桃源之药

作者：山本瑶

第一卷

第一卷 人物介绍

    台版转自rose.chang@轻之国度

    寅仙

    外表为十六、七岁的少年，实际年龄不详，住在深山中，专为受伤的妖魔开立处方，擅长仙术及炼制仙丹，其身世背景成迷……

    仁方

    寅仙同父异母的兄弟，住在南丽山上的宫殿里，似乎对寅仙怀恨在心？

    招凛花

    十四岁少女，虽是名门招家的么女，却在乡村长大，个性天真无邪、心地善良、活泼大方，而且乐观积极，，敢独闯妖魔猖狂的深山之中。

    白耀

    通称阿白，住在寅仙府邸内的天马，刀子口豆腐心，可随心所欲地变换人形及兽形。

第一卷 黄金媚药

    白翼山位于都城北方，即便是白天，白翼山山脚下的山林依旧阴暗无比，其山谷深不可测，陡峭的山峰直耸云天。

    传说有一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曾在白翼山设置洞府，而后因厌烦纷扰的京城而移居昆仑山上。

    一名少女只身沿着通往深山幽谷的小径迈向深处。

    她身穿粗布衣裳、背着行囊，将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扎在脑后，不知她沿途跌倒了多少次，只见脸上、手脚上满是尘土与伤痕，宛若在路边玩耍流连忘返的男童一般，然而她无庸质疑是位小姑娘。

    仔细一瞧，藏在尘土下的是一张如陶瓷般光滑白净的脸蛋，她那又圆有大的眼睛眨呀眨地煞是可爱。

    这位少女名叫招凛花，年方十四岁，再过个十来天即满十五岁，座右铭为“积极面对人生”；现在她正为了替自己开创光明璀璨的人生而步往深山。

    话说白翼山妖魔猛兽横行，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据闻自白苑真君离去以来，此处变得无法无天，甚至成了龙侄、獓因等妖魔横行霸道之处。

    ‘龙侄’是一种长相酷似狐狸的妖魔，身上长有九颗头和九条尾巴，叫声如同婴儿的哭声，喜食人肉；‘獓因’外观像牛，头上长着四只犄角，和龙侄一样爱好人肉。

    凛花认为这些都不过是传言，因此一笑置之，妖魔只会出现在故事里或老人们讲述的传说中，就算遇上蒙受，只要装死或许便可幸免于难。

    然而，即使将妖魔或猛兽等问题撇而不谈，白翼山仍旧是难以攀登。

    此山深不可测，巨木与岩石像是刻意阻断人们的去路一样耸立在前，要是一个失神坠入突然出现的万丈悬崖，惟恐落如溪谷中丧命。

    其山林则阴暗无比，繁茂的枝叶遮蔽了阳光，林木交错之处可谓伸手不见五指，无论历经哪个朝代，黑暗总使人心生恐惧。

    其实凛花也害怕猛兽及妖魔，可是她认为自己不该老想着这些恐怖的事，否则将前功尽弃，所以……

    突然，她身后的草丛一阵晃动。

    凛花惊慌地回头望去，顿时愣在原处，草丛中有一只竖着白耳的生物正窥视着她。

    原来再也无法前进的脚竟然擅自动了起来，凛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本以为绝对爬不过去的山壁。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龙侄、獓因等各种传说中的妖魔鬼怪。

    沙沙！沙沙！树叶发出巨大的摩擦声，而且那声响越来越逼近凛花身后。

    “啊！”

    凛花滑了一大交，她的脚被巨木的根绊住，整个身子抛向空中，背部朝下滚落山崖，跌落的距离超过刚才攀爬的路程。

    她的头部受到重击、两眼直冒金星，幸好没有继续往下掉，但是略带麻痹的痛楚遍步全身，凛花的眼前一片漆黑，意识逐渐模糊，只觉得有个巨大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人的说明竟然如此渺小，凛花不敌痛楚与恐惧而闭上了眼，但是……

    （——吧！）

    脑海中霎时浮现出温柔的声音。

    “……娘！”

    对，我怎么可死在这儿呢！绝对不能轻言放弃！

    凛花站起身来，明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还能如愿站起来，不过……

    ‘你身上的味道好诱人啊。’

    耳边传来一道粗野的声音，然后突然有只野兽将脸凑近凛花。

    那是一只有着雪白身躯，既像狗又像野狼的野兽。

    不，它不是狗，就算是狼也没如此庞大，它有着一对肉食猛兽特有的金褐色眼睛。

    ‘看咱吃了你！’

    说着，野兽用大舌头舔了舔凛花的脸蛋，凛花这回真的昏了过去。

    2

    （——好好地谈场恋爱吧！）

    这是凛花的母亲曾经温柔说过的话。

    母亲出身于穷苦人家，在一个名为嘉州的地方城镇卖茉莉花为生。

    凛花的父亲年纪轻轻便通过了高等文官考，即为科举金榜提名之英才，父亲出身的招家与皇室渊源深厚，乃出过数名大臣及妃子的名门望族。

    父亲在通过科举后，被发配到了嘉州，在当地邂逅了凛花的母亲。

    当时，凛花的母亲正在街上卖花，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并出声搭话，两人很快地坠入情网，不久就怀了凛花。

    不过，凛花的父母并未正式成婚，除了身份地位悬殊造成阻碍之外，凛花的父亲在前往嘉州赴任前，在都城早已有正室及孩子。

    后来凛花的父亲蒙恩任调中央而只身返回都城，母亲则被留在嘉州生下凛花，母女俩就靠着父亲送来的盘缠过活。

    很久以前，母亲就患有血疾，在凛花十岁的时候亡故。

    临终前，母亲将凛花唤至床前叮嘱她道：

    “好好地谈场恋爱吧！”

    恋爱？那是什么呀？十岁的凛花根本不懂，可是……

    好熟悉的味道……

    似乎是桂皮加了郁金的香味。

    跟娘熬煮的汤药味道很像。

    恢复意识的凛花一睁开眼，一颗巨大的熊头立即映入眼帘，她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但是看来并非如此。在熊头旁边还有一个长着漂亮鹿角的鹿头，鹿头旁则是不知名的动物四肢，各种希奇古怪的玩意儿被一同摆放在棚架上，其上方还设有一个高达屋顶的柜子，像极了在药铺经常可见的“中药柜”，不过它的尺寸显然大多了，许多小小的抽屉排放在一起，几乎填满整面墙。

    凛花躺在挑高的床上呆望着陈列在屋内的珍奇异品，此时她正好瞧见一只伸向其中一个抽屉的白皙手臂，以及一头自然飘动的长发，只见那只手接二连三地拉开不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白色的药粉包，尽管抽屉上并未标注任何识别字样，但是那只手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凛花凝视着这个背对她的人那流畅的动作好一会儿，接着听到……

    ‘好不好嘛，让咱吃了她！’

    ……是那只野兽的声音！白色、体型庞大，还舔了凛花脸蛋的……

    “不行！”

    答话的声音相当低沉，对方是一位流着黑色长发的……男孩，他看来尚年少，野兽似乎就在他的跟前，可以看见它那条白色尾巴正在大幅摇摆。

    ‘为何不行！是咱发现的耶！咱有权吃了她，这点咱可是相当确信，你不会是想独占她吧？太过分了！’

    凛花吓得冷汗直流，他们正在讨论自己呀！正在争论着该由谁吃掉从山上带回来的猎物！这么说来，这个男孩也是妖魔啰？这下怎么办？现在非得赶紧爬起来逃命，问题是……

    “罗嗦！你再这样闹下去，我真的会把你制成药材喔。”

    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明冷若冰霜，却像乐曲般悦耳，凛花曾听过这个声音。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凛花不禁跳了起来。

    两张脸同时转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白色野兽，外貌似狗，梯形却更加巨大，凛花这才发现白色野兽的背上有双翅膀。

    另一个则是男孩……虽然说他生得酷似女子，不过应该是个男孩，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长袍。

    明明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却并未束发，任由一头长发恣意披散在肩上及背后，他的眼光，让人看过一眼即难以忘怀。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他呢！

    凛花朝着满脸讶异的他笑了笑，难掩喜色之情。

    “你好。”

    凛花在胸前抱拳作揖，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她的衣裳和脸上满是脏汗，但是仍像个身穿绫罗锦衣的公主似地挺直了腰杆。

    “小女名叫招凛花，千里迢迢登上白翼山便是为了见你一面。”

    只见对方双眉紧蹙，而趴窝在他脚边的野兽则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其中一面墙摆放着先前提过的中药柜‘另一面墙则从地板到天花板几乎被书堆淹没，就连位在墙角的桌子也堆满书籍。

    凛花倚靠着长方形的黑檀木桌，上面摆放的东西也很特别，有石制及铁制的捣药罐、天平、铜壶以及玻璃瓶等。

    她的眼前放着一碗汤药，散发出方才闻到的那股怀念的香味，她眨着浑圆的大眼睛向对方表达谢意。

    “谢谢你特地为我煎煮汤药。”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你昏倒时撞到了头。”

    男孩淡淡地说道，不久后又接着说：

    “还有，我希望你能早日离开此地。”

    他不耐烦地蹙起俊俏的双眉，尽管对方下了逐客令，凛花还是不肯服输。

    “这儿是药房吗？城里的药铺里也有类似的摆设。”

    “这里还能替客人调配在都城的药铺无法买到的药，譬如一帖便能致命的毒药，以及吞下一粒就能令人发狂的丹药等。”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骇人之事，眼神异常冰冷，凛花沉默了半晌，调试好心情后又再度开口问道：

    “……请问你贵姓大名？”

    “寅仙。”

    寅仙，这名字听来带点异国风味。

    “那么，这只……狗呢？”

    ‘咱才不是狗！’

    “它名叫白耀，我都唤它阿白，是匹天马。”

    这是一匹背上长着翅膀的白色野兽，如同幻想中的生物，传说若听到天马的叫声便代表吉兆，算是一种神兽。

    “那么……”

    寅仙的神色十分冷漠，用冷淡的声音接着问道：

    “你为何来到白翼山？该不会是厌世跑到山上来寻死吧。”

    “当然不是，我打算活到一百岁呢！”

    少年眯起眼睛，凛花则一鼓作气地饮尽碗里的汤药，甜甜的蜂蜜缓和了汤药的苦味，确实很像娘熬煮的汤药。

    凛花的心中顿时萌生出勇气。

    “你是方士吧？”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是他！凛花高兴得不得了，自顾自地傻笑着。

    方士是经过特殊修行而获得高深知识，并以炼制丹药为生的人，丹即是药，其范围从肠胃药等日常用药至具有美白、美颜等功效的美容圣品，甚至还包含长生不老的梦幻仙丹。因为炼指丹药需要用上矿物或黄金等价格高昂的原料，所以只有身份地位显赫的人才有能力服用。

    举国有许多假方士，明明没经过修行，却兜售异常高价的可疑丹药骗取钱财。

    不过凛花确信寅仙是真正的方士。

    “我……我是……”

    “我确实以炼丹为业，但不以个人为贩售对象。”

    对方的态度十分强硬，于是凛花只好将话吞回肚里静静地盯着对方，寅仙仍是满脸不悦地继续说：

    “你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我决不会将丹药卖给你这种人。”

    “……为什么？”

    “你不是说想活到一百岁吗？过去我曾碰过像你这样的人，对方趁着黑夜擅自闯入别人家中，满脸泪水地央求我调制长生不老药，后来还亮出刀子恐吓人。”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寅仙望了下阿白，阿白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并伸出大舌舔着嘴角，凛花的视线赶忙从阿白身上移开。

    长生不老药为一种仙丹，听闻需要得到珍贵的药材与高超的技术才能炼制而成，可以说是一种梦幻丹药，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异常执着于那些幻想，登上白翼山的男子几乎都无法摆脱这样的迷思，到此求取仙丹。

    “……我和那些人不同，我对长生不老药没兴趣，不靠仙丹我仍可长命百岁。”

    “是吗？虽然我不知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登上白翼山，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要求，幸好你的伤不重，还请你快回去吧！”

    寅仙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凛花的手，凛花不由得问道：

    “我留在这里会让你很困扰吗？”

    “早跟你说过了。”

    她连微笑都挤不出来，费尽千心万苦才鼓起的勇气像泄气的皮球似地消失殆尽，可是她不想就此空手而归……

    “我不要！”

    “不要？”

    寅仙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怒气。

    凛花撇嘴抬头望向寅仙。

    “我不回去……对了，除非你帮我炼制金凤丹，否则我绝不回去！”

    寅仙僵住了，阿白也惊坐起身，偷偷地窥视着寅仙的脸。

    ‘……不关咱的事！’

    阿白说完后，就摇着大尾巴走出房间。

    房内仅留下凛花和寅仙，沉重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凛花半眯着眼回瞪寅仙那对黑色眼眸，紧握着颤抖的拳头默默地等待寅仙作出回答。

    寅仙神色轻蔑地开口说道：

    “那种丹药可不是拿来给小孩玩的！”

    “我才不是小孩，我已经十五岁了。”

    “既然不是孩子就该懂事点，还是说，你刚刚果真撞昏头了？”

    金凤丹是一种媚药，若让心仪之人服用，只需一粒便可虏获对方的心。

    金凤丹也是梦幻秘药之一，亦即所谓的仙丹，在市集上可以看见的金凤丹尽是些难分真假、功效令人存疑的假货，炼制真正的金凤丹据说必须经由春神——西王母娘娘指导，另外，若不使用昆仑山特有的宝玉为原料亦无法炼制而成。

    凛花仰起头挑衅地说道：

    “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想获得金凤丹，在你帮我炼制出金凤丹以前，我是不会离开此处的，即便要我当下人、做任何粗活也没关系，求求你，帮我炼制金凤丹！”

    “请回吧！我们会送你到山脚下。”

    寅仙使劲地拉着凛花的手，凛花双脚用力抵着地板，眼角余光正好瞄到一把……大概是用来削切矿石的……小刀，于是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拿起小刀抵住自己的颈子。

    “无论如何都要赶我走的话，我就当场自尽。”

    寅仙露出调侃的笑容说道：

    “你刚刚不是说要活到一百岁吗？”

    “……既然拿不到金凤丹，还不如死了算了！”

    寅仙突然收起脸上的笑容，凛花抿着嘴，她并非在说谎，与其回家……与其苦等十五岁来临，不如就这么死掉算了，凛花的心情毫无虚假。

    凛花也知道自己的做法非常卑鄙，也为自己的行为羞愧得涨红了脸，这下一定会被他瞧不起，而且他哪会在乎自己的生死呀！万一寅仙说出：“要死就随你去了！”的话，自己又该如何是好？不！届时自己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去，凛花更加使劲地握紧小刀，手不断地颤抖，她会发抖不只是来自恐惧，同时也来自于自己的羞耻心，凛花低下头咬紧牙关，深怕眼泪就此滚落。

    “……东边还有间空房，随你去吧！不过，别想叫我炼制丹药。”

    凛花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的长发消失在房门口。

    3

    翌日，凛花在公鸡初啼时分就睁开眼睛，她迅速更衣后步出房门。

    华美的回廊延伸而出，镶嵌螺钿的紫檀柜上随意摆放着大型青瓷壶，以及描绘着牡丹蔓草图案的美丽盘子，不过看来价格不菲的陶瓷品和走廊都积满了灰尘，描绘着梅花的水墨画斜靠于墙角，表面同样薄薄地蒙上一层灰。

    走出庭院一瞧，晨雾依旧，现在虽然时值初夏，但是深山中的早晨仍然极为寒冷。

    这里的庭园相当宽广，环绕四周的回廊与建筑物也相当气派，主楼高达三层，屋檐下的装饰也非常动人，可惜部分屋瓦已经脱落，釉彩斑驳可见，或许是历经不少风吹雨打，墙上也可见好几处破洞。

    仰望天空，屋顶的另一端可见苍郁的森林，整座府邸还沉浸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人们相传白苑真君在白翼山的府邸仍留存至今，凛花不禁心想，莫非这儿就是白苑真君的府邸？

    凛花找到厨房并走进其中，没想到又是一惊。锅子上挂满蜘蛛网，菜刀早已生锈，随处查看一下，只发现一些看来摆放许久的米、小麦、豆子和已经风干的红葡萄。

    凛花探头望了望厨房后面，发现一座水井以及类似菜园的庭园，接着她走了过去，从满是杂草的菜园里摘了一些经过判断确定可以食用的蔬菜，再用水桶汲了一些水后，转身回到厨房。

    “咦！你在这儿做什么？”

    入口处站着一位陌生人，身材相当高挑，声音也十分年轻，但是因为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上半部的脸，所以无法看清长相，他的身上穿着和凛花相似的粗袍，呆站在那儿。

    除了寅仙外，竟然还有其他人在呀！

    “我在准备早膳呀。”

    凛花顺口答话后，对方压低嗓音说道：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要留下来呀。”

    看来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凛花点了点头后开始动手整顿厨房。

    “我已经答应愿意做任何粗活，即使把我当下人使唤也不打紧。”

    “真的吗？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呀！如此一来可减轻了咱的工作。”

    原来这位陌生人也是个下人呀，这也是当然的，仔细想想，如此宏伟的府邸里不可能没有下人吧。

    不过他似乎无意进入厨房帮忙，就这样倚在门边默默地看着凛花忙进忙出，尽管凛花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不过仍然继续工作。

    她先清楚了灰尘与蜘蛛丝，用抹布将厨房擦得干干净净，接着将米和小麦放入水中淘洗后再倒入锅中，然后将锅子放到炉灶上，在这样忙碌的活动之下，她早将身旁有人在观望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因此……

    “……你还颇能干的嘛。”

    当凛花听到感叹的低喃声时，吓得抬起头来，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撑在桌上拄着下巴。

    “什么，你还在呀。”

    “嗯，看来挺好吃的嘛。”

    “这是药膳粥，你也来一碗吧？”

    凛花从锅中盛了一碗药膳粥摆在他的面前，粥品中添加了黑豆和枸杞，营养丰富；少年不断地嗅着眼前这碗粥。

    “其实咱是不吃这种东西的……不过今儿个就破例吃一点吧。”

    凛花吓了一大跳，因为他竟然直接把脸埋入碗中。

    “要不要汤匙？”

    “免了，就这样吃。”

    吃完粥后，少年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着嘴边的残粥，总觉得这个动作很眼熟……凛花满是狐疑，然而他根本不理会凛花，一派轻松地开口说道：

    “原来你会做饭呀！咱还以为你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呢。”

    “咦，为何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你不是带着十分昂贵的东西吗？”

    他在说什么呀？

    “咱是说白珠啦！虽然雕工不怎么样，但珠子本身可是上等货色呀，绝对没错。”

    凛花背的行囊中放着一根发簪，她明明忘了带其他女孩用的饰品出门，却惟有这支发簪没有忘记。

    因为那支发簪是母亲的遗物，同时也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第一份礼物。

    话说回来……他竟然连自己行囊中的东西都了若指掌，让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

    “十岁以前，我常常帮忙做家事。”

    凛花母女俩相依为命，生活并不富裕，然而她却很喜爱烧饭，因为美味的食物可以使人感到幸福无比。

    “要再来一碗就请自便，我把粥端去给寅仙吃。”

    “你要找那家伙呀，因为有客人来访，所以他在药房里。”

    “有访客？我还以为来访的人都会被赶回去呢！”

    “是人类的话才会被赶走。这里常有人类以外的客人造访，你去了就知道。”

    他嗤嗤地窃笑着，凛花无法得知他的言下之意，令凛花更加百思不解的是，这个人竟然称自己的主人为‘那家伙’，凛花一边歪着头，一边继续准备早膳及茶具；不出一会儿，他又开口说些奇怪的话。

    “我认为那家伙不会吃你煮的粥，因为他比我更接近妖怪，及少食用人类的食物。”

    凛花紧盯着对方，他的额前藏着一对金褐色的……眼眸。

    “……阿白？”

    凛花半信半疑地问着。

    “你终于发现啦！”

    轰地一阵巨响，顿时烟雾缭绕，凛花一边咳嗽一边闭上眼，烟雾在不久后随即散去，眼前出现一只体型非常庞大的狗……不！出现了一匹天马，粗大的尾巴正在来回摆动。

    他说寅仙是妖怪？这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正准备伸手敲药房的门时，不禁侧耳偷听房里传出的讲话声。

    ‘……他们来了，没想到人类会侵入如此偏远的地方。’

    ‘滥州长期闹旱灾，步入山中多少可以取得一些粮食，谁叫它又别称“灵山”，所以大家比较不会有所顾忌吧。’

    ‘明明是他们擅自闯入山中，见到我的时候竟然以斧头相向，都怪他太鲁莽，害我不小心吃了难吃的肉，不过他也让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别担心，这种膏药非常有效。’

    ‘呵呵，真是感激不尽。’

    回应那陌生声音的人的确是寅仙，在听过两人的对话之后，凛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了敲房门，寅仙应声请她进房，凛花这才步入房内定睛一看，总算是放下心来。

    寅仙面前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凡人女子，装扮如同公主，头上插着金钗，穿着绫罗绸缎华服。

    “我把早膳送来了。”

    凛花点头致意之后，将盛着粥品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

    （果然是阿白在作弄我。）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哎哟……你是人类吧。”

    客人突然走到凛花身旁凝视着她，眼神略显阴险，凛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位女子竟然还半张着红通通的双唇滴下口水。

    长长的利爪突然往凛花的脸庞伸去，凛花吓得惊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地板上映着女子的影子，令凛花惊讶的是那影子并非人形，看起来——像头牛，头顶上还长着四只犄角。

    “大姐，她是朋友托我照顾的女孩。”

    寅仙说完后，女子吃惊地抽身回到座位上。

    “对不起，因为她看起来太美味了……不，是位十分可爱的小姑娘，呵呵，我会忍耐的，呵呵呵呵……”

    凛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摇着头，女子眯起眼睛妖媚地笑着。

    “这孩子还真惹人怜爱，皮肤白皙水嫩，肝脏的颜色一定很漂亮……”

    “大姐！”

    “呵呵……不过是个玩笑话。小姑娘，你要是对他厌倦了，欢迎到我住的山上游玩哟。”

    女子含糊的语气显得十分惋惜，说完之后随即离开药房，凛花吓得直打哆嗦，并将视线移回房内，发现桌上放着一块非常漂亮的碧玉。

    “那是什么？”

    寅仙正在埋头写字，头也不抬地回答：

    “药膏的谢礼，她住的山中蕴藏着许多美玉。”

    “……她是妖怪吗？”

    “她是诸怀。”

    寅仙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是住在滥州山上的妇人，被人类用斧头砍伤而来此疗伤。”

    凛花虽然听得满头雾水，仍拼命地想要了解现况。

    诸怀是一种外形酷似獓因的牛怪，喜食人肉，寅仙为何要帮她疗伤呢？

    “……你是专为妖魔疗伤治病的方士吗？”

    寅仙终于抬起头来。

    “我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妖魔专署的方士，不过倒也没有错，我替妖魔鬼怪开立丹药处方的次数的确比人类多。”

    “为何要这么做？”

    “妖魔不像人类那么贪心，而且谢礼又给得大方。”

    寅仙露出微笑用手抚摩碧玉，凛花想起阿白对白珠也有所执着。阿白刚刚说什么？他说寅仙不吃粥食，凛花曾经听说有些妖魔喜爱宝玉，有些亦喜食……人类的肝脏，凛花心想，不如趁机问个明白吧！

    “……寅仙，你不是人类吗？”

    寅仙不经意地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

    “如果不是的话你又想怎样？这儿说不定是魑魅魍魉的巢穴，一个不小心便会让妖魔挖去肝脏。”

    总觉得寅仙黑色的眼眸闪耀着绿色光芒，或许是光线的影响吧？于是凛花别过头去。

    “我……我一直以为寅仙是神仙。”

    “神仙？为何？”

    听到寅仙兴致缺缺的回答，让凛花火冒三丈，她睁大了浑圆的眼睛怒视对方，接着又对着寅仙扮了个鬼脸。

    “我才不告诉你呢！等你不使坏了再说。”

    寅仙并未答腔，凛花迈开大步走出药房，夸张地摆动双手快步穿越回廊，一回到东边分配给她的房间后，她一关上门就不禁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

    “吓，吓死我了……”

    直至昨天为止，她都一相情愿地认为妖魔鬼怪皆是幻想中的生物，来到这儿后才发觉自己太天真了。

    当日正午，凛花虽然心想八成会白费功夫，却仍端了午膳来到药房，当她看到摆在药房门口的东西时，忍不住紧握拳头高呼：“太好了！”

    那里摆着她送过去的早膳，而碗里的粥已经吃得精光。

    4

    不论是多么奇妙的生活，过了三天总会习惯。

    凛花每天五点就会起来，先到厨房生火，再到厨房后方的水井打水，提着笨重的水桶回到厨房之后，马上动手淘米，将豆子泡至水中，然后开始整顿菜园及打扫庭院，最后再回到厨房煮早膳，并把早膳端到寅仙的房里。

    回到厨房，用完早膳，她便打扫起宽广的大厅，午膳、晚膳也都由凛花一手打理，府邸的主人现在已经愿意吃凛花煮的饭菜。

    凛花正在厨房挑着要用来做晚膳的豆荚，阿白对她劝道：

    “咱说你呀，不必那么认真地打扫啦！做饭也一样，咱们有宝玉和宝珠，所以不打紧。”

    阿白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凛花对面坐了下来，以人类的姿态帮忙挑豆荚。

    阿白老是找借口缠着凛花，偶尔也会像这样帮忙凛花扫地或做饭，凛花现在已经不怕阿白化为野兽的姿态了，只要将阿白当作一只大型狗就没事了。

    “嗯。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凛花将挑豆荚的工作交给阿白，接着开始削起番薯，这两样东西在荒废以久的菜园里都快变成杂草了。

    “不必太认真，要是咱心情好，也会帮帮忙的。”

    “谢谢，阿白真体贴。”

    听到凛花的夸赞，阿白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

    “笨蛋！咱是说心情好的时候，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嗯，即使是这样我也很高兴，谢谢你，阿白。”

    阿白的确很贴心，要是少了他的陪伴，或许凛花早已无法忍受寅仙那种冰冷的态度。

    透过厨房的窗子可以瞧见药房，无关晴雨寅仙都极少走出药房，他整天待在药房里究竟是在炼哪种丹药呢？他似乎有和先前的女子……也就是跟那些妖魔们打交道。

    凛花不禁佩服起随遇而安的自己，亲眼撞见九头龙侄时，即使她害怕得背脊发凉，仍能开口向对方问好，他们虽然都是非常可怕的妖怪，却未曾动过凛花一根寒毛。

    看到凛花的时候，顶多流流口水、舔舔嘴唇罢了。

    寅仙才是最让凛花伤透脑筋的存在，这三天她从未与寅仙打过照面，就连送饭进药房时，他也没用正眼瞧过凛花，更未与她攀谈。

    “……我问你哦，你为何想要取得金凤丹？”

    回过神后，一双金褐色眸子正悄悄地透过额前的长发窥视着自己。

    “可没有人靠仙丹获得幸福喔！还是说，有男人令你喜爱到非用仙丹得到他不可？”

    凛花……点了点头，阿白无趣地紧蹙眉头。

    “劝你还是死心吧！不靠仙丹就追不到的男人不值得呀，况且，用仙丹虏获男人心又有什么意思。”

    “哎哟，金凤丹并不是要用在那个人身上啦！”

    “那是要用在谁身上？”

    “……”

    凛花在瞬间犹豫着是否该将事情全盘托出，然而立刻又改变了主意，她轻轻地摇头。

    阿白只好耸了耸肩。

    “这个嘛~~那家伙没有炼不出的丹药，可是他十分顽固，说不炼就绝~~对不会帮你炼的！”

    这说法未免太过夸张，凛花接着开口问：

    “阿白为什么和寅仙在一起呢？”

    “咱是寅仙拣回来的。”

    阿白豁然回答。

    “咱小时候，在另一座山里和母亲兄妹们失散，找不到归路，那时咱在饥寒交迫，差点饿死时正巧遇上了那家伙。”

    正好路过此地的寅仙将阿白带回山上，为阿白取暖并调制药材，悉心照料阿白，还给阿白吃上等宝珠。

    “所以呀~~咱欠那家伙一份人情，在回报以前，只得忍着陪陪那家伙啰！寅仙也知道这件事。”

    凛花笑盈盈地看着阿白。

    “你很喜欢寅仙，对吧？”

    “别、别胡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呀！”

    少年满脸通红地大叫。

    “再也没有人比那家伙更坏了，咱最清楚这点，因为那家伙从以前开始，不管遇上什么事总会立刻威胁咱，说要把咱制成材料。”

    “哪种材料？”

    “丹药的材料，天马的肝可以炼出万能丹药。”

    “阿白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野兽低吼着，凛花则笑嘻嘻地补上一句：

    “我想，就算到了将来，他也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他是个好人。”

    阿白闭上嘴讶异地看着凛花，接着摇了摇头。

    “至今可没人说过那家伙是好人！寅仙自己也知道这点。”

    凛花也摇了摇头，寅仙的表情确实冷若冰霜，然而那只是臆测罢了。

    不过，在凛花的心中怀抱着一个非常珍贵的回忆，只要这个回忆还在，寅仙在凛花的心中永远是一个善良的少年。

    当天晚上，凛花做了一个令人怀念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雨中奔跑。

    夜晚的街道十分昏暗，不断落下的雨滴让凛花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拜托，求求你！’

    不断敲门的手还很瘦小，这是她十岁时……发生在某个秋夜的事。

    店家老板探出头来，那是一家药铺，正准备打烊的老板很明显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求求您把丹药卖给我！请把仙丹让给我吧！’

    凛花苦苦哀求着，然而药铺老板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小姑娘，仙人炼的仙丹不过是迷信，连皇上都未必有呢！’

    接着就把门关上。

    那年秋天，母亲的生命已有如风中残烛，连大夫都认为母亲无法活过冬天，自夏末以来，母亲只能卧病在床，到了深秋，甚至数度徘徊于生死之间，大夫诊断母亲患的是血疾，而父亲虽然从都城送来高价药材，可是病情却日渐恶化。

    凛花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而懊恼不已，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痛苦不堪，于是跑到大街上去。

    ‘请给我仙丹吧！请您救救我娘！’

    即使被关在门外，凛花依旧不死心，挨家挨户地央求店家帮忙，大多数的人都嘲笑凛花，偶尔有人给予同情，即便如此还是寻不着仙丹。

    凛花疲倦极了，身上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冷得直打哆嗦……但是一想到回家只能看着目前痛苦呻吟，她的脚便沉重得踏不出去，她无法就这样空手而归。

    走出最后一家药铺大门之后，凛花只能蹲在路旁淋雨，接着有个人向她出声。

    ‘你蹲在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凛花抬起头来，对方是个男孩，如同雾般的细雨沾在他的长发上闪闪发亮，凛花曾在早先的某家药铺见过他，身上背着巨大行囊的他应该是去药铺卸货的人吧。

    ‘……我想要救我娘，若能寻获仙丹的话，她就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吧？’

    凛花说完后，只见少年冷淡地说：

    ‘人类的寿命有限，即使用仙丹获得长生不老之身，也未必能得到幸福。’

    ‘……可是，我不愿就此和娘天人永隔，我希望她不要抛下我孤零零一人而去呀！’

    ‘令堂想要继续活下去吗？’

    凛花低头不语，因为凛花的母亲对人世并无留恋，她大概知道自己大限之日已近，所以表现得处之泰然，除了病情带来的痛苦之外，其余的时间她都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尽力走过一生的人，必能澈悟一己之天命，并能以洒脱的心态看待这一切。’

    凛花虽然尚年幼，却觉得多少能了解少年的语中含义，可是，这和她现在希望母亲活下去的心情是两码子事，凛花不禁泪如雨下。

    她们母女俩一直都是相依为命，认为住在都城的父亲能一年回来见上她们一次面也好，可是这几年下来父亲几乎未曾露面，对凛花而言，亲生父亲其实和叔辈相差不远。

    ‘我无法为娘做些什么吗？我是那么地喜欢娘，是娘唯一的女儿呀！’

    ‘那就请你陪在她身旁吧。’

    少年老气横秋地说着。

    ‘你可知道，女儿在这种下雨的夜里迟迟未返家，为人母的又是情何以堪？’

    母亲大概正在替凛花担心吧，因为她总是以女儿的事为优先考量。

    ‘快回家吧，别哭了。’

    少年温柔地安慰着凛花，并用大拇指拭去凛花的泪水。

    每当凛花哭泣时母亲也是这么帮凛花拭泪。

    （别哭了，只要能看见凛花开心的模样，便是为娘的最大幸福。）

    凛花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笑着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于是赶忙用手擦掉眼泪。

    ‘……我该回去了。’

    竟然被素昧平生的男孩安慰开导，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凛花深深地向对方行礼表达谢意后，准备快步离开。

    ‘等等！’

    少年叫住了凛花，他放下行囊，并从着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凛花。

    ‘虽然这并非仙丹，不过，多少可减轻令堂的痛苦。’

    凛花看了看小袋子，不禁疑惑地望着对方的脸庞。

    ‘为……为什么你愿意帮我？’

    ‘我是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因为，能够用尽全力去做的事一定是件好事。’

    少年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微笑，接着他伸手摸了摸凛花的头之后，便消失在烟雨蒙蒙的街道上。

    凛花从袋子里取出的是一颗黑色的小药丸。

    凛花回到家后，便让母亲服下那颗少年给的丹药，果真如同少年所说，黑色小药丸并非仙丹，母亲的病情当然也不会出现奇迹，但是翌日早晨，两个月来未曾离开过病榻的母亲竟然坐起身将女儿叫到跟前。

    ‘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吧！’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点也不像病人的爽朗笑容，不断地诉说自己与凛花父亲的恋爱回忆，好象那是自己最心爱的珍宝似的。

    数日后，母亲过世了。

    在那之后，反复出现在凛花脑海着的并非是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母亲，而是告诉凛花要好好谈恋爱时如同少女班娇羞的母亲。

    以及，在雨夜中遇见的那位男孩的身影……与他曾说过的话。

    母亲逝世后，凛花被都城的父亲接回，即使如此，少年的身影依旧深深地烙印在凛花的脑海中。

    然而半年前，凛花又在都城偶遇那位少年，她毫不犹豫地跟在那位少年身后，然后发现少年独自登上白翼山，据闻那昨山上有座仙人住的府邸。

    他是仙人吗？

    因此，他的容貌才会没有任何改变吗？

    明明都已经过了将近五年的岁月，他——寅仙……和凛花在嘉州城初遇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5

    或许是因为做了梦的关系，凛花突然在夜中惊醒，室内一片昏暗，四周寂静无声。

    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明明不是做了什么噩梦，但是漆黑的空间以及寂静却让凛花害怕不已，她虽然阖上双眼，然而睡意全消，只能静静地聆听自己的呼吸声。

    在寂静之中隐约可听见些许细碎声响，于是凛花起身寻找声音来源，却在寻找的时候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细小声响，但是凛花的心却扑通扑通读跳个不停，凛花决定起身下床到窗户附近查看。

    隔着庭院望去，对面房子……的药房窗户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

    是寅仙吧？他还醒着吗？

    凛花不禁感到十分疑惑，于是她在睡袍外披上袍子之后，拿着烛台往回廊走去。

    烛光照亮了昏暗的回廊，映在墙上的影子有如怪物一般逐渐变大并往药房走去，过了不久凛花来到药房前，打开门扉果然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人在里面。

    “……寅仙？”

    凛花提心吊胆地呼唤寅仙的名字，并走进药房瞧瞧，药房内非常昏暗，她拿着烛台照了照室内，发现躺在角落的身影。

    “你怎么了？”

    凛花急忙跑上前去，烛光照亮了寅仙的脸。

    他的脸惨白得像张白纸似的，两只手臂紧紧地怀抱着身体不停发抖。

    “没事。”

    寅仙说道，从他额上的汗珠和发紫的嘴唇看来，一点也不像没事。

    “你会冷吗？等等，我去拿被子来……我也去叫阿白来。”

    凛花将烛台摆在寅仙身旁后站起身来，然而寅仙却伸手抓住凛花的衣袖。

    “不是跟你说我没事吗！”

    凛花为之一震，屏住了呼吸。

    寅仙的眼眸变了颜色，好蓝，好蓝……如同正午时分的湖水那深邃透明的蓝。

    还有肌肤，在昏暗的烛火下，他颈项的部分皮肤竟然在发光。

    是银色的光芒。

    宛如薄薄地涂上一层玉石捣碎的粉末那般呈现鳞状——就像鱼或蛇的鳞片一样。

    寅仙眯起他那艳蓝色的眼眸笑了笑。

    “只是发作罢了……吃药也没用，别理我，回房里去吧……”

    接着，寅仙拱起背抱着肚子，全身不断地颤抖，连牙齿都喀喀作响，凛花这下可乱了方寸，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你在做什么？”

    “别说话。”

    凛花褪去自己的袍子，将之披在寅仙身上，再将寅仙的身体拉近自己，紧紧地抱着披着袍子的寅仙。她想这么做的话，多少能让寅仙觉得温暖一点吧。

    “对不起，就算你不喜欢这样，也请你忍耐一下。”

    寅仙只开口说了一声：“可是……”，接着就没再说下去了，他静静地任凛花抱着他，而凛花也没有出声。

    室内又再度恢复宁静。

    柔和的月光从玻璃窗外倾泄而入，慢慢地……怀中的少年逐渐止住了颤抖，不知经过了多久宁静且祥和的时光……

    “……这是嘉州的歌吧。”

    寅仙突然低喃着，凛花也吓了一大跳，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哼起歌来。

    “嗯……是卖茉莉花的姑娘唱的歌。”

    母亲经常唱这首歌，听说凛花的父亲和母亲在街角上相遇时，母亲就是哼着这首歌。

    “我以前也曾在嘉州住过一些时日。”

    “……嗯。”

    “当时不觉得这首歌有特别动听……但现在一听，才发现是一首十分温柔的好歌。”

    “嗯。”

    不知何时，寅仙的身体已不再颤抖，他悄然起身把袍子还给凛花，凛花察觉怀中突然失去了温度，赶紧抱紧袍子。

    寅仙的眼睛已经恢复成原来的颜色，颈项上看起来好似鳞片的东西也消失了，凛花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患了什么重疾吗？”

    寅仙摇了摇头。

    “……或许是饮食所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食用人类的食物……不过，最近却破例了。”

    凛花吃了一惊。

    “是、是我害的吗？都是因为我做饭给你吃，你才……”

    寅仙眯着眼睛。

    “不是这样的，你做的饭非常美味。”

    寅仙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面向凛花。

    “……你看到我眼睛的颜色了吧。”

    蓝色的眼眸、银色的肌肤；寅仙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我的体内存在着两个生命。”

    寅仙接着低声说道：

    “一部分是人类，另一部分……该怎么说呢……算是妖魔之类的东西吧。尽管平时两者和平共存，但有时某一方会胜过另一方，譬如，当我觉得人类的食物很美味的时候，若是再吞下妖力来源的美玉或宝珠……人类的那一部分便会作乱。”

    寅仙微微别过头，月光将寅仙的肌肤照映得更加白皙，并且显现出一丝蓝绿光泽。

    “……因此，我这次会发作，是因为吞了久未服用的宝珠所致。”

    “可是……”

    凛花要是没有来到山上，寅仙也不会吃普通人类吃的食物。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寅仙苦笑着说道。

    “我可是在跟你宣告我不是人类喔，你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一点也不。”

    “你不用勉强自己，人类就是这样，一旦发现对方和自己不太一样，马上就会避而远之，拿石头扔对方，并排斥对方。”

    寅仙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痛苦，表情也非常僵硬，凛花在仔细思索之后再度开口：

    “我一直把寅仙当成仙人，不过……仔细一想，仙人和妖魔还不都一样，都不是近在身边的存在呀。”

    凛花在都城巧遇寅仙的时候，对他的容貌丝毫没有改变一事多多少少觉得不大对劲。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我觉得……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了。”

    “不。”寅仙摇了摇头。

    “人类都会在乎这些事，所以你也一样……一定多少对我感到嫌恶，只是你自己没察觉罢了。”

    “没这回事，对我而言，寅仙可是……”

    “……住嘴！”

    寅仙用颤抖的声音发出怒吼，他睁大黑色的眼眸，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气息，好象非常害怕凛花。

    “因为人类不喜欢我，所以我也非常排斥人类，人类既胆小又狡猾，吃人类的肉或肝脏的妖魔反倒比较诚实、懂得按部就班讨生活，他们决不会掠夺多余的东西。”

    “寅仙。”

    “……你走吧。”

    寅仙用单手遮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则用力挥赶她走。

    “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没事了。”

    听到他精疲力竭的声音，凛花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摸摸他……但是却又缩回了手，因为寅仙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抖动着肩膀，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凛花失落地往门口走去，走出房门前还回头看了寅仙一眼，发现他正背对着自己，丝毫不想转过身来。

    凛花朝着寅仙僵直的背影说道：

    “刚才，我听到你的心跳声。”

    抱着寅仙的时候，凛花确实感受到寅仙的心跳。

    “你的心跳声和我一样。”

    说完这些，凛花随即走出药房。

    6

    “咦？今儿个真是难得呀。”

    隔天早晨，一头乱发的少年出现在厨房门口惊讶地大声嚷嚷。

    “早饭去哪儿了？平常这个时候，锅子里早就冒着热气了呀！”

    “……嗯，话是没错啦。”

    凛花站在盛满水的锅子前发呆。

    “你怎么啦？是不是肚子痛？这里有很灵验的药喔，因为寅仙也懂这方面的药。”

    凛花苦笑着摇摇头。

    “我没事，嗯，还是来做饭吧！”

    凛花弯下腰盯着日渐见底的米袋，就在此时……

    “啊！”阿白拉高嗓门大叫。

    凛花站起身来，映入眼帘的是——

    透过厨房的窗户，一位少年正穿过庭院，他的身材高挑，身上穿着黑色袍子，毫不犹豫地往这儿走来。

    凛花一下子忘了要量米，只是呆呆地看着少年行走的模样，不到半晌，少年便走到厨房门口。

    “我准备进城一趟。”

    平淡的语气一如往常。

    “我要进城卸药，然后……”

    少年吞吞吐吐地静默了片刻，避开凛花那对乌溜溜的大眼接着说：

    “我会顺便买些食材回来，有什么需要的食材你就尽管说吧！”

    凛花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少年，在发现他困窘游移的视线之后，才赶紧开口说道：

    “呃……那、那就买点米回来吧，或是麦也行，家里还有蔬菜和香菇……方便的话，请你再买点鱼或肉回来。”

    “我明白了……过一会儿我就出门，啊、用过膳再去。”

    寅仙冷冰冰地说完这番话便转过身去，阿白则念念有词起来。

    “今早的怪事还真多，咱从没见过那样的寅仙。”

    站在一旁的凛花却高兴得不得了，露出开心的神情。

    “嗳，阿白，寅仙说他非常讨厌人类，不过那是骗人的吧？不然他怎么可能会专程进城卸药呢。”

    凛花心想，寅仙进城之后，或许会像那个下雨的日子一样接触到其他人类。

    阿白夸张地点了点头。

    “咱当然知道啰，只有寅仙自己不知道。”

    凛花一边笑着，一边赶忙动手准备早膳。

    凛花深信有朝一日双方必定能心灵相通，只要多花一些时间一定做得到，可惜的是，凛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日的午后，凛花开始打扫药房前那条宽广的走廊，她先撒上茶渣，用扫帚扫起来后，再用抹步擦拭一遍。

    （这要是给爹看到了，铁定会气得瞪大眼睛呢。）

    凛花不由得笑了起来，她的父亲希望能将凛花培育成不输给公主的千金大小姐，因为……

    “……啊，你回来啦！”

    跪着擦拭地板的凛花抬起头来，便看到寅仙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

    凛花从寅仙那清秀的眉宇间感受到一股怒气。

    “你马上去整理行囊！”

    寅仙对着不发一语的凛花说：

    “我会叫阿白送你回去的，现在起程的话，在日落之前便能下山，快回令尊那儿去吧！”

    “可是我根本不打算回去……”

    “就算你再次威胁我也没用，想寻死就请自便，只不过，请到不会弄脏我眼睛的地方。”

    寅仙的语气毫无起伏，眼神变得冰冷无情。

    寅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毫不容易才变得更接近寅仙呀。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心痛如绞，即便如此，寅仙依旧是绷着一张脸。

    “招凛花。”

    寅仙缓缓地呼喊凛花的名字，满脸季风地说道：

    “我在城里听到一些流言，听闻与皇家渊源深厚的招家目前已有两位女儿入宫，而招家的小女儿满十五岁后也要嫁给皇太子当王妃，可是却听说她在生日前不知去向。”

    “寅仙，你听我说，我……”

    “还以为你只是想要金凤丹的疯癫姑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为了要博得皇太子的宠幸，想要借助媚药之力倒也不奇怪。”

    “不……不是这样的……”

    尽管凛花想要反驳却开不了口：想要大喊‘寅仙你误会我了！’却喊不出声，因为凛花尚未做好向寅仙坦白的心理准备，寅仙轻蔑地看着凛花。

    “真不凑巧，我可没那种闲工夫帮后宫的女人们做丑陋的斗争。”

    “寅仙，我求求你……”

    “你没听到吗？我叫你滚出去！”

    看来毫无妥协的余地，寅仙轻轻地抱起凛花朝门口走去。

    “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

    “用不着你来说。”

    寅仙突然将凛花抱到门外并放下她，凛花还来不及回过头，他早已用力甩上门。

    “……寅仙！寅仙！”

    凛花紧握拳头不断地敲门，却听到门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久凛花敲累了，只能呆坐在门口，此时一头白兽从围墙上跳到凛花身旁。

    “……阿白。”

    ‘咱送你回去……’

    白兽居丧地低着头，脖子上还挂着凛花的行囊。

    “我不回去！”

    ‘别闹了，你一个人是下不了山的。’

    “我不回去！我怎能这样空手而归！”

    凛花高声嚷嚷，白兽则是一脸无奈。

    “……对不起，可是，我来这里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呀！”

    ‘若你想要的是金凤丹，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管他什么金凤丹！”

    凛花摇摇头。不是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金凤丹。

    阿白放弃似的耸了耸肩，再度越过那道墙消失踪影。

    天空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山中的天气变幻莫测，小雨点转瞬间化为了暴雨撒向地面，凛花抬起头来，强烈的雨势打湿了凛花的身子。

    东株国坐拥山水，面对沧海，根据皇室的礼书记载，此国皇帝除了正宫皇后外，尚可纳入一百三十位侧室，其中贵妃、惠妃、丽妃、华妃各一人，其他还有九嫔、九婕妤、九美九才人、二十七宝林……等等。不过，这也只是书面上的规范，近来后宫的规模有越来越大之趋，因此一位皇帝拥有三千名以上的嫔妃也是很自然的事。

    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太子吃在也会拥有如此庞大的后宫吧，现今的皇太子已有太子妃及数名宠姬，而凛花的父亲已经和皇上谈好亲事，因此待凛花满十五岁的时候，便要嫁给皇太子册封为贵妃，也就是皇太子的二夫人。

    凛花的母亲在嘉州过世时，父亲甚至未曾前来吊唁，也没立即接凛花回都城同住，凛花的外祖父母早已亡故，凛花就这样孤零零地过了半年的生活，尽管父亲一直有寄钱来贴补家用，但是她仍想去找份活儿做。

    凛花心里也明白，父亲……早已忘了庶出的自己，父亲嫌嘉州路途遥远、自己的事业又很繁忙，加上身边早已有数名可爱的孩子，根本无暇顾及凛花。

    正因为凛花的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早就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在母亲过世半年后，父亲从都城派人前来迎接她时……凛花真的是又惊又喜，于是她遵照父亲的吩咐随同使者回到都城陪伴父亲。

    然而凛花到了都城才知道父亲在与皇上闲话家常时……皇上偶然提到希望他能挑位女儿嫁给皇太子，因此父亲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凛花能够拒绝父亲吗？不管事情的经纬如何，父亲还是将凛花接回家，也曾紧紧拥抱过她，为了不让她对自己庶出的身份感到自卑，尽可能给她最奢华生活；而父亲也深信着嫁给皇太子是举国年轻女孩梦寐以求的最佳姻缘，所以才下了这样的决定。

    7

    “呐，寅仙，让她近来吧！”

    阿白用兽姿在屋内来回踱步，过没多久又砰的一声化成少年的模样要求寅仙答应，寅仙正在磨匀捣药钵中的矿石碎片，只简短地说道：

    “不行！”

    “也不需要急着在今天就要赶她走吧？雨越下越大了耶！”

    寅仙狠狠地瞪了阿白一眼。

    “你还真爱为她说话，明明就比我还讨厌人类。”

    “来到这里的人类全都是些欲望的聚合体，从没出现例外，要不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来，再不然就是些企图利用仙丹大捞一笔的家伙。”

    “那个女孩也一样，甚至比那些想要长生不老的家伙更可恶，竟然响用丹药操控人心。”

    阿白眉头深锁地开口反驳：

    “咱看她不像贪得无厌的人，虽然咱不知该怎么说，总之咱就是知道，她虽然想得到金凤丹……但或许是另有隐情吧，她曾说过就算拿到金凤丹也不会用在男人身上呀。”

    寅仙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

    “此话怎讲？”

    “不知道，在咱弄清楚前，你已经把她赶下山了，咱很想知道理由，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

    寅仙眼中的凛花……实在太缺乏防备之心了，也不懂得隐藏，经常在不知不觉中表现出自己最率真的一面。

    自懂事以来……寅仙为了生存一直隐瞒自己的本性，人类在某方面的感觉异常灵敏，只要有不属于己类的生物在身旁马上便会查知一二，而在发现后决不手下留情，寅仙就曾数度被人类迫害，因此而搬家。他为了隐藏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所以渐渐地将冷淡无情视为理所当然，对这样的寅仙而言，凛花简直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

    “寅仙，你说好不好？雨越下越大了，至少今天晚上……”

    看到阿白契而不舍地央求，寅仙的心中不禁萌生出想要欺侮他的念头。

    “你啊，难道喜欢上人家了吗？”

    阿白雪白的肌肤马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哦~~”

    寅仙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

    “对她而言，皇太子和妖怪神兽相较之下，不知哪边比较有魅力呀。”

    “别胡说！”

    阿白狂吠一声。

    “咱才没有喜欢上她，只是她让咱回想起一些过去的点点滴滴，如此而已。”

    “过去的点点滴滴？”

    “很久以前……咱还跟娘及弟妹们在一起时的感觉，只是待在家人身旁，胸口便会涌出一股暖流，让人感到很安心……想要一直守护他们……”

    说道这儿，阿白突然闭上嘴不再搭理寅仙。

    “……哼！像你这种完全不知亲情为何物的冷血汉，哪会懂这种感觉啊！”

    “……”

    阿白自知说了重话，瞬间露出懊悔的神情，可是他就这样一面摇着他那头乱发，一面往外走去。

    寅仙低头看着手中的捣药钵，想着阿白要怎么赔他。炼制丹药十，时间比当作原料的金更宝贵，手上的东西已经没有用了，寅仙咋了个舌，连同捣药钵和放在里面的矿石粉一同倒入装水的盆子，此时……

    “……寅仙！”

    阿白慌乱地回到药房内。

    “不好了！凛花倒在门前！”

    寅仙立即奔向走廊。

    “……被骗了！”

    凛花并未昏倒，她站在滂沱大雨中毫无坐下的意思，始终伫立在门前，虽然头发和袍子早已被雨水淋湿变得狼狈不堪，然而她的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地看着寅仙。

    不，应该说是瞪着寅仙才对。她拼命地张大眼，宛如看到杀父仇人似的瞪着寅仙。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既幼稚又肤浅的天真小姑娘，可是她一旦心意已决就决不会动摇……更不会让步，这种凌人的魄力是打哪耳冒出来的？当她口口声声说想要金凤丹，但是寅仙却打算将她赶回去时，她说她宁愿死去，当时的她也流露出相同的神情。

    当时……老实说，寅仙被凛花的气势震慑住了，因为她太过率直，所以才难以应付，寅仙就是败在凛花非要金凤丹不可的决心上。

    因此寅仙才会答应让她暂住一阵子，可想而知，等她发现这里是妖魔经常来取药的地方时，自然会怕得逃之夭夭吧，另外，寅仙也很想知道凛花执着于金凤丹的理由。

    寅仙心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对人类产生这么大的兴趣了。

    所以才会令他如此懊恼。

    如花似蝶的少女是为了成为太子妃而被抚养长大，实际上，若想要在充满猜疑嫉妒、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后宫之中获得最终胜利，是否能虏获夫君皇太子的心确实非常重要，在与众多佳丽共同争夺一个男人的情况下，凛花那天真无邪、乐观开朗、善良体贴、与世无争的特质必将消失殆尽……然后成为一个阴险毒辣的女人，而仙药金凤丹有可能成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寅仙也是担心这种情形发生才想赶走她。

    然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寅仙看到神情坚定地仰着脸伫立在大雨中的凛花，一点也感觉不出她是那种令人厌恶，并会用金凤丹换取爱情及生命的丑陋人类。

    “……你不是说过吗？”

    凛花用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大喊：

    “你不是说过，能够用尽全力去做的事一定是件好事，不是吗？”

    凛花的吼叫声足以掩盖过雨声。

    “……所以，我已经尽力了，虽然我也可以就这样出嫁，但我想要努力看看，想竭尽所能地爬上山，只盼能在寅仙身边多待一阵子，所以才把求取金凤丹一事当作借口……”

    “你说什么？”

    寅仙蹙着眉，少女的眼眶滚出泪珠，随即跟打在脸颊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凛花低下头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那是一个小香包，以年轻女孩而言，那个袋子稍嫌朴素……不。

    似曾相识，我曾在某个下雨的日子，在某个街角见过她。

    “我喜欢寅仙。”

    凛花彷徨无助地说着。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非常喜欢你，丹药什么的根本就无关紧要……”

    凛花双手捂着脸庞，声音越变越小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只想告诉你这些，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说这些……”

    然后，凛花在雨中倒了下来。

    8

    可以听到雨滴声，现在还在下雨吗？

    凛花一睁开眼便看到窗外下着倾盆大雨，额头与脸庞烫得有如沸腾一样，手脚的关节和腰部疼痛不已。

    这儿是凛花在寅仙府邸的房间，太好了！我还没被赶下山去。

    凛花感到额上有一股舒适的凉意，不知是谁正用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当她一转过头，便看到寅仙守在身边，在床的一旁摆放着一张椅子，而寅仙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已经天黑了吗？不然房里怎么会这么暗。

    “喝碗药吧。”寅仙说道。

    “嗯。”凛花点了点头，将嘴唇贴近盛着汤药的碗边，口味十分温润。

    寅仙接着开口问道：

    “你不想嫁给皇太子吗？”

    “因为……他整整大了我十八岁，而且也已经有好几位妃子，还有年纪和我一般大的公主呢。”

    “那就别嫁了嘛！”

    “爹已和皇上谈好婚事，我要是太任性的话，爹也不好做人呀。”

    “你还真孝顺。”

    寅仙挖苦道，而凛花在黑暗中思考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不管是爹还是寅仙，我希望我最珍视的人都能幸福地过日子。”

    只见黑暗中有个身影轻轻地晃了一下。

    “凛花，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凛花不禁鼻头一酸，拉高被子盖住脸庞，不过她仍“嗯”地应了一声。

    “我并非单单针对你一人，我也有我的苦衷……”

    难不成这与寅仙的艳蓝色眼眸及银色肌肤有关吗？寅仙不再开口，凛花也沉默以对，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呀。”

    双方静默许久之后，凛花率先拉下盖着脸庞的被子喃喃自语。

    “当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很容易感到寂寞与不安，这时只要有人陪在身边，就会觉得很开心。”

    凛花并未因寅仙的拒绝而消沉下来，相反地，现在凛花的内心欣喜无比，因为寅仙的陪伴让凛花感到十分窝心。

    母亲在过去体会到的也是这种心情吧？

    每当凛花陪在母亲身旁时，母亲一定相当开心吧？不，其实母亲最希望陪在她身边，用手抚摸她的额头、温柔地照料她喝汤药的一定另有其人吧。

    母亲曾说过：“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吧！”然后还不断地诉说自己过去的恋爱故事，告诉里坠入爱河会使人感到幸福。

    即使时间很短暂、即使丈夫对自己的爱早已冷淡、即使已经数年未曾相见也无妨。

    母亲带着幸福的笑容逝世了。

    所以，凛花决定登上白翼山，决定去见寅仙、向他告白。即便自己必须嫁给皇太子，即使会被寅仙拒绝，然而只要勇敢地吐露自己的心意便可算是一场恋爱，凛花认为只要能窥见恋爱之一二，便可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寅仙！”

    凛花朝着他的身影轻声呼唤。

    “真高兴能够找到一个当我身体不适时，希望他能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人；真高兴能找到一个真心希望他能得到幸福的人。”

    寅仙默默不语，凛花低声说道：

    “明儿个我就会下山回家。”

    或许是汤药逐渐发挥药效了吧，凛花在浓浓的睡意侵袭下阂上双眼，但是在坠入梦乡前，凛花感到微弱的气息。

    她轻轻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发现窗外有一只朝着夜空翱翔而去的……神兽的身影。

    那是一条银色的龙。龙被人类视为“瑞兽”，敬之位“神”，看到它那长长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后，凛花便坠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翌日早晨，凛花的烧退了，可是寅仙过了整整两天都未曾返家。

    于是凛花请阿白送她回到山脚下。

    9

    家家户户的屋檐都装饰着龙形饰品，相当醒目。

    今天是龙神祭的日子。

    用来装饰屋檐的龙用稻草编织而成，再以花果点缀，颜色为黄或是金：居民称之位“金龙”，据说她居住在比昆仑山更为遥远的西方天上。

    龙是象征权利与繁荣的神兽，传说金龙曾辅佐金株国第一代皇帝建国，并赐予恩惠。

    自传说之始经过了数百年，每年一到夏至，人们便会举行感谢金龙保佑之祭典。

    今年的龙神祭正好是凛花满十五岁的日子。

    屋外锣鼓喧天，夹杂着人们的欢笑声，舞龙队伍已经来到了大街上。

    去年，凛花并没有乖乖待在家中，她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丢掷染成红色的米及花，还被侍女埋怨了一顿。

    而今年，凛花正坐在镜子前。

    “我来为您盘发吧，得赶在迎亲队伍到达前准备妥当。”

    在侍女的巧手梳理下，凛花的头上盘起了高高的发髻，不忘留下部分头发垂至肩上，发髻上还插满玉簪及花簪子。

    梳好头后，紧接着是化妆，扑上水粉、化好眉、抿好胭脂，再将指甲涂成红色。

    接着穿上锦缎，只有嫁给皇亲国戚的女子才能穿上裙摆上刺有凤凰的袍子。

    “哦~~再也没有比咱们凛花更标致的贵妃啦！”

    凛花父亲踏入房门后，欢天喜地地夸奖着她，没有多久，大门边开始骚动，侍女拉高嗓门报告：

    “迎亲队伍已经到达。”

    当然是从皇宫前来的迎亲队伍，今天是凛花嫁入皇宫的日子。

    “快点！快点！”父亲不断地催促她，然而正准备塔出房门的凛花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

    “……不能用这种发簪。”

    凛花回到房内拿起另一支发簪。

    上面镶着一颗大大的珍珠，这是过去父亲送给母亲的发簪，凛花一直珍藏着它。

    但是父亲却以讶异的眼光看着发簪。

    “太寒酸了！第一次拜见皇太子可不能佩带这么寒酸的东西。”

    凛花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然后问了过去一直很想问却总是不敢开口的问题。

    “爹，爹爱过娘……爱过母亲吗？”

    “别问这些傻问题了！走吧，可别让迎亲队伍等太久。”

    凛花棉队露出苦笑的父亲用力地摇了摇头。

    “请回答我！您到底有没有爱过母亲？”

    父亲的脸宛如吃到黄莲般扭曲变形。

    “那只是一时的冲动罢了，当时爹还太年轻，等成人后终于了解到世界上还有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娘一直在等着您。”

    凛花的心都碎了。

    “一直、一直在等着您，卧病在床时也一样，娘一直深信着您一定会回来看她呀。”

    没想到心爱的人竟然未曾露脸、未曾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告诉凛花，谈恋爱可以使人获得幸福。

    凛花转身回到房内并锁上房门。

    “你在做什么！凛花！你可别做傻事呀，凛花！”

    凛花靠着门跌坐在地上，双手紧抱膝盖。

    即使是单恋也好，能够谈恋爱就可以得到幸福……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得不到回应竟是如此痛苦‘相反地，若费心为对方烹煮佳肴，只要对方说声“好吃”就可感到心满意足，由此可见，对方有无给予回应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门外的父亲和侍女们乱成一团，凛花捂住耳朵，再也不想听任何人说话，就在此时……

    “你怎么了？”

    悦耳的声音传入凛花的耳中，她抬头望去。

    “看你蹲在那种地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何时，窗户已经敞开，而他就坐在窗台上。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凛花站起身来揉着眼睛。

    “寅仙，我原本想要跟你说声再见的，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我去了西边的深山，到西王母娘娘那儿。”

    西王母娘娘即掌管春天之仙女，同时也是知道如何炼制金凤丹的神仙。

    “这给你。”

    寅仙取出一个小袋子，颜色十分朴素，宛若香包。

    “这是黄金媚药，送给你当结婚贺礼，拿去吧。”

    凛花屏住呼吸，摇摇晃晃地走向寅仙。

    黄金媚药……金凤丹，不管对象是谁，只需一粒便可虏获对方的心。

    寅仙静静地看着凛花开口问道：

    “你准备用在谁身上？”

    “……自己。”

    金凤丹不过是一个借口，然而，凛花早就已经想过，假使真的能取得金凤丹，她一定要自行吞下。

    若在抵达皇宫、见到皇太子之前服下它，不管皇太子是否已经有其他宠妃，不管皇太子喜不喜欢自己，只要自己能爱上皇太子的话，就可以得到幸福，就像母亲一样，即使得不到父亲的爱，依旧能幸福地离开人世。

    可是……

    凛花收下了小袋子，将里面的丹药倒在手心，金色的颗粒闪耀着金色光芒，她凝视着丹药思考了起来。

    凛花盼的并非丹药，亦非皇太子的心，更不是自己虚伪的心，凛花真正盼的、真正渴望的是……

    心情。是喜欢寅仙的心情，同时也希望寅仙能够喜欢上自己。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小小的颗粒从凛花的手中滑落至地面。

    寅仙略微惊讶地看着凛花，在他的眼眸深处闪耀着深蓝色的光芒。

    “人类不喜欢异物，与我在一起搞不好会被其他人漫骂嘲笑。”

    “我知道。”

    “……假使你不在乎的话，能否再唱一次卖茉莉花的姑娘唱的那首歌给我听？”

    寅仙生硬地伸出手，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凛花回话。

    “……嗯！”

    凛花被拉至栏杆上，当她发觉自己站在二楼时，寅仙早已经将她抱起腾跃至空中。

    寅仙的身体翩然地跳到屋顶上，白兽在就张开翅膀等在前头，见到他们俩便闹别扭似的别过头去。

    ‘事先声明，咱也有权利喔！寅仙也知道。’

    阿白让歪着头的凛花与寅仙乘坐至背上，而后便飞向天际。

    凛花看到皇上派来的迎亲队伍，来参观典礼的民众则惊讶地望着天空，而父亲正在大声嚷嚷：“有怪物！”

    “快来人呀！我女儿被带走了！”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街道也随之变小，凛花的双眼闪耀着光芒，抬起头来就可以见到寅仙的脸，当寅仙注意到凛花的视线后皱着眉笑了，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扬。

    凛花也笑了，心爱的人就陪在身旁，能在咫尺之近看着他的微笑便是一种幸福。

    ‘吼哦哦哦~~’野兽大声嘶吼，是阿白的声音，那就是传说中听到便会有喜事临门的天马咆哮声，弥漫着蓝色烟雾的山峦就近在眼前。

第一卷 龙之秘药

    “哇啊……！”

    哀声惨叫的老人在瞬间化为一只猴子。

    不，应该说是变成类似猿猴的生物才对，他白色的身躯有熊那般大，四肢上有斑纹，尾巴则如豹。

    人们称这种妖兽为“举父”。

    他的头上有许多小孔，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可见其肉。据说他曾与同栖于此山、名叫‘蛮蛮’的妖鸟打架，而他的头就是被蛮蛮那尖锐的鸟喙啄得一片狼籍。

    他原本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但是在凛花用泡过消毒药的步轻拭伤口之后，突然惨叫一声变回原形。

    举父张开他那赤红的眼睛瞪着凛花。

    ‘区区的人类竟敢如此对待本大爷？’

    猿猴一边喷出飞沫，一边大吼。

    ‘可别把本大爷当成普通的小猴崽子耍！本大爷可是连爱哭的孩子听到都会吓得不敢哭的崇吴山之王！本大爷可是已经活了九百多年的妖怪喔！偶尔也会吃吃人肉，劝你别惹恼了本大爷，听到没？’

    崇吴山之王将他那布满斑纹的手臂搭在凛花的肩上，并用锐利的爪子抵着凛花的颈项，还往凛花的脸喷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凛花发出轻微的颤抖，虽然猿猴露出追捕猎物似的凶残眼神，然而凛花只是一边蹙着眉注视着对方，一边嘟囔了几声并露出诧异的表情。

    ‘做、做什么？为何这样盯着本大爷？’

    “明明差一点就要满一千岁了。”

    ‘什么意思？’

    “若你不好好治疗头上的伤，可就活不到一千岁啦。”

    ‘唔……’

    “在你栖息的山上不是有人正等着你回去吗？比方说家人之类的……”

    猿猴狐疑地眯着赤红的眼睛。

    ‘为何和本大爷说这些？’

    “若真如此，就得早些让你回去呢，他们一定十分担心你的安危。”

    ‘……’

    凛花将沾着消毒药的布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认真地问着对方：

    “为了让你能尽早回到家人居住的山上，我会尽快帮你清洁伤口，然后帮你擦上膏药。”

    凛花指了指一旁的小瓶子，猿猴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有效吗？’

    “上次有匹羊妖伤得更重，但在擦上这种膏药后，伤势很快就痊愈了。”

    ‘怎样的羊呀？’

    “体型比牛还壮，头上长了四只脚，那次他倒栽葱地跌入深谷，四只角都折断了。”

    ‘哼，原来是土蝼那家伙呀！他可是个爱吃人肉、卑鄙下流的家伙，他的犄角断了不就成了没用的废物吗！喀喀喀。’

    举父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刚也说过：“小心我把你吞下肚。”这句话，凛花轻轻地咳了一下。

    “……他呀，在涂上这种膏药后，又长出新的犄角了呢！”

    ‘什么？你是说他的伤已完全康复了吗？’

    “嗯，应该算吧……”

    事实上，羊妖的四只犄角当中只有一根完全复原，然而凛花刻意模棱两可地说着。

    即使只是重新长出一根犄角也很不得了。

    寅仙研制的膏药的确具有非常神奇的效果。

    崇吴山之王用怀疑的眼光来来回回地盯着凛花的膏药好一会儿，接着低声说道：

    ‘……好吧。’

    趁对方尚未改变心意之前，凛花迅速地绕至他的背后，仔细地消毒那些凹凸不平的伤口，然后慢慢地涂上膏药。

    本来呈现灰绿色的膏药一往伤口抹去，霎时变成无色透明状，接着脓肿、发红、溃烂的伤口便慢慢地干燥结痂。

    涂好膏药之后，凛花才留意到那些沾着血的毛发。

    “让我帮你梳理一下这边的毛发吧？”

    凛花小心翼翼地问道，猿猴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

    凛花将他的毛发先用盆中的水清洗过后，再细细地梳理，然后薄薄地涂上一层茶花油，毛发一下就顺开了。猿猴不发一语、动也不动地将一切交由凛花打理，白色毛发逐渐变得柔顺光亮，不久后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色，凛花的心情也随之开朗。

    待纱布裹好之后，猿猴仍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呃……”

    仔细一看，猿猴已经闭上眼陶醉其中，嘴巴半开，还从嘴角垂了一条口水。

    “喂~~”凛花轻拍对方的肩膀，吓得猿猴从椅子上跳起来；凛花也被他吓得跌坐在地上。猿猴在瞬间又变回人形，睁着大眼瞪着凛花，大步朝墙壁走去。

    不过他礼貌地对站在中药柜前的少年说道：

    “你还真是收留了一个无趣的姑娘。”

    少年——寅仙抬起头来，微微地挑了挑眉问道：

    “此话怎讲？”

    “她面对妖怪还能面不改色，真是无趣极了，要是人类都变得不怕妖怪，那妖怪也玩完了呀。”

    “是她比较奇特。”

    寅仙如此回答。

    凛花实在很想开口反驳。

    位于白翼山中的寅仙府邸不时出现受伤或生病的患者上门求诊，请求身为方士的寅仙帮他们开药方或是治疗，其中不乏夜里飞奔而来的、跑了三天三夜远从千里而来的、或是运用土遁或水遁等仙术前来的。

    这些患者皆不是人类，尽是些妖魔之辈。

    两个月前，寅仙将下山回到父亲家中的凛花接了回来，自从凛花乘坐在阿白的背上回到白翼山后，便每天都在药房里帮忙。

    虽然妖怪的外表十分骇人，可是未曾对凛花出手，顶多像崇吴山之王那样出言恐吓，或是流着口水悄声贴近罢了。

    所以，完全无须害怕。

    只要习惯了，无论任何事物皆能以平常心看待。

    这绝不是凛花比较奇特，跟一般的姑娘相较之下，凛花的适应力不过是强了一点。

    “把这吞了吧，这可是昆仑山玉的碎片，照你拥有的妖力看来，不出三天便可痊愈。”

    寅仙将药包交给崇吴山之王，对方则将药包收入怀中，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凛花的方向扔去。

    “这、这是什么？”

    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凛花掌心，那是一颗状似枳壳（芸香科植物枸橘等干燥未成熟的果实，可开胃健脾、治疗消化不良等病症。）的果实。

    崇吴山之王开口说道：

    “小姑娘，我想把那样东西送给你，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什么意思？”

    “本大爷在问你是否接受。”

    “咦？既然你说要送我，那我当然收啰。”

    赤红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人类的胆子还真不小！照理来说，这可不是像你这种小姑娘能得到的东西，你可要谨慎地收下喔！”

    不过是一颗枳壳，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然而，即便只是一颗小小的果实，搞不好也是他住在山上的宝贵粮食。

    凛花瞄了寅仙一眼，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地调制丹药。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啰！”

    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接着崇吴山之王开口说了奇妙的话。

    “好极了，那就来选个良辰吉日吧！”

    这个良辰吉日？

    凛花抬起头时，崇吴山之王已经跑到庭院，跳上一小片云彩扬长而去。

    凛花歪着头走到寅仙旁边窥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调和着矿石粉末。

    “寅仙，今儿个不会再有人来访了吧？”

    寅仙头也不抬地冷冷回答道：

    “或许吧。”

    “那么，我去厨房准备晚膳啰！”

    “嗯。”

    “柚香味噌沙丁鱼跟糖醋肉丸子，寅仙你喜欢哪个？”

    “都可以。”

    “饭后的甜品是黑豆凉圆好呢？还是南瓜饼干夹杏子酱好呢？”

    “你喜欢哪种就做哪种吧。”

    “那么，就吃汤圆吧，不是糯米做的汤圆，我会加上真的玉哟。”

    “……”

    寅仙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皱起眉头瞧着凛花。

    凛花则回以笑容。

    “寅仙，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

    “嗯，是呀，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你的态度不大好。”

    “我天生就是这样。”

    “才不呢！”凛花将两手撑在桌子上。

    “比平常的态度还差。”

    尽管说了如此失礼的话，她还是继续说：

    “我觉得空气相当凝重，而且最近一直都是如此，没关系，你不妨说说看吧。”

    “凛花。”

    寅仙直视着凛花，凛花喜忧参半，内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等待寅仙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儿，你压坏了贵重的药草。”

    凛花抬起手来，发现底下果真压着药草。

    凛花气馁地说道：

    “……就做肉丸子和烤饼干吧。”

    当她正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时……

    “崇吴山之王有三十名妻子。”

    寅仙突然冒出这句话，但是当凛花回头望向他时，他又开始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依照步骤搓着药丸。

    “据说一共生了九十九个孩子。”

    “是吗，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的家人们正在等他回山呀，况且，有那么多太太不就跟皇上一样吗？”

    药房中充斥着异常的沉默，凛花原以为寅仙会继续说下去，但是寅仙似乎没这个打算。

    凛花重新振作精神，将她想到的事说出来。

    “对了！干脆用刚刚那位猿猴老爷爷送的枳壳来料理饭后甜品吧，榨成汁后掺入葛粉凝固，再淋上茉莉花茶和蜂蜜一定相当美味，寅仙，你也会吃吧？”

    “你是认真的？”

    寅仙笑了出来。

    “那可是送给你的东西呀。”

    “嗯，不过大家一起吃比较美味。”

    “我可不吃。”

    寅仙断然拒绝，浇了凛花一头冷水。

    “寅仙？”

    寅仙冷冷地说道：

    “因为我不需要，我才不需要什么求子之实。”

    “……”

    停顿了几秒，凛花惊呼道：

    “求、求子~~？”

    “说到崇吴的枳壳即指求子之实，这可是常识，举凡收下男人送的枳壳，就表示答应对方的求婚。”

    想当然尔，就算寅仙声称这是常识，凛花也无从知晓。

    “不、不会吧……”

    凛花的唇不断地颤抖，寅仙不怀好意的笑着补充：

    “恭喜你，你将成为崇吴山之王的三十一任妻子，为他生下第一百个孩子。”

    黄色的果实应声落地。

    2

    群山相连的棱线不断延伸至西边，因为大部分的山势都比白翼山低了许多，所以一眼望去便可将景色一览无遗。

    晕染成深蓝色的东边天空转成紫色、红色徐徐变亮；云层虽然厚，但是在西方天空划出了几道缺口，略带红色的金光从缺口倾泻至地面。

    站在白翼山上观赏落日几乎已经成为凛花每天必做的事。

    白天凛花忙着打扫做饭以及进出药房帮忙，在准备完晚膳之后，凛花便会抽空跑到府邸不远处的楼台去看夕阳。

    府邸北侧有段缓和的斜坡，爬上斜坡便可看见楼台，凛花是在半个多月前发现这里的。

    楼台建盖在突出的大岩石上，虽然和府邸一样年代久远，但是从那儿俯瞰到的景色相当美丽。

    不但可以一览皇城及宫城等整座都城，甚至连东方藏在云雾中的大海都可窥见。

    发现楼台之初，凛花本以为这座楼台是为了赏月而搭盖的，因为都城的大户人家都会在自家府邸里挖个大水池，并于其中搭盖楼台，在上头举办赏月宴，凛花父亲家中也是如此。

    然而，这座楼台大概不是那么一回事。

    它并非作为赏月之用；亦非观赏日出之用。

    而是用来看夕阳的。

    是为了观赏落日及变化万千的天空景致而建的。

    在面对正南方、向半空中突出的岩石上，楼台搭建得略微偏西，其屋顶由梁柱高高撑起，在空间相当宽敞的室内摆设一张圆桌，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像巨大盘子的物品。

    是纯银制成的吗？但是由于盘子实在太大了，或许只是镀上了银而已。

    大盘子的侧面描绘着菊花蔓草图样，还雕了蝙蝠及莲花等吉祥物；比较奇特的是刻在盘底的生物图样，那是个前所未闻的生物。

    虽然有着翅膀，不过外观却酷似一条鱼。

    鱼的周围环绕着圆形图样，虽然不知其用途，不过似乎许久无人使用，表面沾染上许多枯叶及灰尘，随处可见锈蚀斑点。

    楼台上还摆放着坐起来非常舒适的长椅，凛花最喜欢坐在长椅上一面迎着晚风，一面欣赏夕阳。

    凛花今天也一如往常般地呆望着夕阳，今日的风显然比昨日冷，山上的冬天果然来得比较早，现在已经有浓浓的深秋味，远处不时传来群鹿高亢的鸣叫，就在此时……

    “你在消沉什么呀？”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凛花不禁失声惊叫，回头望去，她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阿白呀。”

    满头乱发的少年生气地嘟着嘴。

    “什么叫原来是呀！咱站在楼台下叫了你好半天，你都没听见吗？”

    凛花摇摇头。

    “对不起，我没听到。”

    “你在看什么呀？不是什么也看不到吗？”

    “没这回事，可以瞧家都城和天空呢！”

    阿白眯起藏在长发下的金褐色眼睛。

    “……看你愁眉不展的。”

    凛花惊讶地睁大了眼，在凛花开口之前，阿白使劲地点了点头。

    “咱看得出来，虽然不知原因为何，可是咱知道你正为某件事苦恼不已。”

    凛花沉默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接着一直盯着少年的脸庞。

    “你干嘛这样看着咱呀？”

    “嗯，因为我喜欢阿白呀！”

    阿白羞红了脸。

    “你、你说什么？你何时改变心意啦……不过咱很高兴，因为咱先前都不知道。不过，寅仙那边又改如何是好……”

    “因为阿白既亲切又体贴，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就习惯这儿的生活，从前爹接我回都城的家里时，我怎么也无法习惯那儿的生活……嗯？阿白，你怎么了？”

    他是不是脸红了？但是少年立即半眯着眼，透过前额的长发用着哀怨的眼神瞪着凛花。

    “什么嘛……你这样说可会招人误会的。”

    “你怎么了？”

    “没事，嗯，真的没事啦！话说回来，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我在烦恼？”

    “是呀，只身来到楼台上呆呆地眺望着天空，饭也没好好吃，咱这一个多月来一直看着你，发现你消瘦不少，以前看起来比较美味，脸颊圆嘟嘟的……”

    凛花不由得往后倒退好几步。

    “阿白，你不是说你不吃人肉吗？”

    化为少年之姿的白兽咧嘴露出锐利的犬齿。

    “笨蛋！咱只是打个比方啦！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吗？”

    “做饭的可是我呢！”

    “啊！对喔……莫非是因为食材太差？要不要咱到山里绕绕，抓些兔子来呢？还是带些鹿肉比较好？”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凛花刚来到白翼山时，的确曾为了食材不足而绞尽脑汁，不过现在每当寅仙进城时，除了米之外还会带一些鱼、肉、年糕或红豆回来，有时候甚至是非常罕见的异国点心，不只是食物，现在凛花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寅仙买回来的，还有……

    “嗯？”

    阿白不断地用鼻子嗅着。

    “你身上好象有股怪味？”

    凛花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前。

    “没、没这回事。”

    “不不不！咱的鼻子可比狗还灵敏，我记得这种味道，究竟是什么来着……”

    “啊、你瞧！太阳快要西沉了呢。”

    凛花故意指着天空设法转移话题，接着她“咦？”的一声突然睁大眼睛。

    飘在都城上空的云彩中，有一朵正迅速地朝自己逼近。

    蓝色的云，如同生物一般……不对。

    “鸟？”

    正当凛花愣愣地低吟时，耳边同时听到微微的振翅声。

    看起来像朵云的其实是只青绿色鸟儿，宛如庞大的鹭鸶。

    大鸟瞬间就来到白翼山上空，用力地拍着翅膀飞过楼台上方，并降落在府邸围墙内。

    “唔……”

    阿白像看到害虫似的，露出厌恶的表情。

    “咱讨厌那家伙。”

    那家伙？

    在鹭鸶的上面乘坐着一个人。

    东株国和临近各国贸易频繁，在首都天苑有许多异邦人出入，整齐规划为棋盘状的都城里也有异邦人专用的区域。

    因此，在都城里遇上金发之人并不稀奇，尤其是南国或西城出身的舞娘更多为金发碧眼的美女，在酒肆中深受醉客喜爱。

    凛花也曾数度从马车中看到金发舞娘及肤色不同的人，姑且不提住在嘉州乡下时，现在凛花就算看到头发或是肤色不一样的人也不觉得讶异。

    不过，当凛花端茶到寅仙的药房近距离看到客人时，还是会暗暗吃了一惊。

    这位客人的头发为青绿色，一直从肩膀垂放至腰部，乍看之下虽然像黑色，不过和发色乌黑的寅仙站在一起时，可明显看出两者的差异，那是有如天候恶劣时的海水颜色。

    修长的身材披着类似道袍的服装，或许是穿着打扮的影响吧，他给人相当严肃的印象。

    年纪约莫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吧，或许是眉间那些细小皱纹的关系，让人觉得年纪应该要再大一些，他盯着凛花的浅灰色眼睛给人一种纯净感。

    “她是人类的女孩吗？”

    然后他用比寅仙更为冷淡的语调说道：

    “除了那个傻愣愣的野兽之外，你还真难得会让人陪在身边，还是说，寅仙你终于对女人开窍啦。”

    他走进凛花，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不过，看来是我弄错了，原来只是个下人呀。”

    他竟然以轻蔑的语气嘲弄凛花，凛花七得鼻头一皱，啪的甩开对方的手开口说道：

    “我才不是下人呢！”

    “难道是寅仙的女人？应该不是，就算他再怎么不完全，对自己视为情妇的女人也不可能碰都没碰就把她晾在一边。”

    他说寅仙‘不完全’，这意味着什么？凛花歪着头思索，过了不久就僵在那儿，脸蛋变得越来越红。

    “才才才才……”

    “柴火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碰我？这种事你才不可能知道呢！”

    凛花装腔作势地抗议着。

    男人或许是看穿了凛花的虚张声势，也或许是对凛花失去了兴趣，对她不屑一顾，只是浅浅地笑着。

    凛花的脸蛋越涨越红，双手紧握着拳头。

    真懊恼，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败给了对方，随意凛花非常非常懊恼。

    他是谁？既然乘着青鹭而来，就绝非普通人类；既然会前来寅仙的府邸，或许是来和寅仙取药的。

    难道他也是妖魔吗？

    可是他的气息跟凛花接触过的妖怪不太相同。

    可以确信的是他并非人类，然而为何会觉得有点熟悉呢？

    一直默不吭声的寅仙终于开口了。

    “大哥！”

    这是对执勤长辈的敬称，尽管寅仙刻意这么叫，却显得有点疏远，接着整个人倚靠在墙上的寅仙缓缓地站起身来。

    “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哼~~明明许久未碰面，你却马上赶我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一切我们不是经常把酒言欢到天明吗？”

    “那已是过往云烟，我跟你的关系已经不同于以往。”

    “这又是谁造成的呢？”

    “……”

    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一触即发，凛花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继续待在这儿。

    “我先告退了。”

    凛花鞠躬作揖行过礼之后，准备离开药房，可是……

    “等等！”

    男人却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凛花的手腕。

    “你、你要做什么？”

    “难得有机会在这儿遇上人类的女孩，这下正好，寅仙，这个小姑娘可以送给我吗？”

    “大哥！”

    寅仙抬高了嗓音叫道，但是客人的手不仅没有放开凛花，反而握得更紧。

    “好痛！你快放手！”

    “不放，我有权带你走，因为寅仙他……”

    “我叫你放手……别欺人太甚！”

    凛花举起单手使劲地往上一挥，原本想狠狠地甩对方一个耳光，没想到男人却巧妙地闪开猎人凛花扑了个空，可是在那之后……

    “疾！”

    寅仙用右手中指往对方一指，刹那间男人大呼不妙赶忙放开凛花，抱着右手蹲下身去。

    似乎非常疼，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寅仙将手放下，咬着嘴唇，彷若哀伤又似痛苦，他用着凛花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瞪着对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凛花提心吊胆地窥视那名男人。

    “……你要不要紧？”

    “是在翠龙山学的仙术吗？你还真欢迎自己的兄长呀！”

    凛花瞪圆了眼。

    兄长——他是寅仙的亲哥哥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请回吧！”

    寅仙又再度露出痛苦的神情，男人却嗤嗤地窃笑说道：

    “看来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个烫手山芋。”

    男人站起身来护着手腕，痛苦地瞄了寅仙一眼，接着走出药房。

    凛花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我帮你上药！”

    “凛花，别理他！”

    寅仙出口制止凛花。

    “那不过是个小法术，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明明可以避开却故意不闪躲，他是为了让我产生罪恶感才故意接下攻击的。”

    “你在胡说什么？他看起来似乎很疼呀！我不管你们的感情有多差，总之不该将一个受伤的人赶出去，更何况他还是你的兄长呢！”

    凛花摇摇头看着寅仙，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像覆盖着一层膜一样暗淡无光。

    唉~~凛花心想，他又露出这种表情了。

    “寅仙，你怎么了？”

    凛花问着。

    “你说我怎么了……”

    寅仙默不作声，凛花只好叹了口气，拿起方才替白猿疗伤的膏药及一些干净的布快布离开药房，追在客人的后头。

    院子里一片骚动吵闹不已，俨然像是鸡笼内跑进一只猫儿似的。

    实际上在嘎嘎叫的是只大鸟，而追着它跑的是匹天马。

    男人乘坐而来的灵鸟正被变回兽形的阿白追着到处跑，灵鸟发出凄楚的叫声在庭院内四处逃窜。

    ‘可恶的家伙，咱看到你和你的主人就是不爽！你们每次来包准没好事，快给咱滚出去！’

    只见青鹭歇斯底里地惊叫着。

    ‘住手，你这只野蛮狗！你根本不是什么天马，不过是只狗罢了！住手~~！不准碰我的羽毛，会沾上狗臭味的！’

    ‘你对自己的羽毛这么自傲啊？咦？青鹭的羽毛应该是纯绿色的吧？像你这种竹叶色羽毛的青鹭咱可是前所未闻、前所未见呀！’

    ‘少见多怪，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看你就是只笨狗嘛！大笨狗！’

    ‘……你说什么！’

    阿白用力挥舞着巨大的手掌，而青鹭用比青色更接近彩虹色的翅膀在半空中飞舞。

    “阿白！你快住手！”

    凛花大声喝止，紧抱着阿白的脖子制止他的动作，然而阿白还是张大了嘴露出牙齿出声威吓，鹭鸟则是瞪着阿白一步步地往后退。

    “结束了吗？”

    稍早那位客人像是在等闹剧结束似的冷冷地说完之后，便开始走近向青鹭。

    “等、等等！”

    凛花想也不想就开口叫住对方。

    “请让我帮你看看手伤吧！”

    客人虽然感到意外，却还是乖乖地卷起袖子。

    右手腕的地方已经变紫肿了起来，看来内部血管已经破损瘀血。

    “好严重……”

    凛花不由得咽下一口口水。

    “这附近就有口井，让我帮你冰敷一下，包扎完伤口再回去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呀，凛花，没必要对他这么好，咱可是清楚得很。’

    “阿白你先安静点。你要是不处理伤势，搞不好等会飞到一半就会痛得摔下来喔。”

    “我会摔下来？你这小姑娘说的话还真是有趣。”

    男人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便骑到青鹭背上。

    “等等！冰敷一下也好，寅仙……他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呀。”

    凛花的脑海中浮现出寅仙方才的神情，施完法术后，寅仙露出哀伤的表情，好象很痛苦，其实寅仙根本不想伤害他的，一想到这儿，凛花便难过得快落下泪来。

    见凛花紧咬着下唇默不作声，男人似乎改变了心意。

    “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离开了青鹭，凛花终于放下心来。

    “阿白，不可以跟人家吵架哦！”

    凛花嘱咐过阿白之后，领着客人走向厨房。

    凛花利落地打了一桶冷水上来，将布浸泡过冷水之后敷在客人的手腕上；换过布后，又再度汲水，不时用冷水直接冲洗手腕，卖力地为他冷却伤势。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凛花的一举一动，接着凛花开口询问始终悬在心中的疑问。

    “那个……什么叫仙术？寅仙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他施展了可瞬间阻断对峙者气脉及血脉的法术，被施术者会感到强烈的麻痹感。”

    “寅仙为什么会这样的法术呢？”

    “他是托付给翠龙山洞府的仙君抚养长大的，除了丹药知识之外，同时还习得了许多奇妙的仙术。”

    翠龙山是位于东株国极东的山脉，它紧邻大海，海中有座与翠龙山形状雷同的蓬莱岛。

    传说中，有位名叫“翠风真君”的仙人住在那儿。

    立志成为方士的人必须先登上那座翠龙山，在修行结束之后再直接从真君手上获得卷轴证书。

    “你都没从他那儿听过我的事吗？”

    凛花无精打采地说道：

    “好象是。”

    “你果然不是他的女人，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待在他的身边？”

    “因为我喜欢他，因为喜欢，所以认为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可是……”

    “并非如此吗？”

    凛花点了点头。

    “我实在弄不懂寅仙到底在想些什么？想要什么？这些我都无从知晓……”

    凛花根本不清楚寅仙究竟是何方神圣，连他的出身背景都不得而知。

    如果能再多了解寅仙一点就好了，凛花并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半妖，对她而言，那个雨夜见到的才是真正的寅仙，其他的事皆无关紧要。

    然而，就算已经过了两个月，寅仙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他见到凛花时，偶尔会露出像先前那般不悦的表情，仿佛有道看不见的高墙挡在彼此之间，凛花亦不知该从何开口。

    凛花喜欢寅仙，她将自己的感情告白，也认为寅仙或许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才会前来迎接自己返回白翼山，然而……

    或许是她会错意了。

    凛花知道寅仙是一位极为温柔体贴的少年，或许是他生性体贴，才会同情拼了命爬上山来向自己告白的凛花。

    跟他告白这件事仿佛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凛花只是在这座府邸工作及生活罢了，这么一想，要说凛花是下人或是同住者也不为过。

    况且，两人并无增进彼此感情的良机，寅仙终日待在药房中，就算偶尔会出现在其他房间，也总是读着看来相当难涩的书籍，除此之外便是外出；说起来，凛花和阿白相处的时间反倒比较长。

    近来，凛花甚至觉得寅仙在躲着自己。

    寅仙并未爱上自己，而是可怜自己，所以才会无意识地对凛花筑起一道墙，好当作他的避风港吧。

    “真是前途多舛呀！”

    可是不能轻言认输。

    因为凛花早已下定决心要积极过活，好好地谈一场恋爱。

    不知从何时起，凛花不断流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男人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凛花。

    “你……”

    高说点话才是，于是凛花慌忙地开口说道：

    “小女名叫招凛花，来自嘉州。你呢？”

    “我叫仁方。”

    “仁方是寅仙的兄长吗？”

    “我和他只有一半的血缘相系，因为我们同父异母。”

    “寅仙说，你是故意不避开他的法术的。”

    这位名叫仁方的男子不禁轻皱眉头。

    “并非如此。”

    “也是，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故意让自己受伤嘛。”

    “他施的法术些微地偏离了目标，想必是故意的吧，并不是我没有避开他的攻击，而是我刻意被他命中的。”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仁方说：“你瞧！”并掀开覆盖在手腕上的布。

    红肿已经消失……不，他的手腕完全没留下曾经红肿的痕迹，凛花看到的是一只和自己一样白皙的纤细手腕。

    “所以我早跟你说过了，根本无须疗伤，对我而言，那只是雕虫小技，就像被虫子叮到一样。”

    仁方压低嗓门继续说：

    “对寅仙来说可就不同啰！即便是轻微的小伤，只要我受点伤他就会难过得不得了。”

    “你既然这么了解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仁方闷不吭声，空中突然又传来青鹭的凄惨叫声，仁方说完后马上站了起来。

    “小姑娘，谢谢你帮我疗伤，请你自己好好加油，让恋情开花结果吧。”

    “那当然。”

    凛花用力地点点头之后，对方笑了。凛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因为坐太久脚麻了？还是因为对方那温柔的笑容而看傻了眼？

    当凛花意识到这件事时，她的身子已经靠在仁方的胸膛。

    “对不起！”

    凛花赶忙道歉，但是当她想用自己的双脚稳住身子时，仁方竟然紧紧地抓住了凛花的两只手腕。

    “你、你怀里藏着什么？”

    仁方的神色极为恐怖，凛花吓得想要往后逃，却因为两只手腕被对方牢牢地抓住，根本无法动弹。

    “快拿出来瞧瞧！”

    他的口吻坚定得不容凛花说不，凛花吓得花容失色，点了点头将手伸入怀中。

    指尖碰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凛花轻巧地取出怀中物，手上拿着一个闪耀着柔美光泽的东西。

    原来是一块乳白色的玉——由三个环串成的手环。

    环上分别雕着太阳、月亮以及其他吉祥图案。

    仁方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说你叫凛花？为什么你身上会带着这个东西？”

    “是别人送我的。”

    “寅仙吗？”

    “……是的。”

    仁方突然放开凛花的手，凛花稍微往后退，抬头凝视有着青绿色头发的男人。

    他闭上双眸紧皱眉头，接着开口说道：

    “哦~~原来如此。”

    仁方喃喃自语地张开了眼，灰色的眼眸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酷。

    “请问……？”

    ‘主子呀，我再也受不了了！’

    耳边响起拍打翅膀的声音及刺耳的叫声，青鹭飞了进来，仔细一看，她原本闪耀着美丽光泽的胸前和背部的羽毛几乎快被拔光了。

    ‘竟然有那么野蛮的狗，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要迅速离开此地！’

    “……你骑起来好象不太舒服。”

    ‘太、太过分了！’

    青鹭哽咽地放声大哭，仁方不耐烦地吸了一口气后跨上青鹭。

    他由高处往下看着凛花，迟疑片刻后开口说道：

    “有时间不妨到我的石屋走一趟。”

    “咦？”

    “你不是说不了解寅仙吗，我的石屋就在南丽山上，你要是来拜访我，我便会教你得以完全了解寅仙的法术，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理解他的苦恼或喜乐。”

    “什么方法？”

    “来了就知道！”

    仁方轻轻地拍了拍灵鸟的脖子，披着七色羽翼的鹭鸟迫不及待地凌空而去，并神速离开了白翼山，转瞬间就消失在南方天际。

    3

    凛花快步走过桂花飘香的小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红，野鸟成群结队地返回山林之中，晚风轻轻吹拂，枝叶柔和地随之舞动，仿佛在迎接野鸟们归巢似的。

    今天的晚饭较难准备，因此凛花耽搁了一些时间，晚霞已经浓得化不开，凛花几乎是用跑的，但是来到楼台前却突然停下脚步。

    凛花看到一头随风飘逸的黑发，还可以看到伸出来的脚上穿的鞋。

    “寅仙……”

    尽管凛花想要开口问：“你在这儿做什么？”却又赶忙闭上嘴。

    因为寅仙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他的膝上摆着竹简，那是已经发黄的竹片串成的书册，是在纸张发明以前的东西吧？可以见得是相当古老的书籍，竹简上的文字也和凛花看过的字不大一样，长长的竹简一直垂至地面，其尾端在地面上折了好几折。

    凛花蹑手蹑脚地靠近长椅，紧盯着熟睡的寅仙。

    寅仙的睫毛好长，眉宇间比醒着时还要柔和得多，看起来更像女孩子了，从脸颊到尖巧下巴的线条相当柔美。

    凛花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摸摸寅仙的脸庞，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就更是无法克制，于是凛花伸手在寅仙的面前试探性地晃了晃。

    睡得非常沉，近来药房的灯火总是点到三更半夜，想必是睡眠不足吧。

    （一下下就好……）

    凛花悄悄地将手伸向寅仙，最后还是打退堂鼓，她不想吵醒寅仙，没想到准备缩回的手却突然被他紧紧抓住。

    寅仙用他还未对焦的眼睛及紧绷的臭脸看着凛花。

    凛花吓了一跳，小声地说了声：

    “……早！”

    “……”

    寅仙那乌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三下，才如大梦初醒似的开口问道：

    “你在看什么？”

    “咦？”

    “你一直在看我吧……看到了什么？”

    凛花被寅仙问得哑口无言并心想，总不能对着一个男孩子说：“因为你很漂亮，所以我才会不小心看呆了。”

    “我看你睡得很甜，对不起，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寅仙仰起头，将手放在额上。

    “不……”

    “做噩梦了？”

    “我梦到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是噩梦吗？”

    寅仙慢慢地抬起头来，凛花则认真地看着寅仙。

    自仁方离去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凛花心想，结实寅仙有话要说，应该也会趁现在吧。

    结果，寅仙还是没有做出什么表示，然后凛花终于按奈不住性子开口闲话家常，每次都是这样。

    “今天的晚膳是豆腐炒芥菜喔。上回你买了许多大豆回来，所以我就试着做了豆腐料理，甜点则是薄皮包子，里面包了栗子泥，从前，我娘常在秋日做薄皮包子给我吃……”

    凛花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寅仙突然将凛花搂进胸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他在凛花的耳边低语：

    “或许你早忘了，不过，你不是曾向我告白吗？”

    凛花睁大了眼，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那么，为什么一见面就谈吃饭的事情呢？”

    “因为……”

    凛花词穷了，两人陷入一片沉默。

    这可怎么办，心脏怦怦作响，这回跳得比告白时还大声，说不定连寅仙都听到了。

    寅仙喃喃自语道：

    “既然你说喜欢我并待在我身边，那应该还有比煮饭或在药房帮忙更该做的事，我们不如就这样回房吧？”

    他的手抓着凛花的衣领，在她耳边吐着炙热的气息，嘴唇碰触着凛花的耳朵，当凛花回过神时，一股热意从耳边蔓延开来，脸也变得通红，寅仙的唇从凛花的耳边滑落至颈项上。

    “……寅仙。”

    “嗯？”

    “你身体不舒服吗？”

    寅仙停下动作，缓缓地离开凛花身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不像平常的寅仙。”

    “平常的我？”

    黑色眼眸闪闪发光，无法从眼神猜出他的思绪。

    “什么叫平常的我？你又自认多了解我？”

    “大概是……一无所知，因为你什么都不愿告诉我。”

    寅仙的秘密——半妖之血脉。深蓝色眼眸、银色肌肤、腾向空中的龙，此外，乘着青鹭出现并自称为他兄长的男子还说寅仙曾在翠龙山的仙人门下修行。

    寅仙眯着眼睛问道：

    “你很想知道？”

    “若我开口问你，你愿意告诉我吗？”

    “……”

    凛花露出微笑。

    “我不会问的。”

    寅仙脸上露出既放心又居丧的神情。

    “我的确并不是非常了解你，不过，我相当了解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寅仙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寅仙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那句话之后，突然笑了起来，凛花未曾见过寅仙如此放声大笑，一股凉意从背脊窜升至脑门。

    “……寅仙，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你的大眼睛难道是装饰品？你说谁的表情很可怕呀。”

    寅仙的脸上确实挂满笑容，但是眼底却毫无笑意。

    “你在生气。”

    “不，我没有生气。”

    “才不呢，你的确在生气，寅仙一定是……从我回到白翼山以来，一直都在生闷气吧。”

    因为寅仙动不动就发怒、经常说话挖苦别人、对人总是冷若冰霜，还以为他在刻意跟凛花保持距离时，却又会突然做出像方才那般反常的举动。

    “为什么？寅仙后悔带我回到这儿吗？”

    夕阳逐渐西垂，东株国的至宝——形状美丽有序的都城被金黄色的彩霞保卫，浮现出紫色光影。

    寅仙望着都城的侧脸，因为逆光看来有些阴沉。

    “……后悔的人应该是你吧。”

    寅仙低声诉说。

    “我？”

    “为何不把那个戴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凛花的胸前。

    原来，寅仙在指那个由三个环制成的手环呀！

    一个多月以前，凛花收到了那个手环。

    那天，寅仙一如往常地前往街上卸药，返回山上之后，他将凛花装有许多食材的竹篓摆在厨房里。

    在整理食材之际，凛花发现竹篓底下有个手环，于是凛花随即追了过去，向寅仙询问有关手环的事，然而寅仙只是冷冷地说了声：“给你。”然后，凛花还来不及回神，那些受伤的妖怪就跑近来了，凛花再也没有机会向寅仙问个清楚。

    “……看起来似乎很昂贵。”

    凛花腼腆地说着。

    手环用天然玉石精雕而成，就算是在都城价格也不便宜，虽然大部分的玉石皆被称为软玉，但是其实它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像凛花手上的手环就是由三个大小稍有差异的玉环加工过后，再组成而成的，手工之精巧绝非一般玉石工匠所能比拟。

    老实说，这么精致漂亮的饰品和凛花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相配，万一掉入锅子或清洗抹布的盆子里摔坏了可没法子修好。

    不，比起这些借口，凛花不戴手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我打算将这个手环还给你。”

    凛花将手环拿给寅仙，寅仙不快地蹙眉头。

    “为何要还我？”

    “因为我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收下它。”

    “这未免太奇怪了吧？男人总会送些东西给自己喜欢的女人。”

    的确，一想到那是寅仙送的礼物凛花便相当高兴，但是她有时却无法率直地感到欣喜，所以才没有大方地戴在手腕上，亦无法将之洒脱地收进抽屉，因此决定随身携带，如此一来或许还可以找机会还给寅仙。

    眼前正是个绝佳时机。

    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寅仙，尽管觉得由自己主动开口有些难过，不过她还是提起勇气说道：

    “寅仙，你不用再骗我了。”

    “骗你？”

    “寅仙根本就不喜欢我！”

    “没这回事。”

    “那么你为何不亲手将礼物送给我呢？不管你想说什么都好，只要你能直视着我的双眼就够了！”

    即使只是送朵小花、即使只是冷冷地开口说声话，凛花便能高兴得飞上天。

    寅仙眨了眨空洞的双眼、嘴巴微张，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视线却很快地从凛花身上移开，凛花觉得自己从寅仙冷漠的态度上得到了答案，难过得泫然欲泣。

    可是她还是忍住了。

    凛花暗自责备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只是自己单方面爱恋人家罢了！她一直鼓励自己要坚强、必须坚强，为此她咬紧牙关一路走来，没想到遥望都城方向的寅仙接着竟然说出令凛花更加心痛的话。

    “你要是乖乖待在那儿，就可以过着如公主般富贵生活吧……”

    凛花气得满脸通红。

    “所以，寅仙是为了要弥补我才送我手环的吗？”

    从未对人发过脾气的凛花既然气到肩膀不断颤抖。

    “胆小卑鄙的家伙！”

    寅仙惊讶地回过头来。

    “别把无法和我谈恋爱的愧疚，用我所舍弃的东西来蒙混过去。”

    “凛……”

    凛花怒气冲冲地双手紧抓寅仙的衣领，用力地往下拉。

    她拼命地挺直了腰杆，将自己的脸贴近寅仙的脸庞，没想到一不小心动作太大，额头竟然撞上寅仙的鼻梁，凛花口中喊着：“好痛！”并再度对准目标，将自己的唇瓣覆盖在寅仙的唇上，在还来不及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时候，就立刻离开寅仙。

    寅仙捂着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凛花。

    “不会吧，刚才那是……”

    “当然是接吻啰！”

    “……”

    “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为了让你喜欢上我，我会努力加油，当寅仙喜欢上别人的时候，我便会毫不留恋地离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在你容许的范围内，我想待这自己想待的地方。”

    凛花挺起了胸膛。

    “不用可怜我，也别故意做些惹人厌的事。”

    凛花抛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那儿。

    结果，凛花还是未将手环还给寅仙，直到回到府邸，她才发现手上还抓着手环。

    说什么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

    寅仙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地将竹简丢到桌子上。

    那就叫做接吻吗？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嘛！住在城外的小女还懂得还比她多。

    她对和男人同住一屋檐这件事一点自觉都没有，凛花只是忙着打扫、煮饭和帮忙寅仙的工作而已，和寅仙面对面时，总是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也太天真了吧。

    “……毫无女人味。”

    寅仙抚摸着疼痛的鼻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朝阳洒入药房中，结果寅仙就在药房中度过了一整晚，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在埋头炼制丹药时，还曾连续三天三夜不曾踏出药房。

    摆在桌子上的竹简是从前翠龙山的仙人送给他的。

    上头记载着各种灵丹妙药的炼制方法，是流传于方士间的梦幻书简‘仙丹纲目书’。

    寅仙望着被朝阳照得越来越明亮的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凛花的确尚年幼，但是可以把她当作小孩吗？

    （寅仙根本就不喜欢我！）

    凛花在寅仙的眼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老实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

    我真的需要凛花吗？为何我会千里迢迢地接回一个一度离开自己的小女孩？

    寅仙一想到这儿就不禁打住了。

    他心里有某一部分不愿再继续探究下去。

    寅仙对自己的心情缺乏自信，他没有相当的自信能完全接纳她，并负起一切责任，假使她还留在都城，便会成为皇帝的贵妃享尽荣华富贵；而寅仙却将凛花接回白翼山，这么一来她等于是抛弃了家人和一切，这不禁让寅仙感到内疚……对，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凛花。

    （别把无法和我谈恋爱的愧疚，用我所舍弃的东西来蒙混过去。）

    真是败给她了。

    寅仙无意侮蔑她。

    凛花用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清楚地看破寅仙的迷惘。

    当她用那双眼直视着自己的时候，寅仙就会很想逃开。

    因为那是双过于坦率、天真、一眼就可看破需情假意的眼睛。

    干脆让对方讨厌自己，搞不好这对彼此来说都比较轻松，所以寅仙才会用力将凛花搂入怀中，结果……

    凛花丝毫没有退缩。

    寅仙靠在椅背上凝视着房门心想，不久之后凛花或许就会打开房门，笑盈盈地走近来，届时自己又该做何反应才好呢？

    觉得日常生活完全变了样而感到困惑的人或许并非凛花，而是寅仙吧。

    在与平时一样的时间传来脚步声，然而来者并非凛花。

    “寅仙！”

    打开房门的是阿白，看到阿白焦急的神情，寅仙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凛花出事了吗？”

    “没错，她不见了！”

    寅仙马上站起身来走出房门，阿白紧跟在后，大声嚷嚷道：

    “早上咱到厨房去瞧瞧，却没见着凛花，接着就到房里找她，可是她也不在那儿，咱找遍了菜园、楼台和整座府邸都不见她的人呀。”

    寅仙默默地绕到东侧厢房，用手拉开凛花房间的房门。

    房门砰的一声大力敞开，原来凛花忘了锁上窗户，冷风不停吹进房里。

    房内打扫得井然有序，寝具也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放着看似字条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确实是凛花的字，信上写着：

    ‘我暂且回父亲家中，请别担心，’

    最后还加上“再见”两个字。

    阿白准备追上去，但是寅仙却大声追问：

    “你要去哪里？”

    阿白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当然是把她追回来呀！她应该没笨到在半夜出门吧，所以现在追上去一定赶得及。”

    “追到了又如何？”

    “当然是带回山上来呀！”

    “是她自己决定离去的，去追也是白费工夫。”

    “……你说什么？”

    阿白气得全身的白色毛发都竖了起来，大声地问道：

    “寅仙，你真的这么想吗？你可知道她有多么烦恼？咱知道她之所以离开，一定是因为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实在太冷血了……”

    “我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寅仙小声地说着。

    “她是人类，凡人女子本来就不该和我们这些妖怪同住。”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阿白呲牙裂嘴地吼着：

    “别忘了！上次凛花离开时，是你自己下山去接人家回来的。”

    “我没有忘记。”

    “那又是为什么？要是无法接纳人家，当初就应该要放手呀！不打算爱人家的话，为什么把人家留在身边！”

    “……将她留在身边比较舒坦。”

    寅仙痛苦地呢喃道：

    “心情舒坦多了，因为，她生性开朗……”

    笑脸迎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有时候虽然很淘气，但是待在身边却令人心情愉快，因为，这些都是寅仙所欠缺的东西。

    “阿白不也一样吗？不知不觉中，我们都被她那开朗的个性吸引，希望投入她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怀抱着，问题是，这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咱很清楚，你在害怕。”

    阿白瞪着寅仙。

    “你认为，既然彼此不可能有结果，不如早点放手还比较轻松！事实上，你是害怕对方知道你的身世吧！你害怕凛花知道你的身份后，脸上会失去笑容，但越是将她留在身边，你就变得越是不想和她分开，所以你才打算趁现在赶走她。”

    阿白气的呲牙裂嘴，暴跳如雷。

    “……咱从很久以前就看不惯了你这个坏习惯！”

    轰！房中突然冒出一阵白烟，阿白化为白兽，跳出窗外飞奔而去。

    寅仙依旧动也不动地呆立在房中。

    他看着敞开的窗户缓缓地踏出一步，心想是否该一同去追回凛花。

    然而他终究是摇了摇头，走回房内。

    寅仙来到走廊上，就在刹那间……

    走廊尽头的房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房门轧然开启。

    ‘你这家伙，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是谁？”

    ‘嘿嘿嘿。’对方压低声音笑着说道：

    ‘别再欺骗自己了，若是放下那个孩子，你必定会苦不堪言的，皇子。’

    门后阴暗处突然出现一名驼背的姥姥，尽管她的头和脸奇大无比，但是她就算挺直了背脊，身高也顶多只到寅仙的膝盖边，她那头暗淡无光的灰色头发散落在地板上。

    “你是蓬莱的人吗？”

    “不。”姥姥否认，寅仙就算离她有点距离，仍可嗅到一股刺鼻的野兽味。

    “……是狐狸精呀。”

    人们将长命并具有魔性的狐或狸唤作‘狐狸精’。

    “叫老身娥瑛吧。”

    姥姥说道。

    “连劳神这种不识玉皇大帝恩赐的黑暗子民都可看穿你的烦恼喔！起无须再伪装了。”

    姥姥露出黄色大牙笑了出来，似乎看透一切地接着说道：

    “你呀，一定很想对那位小姑娘说，请包容像我这样的存在对不对呀？”

    白翼山处处险峻，果然不出阿白所料。凛花是等到天亮后才动身离开府邸的。

    阿白一会儿在高空飞翔，一会儿下降得几乎贴近山壁，终于在陡峭的悬崖上找到凛花。

    ‘……等、等一下！别乱来！’

    凛花双手合十，禁闭着眼睛站在悬崖边。

    她难道想要跳下去吗？

    为何要做这种傻事！阿白赶忙降低高度飞到凛花跟前，或许是用力过猛，也或许是体重的关系，阿白竟然将悬崖壁撞掉一大块，岩石不断地滚落山谷去。

    “这不是阿白吗？”

    凛花慌忙地睁开眼睛。

    “怎么啦？喘成这样。”

    ‘还问咱怎么了？你竟然会做出寻短这种蠢事。’

    “寻短？你说我？”

    ‘……不是吗？’

    仔细一看，凛花已经退后好几步离开悬崖边，若她真想寻死的话，早就跳下山谷了。

    “我才不会寻短，我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凛花粲然一笑，从她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忧伤，阿白松了一口气，疲累地跌坐在地。

    ‘……那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是要干嘛？’

    “向神明祈祷呀！”

    ‘……神明？’

    对了，凛花刚才确实双手合十，面向天空。

    朝着西边的天空拜拜。

    阿白突然怀疑，说不定这个小姑娘已经看透一切了吧。

    “走吧，阿白是为了送我下山才追上来的吧。”

    ‘才不是……咱、咱呀~~咱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你回家去……咱也不知道原因，总之，咱就是这么觉得。’

    凛花睁大眼看着阿白，阿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仔细想想，这么做说不定比较好。的确，现在就离开的话，咱们还可以恢复彼此原有的生活，好吧！咱也是条汉子，干脆送你下山吧！不是送到山下，我要直接送你回家，上来吧！’

    “哎呀。”

    然而凛花却吞吞吐吐地说道：

    “……真伤脑筋。”

    阿白见凛花眼神游移不定，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

    “……因为，我根本不是要回家。”

    ‘可是，字条上明明写着……’

    “会这么写是不希望你们为我操心，事实上，我打算去南丽山一趟。”

    ‘你说什么~~？’

    阿白发出一声狂叫，把附近的野鸟吓得振翅飞去。

    南丽山乃耸立于东株国西南方之灵山，而寅仙那同父异母的兄长仁方就住在那座山上的宫殿里。

    4

    南丽山距离首都天苑有百里之遥，无论是脚程多快的马，也至少要花个十来天才能抵达那儿。

    当然，凛花想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她估计只要把来到寅仙府邸前身上穿戴的嫁妆卖了，应该付得起马车及客栈的费用，才擅自出发的。

    不过借助了天马之力，一路上轻松多了，凛花甚至开始怀疑，光开一己之力是否真的到得了南丽山。

    白兽只要拍拍翅膀便可飞越无数险峻无比的山陵、山路及河川。

    “阿白，真的很谢谢你。”

    仿佛在追逐云朵似的，朝着南方前进的白兽以嘶鸣回应。

    ‘……咱知道的，你呀，不是光说不练的人，而且具有相当的行动力。’

    凛花被说得满脸通红。

    阿白继续往前赶路，尽管距离地面很遥远、强风还把凛花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但是凛花却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在空中翱翔的阿白四肢非常强健，背相当宽广，纯白的绒毛十分温暖。

    凛花在中途要求阿白暂时降落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希望让阿白歇歇脚。

    当时阿白苍劲开口问过：

    ‘你是为了打探寅仙的事才前往南丽山的吗？那么问我不就好了！不需要千里迢迢地跑去找那个坏心肠的家伙，事实上，寅仙的真实身份是……’

    “不、不是这样的！”

    凛花慌张地制止阿白继续说下去。

    “我前去南丽山是希望能求得永远喜欢寅仙的方法。”

    ‘什么意思？’

    “我太任性了。”

    凛花满脸自嘲地露出苦笑。

    “不管寅仙怎么想，我还是希望能留在寅仙身边，不过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要知道他的身份并不困难，然而，我认为这并不算是真正了解寅仙。”

    仁方曾说过，只要凛花前往南丽山，他便会教她理解寅仙苦恼或喜乐的法术。

    ‘你真是个大笨蛋！’

    阿白赌气地嘟囔着。

    ‘你呀！平时看起来笑嘻嘻的，没想到革新竟然这么别扭，就是因为你老是一个人默默地做饭，打扫那些根本没在使用的房间，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呀！’

    “或许是吧。”

    ‘果然被咱料着，早就跟你说过，不需要那么认真打扫，你可以多玩玩，像个女孩子家梳妆打扮，偶尔让咱带你下山看看戏，也可以学学乐器呀！不想一个人玩的话，咱可以陪你玩，和你比赛抓老鼠什么的，这样你喜欢吗？’

    阿白逗得凛花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扫先前的阴霾，凛花对眼前这善解人意的白兽感到无比感激。

    “阿白呀！老实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凛花认真的神情让白兽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

    ‘……呐，咱不准你再随口说什么喜欢咱了。’

    “嗯，阿白，我已经仔细想过，假使有一天阿白饿得不得了，我愿意让阿白吞下肚喔。”

    ‘咱早就说过咱不吃人类的肉，喂，你干嘛说这些呀！’

    “因为，我除了这个身子之外一无所有，不知该用什么东西来答谢阿白呀！”

    ‘……不用了啦！’

    阿白别过脸去，接着反复呢喃着：

    ‘不用谢啦，你呀，只要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

    阿白再度让凛花坐到背上，开始腾向空中。

    当辽阔的视野中出现呈现黑色块状的目的地时，已经是太阳西沉的时刻。

    远远望过去，那座山俨然像把坏的梳子，又像一把歪斜的楔子，更像倾斜的尖塔群。

    南丽山。

    阿白朝着山顶振翅疾飞。

    初秋的天空略显寒冷，太阳下山时吹起的冷风不断地拍打在凛花的脸庞上，凛花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着越来越近的群山。

    群山静静地矗立在眼前，宛如一张水墨画，云雾缭绕的山头微微地透出一丝丝紫色光彩，越接近山脚，其颜色越深越浓。

    靠近一瞧，整座山是由好几座高耸的悬崖峭壁层叠而成。

    白兽徐徐地穿过悬崖峭壁之间，弯弯曲曲的断崖宛如蛇行，岩缝间生长着树木，色泽鲜艳的猴群正在枝条上穿梭自如，警戒着来访者的一举一动。

    崖下暗得宛如地狱，有时可见晃动的白影，那大概是瀑布吧。

    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大岩石，阿白像描绘弧线似的在岩石间穿梭前进，就在此刻，凛花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片离奇的光景

    那是一座湖。

    一座葫芦状的湖。

    一座大湖被隐藏在岩壁间横躺于此。

    环绕在四周的岩壁随处可见漆成朱砂色的梁柱。

    因为仁方说是‘石屋’，让原本以为只是栋小屋子的凛花对眼前的景象惊讶不已。

    这是一座巧妙运用自然屏障建造出来的‘堡垒’。

    面对湖泊，可从微微倾斜的岩壁间看见突出的屋顶及楼台。

    看起来像大门的地方站着一名头上顶着青绿色头发的青年：对方一看到凛花他们，便不慌不忙地举起双手，青年背后站着好几位宫中女官（女官又称宫官，指高级宫女，领有俸禄。）装扮的女子在一旁待命。

    ‘哼！’阿白发出了嫌恶的声音，降落在宫殿主人站立的位置。

    从阿白背上跳了下来的凛花虽然被‘石屋’的宏伟气势震慑，却不忘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向对方打招呼。

    “承蒙邀约，冒昧前来叨扰。”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明明是自己邀请人家来的，为什么还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呢！凛花才刚抬起头，就看到对方用怪异的表情看着自己。

    “打扰到你了吗？”

    “一点也不！只不过是我下了个赌注，假使你没来，我还打算忘掉在舍弟那儿看到的事，以及你和你身上佩带的那块玉的事。”

    “哦？假使我来了呢？”

    “就决定断绝兄弟情谊！”

    他灰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背后的阿白突然咆哮起来。

    ‘做什么？放、放开咱！’

    凛花回头忘去，看见两位女官打扮的女子已经架住阿白的脖子；另一个女子则将一颗浅桃色的珠子摆在阿白的鼻子前。

    ‘唔~~嗯……’

    阿白发出了奇怪的鼻声之后，整个身子跌在地板上。

    “阿白！”

    凛花想靠近阿白，却被另外两位女官反手架住，她还来不及开口抗议，一颗状似阿白闻过的珠子已经摆在面前，不断地散发出甘甜的果香味。

    “啊……？”

    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歪七扭八，凛花只觉得双脚一软、身体一沉。

    “呵呵呵、呵呵呵。”耳边不断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好几名面貌相仿的女子由上往下瞧着仰躺的凛花。

    “都怪你自己！”

    是仁方的声音。

    “你不应该过来的。”

    ※

    黄栌的果实又称玉精，吃下其果实即可放松身心，有助于学习仙术，而服下芜菁种子则可延年益寿；肉桂及野蓟也具备长寿之效，若将风干的龟脑和丹药一起食用，即可将丹药功效发挥至最大。

    除了上述药材之外，寅仙的中药柜中亦摆放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

    蛇毒、壁虎毒、蛙毒、蜂毒，只要用法用量得当，皆为止痛效果非常优异之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铜化合物、黄金、石英、云母、水银，甚至连砒霜都收藏于其中。

    虽然说这都是些炼制仙丹的原料，但是寅仙鲜少炼制有长生不老供销的仙丹。

    他平常只为妖怪们开立处方药，或是研制一些药丸卖给街上的药铺。

    可是现在他将‘仙丹纲目书’摊开，并摆放在眼前。

    寅仙手上拿着天秤与小茶匙，他遵照书中记载仔细地测量分量之后，才将药材倒入捣药钵着。

    微量添加研磨成粉末的五色药草以作为阴阳无行之基础，然后摆到炉子上炼制。

    接着再利用汤匙舀出一半分量搓成五颗丹药。

    “哎呀呀！”自黑暗的角落传出了一道抗议声。

    “好无趣呀！老身可是快马加鞭地施展施土遁之术，特地从遥远的深山中赶来的！这儿没有机灵点的人出来招呼客人吗？”

    尘土漫天飞舞，然而寅仙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不可记得有请你来。”

    “老旧、狭窄、脏乱的府邸里就只有一个男人，连个美女都没有，酒也全都喝光了，以皇子殿下的身份来说未免太寒酸了吧！”

    “我只是一介方士，若你想喝美酒，显然是走错山头了。”

    “不不，不找你就没意义了。”

    这位姥姥一面摇着头，一面摇摇摆摆地走向寅仙。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吗？多年来，你始终放下身段，鞠躬尽瘁地为了我们这些妖魔治病，不知道解救了多少性命，王已被囚禁百年，在我们的心目中，你才是未来的……”

    姥姥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说着，然后突然拉高嗓音大叫：

    “你！你在做什么……？”

    她用长长的爪子指着寅仙。

    寅仙竟然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拇指，将鲜血滴入装着半碗药材的捣药钵着。

    鲜血马上和捣药钵中的药材相融。

    寅仙关上炉火，倒出捣药钵中的药材，又将之搓成五颗丹药。

    “哎呀呀！”姥姥吓得全身颤抖。

    “那是……那些丹药是……”

    寅仙微微一笑。

    “要试试看吗？”

    “别说笑了！”

    姥姥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接着杀杀杀地在地上滑动，躲回刚刚的地方缩成一团。

    她全身颤抖地远望着寅仙，心惊胆颤地问道：

    “你、你打算将那药丸用在谁的身上？”

    “……”

    寅仙将放在脚边的竹笼拿了起来，从里头传出些微的声响。

    里面关着数只老鼠。

    寅仙先将老鼠分成两笼，再将用曲麦揉成的外皮包住两种丹药，分别喂食关在竹笼着的老鼠。

    5

    弦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入凛花耳中。

    朦胧中，凛花愣愣地想着。

    啊~~原来自己已经回到都城的家中啦。

    终于离开寅仙府邸，回到父亲身边。

    因为这是绢布的触感，脸颊和手臂触摸到的是阴凉、柔顺的寝具，从生长的“嘉州”搬回都城父亲的家中时，凛花曾因寝具的材质差异而大为吃惊。

    身上穿的也是绢制的睡袍。

    然后是宽广的卧床。

    宽得足足可让三个成人……甚至更多人躺下吧。

    音乐声突然中断。

    “咦……？”

    凛花起身坐在卧床上。

    从天花板上方垂吊而下的帐子罩住了整张卧床，长长的枕头缀着金色中国结，纯白的被褥上罩着绣有凤凰图案的大红色被套。

    透过薄薄的帐子，凛花可以一览宽广的室内。

    上了漆的桌子旁摆着刻有牡丹图案的椅子，墙上挂着‘龙戏宝珠图’，墙边的橱柜也上了黑色螺丝，排列着象牙精雕的花瓶及黄金水器。

    凛花的意识越来越清醒。

    原来自己身在仁方的宫殿内。

    凛花与阿白都被仁方囚禁了。

    她突然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注意到身上穿的是件薄如蝉翼的绢制睡袍，

    “您醒了吗？”

    两扇房门随着招呼声轧然开放，不等愣在床上的凛花开口，两个女人便径自踏入房门。

    其中一位迅速地掀开帐子。

    “……等、等、等一下！”

    凛花脸色发青，赶忙躲到卧床的角落，可是另一位女官早已等在卧床的另一端。

    女官露出笑容，不慌不忙地抓住凛花的肩膀将凛花拖离卧床，看起来纤细修长的手腕和手指竟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怪力，先前那位女官走至凛花身旁，恭恭敬敬地举起替换的衣裳靠近凛花。

    他们或许是想替凛花更衣吧。

    凛花在都城时的确过着公主般的生活，有许多侍女伺候，可是更衣仍由自己来打理。

    凛花惊慌地甩开那名女官的手，绕到桌子的另一头。

    “……我、我自己来就好！”

    两位女官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其中一位女官“哎呀呀”地叹着气，撅起朱红的嘴唇，然后将双手放至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凛花惨叫一声，她的脚边既然卷起一股旋风，同时，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袍一下子就被褪去，从凛花的头上飞走。

    睡袍轻飘飘地漂浮在半空中，随即掉落至女官手中。

    凛花全身光溜溜地站着，满脸通红，羞得双唇打颤，女人们互看一眼之后又是一笑，以滑步移至凛花身边。

    就在凛花惊叫连连的瞬间，立刻就被换上了裙摆修长飘逸的衣裳，乌溜溜的秀发被对分梳理成两条辫子，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女官们手手几乎动都没动，只是轻轻地挪动手指就迅速地将凛花的头发盘在头顶，完成一个精心雕琢的发型，最后再将鲜花制成的发簪插在凛花的发髻上，帮凛花穿上绣着漂亮图案的绣花鞋。

    在凛花尚未反映过来之前，更衣动作已经完毕，她们硬是拉着凛花的袖子来到寝室隔壁的房间里。

    房里摆了一张比凛花房间里还要大的桌子和两把高背椅，在那儿还有其他侍女忙进忙出地端送着菜肴。

    女官们接二连三地将菜肴摆放在桌子上。

    从海蛰皮前菜、淋上许多佐料的炸鱼、肚子里塞满馅的蒸兔肉到烤全猪。

    “……这里要举办晚宴吗？”

    大大敞开的窗外洒满午后的、不，应该是早晨的阳光才对，还能够听到鸟儿在唱歌。

    “呵呵呵。”女官们被问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老爷要来呀！”

    “你是说仁方吗？”

    “是的。”

    正如女官的回答，不久后仁方便现身与房内。

    尽管看到凛花，但是仁方却什么话也没说，径自坐到餐桌前，而凛花在女官的催促下，才坐到仁方对面的位子。

    仁方今天穿着白色宽松的上衣，衣领和袖口皆以金银丝线修出华丽的图案。

    “睡得还好吗？”

    仁方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说呢。”

    凛花含糊地应着话。事实上，连凛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睡得好不好，她的脑着仍有一部分尚在沉睡，好象还没有开始活动。

    其中一位女官掀起巨大银器的盖子靠近餐桌，银器着装满了橙色液体不断地冒着热气，那个银器应该连大男人都嫌重，然而这位女子既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手捧起银器，一手拿着勺子，将热汤舀进仁方和凛花的汤碗中。

    “请用吧。”

    语毕，凛花便拿起汤匙尝尝味道，这应该是加了蟹黄的鱼翅汤吧，味道相当可口，凛花霎时忘了自身的处境，接连喝了两三阔之后，才拿着汤匙呆在那儿。

    她眨了眨眼，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菜肴，一会儿又看着在墙壁边排成一列的女官们。

    “你怎么了？”

    “……她们是？”

    “女官，她们也会伺候你的生活起居。”

    “她们好象会施展奇怪的法术。”

    “因为她们是仙女。”

    仁方若无其事地应着。

    “仙女……”

    是仙女的话，会施展法术就不奇怪了，不过仙女应该住在天上呀……

    凛花不断地按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对！现在不该将心思放在她们身上、也不应该老顾着眼前的佳肴，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凛花突然从白日梦中清醒过来。

    “阿白呢？”

    凛花放下汤匙挺身问道，仁方严厉地瞪着凛花。

    “坐下，太没礼貌了！”

    凛花摇摇头站起身来。

    “你把阿白怎么了？”

    仁方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答道：

    “要是我告诉你已经杀了他，你就会坐下来专心吃饭吗？”

    凛花眼前一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杀了他，想要天马肝脏的人多得是！来，乖乖地坐下来……”

    凛花还没听完仁方的话，就拔腿往走廊飞奔而去，穿过女官们奔向门外，贯穿岩石的昏暗走廊一直绵延至四方。

    阿白不可能会死的，他一定是顺利逃脱了，然后不晓得躲在这座堡垒的哪个角落。

    “阿白……阿白！”

    凛花一面跑，一面拼命地呼喊白兽，突然凛花的前面出现了许多身穿盔甲、看似卫兵的男人，凛花一次又一次从他们的腋下溜掉。

    石屋中有如蜂巢一般，四处都有狭长的走廊不断延伸。

    凛花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只是不断地往前跑。

    “阿白！”

    凛花悲痛的呼叫声不断小时在潮湿的岩壁中。

    卫兵陆续出现，她跑进更加狭窄的走廊，最后终于被逼到走廊的尽头。

    她只好停下脚步。

    阿白依旧没有现身，凛花不禁跌坐在地。

    难道阿白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可是果然还是……”凛花的脑海着反复地浮现出这两中念头，她泪流满面，肩膀不断地颤抖，接着一的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真搞不懂你，为何要哭成这样？”

    “……我对不起阿白。”

    凛花不断地责怪贼机，都是自己太人性才害死了阿白，阿白早就说过仁方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男子，为何凛花当时不听阿白的话。

    “不过是只妖兽犬辈，你那么喜欢白兽的话石屋中多得是，天狗可比天马聪明多了。”

    凛花转过头去对着仁方大叫：

    “还我阿白！”

    她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道：

    “我和阿白约好要一起回到寅仙的身边，寅仙要是知道阿白死了，肯定也回难过得哭出来。”

    “那家伙会哭吗？”

    “当然！”

    虽然阿白经常和寅仙吵架，不过凛花知道，只有个阿白在一起的时候，寅仙才不用戴上假面具，即使是在斗嘴也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因此，凛花非常羡慕阿白。

    “寅仙一定是将阿白当作亲人，他们可是家人呀，拜托，让我见见阿白……让我看看阿白吧！”

    凛花靠近仁方，不断地槌打仁方的胸膛。

    仁方默默地让凛花槌打了一阵子后，含含糊糊地说道：

    “就让你们见个面吧。”

    “咦？”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

    ‘唔……’

    躺在黑暗中睡得不省人世的白兽终于醒了，抬起头来不断地嗅着鼻子。

    ‘谁站在那儿呀？’

    “阿白！”

    凛花激动不已，使劲地抓着铁栏。

    阿白被关在一片阴暗的地下牢房内。

    虽然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铁链绑住，不过的确还活着。

    “阿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呢？”

    ‘嗯？咱没事，当然没事，咱还觉得舒服极了！’

    阿白发出爽朗的笑声，金褐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湿润。

    仔细一看，阿白面前依然摆着以来上次看到的浅桃色珠子。

    凛花转头问身旁的仁方。

    “……那是什么东西？”

    “天界的醉玉，会散发出奇妙的香味，无论是人类或妖魔，只要闻了都会醉倒，正巧可以拿来驯服脾气暴躁的野兽。”

    阿白睡眼朦胧地扫视着四面八方，之后大口大口地舔着珠子。

    “你不会杀死阿白吧？”

    “若你不逃跑的话。”

    仁方冷冷地说着。

    “我已经在山上布下天罗地网，你不可能轻易逃脱，劝你别耍小聪明以免惹麻烦，要是你希望这只狗活命的话，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这并不困难，你可以像天界的公主一样由一大群女官伺候，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凛花知道这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困难，因为她很清楚整天闲闲没事做是多么痛苦。

    “你为何要这么做？用这种手段对付人，你都不觉得可耻吗？”

    “别在我的面前逞口舌之快！”

    仁方板起面孔冰冷地说着。

    “你太强硬了，若你有你的理由必须将我留在这里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没有必要这样恐吓我呀。”

    仁方挑了挑眉看着凛花。

    “你会乖乖地待在这儿？”

    凛花点点头。

    “不过你必须将理由说清楚。”

    仁方沉默片刻后接着说道：

    “……不久后你就会知道。”

    说完后他便三缄其口。

    “你这样未免太狡猾了。”

    “住嘴！别忘了你是囚犯，最好乖乖地算算手指，看寅仙什么时候才会来接你。”

    “只要寅仙来了，你就会放我们回去吗？”

    “如果他愿意来接你的话。”

    仁方灰色的眼眸紧盯着凛花。

    “怎么？你觉得他若知道你在这儿，就会来接你回去吗？”

    “……”

    仁方问得凛花哑口无言。

    因为阿白也在，所以寅仙或许会来吧。倘若只有凛花一人，寅仙究竟会不会来接她呢？

    “……为什么故意用这种问题来为难人呢？”

    凛花沮丧地低下头，牢中的阿白已经开始打起鼾来。

    6

    银水盘里装满了水，盘底照映出一个男人的脸庞。

    站在楼台上低头看着水盘的寅仙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照映水中的仁方回答：

    （我是说，那个小姑娘到我这里来了，还有你的狗也是。）

    如同在呼应震动的空气，水盘中的水也随之摇晃，水面上浮现出许多泡沫。

    兄长的脸消失片刻之后，再度出现在水面上。

    仁方也是透过水盘中的水影看着寅仙。

    寅仙紧盯着水面，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未免太卑鄙了吧。”

    （谁叫你要随意将人类女子留在身边，不希望她被别人抢走的话，就该多花点心思呀！）

    仁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而且，你还将那个手环送给那个小姑娘。）

    寅仙气得咬牙切齿，自己的确该多花点心思的。

    “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是吗？）

    映在水中的仁方笑了笑，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小姑娘在我这儿爱怎么过日子都与你无关啰。）

    “……不，我会马上前去接她。”

    （没关系嘛，你别这么心急，为了小姑娘着想，你最好仔细思考再行动。）

    “为什么？”

    仁方慢条斯理地说明：

    （我会给你时间好好地考虑自己是否真心想要那个小姑娘，若是真心的话，就自己前来迎接她，误会将她还给你的，倘若不是出自真心……或是无法下定决心的话，就将她丢在这儿别再理会她吧。）

    “你打算怎么处置凛花呢？”

    （我会命那只狗送他回都城，用不着你操心，我不会对她下手的，像那种完全不知男人为何物的的处子，我连跟手指头都不会碰。）

    “为何你要如此大费周章？”

    寅仙低吼，仁方则板着面孔回望寅仙。

    （你还不懂吗？）

    “你是想报仇？”

    水面又发出一阵涟漪，使人无法看清仁方的表情变化。

    仁方没有回答，继续说道：

    （劝你最好仔细地想一想。）

    “……她没事吧？”

    “嗯。”仁方回答他，接着停顿了以下才又接着说道：

    （寅仙呀，她的确是一位有点奇特的姑娘。）

    仁方身在比白翼山还要遥远的南方，他也一样站在楼台上，透过水盘中的水和相隔遥远的同父异母弟弟谈话。

    这里的楼台建在湖中央，必须渡桥才能到达。

    仁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抬头远望。

    在葫芦状大湖的葫芦瓶颈部有一片十分茂密的森林。

    森林着隐隐约约地露出灰色的屋瓦。

    那是一座庙宇。

    仁方凝视着庙宇，不知不觉地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四周只有风声、只有风吹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的沙沙声……从那里隐约传来了马头琴声，仁方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听。

    每当他独自一人静静地追忆过往时，他的心便会沉到比湖底更深之处：闭上眼睛，眼底总会不断浮现一位女子的脸庞。

    每当她演奏完马头琴后，那双纤细柔美得手臂就会离开乐器，环绕仁方的脖子。

    环绕在颈部的手接着会慢慢施力，最后紧紧地绞住脖子。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使得本来相当标致的脸庞因怨恨而变形，从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滴落一滴又一滴的鲜血。

    “不成！”仁方发出呻吟。

    用那种方式杀不死我们这样的人。

    即使将心脏挖出来也不会死。

    即使用利剑插在眉心也不会死。

    要杀死我们最好用刀把头砍下。

    若能被你杀死的话，我……

    “是谁在拉琴呢？”

    被囚禁的第二天夜晚，在室内打发时间的凛花因为听到了悦耳的琴声而走向窗口。

    两位正在整理寝具的女官以讶异的神情看着凛花。

    “这是马头琴的音色，是谁在演奏呢？”

    西域之草原民族所演奏的乐器——马头琴以马尾为弦，其独特的音色凛花在都城时也听过好几回。

    来到这座堡垒之后，这是凛花第二回听到马头琴声。

    女官们吓得花容失色，这些仙女们因为化妆方式和穿着打扮相同，乍看之下极为相似，但是五官还是有所不同。

    现在守在房里的两位仙女正是初日施展怪异法术强迫凛花更衣的女官们，二十来岁的女官名叫芳华，迷梦的眼睛看来十分和善，是个美人儿；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名叫珠兰，不只长相漂亮，还相当聪明伶俐。

    芳华和珠兰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怎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

    珠兰说着，脸上一如往常挂着甜美的笑容。

    “但刚才我确实听到了。”

    凛花将头伸出窗外。

    已经听不到马头琴声。

    难道是幻听？但是这没道理呀。

    从凛花的房间可眺望整座和，也可以看见葫芦颈部的绿色森林，隐隐约约可见某建筑物的屋顶。

    “那是什么？”

    马头琴的琴声似乎来自那儿。

    “那是一座庙宇一。”

    芳华回答道。

    “供奉的是哪一尊神明呢？”

    “不是这样的，那是一座坟。”

    “芳华！”

    珠兰轻轻地交换芳华的名字，制止她再继续说下去，芳华赶忙住嘴，换成珠兰脸上挂着的那种满面笑容回答道：

    “我不知道呢。”

    “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珠兰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又来了，看来再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两天凛花和他们说过许多话、问过许多问题，对方几乎都是微笑以对，她们两人的名字也是凛花契而不舍地追问下才得知的。

    “不知道。”、“不大清楚。”、“呵呵呵呵。”

    她们几乎都是以这三句话来避开凛花的问题，或许是主子交代过不能和凛花多话吧。

    然而，今宵和平时有些不同，女官们很难得地开口多说了一些话。

    “不能靠近那座庙哟！”

    珠兰慎重其事地说道。

    “仁方大人对所有人都警告过了，禁止大家接近那座庙宇，过去曾有女官打破规定，偷头土地前去窥探那座庙而受到重罚。”

    “怎么样的处罚？”

    芳华观察了珠兰的脸色之后，继续说道：

    “会被丢入湖里活活淹死。”

    凛花吓得惊叫一声。

    “不会吧？”

    “真的，你可要牢记在心喔！绝对不可以靠近那里。”

    珠兰不断叮咛，接着她单手拿着睡袍笑嘻嘻地对凛花说：

    “那么，凛花小姐，该更衣啰。”

    凛花早就知道反抗也没有用。

    7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凛花几乎没见着仁方，当她望着窗外发呆时，偶尔可见仁方的身影出现在对岸的岩壁窗口，这时凛花总是拼命地对着他挥手，然而仁方几乎不理不睬。

    一日三餐都是由女官准备好之后，凛花一人独自用餐。

    凛花不太喜欢一个人吃饭，因为这会令她想起过去的事。

    自从住到白翼山上以来，凛花几乎都是和阿白一同吃饭，偶尔也会跟寅仙一起用餐，阿白会吃一些粥类食物，而寅仙似乎已经不再吞食宝玉，开始吃些普通的饭菜。

    但是待在这儿什么事都没得做，每天只能到关着阿白的牢房里探望他，阿白依旧被醉玉弄的醉醺醺，跟他说话也一点反映都没有，即使凛花想拜托仁方放阿白出来走走，却始终找不到他。

    人只要一闲起来就会变得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于是凛花想要试着帮忙打扫，却被说没那个必要遭到拒绝，事实上，堡垒里的每间房间都是一尘不染。

    凛花最后决定去堡垒外走走。

    走出城门时无人盘问，一点也看不出有人防备的迹象，或许是对方认定凛花不会逃跑吧，因为仁方说过堡垒的四周已经张罗结界，而且还有阿白作为人质。

    被四面岩壁保卫的湖面显得格外宁静，蓝天白云清楚地映照在湖面上，楼台仿佛漂浮在水面上，起气派程度绝对不输皇城的那些有钱人家。

    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湖岸，树上长满了金色叶片。

    “哇！”

    看到银杏树下到处都掉满了银杏果，凛花高兴得不得了。

    她弯下腰专心地捡拾它们，并撩起裙摆以摆放银杏果。

    她想起了儿时回忆。

    小时候，只要一到秋天，附近的孩子们就会跑到银杏树林里玩，尽管嘴上嚷着：“好臭！好臭！”却争先恐后地爬到树上摇晃银杏树枝、捡拾银杏果，直到将小小的竹篓装得满满地才肯回家，凛花最喜欢吃妈妈炒的银杏果。

    凛花弯下腰不断地捡着银杏果，不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仰望天空。

    湛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金黄色的银杏树，而凛花的视线范围内却出现一个小黑影。

    对方摆动着青绿色身躯慢慢地靠近凛花。

    阳光恣意洒在凛花的脸上，她不禁闭上双眼，当再度睁开眼睛时，黑点已经消失无踪，天空也不见一片云朵。

    凛花继续捡着银杏果。

    “真臭。”

    凛花把手放在鼻前嗅了嗅，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闻起来明明这么臭，但是炒菜时加入一些银杏果却非常美味，似乎还能用来包粽子。

    凛花想起白翼山上的点点滴滴。

    凛花好想为寅仙和阿白做饭，白翼山上的枫叶应该越来越美了吧，庭院中一定又积满了落叶吧。

    “……”

    裙摆中的银杏果接二连三地滚落到地面上，结果，几乎所有的银杏果都滚回泥土地。

    凛花再度仰望天空。

    金黄色的叶片缓缓地飘落而下。

    沙沙！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踩踏树叶的声音。

    “怎么啦？”

    凛花赶忙揉了揉眼角，望着湖边的方向说道：

    “……我想过了，能不能请你先放阿白回去呢？”

    “为什么？”

    “因为寅仙他不会来。”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过头去正好和一对灰色眼睛对望。

    “虽然我不了解你的用意，但如果只留下我一人倒没关系，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儿，直到你高兴为止……对了，可以的话，让我做点事也好。”

    仁方问道：

    “你不满意这儿的招待吗？”

    仁方问得凛花相当不好意思。

    “我从一切开始就不太适合过这种养尊处优的公主生活。”

    “那么，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

    凛花喜出望外地回答道：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像打扫呀，跑腿呀，我的身体既健康又强壮，做点粗活也不会叫苦连天，而且脚程既快又擅长爬树，我想连休整屋顶我都行，虽然我没有修过屋顶……对了！这里应该也有书房吧？仁方也可以让我整理书房……”

    凛花突然闭了嘴。

    因为仁方正眯着眼睛凝视着凛花。

    “怎么啦？”

    凛花张大眼睛。

    “你不是才刚回来吗？怎么心又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仁方马上收起脸孔，恢复成严肃的神情。

    “喔，你正巧看到我回来呀。”

    “是呀。”

    因为天空中的那个黑影有着青绿色的鳞片，细长的胡须以及闪闪发光的眼睛。

    与那最为吉祥的图案——龙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呀！

    在白翼山的那个雨夜，虽然凛花因为高烧导致记忆模糊，可是她看到的那个光景绝对不是一场梦。

    “你……你和寅仙到底与金龙有什么关系？”

    凛花忍不住问道。

    在神话及传说着常提及龙，不过东株国之人谈到的龙大多是指‘金龙’。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东方之地仍处于群雄割据时，金龙曾帮忙过一个男人，让那个男人拥有足以建立一个帝国的时间和智慧，当那块土地成为平原之后，龙便长眠于天际。

    仁方离开了凛花，开始沿着湖边走去，凛花则跟在仁方背后。

    “你知道这座湖的名字吗？”

    仁方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知道。”

    “这座湖名叫龙须湖，据说是许久以前玉皇大帝、也就是天帝的第一大臣‘金龙’跌入天界之泉时，借以脱困的湖泊。”

    “从天界逃到地上？也就是说，湖水是相互连接的吗？”

    “不，是先将湖水当作媒介，然后进行移动，就像水遁一样，目前在龙族中几乎已经没人会这般本事了，大概只有四大龙王才办得到，你听过四大龙王吗？”

    “听是听过啦……”

    四大龙王即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南海龙王、北海龙王，皆为金龙之子，分别治理世界上的各大海洋，当中据说东海龙王的宫殿建在东株国东北方海洋上的蓬莱岛附近。

    “四龙王之中以东海龙王最多情，拥有最多的妻室，十四龙子分别由不同母亲所生，东海龙王必须遵照天界规定，将维护东海秩序的重任托付给孩子们，其中一项责任便是守护这座龙须湖，因为，这里是始祖龙神降临的圣地。”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这样说来，东海龙王是你跟寅仙的父亲？”

    原来他们都是金龙的直系血亲……

    “过来。”

    仁方简短地说着，便迈开大步往湖面上的那座桥走去，凛花只好用跑的赶上前去：走到楼台上，凛花发现一个非常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皿巨大的银水盘，侧面描绘着菊花蔓草、蝙蝠及莲花等吉祥图案。

    “寅仙那儿也有同样的水盘吧。”

    仁方喃喃自语。

    “不过，盘底的图案不一样。”

    的确，眼前的水盘底部描绘了一尾气宇非凡、腾上波浪的龙；而白翼山楼台上的水盘描绘的则是形状非常奇特、身上长着翅膀的鱼儿。

    “他的水盘上描绘的是飞鱼，那是一尾为了要成为龙而取得翅膀的鱼，可是怎么也无法飞到天界，因而我们将残缺不全的龙称为飞鱼。”

    “你是说……”

    “我说的正是寅仙。”

    仁方毫不留情地说着。

    “东海龙王的孩子都是由仙女或是女神仙，以及同为龙族的女子所生，像我的母亲就是凤凰山的女神仙，但在十四龙子中只有寅仙不一样，他是凡人女子之子，身为半人半龙，血脉残缺不全，就如同飞鱼一样，于是在天界和龙族之间遭受歧视。”

    “……太过分了！”

    “没办法呀！”

    仁方再度毫不留情地说道：

    “天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律法，设籍天界的龙和人间女子生子被视为禁忌着之禁忌，违反这条规定的东海龙王因此被监禁在天帝宫深处。”

    仁方看了看说不出话来的凛花，继续淡淡地说道：

    “百余年前，东海龙王就是因为生下了寅仙，才被赶下龙王的宝座遭到监禁。”

    湖里的鱼儿突然跃出水面。

    凛花一点也没发现，有一双眼正从远方注视着站在被湖水环绕的楼台里、面对面相看的两个人。

    8

    烟雾不断地从数座尖塔顶端袅袅上升，塔底周遍隐隐约约地透出火光。

    凛花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帐子看着桌子的上方。

    桌上摆着香炉。

    那黑色块状物与南丽山十分相似，袅袅的香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甘甜花香，应该是很高级的香吧，只不过香味太浓了。

    香炉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呢？在睡觉前并没有放呀。

    就是因为这阵香味，凛花才会在三更半夜中醒来。

    凛花想爬起来捻熄香炉中的焚香，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动弹不得。

    甚至无法抬头或移动手指。

    只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有人在这儿。

    在帐子外的凛花脚边好象站着一个人。

    因为凛花无法转动头部，所以无法确认来者，只能看见对方穿着白色的睡袍。

    虽然想要开口问话，凛花却只能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帐子被掀开，然后那个人爬入床中。

    是女人。

    朱砂色的长发相当零乱，覆盖着白皙的脸庞，脸蛋相当模糊，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有那对眼眸在闪闪发亮，充满恨意地瞪着凛花。

    女人跪在床上慢慢地贴近凛花。

    就算被她压住身子，凛花仍然无法动弹。

    女人伸出白皙的双手，慢慢地掐住凛花的脖子。

    香味越来越浓。

    “若想获得龙的宠爱，你就非死不可！”

    女人开口说道。

    凛花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逐渐发黑。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马头琴声。

    第而天早晨，凛花冷得直打哆嗦，张开了眼睛。

    凛花才一醒来就迅速地跳下床，险些跌下睡床。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身影。

    凛花明明记得桌上摆着香炉，现在却不见踪影。

    窗户敞开，冷飕飕的秋风不断灌入房中。

    瞄了一眼身旁的镜子，才一个晚上自己就变得脸颊消瘦、双眼凹陷。

    凛花战战兢兢地将头发拨到脑后，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接着稍微松了一口气，那个女人那么用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果然是做梦。

    不过，自己为何会做那么逼真的噩梦呢？

    在珠兰和芳华走进房来之前，凛花一直待在镜子前发呆。

    “——小姐！”

    “……花小姐！”

    女官用力地摇晃着凛花的肩膀，凛花这才回过神来。

    “您一直待在这里呀？吃晚膳的时候不见您回来，珠兰小姐还急得到处找您呢！”

    “……咦？”

    凛花惊讶地环顾四周。

    自己竟然睡在面对湖的楼台上，而群山和湖水都已笼罩在夜色之中。

    “不可能吧。”凛花自言自语。

    我应该是在日落前走的楼台的呀！当时太阳还高挂在天，自己如同往常一般为了等待夕阳西沉而走到那儿。

    可是现在抬头仰望天空，早已夜幕低垂，连繁星都一闪一闪地绽放光芒，手和脚都变得十分冰冷，冷到了骨子里。

    “晚上最好最出门哟！”

    其中一名女官不忘叮嘱着，另外两名女官也一同附和。

    “像这种吹着寒风的夜晚，鬼魂可会出来游荡的。”

    “……鬼魂？”

    女官们像三胞胎似的同时点了点头。

    “有好几名女官曾撞见金发女鬼在昏暗的湖边游荡。”

    “……”

    “那女鬼长得极为可怕，曾有女官被女鬼拖入湖底。”

    “真的是鬼魂吗？搞不好是妖魔之类的东西呀。”

    不知为何，凛花的心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随口就说出这样的话来，然而女官们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已经得知女鬼的身份了，她是先前的夫人……是仁方大人已经去世的妃子。”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仁方有过夫人？”

    “是的，现在就沉眠在那儿。”

    女官用手指的便是那座庙宇，珠兰或芳华一直不肯告诉凛花真相，原来那儿就是仁方亡妻之坟呀。

    “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清楚，夫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逝世，那时侯我们还住在瑶池。”

    传说中，瑶池是仙女或女神仙居住的乐园，凛花听过的故事中曾提到那儿有位金王母娘娘，此外，据说瑶池还会举办灿烂豪华之蟠桃会，并宴请天上神仙参加。

    看来跟前这三位姑娘便是奉了金王母娘娘之命，前来服侍东海龙王之皇子。

    “好想念瑶池的生活呀！”

    其中一个女官怀念起过去的生活，话题因而渐渐地偏离正题。

    “是呀，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瑶池参加蟠桃会呢。”

    “不能马上让我们回去吗？唉~~我已经厌倦地上的生活了。”

    “派我们去昆仑山或凤凰山还比较好，毕竟那儿比较接近天庭。”

    “真是无趣呢，会来这儿的只有猴子或老仙人，就算不能办得像蟠桃会那般气派，至少也该举办个宴会，邀请宾客前来游玩呀。”

    “都是仁方大人太固执了，根本不肯纳妾，弄得宫中平淡无奇。”

    “哎呀，原来你是想趁机钓金龟婿呀！”

    “呵呵呵，这里的女官哪一个不是巴望着能得到老爷的恩宠呀！”

    老实说，凛花觉得这些女官们实在太爱嚼舌根，和凛花父亲家中的那些侍女们一个样。

    只有珠兰或芳华等少部分仙女比较不会道人长短。

    虽然凛花觉得有些头晕，不过还是决定带回原先的话题。

    “那么……仁方的夫人为何会去世呢？”

    只见三个女子突然一齐静了下来，面面相觑地互相用手肘顶着对方，希望别人能回答凛花的问题。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愿意开口了。

    “那是当然的嘛！以凡人女子的身份地位来说……”

    其中一名女官满脸不屑地开口，轻咳了一声后紧接着说道：

    “区区人类竟敢接受龙的宠爱。”

    “……什么意思？”

    “要是人类女子怀了龙胎的话……”

    三个女官异口同声地说道：

    “母子俩都得死，因为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天庭律法。”

    凛花的心跳越发剧烈，脑海中出现了被掐住脖子的画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9

    “若想获得龙的宠爱，你就非死不可！”

    每晚，女人都会压在凛花身上反复说着这句话。

    凛花知道这绝不是一场梦。

    她是亡魂吧……

    凛花抬头望着流下血泪的女人，脑海中反复思考。

    她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害怕，呛鼻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淡，甚至已经闻不到。

    不只如此，脑中还有些许酥麻感，甚至让她觉得很舒服。

    泪水在凛花的眼眶中打转，她睁开眼睛看着女人跨坐在自己身上掐住自己的脖子。

    凛花生长的乡下地方非常尊重往生者，因此并不会惧怕幽灵。

    人离开人世后，无论是多么穷苦的人家都会举办隆重的葬礼，请来道士连续举办三天的“哭礼”仪式，此时遗族或亲朋好友都会聚集在一块儿，连续哭泣哀悼死者三天三夜，若死中有尚未完成的心愿，便会借由道士的嘴道出生前的遗愿，遗族们便可答应为死者一了心愿，并请死者安心地奔赴黄泉。

    要是死者的灵魂到处游荡，就表示家人们并未确实地完成哭礼仪式：既然会留在世间，就代表还有什么遗憾没有交代清楚。

    已过世的祖母生前经常说：

    （碰到鬼魂时必须赶紧跪拜，并细细聆听鬼魂的心声，绝对不能大声嚷嚷或掉头逃跑。）

    可是现在，即使凛花想大声惊呼也叫不出声，想跪拜对方却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凛花一边烦恼，一边任由对方掐着自己的颈子。

    然后就这样昏了过去，直到天亮才醒来，像这样的夜晚已持续了好几天。

    假使她真的是鬼魂，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每天晚上都会来造访凛花，掐着她的脖子却又不置她于死地，凛花猜她是因为留恋人世才成了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但是又不闻她提及留恋人世的原因。

    只是反复强调不能接受龙的宠爱。

    凛花应当看过她的脸，醒来后却又不记得了，即使试着拼命回忆，反而会害得记忆更加混乱模糊。

    脑海中只清楚记得马头琴的乐曲。

    凛花未曾听过如此优美柔和的音色。

    “你怎么了？”

    凛花突然抬起头来。

    发现仁方正坐在桌子的那端望着自己。

    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仁方竟然邀凛花一起共进午膳。他命人在湖中的楼台上设好筵席，请凛花前来赴宴，两人已经许久未曾相见，凛花记得上次见到仁方应该是她在湖边捡银杏果时，大概已经过了六天了吧。

    凛花手拿着汤匙看着粥发呆。

    “啊，我没事。”

    凛花赶紧将汤匙放入口中，却尝不出粥的味道，总觉得最近自己老是食不知味。

    明明什么粗重的工作都没错，却每天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稍微散个步就觉得疲惫不堪，等回神时已经坐在椅子上发了大半天的呆。

    仁方眼家凛花满脸倦容，于是开口问道：

    “睡得不安稳吗？我想也是，你还不知道寅仙到底会不会来接你嘛。”

    凛花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过，寅仙他不会来。”

    “我忘了问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然后擅自跑到寅仙那儿去的。”

    “自己送上门的太太。”

    “是的，虽然……寅仙未必将我当成太太。”

    “这可不一定喔，他或许会来。”

    仁方眼神坚定地说道。

    凛花非常讶异。

    “你该不会比我更希望寅仙来吧？”

    “或许吧。”

    “为何？”

    仁方默不作声，不再看凛花，改眺望树林中那栋灰色建筑物。

    只要站在楼台边缘，便可瞧见宽敞的楼梯直通湖底。

    金龙或许就是登上这座楼梯出现在楼台上的。

    用过午膳，待仁方离开后，凛花继续留在楼台上，她坐在台阶的最上方凝视着湖面，湖水拍打岸边时打湿了凛花的裙摆。

    天空中高挂着一轮明月，湖的中央也倒映着明月。

    入夜后的湖岸非常宁静，安静到可以听见潺潺流水声，然后凛花又听到庙宇方向传来的马头琴声。

    凛花愣愣地望着庙宇。

    这儿果然有鬼魂，而且还是仁方的亡妻。

    凛花很想跑到那儿问她问题。

    问她是否有什么心愿未了。

    可是凛花却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疲倦已经到达了极点，凛花维持着将脚泡在冰冷的湖水里的姿态，眼睛则一直盯着庙宇的方向瞧。

    头隐隐作痛。

    一旦躺到床上，鬼魂就会跑来掐脖子，而一觉睡醒的疲劳感更叫人伤神。

    所以凛花实在不想回到堡垒内。

    凛花一边颤抖，一边伸手取出怀中的手环。

    原来想还给寅仙的，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小心带着手环离开白翼山。

    凛花将手环套在手腕上。

    这是她第一次戴上这个手环。

    凛花似要遮住月光那般举起右手。

    三环随意转动，乳白色的玉反射着金黄色月光。

    就在此时……

    凛花突然听到空气中传出咚的一声。

    转瞬间，湖面变得风平浪静，好象一面镜子似的，而湖面上随即出现了寅仙的倒影。

    寅仙正坐在楼台的长椅上翻阅着仙丹纲目书。

    傍晚至入夜时分，寅仙几乎每日都在这座楼台上度过。

    水盘里的止水掀起一阵涟漪。

    寅仙站起身来查看水盘，水面上倒映着凛花满是惊讶的脸蛋。

    寅仙看到她手腕上那闪闪发光的手环，猜出会被召唤的原因。

    （怎么变得那么憔悴……）

    寅仙是这么想的。

    她才离开府邸十天。

    不知何时，寅仙总句的好久明月看到她的笑容。

    凛花的嘴唇微张。

    好象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寅仙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他发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痛，却弄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还不能前去接回凛花。

    凛花又张开了双唇。

    寅仙皱了皱眉。

    “对不起。”

    凛花好象是这么说的。

    寅仙虽然明月亲耳听到，但是那句话却强烈地传达至寅仙的心中。

    凛花低下头。

    不久之后，凛花终于抬起头来将眼睛眯成一条线。

    寅仙觉得凛花一定会流下眼泪。

    没想到，凛花却笑了。

    而且并非勉强挤出的笑容。

    像极了平时的凛花脸上挂着的开朗笑容。

    寅仙激动不已。

    双手用力握着水盘边缘。

    水因此剧烈晃动。

    “等一……”

    水盘里的水不断翻腾，凛花的身影消失在水波之中。

    “……阿白？”

    凛花试着朝黑暗中呼喊，随后一道黑影缓缓晃动。

    ‘嗯？谁呀？’

    听起来像刚睡醒的声音。

    “是我，凛花。”

    ‘三更半夜的，找咱做什么？’

    阿白含含糊糊地问着。

    “对不起，不过，请你听我说。”

    凛花将脸帖在铁栏上，继续低吟道：

    “阿白，我曾说过，要是哪天阿白肚子饿得受不了可以吃我不是吗？可是对不起，我恐怕没法子实现这个诺言了。”

    ‘啥……？’

    “因为，我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死掉。”

    ‘……’

    “我其实并不想死，不过，鬼魂说我非死不可，而且说了好多遍，好象不容许例外的样子，我看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凛花停止片刻后继续说道：

    “所以阿白，对不起，我想等我死后，仁方就会放你回去的，只要我死了就不需要让阿白当人质了。”

    ‘……’

    “待你恢复自由之身，记得回到寅仙身边，不能在路上逗留，最好马上回去，阿白不在的话，寅仙一定会寂寞。”

    ‘……咦？’

    “别了。”凛花说完后便离开了牢房。

    待凛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阿白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阿白的视野俨然成了一片桃红色，四肢酥酥麻麻地非常舒服。

    朦胧中……

    阿白依稀记得凛花来过。

    凛花透过铁栏望着自己，好象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无论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或是刚才，阿白好象都闻到一股十分甘甜的香味。

    之前曾经提过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连五里之遥的烤鱼味都嗅得到，现在他将鼻子凑到铁栏之间，仍可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

    阿白吓了一跳，这次他真的完全清醒过来，并在刹那间变回人形。

    “喂！”

    阿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晃铁栏，然而铁栏却动也不动，阿白不断地呼喊，或许是因为醉玉的功效尚未消退，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可恶……”

    走廊上传出脚步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迅速地穿过眼前的走廊。

    “咦？”双方紧盯着对方看。

    彩虹色的羽毛、金色的鸟喙。

    原来是仁方之骑兽……青鹭，它突然嘎地大叫一声，阿白的手已伸出铁栏外，用力地抓住青鹭的脖子。

    “马上叫你的主子过来！否则，这次咱会将你最自豪的羽毛拔个精光！”

    10

    我一点都不想死呀！凛花心想。

    的确，凛花喜欢寅仙，然而并非因为对方为龙王之子才喜欢上他的。

    桌子上摆着宛若南丽山模样的香炉，而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刀。

    鬼魂今晚仍出现在房里，这回还留下了一把小刀。

    凛花似乎非死不可。

    若想得到龙之宠爱，她就只能这么做。

    因为凛花喜欢寅仙。

    凛花用反手拿起小刀。

    对准了心脏。

    就在此刻，窗外传来了马头琴琴声。

    凛花惊讶地望向窗外。

    “……我得走了。”

    凛花将小刀放回桌上走出房门。

    ‘请留步！’

    鬼魂惊慌地叫着……真奇怪，鬼魂竟然会惊慌？凛花满脑子疑惑。

    她通过回廊，走出皎洁明月照射的堡垒外。

    马头琴声不断地传入凛花耳中。

    琴声来自庙宇的方向。

    现在非到那儿去不可。

    鬼魂并没有追上来。

    凛花一人慢慢地跑着，来到位于葫芦颈附近的庙宇。

    宏伟的庙门左右分别栽种着成排的柏树。

    凛花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地走向庙门。

    门上斜斜地贴着看起来很像符咒的东西。

    原来这里被封印了呀。

    （放我出去……！）

    庙里有人在喊叫。

    凛花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打开这扇门，接着便将手伸向门扉。

    撕下符咒的瞬间，凛花发现空气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凛花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沉重的石版门，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

    庙里传出微弱的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扇天窗，月光从天窗洒下屋内。

    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

    凛花毫不迟疑地走向石棺，棺盖上也贴了好几张符咒。凛花心想，若不将符咒撕破就无法移动棺盖吧。

    然而凛花的脑着尚保留着些许理智，所以并未撕掉棺盖上的符咒。

    符咒贴了一层又一层，由此可见封印这座庙宇及石棺的人有多么想守护这里。

    然而，凛花现在正准备破坏封印。

    这是绝对不被容许的事。

    可是马头琴声却不断催促着凛花。

    快一点，快一点。

    凛花又再度伸出手，在意识朦胧之中撕去了石棺上的一张符咒……就在此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惨叫声，接着凛花听到有人胆怯地喊着：“老爷！”而其他女人也同样喊道。

    门外非常吵杂，凛花转过头去，立即看到仁方岔开双腿站在庙门口。

    “……我应该说过，不可以跑到这里来。”

    凛花觉得仁方的眼神充满了杀气，恨不得马上杀死自己。

    凛花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仁方大步走入庙中，紧抓着凛花的手腕迅速地将她拉到庙外。

    “凛花！”

    凛花隐约看到铁青着脸的阿白，他快步跑了过来，想要从仁方手上抢回凛花。

    “你呀，吸入了天女芥子，毒瘾引进开始发作了，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天女芥子？”

    “那是天界的大麻，你身上的香味咱一闻就知道，和醉玉一样，闻了就会觉得飘飘欲仙，但要是不断使用就会令人产生忧郁感，再也无法逃脱，此药就跟和仙女一样难应付！”

    原来凛花每晚闻到的就是天女芥子的香味。

    那么，每天夜里跑到凛花房间掐凛花脖子的女人又是谁？

    凛花往仁方背后一看。

    好几位女官跪在草地上。

    “连珠兰……跟芳华都……”

    还有曾经在阳台上聊过天的三位女官。

    凛花的注意力集中在珠兰身上。

    只有她穿着白色睡袍，人类的头发——不，是朱砂色的假发就掉落在她的脚旁。

    “……请原谅我们吧！”

    女官们不约而同地大声求饶。

    “我们的确让凛花小姐闻了天女芥子。”

    阿白恶狠狠地瞪着女官们。

    “想用这种方法逼凛花自尽吗？亏你们敢耍这么阴险的手段！”

    “……我们都是为了老爷好呀！”

    珠兰一边拭泪，一边向仁方哭诉道：

    “老爷将凛花小姐接入宫来，让我们非常忧心，尽管我们明白老爷并不是要纳凛花小姐为妾，却还是放不下心呀。”

    阿白暗自咒骂道：

    “太过分了！竟然为了博得主子的宠爱而想害死这么柔弱的姑娘。”

    “不是的！”

    假扮鬼魂的珠兰紧紧地靠在仁方脚边。

    “我们确实犯了天庭律法，不过我们都是为了老爷好……是替仁方大人着想才这么做的，我们不希望三十年前的悲剧再度重演呀……”

    仁方静默不语，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轻轻闭上眼睛面对湖的方向。

    “为何要执着于一介凡人女子呢？难道天界的女子就不行吗？凡人女子无法怀下龙子，就算怀了龙子，在生产前母子都会被处死……明明天庭律法就是这样制定的呀！”

    “……住嘴！”

    一直紧闭双唇的仁方大声叱喝。

    他的声音恐怖到可以让在场的人背脊皆传来一阵凉意。

    他瞪大了灰色眼眸。

    “不过是区区仙女，胆敢教训我这东海龙王之子！”

    “不，小的不敢……”

    风停止吹拂。

    凛花屏住呼吸，阿白低吟道：“大事不妙。”

    “我不想看到妨碍我妻长眠的人，快给我消失到水底去吧！”

    强风吹起，尘土飞扬。

    凛花闭上双眼，等到再度张开眼睛时，女官们都已经飞至湖面上空。

    风声掩盖了女官们的哀号声。

    湖面卷起了巨大的漩涡，女官们接二连三地掉入湖底。

    “仁方，住手！”

    凛花放开阿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仁方的衣角。

    “别杀她们，她们不是已经哭着道歉了吗！”

    “不可饶恕！竟敢假扮孤魂野鬼，冒犯我妻亡灵。”

    “但确实有鬼魂出没！”

    “……你说什么？”

    凛花脑中的所有谜底逐渐解开了，她终于发觉真相。

    没错，鬼魂的确存在。

    “我确实听到了马头琴的琴声呀。”

    “胡说！”

    仁方看来相当悲痛。

    “千真万确！我原本也以为是女官们伪装的，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唯有我才他蛋额到马头琴的乐曲呀。”

    所以，当凛花说听到马头琴声时，珠兰和芳华都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

    “鬼魂会因心中留有遗憾而到处游荡，会让我听到马头琴的琴声，或许是因为我们同为凡人女子，所以希望我能替她完成心愿吧。”

    “……闭嘴！”

    放我出去！鬼魂似乎如此呐喊。

    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跟之前听到的鬼哭神嚎全然不同。

    “确实有鬼魂，她被关在庙里，既无法步上黄泉之路也无法离开这里，她痛苦得不得了，快把那些符咒全撕了吧！让她……”

    “你还不住嘴吗？小姑娘！”

    仁方举高一只手，凛花的身子随即跟女官们一样飞至空中。

    “凛花~~！”

    阿白虽然立刻变回兽姿追了上去，但是却被吹到湖的另一头。

    凛花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停留在半空中，紧接着接被卷入漩涡滑落入湖中。

    好冷……

    口中不断冒出气泡，一颗接一颗慢慢地浮上湖面；相对地，凛花被湖水束缚四肢，身子渐渐往下沉。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耳朵开始出现耳鸣。

    难道是花香的效用仍未退去？

    死亡的预感并不可怕。

    只觉得湖水好冰、好冷。

    所以反而令凛花想起那毫不相干的……那一夜的事。

    那是自己刚被父亲从嘉州接回都城家中同住时的事。

    父亲给了凛花许多东西。

    极尽奢华的房间、漂亮的衣裳、昂贵的宝石，以及对良家女子来说最好的教育。

    在这个时代，权势达到某种境界的人家，妻妾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形非常常见，无论母亲是正妻或是妾室，她们生的孩子全都是归属于父亲，而妾室所生的孩子都必须称呼父亲的正室为母亲；即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就因为她是父亲的妾室，所以把亲生母亲视为身份比自己低的人也是很常见的事。

    因此，凛花到了都城之后，便以名门招家千金小姐的身份被捧为掌上明珠，父亲的正室把凛花视入己出一般对待，连下人们也是如此。

    不过，那也只是表面罢了。

    凛花的母亲并未正式纳为妾室就过世了，表面上虽然没人说破，可是父亲的正室就是看凛花不顺眼，兄姐们皆歧视凛花，连下人们也瞧不起凛花。

    在父亲因公必须长期离家时，凛花都是孤零零地独自吃饭，而且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有时候甚至还会忘了送过来，专门负责伺候凛花的侍女们不打扫房间，亦不帮忙凛花更衣，父亲的正室邀佳人一同去游湖时，也只留下凛花一人看家。

    然后在某个寒冷的冬夜。

    那天晚上，父亲又因公而留在宫中过夜，父亲的正室请来乐师，举办只有自家人才能出席的晚宴。

    当然并未邀约凛花参加，侍女还命凛花要待在自己的房内。

    凛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到底是正室的命令呢？抑或是侍女们的恶作剧？

    侍女离开房间后便反锁房门。

    火炉中没有木炭，天气还异常严寒，冷到连呼吸都快要凝结成冰，尽管身上穿着数层衣袍，裹着厚厚的被子还是冷得全身发抖。

    她的眼泪滴零而下，片刻不曾歇止。

    不是因为肚子饿，侍女们已经送来晚膳，只是凛花没吃。

    或许是心有不甘。

    姑且不论父亲正室的做法，凛花自己也没想过要喊她一声娘，会被疏远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侍女懒得伺候凛花，凛花也已经过惯了庶民生活，已经习惯自己打理自己的事，也不成什么大问题。

    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没有人希望凛花留在这儿，或许只有父亲例外，然而他太忙，所以经常不在家。

    凛花被否定自己的人们围绕，他们的负面情感沉积在凛花的身体各处，不知何时起，连凛花也开始否定自己。

    （我或许和娘一起死掉比较好吧？）

    凛花当时才十一岁。

    不算小孩，但是也不算大人。

    凛花想要一个温暖且能够完全接纳自己的胸膛。

    但是她只能躲在冷冰冰的房间内，身上裹着棉被走近窗边，而家人们的欢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凛花耳中。

    好不安。

    好寂寞。

    映照在脖子上的凛花，眼神黯淡到了极点。

    顿时湖底闪过一道银光……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凛花捕捉到那道银光。

    银光像被风吹拂的丝带似的，慢慢地往上升。

    看起来像缀着银色宝石的丝带。

    是他！

    他来了……

    一样的眼神。

    从银龙化为人身的他抱起凛花爬上通往楼台的楼梯，待凛花的脸一离开水面，肺就剧烈地抽动起来。

    凛花双手撑着大理石地板，不断地咳出水来。

    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凛花的背。

    凛花一面咳嗽，一面回头望去，看到了一对蓝色眼眸。

    那个冬日的某一天，寅仙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凛花。

    啊！原来如此。

    凛花一直都不了解寅仙的渴望，不过，该不会是……

    “……挺厉害的嘛！半人半龙的怪物竟然能使用水遁。”

    仁方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渡桥走来。

    ‘凛花~~！’

    在空中飞翔的阿白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叫唤，并降落至凛花身旁，两只粗壮的前肢搭在凛花的脖子上，鼻子不断地磨蹭凛花。

    ‘真可怜，身子竟然变得这么冰冷，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咱没好好保护你，对不起！’

    凛花被啊舔得全身发痒。

    “我、我没事！寅仙救了我……”

    阿白身后的漩涡已经消失，恢复成平静的湖面，先前落入湖中的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可恶！寅仙，你未免太慢了吧？到底在搞什么啊！’

    原本温柔地对凛花说话的阿白，突然凶巴巴地怪罪起寅仙。

    寅仙默默地站着，拨开湿漉漉的发丝。

    接着以蓝色眼眸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兄长。

    仁方走到寅仙不远处后停下脚步。

    “既然你会亲自前来迎接……就代表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寅仙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希望凛花能留在我身边。”

    寅仙简洁地说道。

    凛花不禁心头一热，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哼！将水玉环送给这个小姑娘时，早该看清这一点的。”

    仁方讥笑完寅仙，转过头去望着凛花。

    “小姑娘呀！那个玉环可是龙宫至宝呀！它只要吸收到水气及月光便会反映出你心里所想的事，这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礼物。有了这个水玉环，无论相隔多远，寅仙的母亲随时都可以看到东海龙王一解相似之苦，那个玉环曾有这么一段感人故事。”

    “好个感人的故事。”

    寅仙面无表情地说道：

    “自己可以忘了女人，却见不得女人忘了自己……他只不过是个自私的男人罢了！”

    “或许吧，不过，你却得到了他的真传。将水玉环送给这个小姑娘时，你不可能没想过，希望对方随时思念这自己；你弄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却想要得到小姑娘的爱，所以我才说你非常自私。”

    “你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来教训我的吗？”

    周遭的温度顿时降到冰点。

    仁方充满恨意的目光狠狠地射向寅仙。

    凛花觉得空气凝重得一触即发，结果却安然无事。

    沉重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过了酗酒，仁方才又开口说道：

    “……既然你亲自前来迎接她，我就按照约定把她还给你。”

    “别想要我开口谢你。”

    “我不会那么坏心，我一定会将她还给你的，不过，我还是必须实现我对她的诺言。”

    “诺言？”

    凛花不解地问道，仁方再度望着凛花。

    “忘了吗？我不是说过来到石屋就会教你。”

    对了！凛花差点忘了自己跑来石屋的主要目的……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仁方。

    “别去！”

    寅仙开口制止，然而凛花只是望这寅仙摇了摇头。

    “没关系。”

    “对了，该送你点东西吃。”

    仁方语毕，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

    外观酷似药袋。

    仁方将袋中物倒在手掌心，是颗茶褐色药丸，外观并不起眼，看起来就像一般的药丸。

    “这叫龙丹。”

    “住手！”

    寅仙准备动手。

    “疾！”

    仁方看着他的行动，伸出食指点了点，寅仙及阿白顿时皆无法动弹。

    两人似乎被一个无形的锁链捆绑。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寅仙的喉咙仿佛被掐住，露出痛苦的神情发出呻吟，于是凛花决定回到寅仙身边，却被仁方阻拦。

    “不会有事的，只要再一会儿功夫乖乖地待在这里就好……对，由你自己来决定，一下下而已。”

    “你要我决定什么呢？”

    “决定是否要吞下这颗龙丹。”

    “……龙丹？”

    “吞下这裤龙丹你就可以长生不老，得到些许神通之力，若与龙交合怀了龙子，母子皆不会死，吞下龙丹可以更接近龙——可以更接近寅仙，这样你才能长命百岁，和寅仙长相厮守。”

    “这就是你所谓的……可以了解寅仙的方法吗？”

    “是的，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所有人类吞下龙丹都能发挥药效，绝大多数的人类会因吞下龙丹而丧命，就像三十年前怀着我的孩子便离我而去的妻子一样。”

    凛花屏住呼吸，而仁方眼里充满恨意地瞪着寅仙。

    “三十年前制作这颗龙丹并亲手交给亡妻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的寅仙。”

    凛花因为受到打击而沉默不语，寅仙则冷静地开口反驳道：

    “那是她本身的强烈希望。”

    “或许如此。”

    “我也曾数度拒绝她，但她的愿望太强烈了，，她甘愿为龙子而死去，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她便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或许是如此！可是，我并不想要孩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阿苏拉的命更重要，你不可能不了解这一点。”

    仁方仿若叫嚣似的说道：

    “你若要坚决否认那不是你的责任，现在就给我乖乖地闭嘴静观其变，我不会勉强小姑娘吞下龙丹，吞或不吞由小姑娘自己决定，就和我的妻子一样，由她自己选择。”

    “你要是恨我的话就杀了我吧！这件事和凛花无关。”

    “当然有关。”

    仁方一边冷笑一边说道：

    “因为她是你最想要的女人，而且和亡妻一样是人类，在我得知你将水玉环送给她后，原本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恨立即苏醒了，连同死去的阿苏拉之恨在内。”

    “拿去！”仁方说着，将丹药摆在掌心并伸手递给凛花。

    “下决定吧！吞下龙丹或许可以留在寅仙的身边，为寅仙传宗接代；否则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在不了解龙的本质下度过你短暂的一生。”

    凛花不发一语，来回看着丹药与仁方。

    凛花了解仁方的企图。

    只要凛花吞下龙丹，不管死或没死，仁方都能看到寅仙痛苦的模样，以此作为报复。

    要是凛花不吞龙丹选择离开，仁方就会以“看来她的爱也不怎么样嘛”来嘲笑寅仙。

    不管凛花作出哪种选择，都可以一扫仁方心中的怨气。

    凛花抬头看了看仁方。

    她对着仁方露出笑容，仁方则轻轻地皱起眉。

    “我认为仁方的夫人未曾怨恨任何人，否则，不可能拉出如此柔美的马头琴声。”

    凛花说完后，用手指拿起仁方手掌上的龙丹，接着放入口中。

    寅仙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凛花。

    可以感觉到有个又圆又硬的东西滑过喉咙。

    “……”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在这么想的刹那，胃部突然涌上一股燃烧般的痛楚，麻痒感迅速向四肢蔓延。

    阿白不禁发出鸣叫，凛花则一边倒向地面一边想着。

    绝对不会有事的，因为，听到天马的叫就会有喜事降临。

    散落在天上的无数星斗闪烁着光芒，就算闭上眼睛，那星光依旧残留在凛花眼底。

    暖风迎面吹拂，接着，凛花隐隐约约地听到不远处传来推开沉重门扉的声音。

    11

    仁方不带任何感情地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少女。

    是的，不带任何感情。

    寅仙站在凛花的面前无法动弹，异常冷静地看着她。

    仁方则愣愣地想着。

    报了三十年前的仇，自己为何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仁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解。

    暖和的风儿从西边吹了过来。

    面对庙宇的仁方亲眼目睹庙门发出巨大声响，接着自动敞开。

    仁方因此分了神，施在寅仙和白兽身上的咒缚也得以解除。

    寅仙赶忙跑向凛花，同时，仁方从桥上飞上天际，乘着风往庙宇的方向移动。

    庙门完全敞开了。

    “……是谁？”

    无人回答，只传来了一小段的马头琴声。

    仁方屏住呼吸，三十年前那位热爱音乐、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她的脸庞再度清晰地浮现于仁方的脑海中……

    阿苏拉是继承西域皇家血脉的贵族女子。

    仁方在参加完龙族兄长举办的晚宴准备回家时，经过了草原地带，他从高空俯瞰地面，正好见到一群人在岩山山顶上举行葬礼。

    在西域子民之中，现今仍有些人会遵从古老习俗为死者举行风葬（把尸体自然放置、任其风化的一种葬礼）。

    引来仁方好奇的并不是沉闷的仪式，而是……

    他听到了乐曲声。

    有一位姑娘正在拉着马头琴，待仪式结束、人们留下死者离区之后，那位姑娘仍然继续演奏乐器。

    这位姑娘就是阿苏拉。

    仁方降落在山间，优美的乐曲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回荡不已。

    没多久，阿苏拉离开了风葬场，来到了仁方落脚的山崖上。她发现了仁方，于是赶忙停下脚步。

    阿苏拉默默地凝视着仁方。

    一见钟情。

    为何？仁方无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被阿苏拉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夺走了。

    仁方并未道出自己的来历，连续几天，他都在同个时间前往那座岩山。

    阿苏拉也是每日来到岩山与他闲话家常，接着必定会抱着马头琴为仁方演奏一段乐曲，从未开口询问仁方的姓名及来历。

    见面时，阿苏拉都以“风先生”称呼仁方，因为他是在双亲与弟弟风葬之日突然出现的男子，阿苏拉的佳人们皆因内战而身亡。

    某日，仁方来到岩山却不见阿苏拉的倩影。

    接连好几天，阿苏拉依旧没有现身，即便如此，仁方仍然每天前往岩山。

    直至第十日傍晚，阿苏拉才再度出现与岩山上，她见到仁方时，满脸哀伤地告诉仁方，为了拯救失去一家之长的家族，自己必须姐给临国的皇族。

    接着又对仁方说道：

    （风先生，如果您永远与您在一起该有多好呀。）

    于是仁方将阿苏拉带回石屋。

    甜蜜幸福的光阴仅有两年，在这段期间，阿苏拉一直希望能怀仁方的孩子。

    对父母与弟弟都已亡故的阿苏拉而言，建立一个温暖的新家庭一直是她的梦想。

    因此她对于怀孕生子相当执着。

    不过或许是因为她还远离家乡、住在人生地不熟的石屋，而且还被非人类者团团围绕：阿苏拉一定感到很寂寞吧。

    （我想做点事，我不但健康，而且什么都会，可是在这儿却无事可做。）

    （风先生，我想过了……我希望至少能为您生育一群孩子。）

    然而凡人女子无法产下龙子，仁方始终隐瞒着这件事及龙丹的事。

    阿苏拉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呢？

    他们共同生活了两年，阿苏拉怀了仁方的孩子，但是在仁方发现前，阿苏拉就因吞下龙丹而逝去。

    乐曲声停止了。

    仁方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跨入庙中。

    石棺的盖子微开。

    或许是凛花刚才撕掉了一部分的封印符咒所致。

    仁方走近石棺，低头看着石棺内的阿苏拉。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能愣在原地。

    阿苏拉已经过世三十余年。

    然而躺在石棺中的阿苏拉竟然和三十年前的模样一样。

    水嫩的肌肤、红润的脸颊，她微张着浅红色的双唇，似乎想要告诉仁方什么。

    “不可能。”仁方紧盯着石棺内的阿苏拉。

    肉体没有腐化，是因为吞下龙丹的关系吗？也可能是贴上了强力封印符咒的缘故。

    仁方最无法参透的是她的表情。

    当时，阿苏拉受尽痛苦折磨才死去，脸色发青、睁着大眼、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她瞑目，血不断地从她的眼角、鼻孔流出，她或许是因为呼吸困难而紧抓脖子，到处都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无法看出原有的漂亮脸蛋，仁方为此悲痛不已，才将石棺封印于庙中。

    为了不让任何人见到阿苏拉的脸。

    仁方屈膝跪在石棺旁。

    阿苏拉是凡人女孩，仁方根本无从得知继承金龙血脉的自己，为何会爱上一介平凡的人类姑娘。

    只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现在阿苏拉的脸上浮现着仁方最心爱的笑容，闭着眼横躺在仁方的眼前。

    露出犹如芬芳花香般的微笑静静地躺在石棺之中，胸前抱着她生前最常使用的马头琴。

    “不可能……”

    仁方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阿苏拉的脸，刹那，庙里吹进一阵风，阿苏拉的轮廓崩毁了。

    风呼呼地吹，肉体在瞬间变黑并化为尘土。

    一眨眼的功夫，阿苏拉的尸体变成了骨骸。

    在受到强烈打击的瞬间，仁方也明白了。

    阿苏拉是草原之女，她的族人在过世后都会被送到干燥的山顶举行风葬。

    她是希望融入风中，与风同化呀。

    （风先生……）

    仁方又想起她那温柔的语调。

    凛花说过，阿苏拉不可能怀恨而死。

    仁方也很清楚这一点。

    阿苏拉是一位善良的女孩，更何况，是阿苏拉自身想要龙丹，因此不可能怨恨寅仙。

    阿苏拉应该恨的人反而是仁方，假使不是仁方把阿苏拉硬从故乡接到石屋来，让她就那样出嫁、以凡人女子的身份生活，或许就能生下一堆儿女，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仁方不但悲痛，亦将痛苦化成怨恨发泄到寅仙身上。

    因为仁方知道真相，也有那个自觉，所以，这三十年来未曾责怪弟弟。

    （风先生……）

    温柔的呼唤不断地传入仁方耳中。

    （风先生，如果能永远与您在一起该有多好呀。）

    （风先生，我想过了……我希望至少能为您生育一群孩子。）

    仁方轻轻地将脸颊贴在白骨上，在明月照耀的蓝白色庙宇中，仁方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肯离去。

    12

    清醒过来的凛花非常讶异。

    “这里是……？”

    这里不是南丽山的石屋。

    而是白翼山的寅仙府邸，她正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就像补完眠的隔天早上一样，头脑特别清醒。

    起床时四肢也充满力量。

    “哟，你终于醒了呀。”

    凛花突然听见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立即愣在那儿。

    “您、您是哪位……？”

    有位姥姥躲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细隙中看着凛花，房间内充满了浓浓的野兽味。

    “老身叫娥瑛，有事前来拜访龙王之子，需在此叨扰数日。”

    “原来如此！”凛花点点头。

    “既然是客人就别躲在那儿，我来沏壶茶吧！”

    凛花走下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通体舒畅，天女芥子毒似乎已经完全排出了，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确认。

    凛花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跳。

    “……我还活着，吞了龙丹竟然没死。”

    凛花自言自语地说着。

    “什么？”姥姥张大眼，从床铺和墙壁间滚出来，好奇地问道：

    “喂！你真的吞下了龙丹吗？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凛花的确吞下了龙丹，而且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姥姥低声说道：

    “吞下龙丹竟然没事，这表示你的运气相当好，据我所知，世上仅有一个凡人女子吞了龙丹安然无事。”

    “一个凡人女子？”

    “是寅仙皇子的母亲，很久很久以前，东海龙王唯独让这名女子产下龙子。”

    “原来如此。”

    姥姥眯起眼睛窥视凛花。

    “吞下巨毒却没事……莫非，你已经得到龙的生命？”

    凛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瞧。

    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不过，身体里确实涌出一股神奇的力量。

    这就是龙的生命吗？

    凛花获得了和寅仙一样的生命？

    那么，我便可以完全了解他的感受啰。

    凛花闭上眼睛。

    没想到立刻就得到答案。

    她的脑海尽是浮现出寅仙的表情。

    凛花抬起头来。

    “姥姥，寅仙他在哪儿？”

    凛花的新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轻轻地推开药房的门，寅仙正靠着桌子阅读竹简。

    他抬起头看见凛花，温柔地对着凛花露出笑容。

    “你醒来了呀。”

    “嗯。”凛花点了点头跑向寅仙，紧紧地抱住他。

    “凛花？”

    “寅仙，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寅仙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的？”

    “是呀！寅仙一定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出生的经过，以及是如何被养育成人的，你希望能让我先了解这些，然后再看着现在的你，理解并接纳你。”

    寅仙静静地看着凛花，接着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晚，她被关在冰冷无比的房间里，怀着比天气更加寒冷的心孤零零地躲在被窝中。

    凛花很想让新的家人们知道，母亲虽然连妾室的身份都没有，然而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只要凛花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即便是庶出也具有相当的生存价值。

    凛花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不只是招家的小女儿，也希望他们能了解自己是在嘉州出生长大的。

    凛花一直非常渴望别人能了解自己、疼爱自己，可是最令凛花痛苦的是，连她都开始对自己的生存意义产生质疑。

    要活在世界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一颗爱自己、认同自己的心。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寅仙闭着双眼，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寅仙将手臂绕到凛花的背后，轻轻地搂住凛花。

    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你学了读心术吗？”

    凛花笑盈盈地说道：

    “一定是吞下龙丹的关系吧！一觉醒来头脑特别清楚，一下子看透了许多道理。”

    寅仙苦笑着说道：

    “这么厉害呀，那么，以后就可以使用神通之力啰。”

    凛花正经八百地回答道：

    “没试过，所以不知道行不行，使用神通之力需要练习吗？”

    “嗯~~不需要吧。”

    “无论是烧饭还是在药房帮忙都无需借助法力帮忙，啊~~不知道能否在空中飞翔？”

    “难说呀，你想飞上天去吗？”

    “嗯！”

    凛花老实地点了点头。

    “太阳下山时的西空，云和云之间有时会产生缝隙，那儿不是会闪着漂亮的光辉吗？就好似幻想世界一样，每当此时，我便很想立刻飞到那儿去瞧瞧，这是最近萌生的念头。”

    “为何？”

    “金龙不是沉睡于西空的某处吗？自从我开始怀疑寅仙是龙的时候，便对传说中的金龙特别有好感，所以开始老爱望着西方的天空发呆。”

    寅仙突然睁大眼睛。

    “所以才会每天跑到楼台上吗？原来你不是去看都城呀！”

    “对呀！”

    寅仙用一只手按着头发发出干笑。

    “寅仙？”

    寅仙在大笑过后，眯起了眼睛低头看着凛花。

    “我还以为你想回都城去。”

    “威吓？我希望能一直留在这儿，直到寅仙不喜欢我为止。”

    寅仙露出沉稳的笑容。

    “我会帮你实现想飞的愿望，很遗憾，你无法自行飞翔。”

    “是喔，吞了龙丹还是不行呀。”

    “凛花，那不是龙丹。”

    凛花眨了眨眼，顿一下才“咦？”地叫出声来。

    “不、不是？可是仁方他……”

    “当时在阿苏拉嫂嫂百般恳求之下，我确实炼制了两种丹药，其中一种药完全依照仙丹纲目书中记载混了龙血进去；另外一种则是在最后阶段没加入龙血的不完全丹药，我交给嫂嫂的是炼制不完全的丹药，所以，你和嫂嫂吞的都不是龙丹，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延年益寿的功效吧。”

    “……真的是这样吗？”

    “前几天，我又做了和三十年前同样的实验，吃下加入我的血液的丹药的老鼠全都死了，而吞下假丹药的老师现在都还活蹦乱跳地在屋顶跑来跑去。”

    “那……为什么仁方的夫人会死去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吞的不是龙丹而绝望得服毒自杀吧。”

    凛花难过得低下头去。

    “跟仁方照实说不就好了？”

    “爱妻自杀或因意外事故去世，两者的悲伤程度不一样吧。”

    因此，寅仙才会甘愿成为仁方怨恨的对象。

    长达三十多年。

    他就是这么善良。

    但是人们难以理解寅仙的善良体贴。

    凛花默不作声，发现自己愣在原处后又抬起头来。

    “那么，寅仙早就知道仁方给我的并非真正的龙丹啰？”

    “嗯，的确，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吞下去。”

    “……这么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神通之力可以飞翔啰！”

    “没错。”

    “你是在戏弄我吗？”

    凛花气得满脸通红，寅仙得意地笑着。

    “对不起，看你当真了，忍不住就……”

    “哼！还说我当真，你这大骗子！”

    凛花气得直打寅仙的胸膛，寅仙则笑嘻嘻地求饶：

    “别生气，你那么想使用法术吗？”

    “才不是！”

    “那是想和龙一样长生不老啰！”

    “我早就说过，只要活到一百岁我就很满足了！我……”

    泪水在凛花的眼眶中打转，寅仙惊讶得收起笑容，凛花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后开口说道：

    “我多少了解仁方夫人的心情，因为，我也曾想过要为寅仙生孩子。”

    寅仙不禁红了脸。

    凛花发觉自己的话中含义后，也羞得满脸通红。

    难为情地低下头来，没想到……

    “不行吗？”

    寅仙温柔地说道。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笑容满面地看着凛花，凛花望着寅仙摇了摇头，就在此刻……

    “抱歉，打扰了。”

    两人同时望向来者，只见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地说道：

    “有人来拜访凛花！”

    “我？”

    凛花正在诧异之际，阿白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张老人的脸。

    “崇吴山之王……”

    来者是白猿崇吴，和上次不一样，崇吴这回换上华丽的绢袍。

    崇吴应该是寅仙的客人呀。凛花歪着头纳闷着，没多久……

    “今儿个是黄道吉日，本人专程前来迎亲。”

    崇吴山之王如此说道。但是这里哪儿有新娘呀？凛花东瞧西望，然后突然想起来某件事，吓得花容失色。

    “枳壳……”

    对喔！凛花不小心收下这位老人家送的求婚果实。

    “准备妥当了吗？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呢？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许多嫁妆。”

    语毕，药房中涌现出许多白猿并推开阿白，它们搬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摆在地板上，箱子里装满了金光闪闪的服饰以及漂亮的宝石。

    凛花非常焦急。

    “那、那是一场误会。”

    “什么？”

    “我不能、也不想嫁给你。”

    “这可不成，你已经收下枳壳了。”

    “可是……”

    凛花困窘地找寻说辞辩解，接着……

    “崇吴山之王呀！”

    寅仙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还请原谅她的无知几无礼，都怪我没有好好教导她，如何，能否退掉这门婚事呢？”

    “不成不成！枳壳之约不得回绝。”

    “请您务必通融，我无法送走她。”

    老人抚摸着白色的胡须眯着眼睛问道：

    “为何？”

    寅仙微笑回答：

    “因为……她是我想迎娶的姑娘。”

    凛花用双手捂住了嘴。

    老人嘟囔了几句之后，暂时沉默下来。

    不久又开口说道：

    “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吧，那么这些假装就借给你们啰。”

    “感谢！”

    “……话说回来，你的眼光还真奇特呀！”

    老人自己还不是跟凛花求过婚，他唠叨了几句之后，便催促着喽罗们离开。

    “真受不了！”阿白不屑地发出抱怨。

    “你这家伙总是占尽便宜！”

    阿白开口臭骂，转过身去面对凛花。

    “……咱呀，只要凛花对咱笑，咱就满足了。凛花，你觉得幸福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阿白用十分柔和的语气说道。凛花感动得不得了，不由自主地抱住阿白，即使化为人形，阿白身上还是有一股狗骚味，阿白难为情地搔着脸颊。

    “所以说呀……唉，算了。”

    “凛花，好了吧，该放开那家伙了。”

    “小气鬼，抱一下都不行吗？啊啊？”

    “厚颜无耻！果然还是该把你拿来当药材。”

    “啧，每次都这样，要是你这个方士有真本事的话，不需要天马肝脏就能轻松做出万能丹药吧！”

    平静快乐的时光终于造访白翼山上的老旧府邸。

    母亲去世即将届满六年，凛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处。

    找到了不想失去的重要场所。

    凛花突然想起远在南方的某座山上，被成群仙女围绕却孤独无伴的龙。

    总有一天……

    希望他也能找到属于他的幸福所在。

    凛花打从心底如此祈祷。

第一卷 龙之秘药

    “哇啊……！”

    哀声惨叫的老人在瞬间化为一只猴子。

    不，应该说是变成类似猿猴的生物才对，他白色的身躯有熊那般大，四肢上有斑纹，尾巴则如豹。

    人们称这种妖兽为“举父”。

    他的头上有许多小孔，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可见其肉。据说他曾与同栖于此山、名叫‘蛮蛮’的妖鸟打架，而他的头就是被蛮蛮那尖锐的鸟喙啄得一片狼籍。

    他原本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但是在凛花用泡过消毒药的步轻拭伤口之后，突然惨叫一声变回原形。

    举父张开他那赤红的眼睛瞪着凛花。

    ‘区区的人类竟敢如此对待本大爷？’

    猿猴一边喷出飞沫，一边大吼。

    ‘可别把本大爷当成普通的小猴崽子耍！本大爷可是连爱哭的孩子听到都会吓得不敢哭的崇吴山之王！本大爷可是已经活了九百多年的妖怪喔！偶尔也会吃吃人肉，劝你别惹恼了本大爷，听到没？’

    崇吴山之王将他那布满斑纹的手臂搭在凛花的肩上，并用锐利的爪子抵着凛花的颈项，还往凛花的脸喷出一股难闻的腥臭。

    凛花发出轻微的颤抖，虽然猿猴露出追捕猎物似的凶残眼神，然而凛花只是一边蹙着眉注视着对方，一边嘟囔了几声并露出诧异的表情。

    ‘做、做什么？为何这样盯着本大爷？’

    “明明差一点就要满一千岁了。”

    ‘什么意思？’

    “若你不好好治疗头上的伤，可就活不到一千岁啦。”

    ‘唔……’

    “在你栖息的山上不是有人正等着你回去吗？比方说家人之类的……”

    猿猴狐疑地眯着赤红的眼睛。

    ‘为何和本大爷说这些？’

    “若真如此，就得早些让你回去呢，他们一定十分担心你的安危。”

    ‘……’

    凛花将沾着消毒药的布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认真地问着对方：

    “为了让你能尽早回到家人居住的山上，我会尽快帮你清洁伤口，然后帮你擦上膏药。”

    凛花指了指一旁的小瓶子，猿猴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有效吗？’

    “上次有匹羊妖伤得更重，但在擦上这种膏药后，伤势很快就痊愈了。”

    ‘怎样的羊呀？’

    “体型比牛还壮，头上长了四只脚，那次他倒栽葱地跌入深谷，四只角都折断了。”

    ‘哼，原来是土蝼那家伙呀！他可是个爱吃人肉、卑鄙下流的家伙，他的犄角断了不就成了没用的废物吗！喀喀喀。’

    举父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刚也说过：“小心我把你吞下肚。”这句话，凛花轻轻地咳了一下。

    “……他呀，在涂上这种膏药后，又长出新的犄角了呢！”

    ‘什么？你是说他的伤已完全康复了吗？’

    “嗯，应该算吧……”

    事实上，羊妖的四只犄角当中只有一根完全复原，然而凛花刻意模棱两可地说着。

    即使只是重新长出一根犄角也很不得了。

    寅仙研制的膏药的确具有非常神奇的效果。

    崇吴山之王用怀疑的眼光来来回回地盯着凛花的膏药好一会儿，接着低声说道：

    ‘……好吧。’

    趁对方尚未改变心意之前，凛花迅速地绕至他的背后，仔细地消毒那些凹凸不平的伤口，然后慢慢地涂上膏药。

    本来呈现灰绿色的膏药一往伤口抹去，霎时变成无色透明状，接着脓肿、发红、溃烂的伤口便慢慢地干燥结痂。

    涂好膏药之后，凛花才留意到那些沾着血的毛发。

    “让我帮你梳理一下这边的毛发吧？”

    凛花小心翼翼地问道，猿猴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

    凛花将他的毛发先用盆中的水清洗过后，再细细地梳理，然后薄薄地涂上一层茶花油，毛发一下就顺开了。猿猴不发一语、动也不动地将一切交由凛花打理，白色毛发逐渐变得柔顺光亮，不久后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色，凛花的心情也随之开朗。

    待纱布裹好之后，猿猴仍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呃……”

    仔细一看，猿猴已经闭上眼陶醉其中，嘴巴半开，还从嘴角垂了一条口水。

    “喂~~”凛花轻拍对方的肩膀，吓得猿猴从椅子上跳起来；凛花也被他吓得跌坐在地上。猿猴在瞬间又变回人形，睁着大眼瞪着凛花，大步朝墙壁走去。

    不过他礼貌地对站在中药柜前的少年说道：

    “你还真是收留了一个无趣的姑娘。”

    少年——寅仙抬起头来，微微地挑了挑眉问道：

    “此话怎讲？”

    “她面对妖怪还能面不改色，真是无趣极了，要是人类都变得不怕妖怪，那妖怪也玩完了呀。”

    “是她比较奇特。”

    寅仙如此回答。

    凛花实在很想开口反驳。

    位于白翼山中的寅仙府邸不时出现受伤或生病的患者上门求诊，请求身为方士的寅仙帮他们开药方或是治疗，其中不乏夜里飞奔而来的、跑了三天三夜远从千里而来的、或是运用土遁或水遁等仙术前来的。

    这些患者皆不是人类，尽是些妖魔之辈。

    两个月前，寅仙将下山回到父亲家中的凛花接了回来，自从凛花乘坐在阿白的背上回到白翼山后，便每天都在药房里帮忙。

    虽然妖怪的外表十分骇人，可是未曾对凛花出手，顶多像崇吴山之王那样出言恐吓，或是流着口水悄声贴近罢了。

    所以，完全无须害怕。

    只要习惯了，无论任何事物皆能以平常心看待。

    这绝不是凛花比较奇特，跟一般的姑娘相较之下，凛花的适应力不过是强了一点。

    “把这吞了吧，这可是昆仑山玉的碎片，照你拥有的妖力看来，不出三天便可痊愈。”

    寅仙将药包交给崇吴山之王，对方则将药包收入怀中，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凛花的方向扔去。

    “这、这是什么？”

    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凛花掌心，那是一颗状似枳壳（芸香科植物枸橘等干燥未成熟的果实，可开胃健脾、治疗消化不良等病症。）的果实。

    崇吴山之王开口说道：

    “小姑娘，我想把那样东西送给你，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什么意思？”

    “本大爷在问你是否接受。”

    “咦？既然你说要送我，那我当然收啰。”

    赤红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人类的胆子还真不小！照理来说，这可不是像你这种小姑娘能得到的东西，你可要谨慎地收下喔！”

    不过是一颗枳壳，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然而，即便只是一颗小小的果实，搞不好也是他住在山上的宝贵粮食。

    凛花瞄了寅仙一眼，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地调制丹药。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啰！”

    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接着崇吴山之王开口说了奇妙的话。

    “好极了，那就来选个良辰吉日吧！”

    这个良辰吉日？

    凛花抬起头时，崇吴山之王已经跑到庭院，跳上一小片云彩扬长而去。

    凛花歪着头走到寅仙旁边窥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调和着矿石粉末。

    “寅仙，今儿个不会再有人来访了吧？”

    寅仙头也不抬地冷冷回答道：

    “或许吧。”

    “那么，我去厨房准备晚膳啰！”

    “嗯。”

    “柚香味噌沙丁鱼跟糖醋肉丸子，寅仙你喜欢哪个？”

    “都可以。”

    “饭后的甜品是黑豆凉圆好呢？还是南瓜饼干夹杏子酱好呢？”

    “你喜欢哪种就做哪种吧。”

    “那么，就吃汤圆吧，不是糯米做的汤圆，我会加上真的玉哟。”

    “……”

    寅仙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皱起眉头瞧着凛花。

    凛花则回以笑容。

    “寅仙，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

    “嗯，是呀，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你的态度不大好。”

    “我天生就是这样。”

    “才不呢！”凛花将两手撑在桌子上。

    “比平常的态度还差。”

    尽管说了如此失礼的话，她还是继续说：

    “我觉得空气相当凝重，而且最近一直都是如此，没关系，你不妨说说看吧。”

    “凛花。”

    寅仙直视着凛花，凛花喜忧参半，内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等待寅仙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儿，你压坏了贵重的药草。”

    凛花抬起手来，发现底下果真压着药草。

    凛花气馁地说道：

    “……就做肉丸子和烤饼干吧。”

    当她正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时……

    “崇吴山之王有三十名妻子。”

    寅仙突然冒出这句话，但是当凛花回头望向他时，他又开始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依照步骤搓着药丸。

    “据说一共生了九十九个孩子。”

    “是吗，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的家人们正在等他回山呀，况且，有那么多太太不就跟皇上一样吗？”

    药房中充斥着异常的沉默，凛花原以为寅仙会继续说下去，但是寅仙似乎没这个打算。

    凛花重新振作精神，将她想到的事说出来。

    “对了！干脆用刚刚那位猿猴老爷爷送的枳壳来料理饭后甜品吧，榨成汁后掺入葛粉凝固，再淋上茉莉花茶和蜂蜜一定相当美味，寅仙，你也会吃吧？”

    “你是认真的？”

    寅仙笑了出来。

    “那可是送给你的东西呀。”

    “嗯，不过大家一起吃比较美味。”

    “我可不吃。”

    寅仙断然拒绝，浇了凛花一头冷水。

    “寅仙？”

    寅仙冷冷地说道：

    “因为我不需要，我才不需要什么求子之实。”

    “……”

    停顿了几秒，凛花惊呼道：

    “求、求子~~？”

    “说到崇吴的枳壳即指求子之实，这可是常识，举凡收下男人送的枳壳，就表示答应对方的求婚。”

    想当然尔，就算寅仙声称这是常识，凛花也无从知晓。

    “不、不会吧……”

    凛花的唇不断地颤抖，寅仙不怀好意的笑着补充：

    “恭喜你，你将成为崇吴山之王的三十一任妻子，为他生下第一百个孩子。”

    黄色的果实应声落地。

    2

    群山相连的棱线不断延伸至西边，因为大部分的山势都比白翼山低了许多，所以一眼望去便可将景色一览无遗。

    晕染成深蓝色的东边天空转成紫色、红色徐徐变亮；云层虽然厚，但是在西方天空划出了几道缺口，略带红色的金光从缺口倾泻至地面。

    站在白翼山上观赏落日几乎已经成为凛花每天必做的事。

    白天凛花忙着打扫做饭以及进出药房帮忙，在准备完晚膳之后，凛花便会抽空跑到府邸不远处的楼台去看夕阳。

    府邸北侧有段缓和的斜坡，爬上斜坡便可看见楼台，凛花是在半个多月前发现这里的。

    楼台建盖在突出的大岩石上，虽然和府邸一样年代久远，但是从那儿俯瞰到的景色相当美丽。

    不但可以一览皇城及宫城等整座都城，甚至连东方藏在云雾中的大海都可窥见。

    发现楼台之初，凛花本以为这座楼台是为了赏月而搭盖的，因为都城的大户人家都会在自家府邸里挖个大水池，并于其中搭盖楼台，在上头举办赏月宴，凛花父亲家中也是如此。

    然而，这座楼台大概不是那么一回事。

    它并非作为赏月之用；亦非观赏日出之用。

    而是用来看夕阳的。

    是为了观赏落日及变化万千的天空景致而建的。

    在面对正南方、向半空中突出的岩石上，楼台搭建得略微偏西，其屋顶由梁柱高高撑起，在空间相当宽敞的室内摆设一张圆桌，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像巨大盘子的物品。

    是纯银制成的吗？但是由于盘子实在太大了，或许只是镀上了银而已。

    大盘子的侧面描绘着菊花蔓草图样，还雕了蝙蝠及莲花等吉祥物；比较奇特的是刻在盘底的生物图样，那是个前所未闻的生物。

    虽然有着翅膀，不过外观却酷似一条鱼。

    鱼的周围环绕着圆形图样，虽然不知其用途，不过似乎许久无人使用，表面沾染上许多枯叶及灰尘，随处可见锈蚀斑点。

    楼台上还摆放着坐起来非常舒适的长椅，凛花最喜欢坐在长椅上一面迎着晚风，一面欣赏夕阳。

    凛花今天也一如往常般地呆望着夕阳，今日的风显然比昨日冷，山上的冬天果然来得比较早，现在已经有浓浓的深秋味，远处不时传来群鹿高亢的鸣叫，就在此时……

    “你在消沉什么呀？”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凛花不禁失声惊叫，回头望去，她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阿白呀。”

    满头乱发的少年生气地嘟着嘴。

    “什么叫原来是呀！咱站在楼台下叫了你好半天，你都没听见吗？”

    凛花摇摇头。

    “对不起，我没听到。”

    “你在看什么呀？不是什么也看不到吗？”

    “没这回事，可以瞧家都城和天空呢！”

    阿白眯起藏在长发下的金褐色眼睛。

    “……看你愁眉不展的。”

    凛花惊讶地睁大了眼，在凛花开口之前，阿白使劲地点了点头。

    “咱看得出来，虽然不知原因为何，可是咱知道你正为某件事苦恼不已。”

    凛花沉默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接着一直盯着少年的脸庞。

    “你干嘛这样看着咱呀？”

    “嗯，因为我喜欢阿白呀！”

    阿白羞红了脸。

    “你、你说什么？你何时改变心意啦……不过咱很高兴，因为咱先前都不知道。不过，寅仙那边又改如何是好……”

    “因为阿白既亲切又体贴，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就习惯这儿的生活，从前爹接我回都城的家里时，我怎么也无法习惯那儿的生活……嗯？阿白，你怎么了？”

    他是不是脸红了？但是少年立即半眯着眼，透过前额的长发用着哀怨的眼神瞪着凛花。

    “什么嘛……你这样说可会招人误会的。”

    “你怎么了？”

    “没事，嗯，真的没事啦！话说回来，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我在烦恼？”

    “是呀，只身来到楼台上呆呆地眺望着天空，饭也没好好吃，咱这一个多月来一直看着你，发现你消瘦不少，以前看起来比较美味，脸颊圆嘟嘟的……”

    凛花不由得往后倒退好几步。

    “阿白，你不是说你不吃人肉吗？”

    化为少年之姿的白兽咧嘴露出锐利的犬齿。

    “笨蛋！咱只是打个比方啦！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吗？”

    “做饭的可是我呢！”

    “啊！对喔……莫非是因为食材太差？要不要咱到山里绕绕，抓些兔子来呢？还是带些鹿肉比较好？”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凛花刚来到白翼山时，的确曾为了食材不足而绞尽脑汁，不过现在每当寅仙进城时，除了米之外还会带一些鱼、肉、年糕或红豆回来，有时候甚至是非常罕见的异国点心，不只是食物，现在凛花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寅仙买回来的，还有……

    “嗯？”

    阿白不断地用鼻子嗅着。

    “你身上好象有股怪味？”

    凛花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前。

    “没、没这回事。”

    “不不不！咱的鼻子可比狗还灵敏，我记得这种味道，究竟是什么来着……”

    “啊、你瞧！太阳快要西沉了呢。”

    凛花故意指着天空设法转移话题，接着她“咦？”的一声突然睁大眼睛。

    飘在都城上空的云彩中，有一朵正迅速地朝自己逼近。

    蓝色的云，如同生物一般……不对。

    “鸟？”

    正当凛花愣愣地低吟时，耳边同时听到微微的振翅声。

    看起来像朵云的其实是只青绿色鸟儿，宛如庞大的鹭鸶。

    大鸟瞬间就来到白翼山上空，用力地拍着翅膀飞过楼台上方，并降落在府邸围墙内。

    “唔……”

    阿白像看到害虫似的，露出厌恶的表情。

    “咱讨厌那家伙。”

    那家伙？

    在鹭鸶的上面乘坐着一个人。

    东株国和临近各国贸易频繁，在首都天苑有许多异邦人出入，整齐规划为棋盘状的都城里也有异邦人专用的区域。

    因此，在都城里遇上金发之人并不稀奇，尤其是南国或西城出身的舞娘更多为金发碧眼的美女，在酒肆中深受醉客喜爱。

    凛花也曾数度从马车中看到金发舞娘及肤色不同的人，姑且不提住在嘉州乡下时，现在凛花就算看到头发或是肤色不一样的人也不觉得讶异。

    不过，当凛花端茶到寅仙的药房近距离看到客人时，还是会暗暗吃了一惊。

    这位客人的头发为青绿色，一直从肩膀垂放至腰部，乍看之下虽然像黑色，不过和发色乌黑的寅仙站在一起时，可明显看出两者的差异，那是有如天候恶劣时的海水颜色。

    修长的身材披着类似道袍的服装，或许是穿着打扮的影响吧，他给人相当严肃的印象。

    年纪约莫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吧，或许是眉间那些细小皱纹的关系，让人觉得年纪应该要再大一些，他盯着凛花的浅灰色眼睛给人一种纯净感。

    “她是人类的女孩吗？”

    然后他用比寅仙更为冷淡的语调说道：

    “除了那个傻愣愣的野兽之外，你还真难得会让人陪在身边，还是说，寅仙你终于对女人开窍啦。”

    他走进凛花，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不过，看来是我弄错了，原来只是个下人呀。”

    他竟然以轻蔑的语气嘲弄凛花，凛花七得鼻头一皱，啪的甩开对方的手开口说道：

    “我才不是下人呢！”

    “难道是寅仙的女人？应该不是，就算他再怎么不完全，对自己视为情妇的女人也不可能碰都没碰就把她晾在一边。”

    他说寅仙‘不完全’，这意味着什么？凛花歪着头思索，过了不久就僵在那儿，脸蛋变得越来越红。

    “才才才才……”

    “柴火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碰我？这种事你才不可能知道呢！”

    凛花装腔作势地抗议着。

    男人或许是看穿了凛花的虚张声势，也或许是对凛花失去了兴趣，对她不屑一顾，只是浅浅地笑着。

    凛花的脸蛋越涨越红，双手紧握着拳头。

    真懊恼，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败给了对方，随意凛花非常非常懊恼。

    他是谁？既然乘着青鹭而来，就绝非普通人类；既然会前来寅仙的府邸，或许是来和寅仙取药的。

    难道他也是妖魔吗？

    可是他的气息跟凛花接触过的妖怪不太相同。

    可以确信的是他并非人类，然而为何会觉得有点熟悉呢？

    一直默不吭声的寅仙终于开口了。

    “大哥！”

    这是对执勤长辈的敬称，尽管寅仙刻意这么叫，却显得有点疏远，接着整个人倚靠在墙上的寅仙缓缓地站起身来。

    “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哼~~明明许久未碰面，你却马上赶我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一切我们不是经常把酒言欢到天明吗？”

    “那已是过往云烟，我跟你的关系已经不同于以往。”

    “这又是谁造成的呢？”

    “……”

    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一触即发，凛花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继续待在这儿。

    “我先告退了。”

    凛花鞠躬作揖行过礼之后，准备离开药房，可是……

    “等等！”

    男人却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凛花的手腕。

    “你、你要做什么？”

    “难得有机会在这儿遇上人类的女孩，这下正好，寅仙，这个小姑娘可以送给我吗？”

    “大哥！”

    寅仙抬高了嗓音叫道，但是客人的手不仅没有放开凛花，反而握得更紧。

    “好痛！你快放手！”

    “不放，我有权带你走，因为寅仙他……”

    “我叫你放手……别欺人太甚！”

    凛花举起单手使劲地往上一挥，原本想狠狠地甩对方一个耳光，没想到男人却巧妙地闪开猎人凛花扑了个空，可是在那之后……

    “疾！”

    寅仙用右手中指往对方一指，刹那间男人大呼不妙赶忙放开凛花，抱着右手蹲下身去。

    似乎非常疼，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寅仙将手放下，咬着嘴唇，彷若哀伤又似痛苦，他用着凛花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瞪着对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凛花提心吊胆地窥视那名男人。

    “……你要不要紧？”

    “是在翠龙山学的仙术吗？你还真欢迎自己的兄长呀！”

    凛花瞪圆了眼。

    兄长——他是寅仙的亲哥哥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请回吧！”

    寅仙又再度露出痛苦的神情，男人却嗤嗤地窃笑说道：

    “看来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个烫手山芋。”

    男人站起身来护着手腕，痛苦地瞄了寅仙一眼，接着走出药房。

    凛花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我帮你上药！”

    “凛花，别理他！”

    寅仙出口制止凛花。

    “那不过是个小法术，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明明可以避开却故意不闪躲，他是为了让我产生罪恶感才故意接下攻击的。”

    “你在胡说什么？他看起来似乎很疼呀！我不管你们的感情有多差，总之不该将一个受伤的人赶出去，更何况他还是你的兄长呢！”

    凛花摇摇头看着寅仙，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像覆盖着一层膜一样暗淡无光。

    唉~~凛花心想，他又露出这种表情了。

    “寅仙，你怎么了？”

    凛花问着。

    “你说我怎么了……”

    寅仙默不作声，凛花只好叹了口气，拿起方才替白猿疗伤的膏药及一些干净的布快布离开药房，追在客人的后头。

    院子里一片骚动吵闹不已，俨然像是鸡笼内跑进一只猫儿似的。

    实际上在嘎嘎叫的是只大鸟，而追着它跑的是匹天马。

    男人乘坐而来的灵鸟正被变回兽形的阿白追着到处跑，灵鸟发出凄楚的叫声在庭院内四处逃窜。

    ‘可恶的家伙，咱看到你和你的主人就是不爽！你们每次来包准没好事，快给咱滚出去！’

    只见青鹭歇斯底里地惊叫着。

    ‘住手，你这只野蛮狗！你根本不是什么天马，不过是只狗罢了！住手~~！不准碰我的羽毛，会沾上狗臭味的！’

    ‘你对自己的羽毛这么自傲啊？咦？青鹭的羽毛应该是纯绿色的吧？像你这种竹叶色羽毛的青鹭咱可是前所未闻、前所未见呀！’

    ‘少见多怪，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看你就是只笨狗嘛！大笨狗！’

    ‘……你说什么！’

    阿白用力挥舞着巨大的手掌，而青鹭用比青色更接近彩虹色的翅膀在半空中飞舞。

    “阿白！你快住手！”

    凛花大声喝止，紧抱着阿白的脖子制止他的动作，然而阿白还是张大了嘴露出牙齿出声威吓，鹭鸟则是瞪着阿白一步步地往后退。

    “结束了吗？”

    稍早那位客人像是在等闹剧结束似的冷冷地说完之后，便开始走近向青鹭。

    “等、等等！”

    凛花想也不想就开口叫住对方。

    “请让我帮你看看手伤吧！”

    客人虽然感到意外，却还是乖乖地卷起袖子。

    右手腕的地方已经变紫肿了起来，看来内部血管已经破损瘀血。

    “好严重……”

    凛花不由得咽下一口口水。

    “这附近就有口井，让我帮你冰敷一下，包扎完伤口再回去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呀，凛花，没必要对他这么好，咱可是清楚得很。’

    “阿白你先安静点。你要是不处理伤势，搞不好等会飞到一半就会痛得摔下来喔。”

    “我会摔下来？你这小姑娘说的话还真是有趣。”

    男人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便骑到青鹭背上。

    “等等！冰敷一下也好，寅仙……他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呀。”

    凛花的脑海中浮现出寅仙方才的神情，施完法术后，寅仙露出哀伤的表情，好象很痛苦，其实寅仙根本不想伤害他的，一想到这儿，凛花便难过得快落下泪来。

    见凛花紧咬着下唇默不作声，男人似乎改变了心意。

    “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离开了青鹭，凛花终于放下心来。

    “阿白，不可以跟人家吵架哦！”

    凛花嘱咐过阿白之后，领着客人走向厨房。

    凛花利落地打了一桶冷水上来，将布浸泡过冷水之后敷在客人的手腕上；换过布后，又再度汲水，不时用冷水直接冲洗手腕，卖力地为他冷却伤势。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凛花的一举一动，接着凛花开口询问始终悬在心中的疑问。

    “那个……什么叫仙术？寅仙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他施展了可瞬间阻断对峙者气脉及血脉的法术，被施术者会感到强烈的麻痹感。”

    “寅仙为什么会这样的法术呢？”

    “他是托付给翠龙山洞府的仙君抚养长大的，除了丹药知识之外，同时还习得了许多奇妙的仙术。”

    翠龙山是位于东株国极东的山脉，它紧邻大海，海中有座与翠龙山形状雷同的蓬莱岛。

    传说中，有位名叫“翠风真君”的仙人住在那儿。

    立志成为方士的人必须先登上那座翠龙山，在修行结束之后再直接从真君手上获得卷轴证书。

    “你都没从他那儿听过我的事吗？”

    凛花无精打采地说道：

    “好象是。”

    “你果然不是他的女人，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待在他的身边？”

    “因为我喜欢他，因为喜欢，所以认为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可是……”

    “并非如此吗？”

    凛花点了点头。

    “我实在弄不懂寅仙到底在想些什么？想要什么？这些我都无从知晓……”

    凛花根本不清楚寅仙究竟是何方神圣，连他的出身背景都不得而知。

    如果能再多了解寅仙一点就好了，凛花并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半妖，对她而言，那个雨夜见到的才是真正的寅仙，其他的事皆无关紧要。

    然而，就算已经过了两个月，寅仙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他见到凛花时，偶尔会露出像先前那般不悦的表情，仿佛有道看不见的高墙挡在彼此之间，凛花亦不知该从何开口。

    凛花喜欢寅仙，她将自己的感情告白，也认为寅仙或许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才会前来迎接自己返回白翼山，然而……

    或许是她会错意了。

    凛花知道寅仙是一位极为温柔体贴的少年，或许是他生性体贴，才会同情拼了命爬上山来向自己告白的凛花。

    跟他告白这件事仿佛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凛花只是在这座府邸工作及生活罢了，这么一想，要说凛花是下人或是同住者也不为过。

    况且，两人并无增进彼此感情的良机，寅仙终日待在药房中，就算偶尔会出现在其他房间，也总是读着看来相当难涩的书籍，除此之外便是外出；说起来，凛花和阿白相处的时间反倒比较长。

    近来，凛花甚至觉得寅仙在躲着自己。

    寅仙并未爱上自己，而是可怜自己，所以才会无意识地对凛花筑起一道墙，好当作他的避风港吧。

    “真是前途多舛呀！”

    可是不能轻言认输。

    因为凛花早已下定决心要积极过活，好好地谈一场恋爱。

    不知从何时起，凛花不断流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男人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凛花。

    “你……”

    高说点话才是，于是凛花慌忙地开口说道：

    “小女名叫招凛花，来自嘉州。你呢？”

    “我叫仁方。”

    “仁方是寅仙的兄长吗？”

    “我和他只有一半的血缘相系，因为我们同父异母。”

    “寅仙说，你是故意不避开他的法术的。”

    这位名叫仁方的男子不禁轻皱眉头。

    “并非如此。”

    “也是，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故意让自己受伤嘛。”

    “他施的法术些微地偏离了目标，想必是故意的吧，并不是我没有避开他的攻击，而是我刻意被他命中的。”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仁方说：“你瞧！”并掀开覆盖在手腕上的布。

    红肿已经消失……不，他的手腕完全没留下曾经红肿的痕迹，凛花看到的是一只和自己一样白皙的纤细手腕。

    “所以我早跟你说过了，根本无须疗伤，对我而言，那只是雕虫小技，就像被虫子叮到一样。”

    仁方压低嗓门继续说：

    “对寅仙来说可就不同啰！即便是轻微的小伤，只要我受点伤他就会难过得不得了。”

    “你既然这么了解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仁方闷不吭声，空中突然又传来青鹭的凄惨叫声，仁方说完后马上站了起来。

    “小姑娘，谢谢你帮我疗伤，请你自己好好加油，让恋情开花结果吧。”

    “那当然。”

    凛花用力地点点头之后，对方笑了。凛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因为坐太久脚麻了？还是因为对方那温柔的笑容而看傻了眼？

    当凛花意识到这件事时，她的身子已经靠在仁方的胸膛。

    “对不起！”

    凛花赶忙道歉，但是当她想用自己的双脚稳住身子时，仁方竟然紧紧地抓住了凛花的两只手腕。

    “你、你怀里藏着什么？”

    仁方的神色极为恐怖，凛花吓得想要往后逃，却因为两只手腕被对方牢牢地抓住，根本无法动弹。

    “快拿出来瞧瞧！”

    他的口吻坚定得不容凛花说不，凛花吓得花容失色，点了点头将手伸入怀中。

    指尖碰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凛花轻巧地取出怀中物，手上拿着一个闪耀着柔美光泽的东西。

    原来是一块乳白色的玉——由三个环串成的手环。

    环上分别雕着太阳、月亮以及其他吉祥图案。

    仁方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说你叫凛花？为什么你身上会带着这个东西？”

    “是别人送我的。”

    “寅仙吗？”

    “……是的。”

    仁方突然放开凛花的手，凛花稍微往后退，抬头凝视有着青绿色头发的男人。

    他闭上双眸紧皱眉头，接着开口说道：

    “哦~~原来如此。”

    仁方喃喃自语地张开了眼，灰色的眼眸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酷。

    “请问……？”

    ‘主子呀，我再也受不了了！’

    耳边响起拍打翅膀的声音及刺耳的叫声，青鹭飞了进来，仔细一看，她原本闪耀着美丽光泽的胸前和背部的羽毛几乎快被拔光了。

    ‘竟然有那么野蛮的狗，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要迅速离开此地！’

    “……你骑起来好象不太舒服。”

    ‘太、太过分了！’

    青鹭哽咽地放声大哭，仁方不耐烦地吸了一口气后跨上青鹭。

    他由高处往下看着凛花，迟疑片刻后开口说道：

    “有时间不妨到我的石屋走一趟。”

    “咦？”

    “你不是说不了解寅仙吗，我的石屋就在南丽山上，你要是来拜访我，我便会教你得以完全了解寅仙的法术，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理解他的苦恼或喜乐。”

    “什么方法？”

    “来了就知道！”

    仁方轻轻地拍了拍灵鸟的脖子，披着七色羽翼的鹭鸟迫不及待地凌空而去，并神速离开了白翼山，转瞬间就消失在南方天际。

    3

    凛花快步走过桂花飘香的小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红，野鸟成群结队地返回山林之中，晚风轻轻吹拂，枝叶柔和地随之舞动，仿佛在迎接野鸟们归巢似的。

    今天的晚饭较难准备，因此凛花耽搁了一些时间，晚霞已经浓得化不开，凛花几乎是用跑的，但是来到楼台前却突然停下脚步。

    凛花看到一头随风飘逸的黑发，还可以看到伸出来的脚上穿的鞋。

    “寅仙……”

    尽管凛花想要开口问：“你在这儿做什么？”却又赶忙闭上嘴。

    因为寅仙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他的膝上摆着竹简，那是已经发黄的竹片串成的书册，是在纸张发明以前的东西吧？可以见得是相当古老的书籍，竹简上的文字也和凛花看过的字不大一样，长长的竹简一直垂至地面，其尾端在地面上折了好几折。

    凛花蹑手蹑脚地靠近长椅，紧盯着熟睡的寅仙。

    寅仙的睫毛好长，眉宇间比醒着时还要柔和得多，看起来更像女孩子了，从脸颊到尖巧下巴的线条相当柔美。

    凛花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摸摸寅仙的脸庞，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就更是无法克制，于是凛花伸手在寅仙的面前试探性地晃了晃。

    睡得非常沉，近来药房的灯火总是点到三更半夜，想必是睡眠不足吧。

    （一下下就好……）

    凛花悄悄地将手伸向寅仙，最后还是打退堂鼓，她不想吵醒寅仙，没想到准备缩回的手却突然被他紧紧抓住。

    寅仙用他还未对焦的眼睛及紧绷的臭脸看着凛花。

    凛花吓了一跳，小声地说了声：

    “……早！”

    “……”

    寅仙那乌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三下，才如大梦初醒似的开口问道：

    “你在看什么？”

    “咦？”

    “你一直在看我吧……看到了什么？”

    凛花被寅仙问得哑口无言并心想，总不能对着一个男孩子说：“因为你很漂亮，所以我才会不小心看呆了。”

    “我看你睡得很甜，对不起，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寅仙仰起头，将手放在额上。

    “不……”

    “做噩梦了？”

    “我梦到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是噩梦吗？”

    寅仙慢慢地抬起头来，凛花则认真地看着寅仙。

    自仁方离去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凛花心想，结实寅仙有话要说，应该也会趁现在吧。

    结果，寅仙还是没有做出什么表示，然后凛花终于按奈不住性子开口闲话家常，每次都是这样。

    “今天的晚膳是豆腐炒芥菜喔。上回你买了许多大豆回来，所以我就试着做了豆腐料理，甜点则是薄皮包子，里面包了栗子泥，从前，我娘常在秋日做薄皮包子给我吃……”

    凛花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寅仙突然将凛花搂进胸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他在凛花的耳边低语：

    “或许你早忘了，不过，你不是曾向我告白吗？”

    凛花睁大了眼，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那么，为什么一见面就谈吃饭的事情呢？”

    “因为……”

    凛花词穷了，两人陷入一片沉默。

    这可怎么办，心脏怦怦作响，这回跳得比告白时还大声，说不定连寅仙都听到了。

    寅仙喃喃自语道：

    “既然你说喜欢我并待在我身边，那应该还有比煮饭或在药房帮忙更该做的事，我们不如就这样回房吧？”

    他的手抓着凛花的衣领，在她耳边吐着炙热的气息，嘴唇碰触着凛花的耳朵，当凛花回过神时，一股热意从耳边蔓延开来，脸也变得通红，寅仙的唇从凛花的耳边滑落至颈项上。

    “……寅仙。”

    “嗯？”

    “你身体不舒服吗？”

    寅仙停下动作，缓缓地离开凛花身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不像平常的寅仙。”

    “平常的我？”

    黑色眼眸闪闪发光，无法从眼神猜出他的思绪。

    “什么叫平常的我？你又自认多了解我？”

    “大概是……一无所知，因为你什么都不愿告诉我。”

    寅仙的秘密——半妖之血脉。深蓝色眼眸、银色肌肤、腾向空中的龙，此外，乘着青鹭出现并自称为他兄长的男子还说寅仙曾在翠龙山的仙人门下修行。

    寅仙眯着眼睛问道：

    “你很想知道？”

    “若我开口问你，你愿意告诉我吗？”

    “……”

    凛花露出微笑。

    “我不会问的。”

    寅仙脸上露出既放心又居丧的神情。

    “我的确并不是非常了解你，不过，我相当了解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寅仙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寅仙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那句话之后，突然笑了起来，凛花未曾见过寅仙如此放声大笑，一股凉意从背脊窜升至脑门。

    “……寅仙，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你的大眼睛难道是装饰品？你说谁的表情很可怕呀。”

    寅仙的脸上确实挂满笑容，但是眼底却毫无笑意。

    “你在生气。”

    “不，我没有生气。”

    “才不呢，你的确在生气，寅仙一定是……从我回到白翼山以来，一直都在生闷气吧。”

    因为寅仙动不动就发怒、经常说话挖苦别人、对人总是冷若冰霜，还以为他在刻意跟凛花保持距离时，却又会突然做出像方才那般反常的举动。

    “为什么？寅仙后悔带我回到这儿吗？”

    夕阳逐渐西垂，东株国的至宝——形状美丽有序的都城被金黄色的彩霞保卫，浮现出紫色光影。

    寅仙望着都城的侧脸，因为逆光看来有些阴沉。

    “……后悔的人应该是你吧。”

    寅仙低声诉说。

    “我？”

    “为何不把那个戴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凛花的胸前。

    原来，寅仙在指那个由三个环制成的手环呀！

    一个多月以前，凛花收到了那个手环。

    那天，寅仙一如往常地前往街上卸药，返回山上之后，他将凛花装有许多食材的竹篓摆在厨房里。

    在整理食材之际，凛花发现竹篓底下有个手环，于是凛花随即追了过去，向寅仙询问有关手环的事，然而寅仙只是冷冷地说了声：“给你。”然后，凛花还来不及回神，那些受伤的妖怪就跑近来了，凛花再也没有机会向寅仙问个清楚。

    “……看起来似乎很昂贵。”

    凛花腼腆地说着。

    手环用天然玉石精雕而成，就算是在都城价格也不便宜，虽然大部分的玉石皆被称为软玉，但是其实它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像凛花手上的手环就是由三个大小稍有差异的玉环加工过后，再组成而成的，手工之精巧绝非一般玉石工匠所能比拟。

    老实说，这么精致漂亮的饰品和凛花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相配，万一掉入锅子或清洗抹布的盆子里摔坏了可没法子修好。

    不，比起这些借口，凛花不戴手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我打算将这个手环还给你。”

    凛花将手环拿给寅仙，寅仙不快地蹙眉头。

    “为何要还我？”

    “因为我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收下它。”

    “这未免太奇怪了吧？男人总会送些东西给自己喜欢的女人。”

    的确，一想到那是寅仙送的礼物凛花便相当高兴，但是她有时却无法率直地感到欣喜，所以才没有大方地戴在手腕上，亦无法将之洒脱地收进抽屉，因此决定随身携带，如此一来或许还可以找机会还给寅仙。

    眼前正是个绝佳时机。

    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寅仙，尽管觉得由自己主动开口有些难过，不过她还是提起勇气说道：

    “寅仙，你不用再骗我了。”

    “骗你？”

    “寅仙根本就不喜欢我！”

    “没这回事。”

    “那么你为何不亲手将礼物送给我呢？不管你想说什么都好，只要你能直视着我的双眼就够了！”

    即使只是送朵小花、即使只是冷冷地开口说声话，凛花便能高兴得飞上天。

    寅仙眨了眨空洞的双眼、嘴巴微张，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视线却很快地从凛花身上移开，凛花觉得自己从寅仙冷漠的态度上得到了答案，难过得泫然欲泣。

    可是她还是忍住了。

    凛花暗自责备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只是自己单方面爱恋人家罢了！她一直鼓励自己要坚强、必须坚强，为此她咬紧牙关一路走来，没想到遥望都城方向的寅仙接着竟然说出令凛花更加心痛的话。

    “你要是乖乖待在那儿，就可以过着如公主般富贵生活吧……”

    凛花气得满脸通红。

    “所以，寅仙是为了要弥补我才送我手环的吗？”

    从未对人发过脾气的凛花既然气到肩膀不断颤抖。

    “胆小卑鄙的家伙！”

    寅仙惊讶地回过头来。

    “别把无法和我谈恋爱的愧疚，用我所舍弃的东西来蒙混过去。”

    “凛……”

    凛花怒气冲冲地双手紧抓寅仙的衣领，用力地往下拉。

    她拼命地挺直了腰杆，将自己的脸贴近寅仙的脸庞，没想到一不小心动作太大，额头竟然撞上寅仙的鼻梁，凛花口中喊着：“好痛！”并再度对准目标，将自己的唇瓣覆盖在寅仙的唇上，在还来不及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时候，就立刻离开寅仙。

    寅仙捂着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凛花。

    “不会吧，刚才那是……”

    “当然是接吻啰！”

    “……”

    “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为了让你喜欢上我，我会努力加油，当寅仙喜欢上别人的时候，我便会毫不留恋地离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在你容许的范围内，我想待这自己想待的地方。”

    凛花挺起了胸膛。

    “不用可怜我，也别故意做些惹人厌的事。”

    凛花抛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那儿。

    结果，凛花还是未将手环还给寅仙，直到回到府邸，她才发现手上还抓着手环。

    说什么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

    寅仙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地将竹简丢到桌子上。

    那就叫做接吻吗？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嘛！住在城外的小女还懂得还比她多。

    她对和男人同住一屋檐这件事一点自觉都没有，凛花只是忙着打扫、煮饭和帮忙寅仙的工作而已，和寅仙面对面时，总是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也太天真了吧。

    “……毫无女人味。”

    寅仙抚摸着疼痛的鼻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朝阳洒入药房中，结果寅仙就在药房中度过了一整晚，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在埋头炼制丹药时，还曾连续三天三夜不曾踏出药房。

    摆在桌子上的竹简是从前翠龙山的仙人送给他的。

    上头记载着各种灵丹妙药的炼制方法，是流传于方士间的梦幻书简‘仙丹纲目书’。

    寅仙望着被朝阳照得越来越明亮的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凛花的确尚年幼，但是可以把她当作小孩吗？

    （寅仙根本就不喜欢我！）

    凛花在寅仙的眼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老实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

    我真的需要凛花吗？为何我会千里迢迢地接回一个一度离开自己的小女孩？

    寅仙一想到这儿就不禁打住了。

    他心里有某一部分不愿再继续探究下去。

    寅仙对自己的心情缺乏自信，他没有相当的自信能完全接纳她，并负起一切责任，假使她还留在都城，便会成为皇帝的贵妃享尽荣华富贵；而寅仙却将凛花接回白翼山，这么一来她等于是抛弃了家人和一切，这不禁让寅仙感到内疚……对，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凛花。

    （别把无法和我谈恋爱的愧疚，用我所舍弃的东西来蒙混过去。）

    真是败给她了。

    寅仙无意侮蔑她。

    凛花用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清楚地看破寅仙的迷惘。

    当她用那双眼直视着自己的时候，寅仙就会很想逃开。

    因为那是双过于坦率、天真、一眼就可看破需情假意的眼睛。

    干脆让对方讨厌自己，搞不好这对彼此来说都比较轻松，所以寅仙才会用力将凛花搂入怀中，结果……

    凛花丝毫没有退缩。

    寅仙靠在椅背上凝视着房门心想，不久之后凛花或许就会打开房门，笑盈盈地走近来，届时自己又该做何反应才好呢？

    觉得日常生活完全变了样而感到困惑的人或许并非凛花，而是寅仙吧。

    在与平时一样的时间传来脚步声，然而来者并非凛花。

    “寅仙！”

    打开房门的是阿白，看到阿白焦急的神情，寅仙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凛花出事了吗？”

    “没错，她不见了！”

    寅仙马上站起身来走出房门，阿白紧跟在后，大声嚷嚷道：

    “早上咱到厨房去瞧瞧，却没见着凛花，接着就到房里找她，可是她也不在那儿，咱找遍了菜园、楼台和整座府邸都不见她的人呀。”

    寅仙默默地绕到东侧厢房，用手拉开凛花房间的房门。

    房门砰的一声大力敞开，原来凛花忘了锁上窗户，冷风不停吹进房里。

    房内打扫得井然有序，寝具也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放着看似字条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确实是凛花的字，信上写着：

    ‘我暂且回父亲家中，请别担心，’

    最后还加上“再见”两个字。

    阿白准备追上去，但是寅仙却大声追问：

    “你要去哪里？”

    阿白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当然是把她追回来呀！她应该没笨到在半夜出门吧，所以现在追上去一定赶得及。”

    “追到了又如何？”

    “当然是带回山上来呀！”

    “是她自己决定离去的，去追也是白费工夫。”

    “……你说什么？”

    阿白气得全身的白色毛发都竖了起来，大声地问道：

    “寅仙，你真的这么想吗？你可知道她有多么烦恼？咱知道她之所以离开，一定是因为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实在太冷血了……”

    “我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寅仙小声地说着。

    “她是人类，凡人女子本来就不该和我们这些妖怪同住。”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阿白呲牙裂嘴地吼着：

    “别忘了！上次凛花离开时，是你自己下山去接人家回来的。”

    “我没有忘记。”

    “那又是为什么？要是无法接纳人家，当初就应该要放手呀！不打算爱人家的话，为什么把人家留在身边！”

    “……将她留在身边比较舒坦。”

    寅仙痛苦地呢喃道：

    “心情舒坦多了，因为，她生性开朗……”

    笑脸迎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有时候虽然很淘气，但是待在身边却令人心情愉快，因为，这些都是寅仙所欠缺的东西。

    “阿白不也一样吗？不知不觉中，我们都被她那开朗的个性吸引，希望投入她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怀抱着，问题是，这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咱很清楚，你在害怕。”

    阿白瞪着寅仙。

    “你认为，既然彼此不可能有结果，不如早点放手还比较轻松！事实上，你是害怕对方知道你的身世吧！你害怕凛花知道你的身份后，脸上会失去笑容，但越是将她留在身边，你就变得越是不想和她分开，所以你才打算趁现在赶走她。”

    阿白气的呲牙裂嘴，暴跳如雷。

    “……咱从很久以前就看不惯了你这个坏习惯！”

    轰！房中突然冒出一阵白烟，阿白化为白兽，跳出窗外飞奔而去。

    寅仙依旧动也不动地呆立在房中。

    他看着敞开的窗户缓缓地踏出一步，心想是否该一同去追回凛花。

    然而他终究是摇了摇头，走回房内。

    寅仙来到走廊上，就在刹那间……

    走廊尽头的房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房门轧然开启。

    ‘你这家伙，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是谁？”

    ‘嘿嘿嘿。’对方压低声音笑着说道：

    ‘别再欺骗自己了，若是放下那个孩子，你必定会苦不堪言的，皇子。’

    门后阴暗处突然出现一名驼背的姥姥，尽管她的头和脸奇大无比，但是她就算挺直了背脊，身高也顶多只到寅仙的膝盖边，她那头暗淡无光的灰色头发散落在地板上。

    “你是蓬莱的人吗？”

    “不。”姥姥否认，寅仙就算离她有点距离，仍可嗅到一股刺鼻的野兽味。

    “……是狐狸精呀。”

    人们将长命并具有魔性的狐或狸唤作‘狐狸精’。

    “叫老身娥瑛吧。”

    姥姥说道。

    “连劳神这种不识玉皇大帝恩赐的黑暗子民都可看穿你的烦恼喔！起无须再伪装了。”

    姥姥露出黄色大牙笑了出来，似乎看透一切地接着说道：

    “你呀，一定很想对那位小姑娘说，请包容像我这样的存在对不对呀？”

    白翼山处处险峻，果然不出阿白所料。凛花是等到天亮后才动身离开府邸的。

    阿白一会儿在高空飞翔，一会儿下降得几乎贴近山壁，终于在陡峭的悬崖上找到凛花。

    ‘……等、等一下！别乱来！’

    凛花双手合十，禁闭着眼睛站在悬崖边。

    她难道想要跳下去吗？

    为何要做这种傻事！阿白赶忙降低高度飞到凛花跟前，或许是用力过猛，也或许是体重的关系，阿白竟然将悬崖壁撞掉一大块，岩石不断地滚落山谷去。

    “这不是阿白吗？”

    凛花慌忙地睁开眼睛。

    “怎么啦？喘成这样。”

    ‘还问咱怎么了？你竟然会做出寻短这种蠢事。’

    “寻短？你说我？”

    ‘……不是吗？’

    仔细一看，凛花已经退后好几步离开悬崖边，若她真想寻死的话，早就跳下山谷了。

    “我才不会寻短，我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凛花粲然一笑，从她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忧伤，阿白松了一口气，疲累地跌坐在地。

    ‘……那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是要干嘛？’

    “向神明祈祷呀！”

    ‘……神明？’

    对了，凛花刚才确实双手合十，面向天空。

    朝着西边的天空拜拜。

    阿白突然怀疑，说不定这个小姑娘已经看透一切了吧。

    “走吧，阿白是为了送我下山才追上来的吧。”

    ‘才不是……咱、咱呀~~咱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你回家去……咱也不知道原因，总之，咱就是这么觉得。’

    凛花睁大眼看着阿白，阿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仔细想想，这么做说不定比较好。的确，现在就离开的话，咱们还可以恢复彼此原有的生活，好吧！咱也是条汉子，干脆送你下山吧！不是送到山下，我要直接送你回家，上来吧！’

    “哎呀。”

    然而凛花却吞吞吐吐地说道：

    “……真伤脑筋。”

    阿白见凛花眼神游移不定，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

    “……因为，我根本不是要回家。”

    ‘可是，字条上明明写着……’

    “会这么写是不希望你们为我操心，事实上，我打算去南丽山一趟。”

    ‘你说什么~~？’

    阿白发出一声狂叫，把附近的野鸟吓得振翅飞去。

    南丽山乃耸立于东株国西南方之灵山，而寅仙那同父异母的兄长仁方就住在那座山上的宫殿里。

    4

    南丽山距离首都天苑有百里之遥，无论是脚程多快的马，也至少要花个十来天才能抵达那儿。

    当然，凛花想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她估计只要把来到寅仙府邸前身上穿戴的嫁妆卖了，应该付得起马车及客栈的费用，才擅自出发的。

    不过借助了天马之力，一路上轻松多了，凛花甚至开始怀疑，光开一己之力是否真的到得了南丽山。

    白兽只要拍拍翅膀便可飞越无数险峻无比的山陵、山路及河川。

    “阿白，真的很谢谢你。”

    仿佛在追逐云朵似的，朝着南方前进的白兽以嘶鸣回应。

    ‘……咱知道的，你呀，不是光说不练的人，而且具有相当的行动力。’

    凛花被说得满脸通红。

    阿白继续往前赶路，尽管距离地面很遥远、强风还把凛花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但是凛花却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在空中翱翔的阿白四肢非常强健，背相当宽广，纯白的绒毛十分温暖。

    凛花在中途要求阿白暂时降落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希望让阿白歇歇脚。

    当时阿白苍劲开口问过：

    ‘你是为了打探寅仙的事才前往南丽山的吗？那么问我不就好了！不需要千里迢迢地跑去找那个坏心肠的家伙，事实上，寅仙的真实身份是……’

    “不、不是这样的！”

    凛花慌张地制止阿白继续说下去。

    “我前去南丽山是希望能求得永远喜欢寅仙的方法。”

    ‘什么意思？’

    “我太任性了。”

    凛花满脸自嘲地露出苦笑。

    “不管寅仙怎么想，我还是希望能留在寅仙身边，不过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要知道他的身份并不困难，然而，我认为这并不算是真正了解寅仙。”

    仁方曾说过，只要凛花前往南丽山，他便会教她理解寅仙苦恼或喜乐的法术。

    ‘你真是个大笨蛋！’

    阿白赌气地嘟囔着。

    ‘你呀！平时看起来笑嘻嘻的，没想到革新竟然这么别扭，就是因为你老是一个人默默地做饭，打扫那些根本没在使用的房间，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呀！’

    “或许是吧。”

    ‘果然被咱料着，早就跟你说过，不需要那么认真打扫，你可以多玩玩，像个女孩子家梳妆打扮，偶尔让咱带你下山看看戏，也可以学学乐器呀！不想一个人玩的话，咱可以陪你玩，和你比赛抓老鼠什么的，这样你喜欢吗？’

    阿白逗得凛花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扫先前的阴霾，凛花对眼前这善解人意的白兽感到无比感激。

    “阿白呀！老实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凛花认真的神情让白兽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

    ‘……呐，咱不准你再随口说什么喜欢咱了。’

    “嗯，阿白，我已经仔细想过，假使有一天阿白饿得不得了，我愿意让阿白吞下肚喔。”

    ‘咱早就说过咱不吃人类的肉，喂，你干嘛说这些呀！’

    “因为，我除了这个身子之外一无所有，不知该用什么东西来答谢阿白呀！”

    ‘……不用了啦！’

    阿白别过脸去，接着反复呢喃着：

    ‘不用谢啦，你呀，只要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

    阿白再度让凛花坐到背上，开始腾向空中。

    当辽阔的视野中出现呈现黑色块状的目的地时，已经是太阳西沉的时刻。

    远远望过去，那座山俨然像把坏的梳子，又像一把歪斜的楔子，更像倾斜的尖塔群。

    南丽山。

    阿白朝着山顶振翅疾飞。

    初秋的天空略显寒冷，太阳下山时吹起的冷风不断地拍打在凛花的脸庞上，凛花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着越来越近的群山。

    群山静静地矗立在眼前，宛如一张水墨画，云雾缭绕的山头微微地透出一丝丝紫色光彩，越接近山脚，其颜色越深越浓。

    靠近一瞧，整座山是由好几座高耸的悬崖峭壁层叠而成。

    白兽徐徐地穿过悬崖峭壁之间，弯弯曲曲的断崖宛如蛇行，岩缝间生长着树木，色泽鲜艳的猴群正在枝条上穿梭自如，警戒着来访者的一举一动。

    崖下暗得宛如地狱，有时可见晃动的白影，那大概是瀑布吧。

    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大岩石，阿白像描绘弧线似的在岩石间穿梭前进，就在此刻，凛花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片离奇的光景

    那是一座湖。

    一座葫芦状的湖。

    一座大湖被隐藏在岩壁间横躺于此。

    环绕在四周的岩壁随处可见漆成朱砂色的梁柱。

    因为仁方说是‘石屋’，让原本以为只是栋小屋子的凛花对眼前的景象惊讶不已。

    这是一座巧妙运用自然屏障建造出来的‘堡垒’。

    面对湖泊，可从微微倾斜的岩壁间看见突出的屋顶及楼台。

    看起来像大门的地方站着一名头上顶着青绿色头发的青年：对方一看到凛花他们，便不慌不忙地举起双手，青年背后站着好几位宫中女官（女官又称宫官，指高级宫女，领有俸禄。）装扮的女子在一旁待命。

    ‘哼！’阿白发出了嫌恶的声音，降落在宫殿主人站立的位置。

    从阿白背上跳了下来的凛花虽然被‘石屋’的宏伟气势震慑，却不忘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向对方打招呼。

    “承蒙邀约，冒昧前来叨扰。”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明明是自己邀请人家来的，为什么还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呢！凛花才刚抬起头，就看到对方用怪异的表情看着自己。

    “打扰到你了吗？”

    “一点也不！只不过是我下了个赌注，假使你没来，我还打算忘掉在舍弟那儿看到的事，以及你和你身上佩带的那块玉的事。”

    “哦？假使我来了呢？”

    “就决定断绝兄弟情谊！”

    他灰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背后的阿白突然咆哮起来。

    ‘做什么？放、放开咱！’

    凛花回头忘去，看见两位女官打扮的女子已经架住阿白的脖子；另一个女子则将一颗浅桃色的珠子摆在阿白的鼻子前。

    ‘唔~~嗯……’

    阿白发出了奇怪的鼻声之后，整个身子跌在地板上。

    “阿白！”

    凛花想靠近阿白，却被另外两位女官反手架住，她还来不及开口抗议，一颗状似阿白闻过的珠子已经摆在面前，不断地散发出甘甜的果香味。

    “啊……？”

    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歪七扭八，凛花只觉得双脚一软、身体一沉。

    “呵呵呵、呵呵呵。”耳边不断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好几名面貌相仿的女子由上往下瞧着仰躺的凛花。

    “都怪你自己！”

    是仁方的声音。

    “你不应该过来的。”

    ※

    黄栌的果实又称玉精，吃下其果实即可放松身心，有助于学习仙术，而服下芜菁种子则可延年益寿；肉桂及野蓟也具备长寿之效，若将风干的龟脑和丹药一起食用，即可将丹药功效发挥至最大。

    除了上述药材之外，寅仙的中药柜中亦摆放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

    蛇毒、壁虎毒、蛙毒、蜂毒，只要用法用量得当，皆为止痛效果非常优异之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铜化合物、黄金、石英、云母、水银，甚至连砒霜都收藏于其中。

    虽然说这都是些炼制仙丹的原料，但是寅仙鲜少炼制有长生不老供销的仙丹。

    他平常只为妖怪们开立处方药，或是研制一些药丸卖给街上的药铺。

    可是现在他将‘仙丹纲目书’摊开，并摆放在眼前。

    寅仙手上拿着天秤与小茶匙，他遵照书中记载仔细地测量分量之后，才将药材倒入捣药钵着。

    微量添加研磨成粉末的五色药草以作为阴阳无行之基础，然后摆到炉子上炼制。

    接着再利用汤匙舀出一半分量搓成五颗丹药。

    “哎呀呀！”自黑暗的角落传出了一道抗议声。

    “好无趣呀！老身可是快马加鞭地施展施土遁之术，特地从遥远的深山中赶来的！这儿没有机灵点的人出来招呼客人吗？”

    尘土漫天飞舞，然而寅仙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不可记得有请你来。”

    “老旧、狭窄、脏乱的府邸里就只有一个男人，连个美女都没有，酒也全都喝光了，以皇子殿下的身份来说未免太寒酸了吧！”

    “我只是一介方士，若你想喝美酒，显然是走错山头了。”

    “不不，不找你就没意义了。”

    这位姥姥一面摇着头，一面摇摇摆摆地走向寅仙。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吗？多年来，你始终放下身段，鞠躬尽瘁地为了我们这些妖魔治病，不知道解救了多少性命，王已被囚禁百年，在我们的心目中，你才是未来的……”

    姥姥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说着，然后突然拉高嗓音大叫：

    “你！你在做什么……？”

    她用长长的爪子指着寅仙。

    寅仙竟然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拇指，将鲜血滴入装着半碗药材的捣药钵着。

    鲜血马上和捣药钵中的药材相融。

    寅仙关上炉火，倒出捣药钵中的药材，又将之搓成五颗丹药。

    “哎呀呀！”姥姥吓得全身颤抖。

    “那是……那些丹药是……”

    寅仙微微一笑。

    “要试试看吗？”

    “别说笑了！”

    姥姥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接着杀杀杀地在地上滑动，躲回刚刚的地方缩成一团。

    她全身颤抖地远望着寅仙，心惊胆颤地问道：

    “你、你打算将那药丸用在谁的身上？”

    “……”

    寅仙将放在脚边的竹笼拿了起来，从里头传出些微的声响。

    里面关着数只老鼠。

    寅仙先将老鼠分成两笼，再将用曲麦揉成的外皮包住两种丹药，分别喂食关在竹笼着的老鼠。

    5

    弦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入凛花耳中。

    朦胧中，凛花愣愣地想着。

    啊~~原来自己已经回到都城的家中啦。

    终于离开寅仙府邸，回到父亲身边。

    因为这是绢布的触感，脸颊和手臂触摸到的是阴凉、柔顺的寝具，从生长的“嘉州”搬回都城父亲的家中时，凛花曾因寝具的材质差异而大为吃惊。

    身上穿的也是绢制的睡袍。

    然后是宽广的卧床。

    宽得足足可让三个成人……甚至更多人躺下吧。

    音乐声突然中断。

    “咦……？”

    凛花起身坐在卧床上。

    从天花板上方垂吊而下的帐子罩住了整张卧床，长长的枕头缀着金色中国结，纯白的被褥上罩着绣有凤凰图案的大红色被套。

    透过薄薄的帐子，凛花可以一览宽广的室内。

    上了漆的桌子旁摆着刻有牡丹图案的椅子，墙上挂着‘龙戏宝珠图’，墙边的橱柜也上了黑色螺丝，排列着象牙精雕的花瓶及黄金水器。

    凛花的意识越来越清醒。

    原来自己身在仁方的宫殿内。

    凛花与阿白都被仁方囚禁了。

    她突然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注意到身上穿的是件薄如蝉翼的绢制睡袍，

    “您醒了吗？”

    两扇房门随着招呼声轧然开放，不等愣在床上的凛花开口，两个女人便径自踏入房门。

    其中一位迅速地掀开帐子。

    “……等、等、等一下！”

    凛花脸色发青，赶忙躲到卧床的角落，可是另一位女官早已等在卧床的另一端。

    女官露出笑容，不慌不忙地抓住凛花的肩膀将凛花拖离卧床，看起来纤细修长的手腕和手指竟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怪力，先前那位女官走至凛花身旁，恭恭敬敬地举起替换的衣裳靠近凛花。

    他们或许是想替凛花更衣吧。

    凛花在都城时的确过着公主般的生活，有许多侍女伺候，可是更衣仍由自己来打理。

    凛花惊慌地甩开那名女官的手，绕到桌子的另一头。

    “……我、我自己来就好！”

    两位女官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其中一位女官“哎呀呀”地叹着气，撅起朱红的嘴唇，然后将双手放至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凛花惨叫一声，她的脚边既然卷起一股旋风，同时，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袍一下子就被褪去，从凛花的头上飞走。

    睡袍轻飘飘地漂浮在半空中，随即掉落至女官手中。

    凛花全身光溜溜地站着，满脸通红，羞得双唇打颤，女人们互看一眼之后又是一笑，以滑步移至凛花身边。

    就在凛花惊叫连连的瞬间，立刻就被换上了裙摆修长飘逸的衣裳，乌溜溜的秀发被对分梳理成两条辫子，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女官们手手几乎动都没动，只是轻轻地挪动手指就迅速地将凛花的头发盘在头顶，完成一个精心雕琢的发型，最后再将鲜花制成的发簪插在凛花的发髻上，帮凛花穿上绣着漂亮图案的绣花鞋。

    在凛花尚未反映过来之前，更衣动作已经完毕，她们硬是拉着凛花的袖子来到寝室隔壁的房间里。

    房里摆了一张比凛花房间里还要大的桌子和两把高背椅，在那儿还有其他侍女忙进忙出地端送着菜肴。

    女官们接二连三地将菜肴摆放在桌子上。

    从海蛰皮前菜、淋上许多佐料的炸鱼、肚子里塞满馅的蒸兔肉到烤全猪。

    “……这里要举办晚宴吗？”

    大大敞开的窗外洒满午后的、不，应该是早晨的阳光才对，还能够听到鸟儿在唱歌。

    “呵呵呵。”女官们被问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老爷要来呀！”

    “你是说仁方吗？”

    “是的。”

    正如女官的回答，不久后仁方便现身与房内。

    尽管看到凛花，但是仁方却什么话也没说，径自坐到餐桌前，而凛花在女官的催促下，才坐到仁方对面的位子。

    仁方今天穿着白色宽松的上衣，衣领和袖口皆以金银丝线修出华丽的图案。

    “睡得还好吗？”

    仁方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说呢。”

    凛花含糊地应着话。事实上，连凛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睡得好不好，她的脑着仍有一部分尚在沉睡，好象还没有开始活动。

    其中一位女官掀起巨大银器的盖子靠近餐桌，银器着装满了橙色液体不断地冒着热气，那个银器应该连大男人都嫌重，然而这位女子既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手捧起银器，一手拿着勺子，将热汤舀进仁方和凛花的汤碗中。

    “请用吧。”

    语毕，凛花便拿起汤匙尝尝味道，这应该是加了蟹黄的鱼翅汤吧，味道相当可口，凛花霎时忘了自身的处境，接连喝了两三阔之后，才拿着汤匙呆在那儿。

    她眨了眨眼，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菜肴，一会儿又看着在墙壁边排成一列的女官们。

    “你怎么了？”

    “……她们是？”

    “女官，她们也会伺候你的生活起居。”

    “她们好象会施展奇怪的法术。”

    “因为她们是仙女。”

    仁方若无其事地应着。

    “仙女……”

    是仙女的话，会施展法术就不奇怪了，不过仙女应该住在天上呀……

    凛花不断地按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对！现在不该将心思放在她们身上、也不应该老顾着眼前的佳肴，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凛花突然从白日梦中清醒过来。

    “阿白呢？”

    凛花放下汤匙挺身问道，仁方严厉地瞪着凛花。

    “坐下，太没礼貌了！”

    凛花摇摇头站起身来。

    “你把阿白怎么了？”

    仁方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答道：

    “要是我告诉你已经杀了他，你就会坐下来专心吃饭吗？”

    凛花眼前一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杀了他，想要天马肝脏的人多得是！来，乖乖地坐下来……”

    凛花还没听完仁方的话，就拔腿往走廊飞奔而去，穿过女官们奔向门外，贯穿岩石的昏暗走廊一直绵延至四方。

    阿白不可能会死的，他一定是顺利逃脱了，然后不晓得躲在这座堡垒的哪个角落。

    “阿白……阿白！”

    凛花一面跑，一面拼命地呼喊白兽，突然凛花的前面出现了许多身穿盔甲、看似卫兵的男人，凛花一次又一次从他们的腋下溜掉。

    石屋中有如蜂巢一般，四处都有狭长的走廊不断延伸。

    凛花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只是不断地往前跑。

    “阿白！”

    凛花悲痛的呼叫声不断小时在潮湿的岩壁中。

    卫兵陆续出现，她跑进更加狭窄的走廊，最后终于被逼到走廊的尽头。

    她只好停下脚步。

    阿白依旧没有现身，凛花不禁跌坐在地。

    难道阿白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可是果然还是……”凛花的脑海着反复地浮现出这两中念头，她泪流满面，肩膀不断地颤抖，接着一的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真搞不懂你，为何要哭成这样？”

    “……我对不起阿白。”

    凛花不断地责怪贼机，都是自己太人性才害死了阿白，阿白早就说过仁方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男子，为何凛花当时不听阿白的话。

    “不过是只妖兽犬辈，你那么喜欢白兽的话石屋中多得是，天狗可比天马聪明多了。”

    凛花转过头去对着仁方大叫：

    “还我阿白！”

    她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道：

    “我和阿白约好要一起回到寅仙的身边，寅仙要是知道阿白死了，肯定也回难过得哭出来。”

    “那家伙会哭吗？”

    “当然！”

    虽然阿白经常和寅仙吵架，不过凛花知道，只有个阿白在一起的时候，寅仙才不用戴上假面具，即使是在斗嘴也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因此，凛花非常羡慕阿白。

    “寅仙一定是将阿白当作亲人，他们可是家人呀，拜托，让我见见阿白……让我看看阿白吧！”

    凛花靠近仁方，不断地槌打仁方的胸膛。

    仁方默默地让凛花槌打了一阵子后，含含糊糊地说道：

    “就让你们见个面吧。”

    “咦？”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

    ‘唔……’

    躺在黑暗中睡得不省人世的白兽终于醒了，抬起头来不断地嗅着鼻子。

    ‘谁站在那儿呀？’

    “阿白！”

    凛花激动不已，使劲地抓着铁栏。

    阿白被关在一片阴暗的地下牢房内。

    虽然他的四肢被粗重的铁链绑住，不过的确还活着。

    “阿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呢？”

    ‘嗯？咱没事，当然没事，咱还觉得舒服极了！’

    阿白发出爽朗的笑声，金褐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湿润。

    仔细一看，阿白面前依然摆着以来上次看到的浅桃色珠子。

    凛花转头问身旁的仁方。

    “……那是什么东西？”

    “天界的醉玉，会散发出奇妙的香味，无论是人类或妖魔，只要闻了都会醉倒，正巧可以拿来驯服脾气暴躁的野兽。”

    阿白睡眼朦胧地扫视着四面八方，之后大口大口地舔着珠子。

    “你不会杀死阿白吧？”

    “若你不逃跑的话。”

    仁方冷冷地说着。

    “我已经在山上布下天罗地网，你不可能轻易逃脱，劝你别耍小聪明以免惹麻烦，要是你希望这只狗活命的话，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这并不困难，你可以像天界的公主一样由一大群女官伺候，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凛花知道这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困难，因为她很清楚整天闲闲没事做是多么痛苦。

    “你为何要这么做？用这种手段对付人，你都不觉得可耻吗？”

    “别在我的面前逞口舌之快！”

    仁方板起面孔冰冷地说着。

    “你太强硬了，若你有你的理由必须将我留在这里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没有必要这样恐吓我呀。”

    仁方挑了挑眉看着凛花。

    “你会乖乖地待在这儿？”

    凛花点点头。

    “不过你必须将理由说清楚。”

    仁方沉默片刻后接着说道：

    “……不久后你就会知道。”

    说完后他便三缄其口。

    “你这样未免太狡猾了。”

    “住嘴！别忘了你是囚犯，最好乖乖地算算手指，看寅仙什么时候才会来接你。”

    “只要寅仙来了，你就会放我们回去吗？”

    “如果他愿意来接你的话。”

    仁方灰色的眼眸紧盯着凛花。

    “怎么？你觉得他若知道你在这儿，就会来接你回去吗？”

    “……”

    仁方问得凛花哑口无言。

    因为阿白也在，所以寅仙或许会来吧。倘若只有凛花一人，寅仙究竟会不会来接她呢？

    “……为什么故意用这种问题来为难人呢？”

    凛花沮丧地低下头，牢中的阿白已经开始打起鼾来。

    6

    银水盘里装满了水，盘底照映出一个男人的脸庞。

    站在楼台上低头看着水盘的寅仙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照映水中的仁方回答：

    （我是说，那个小姑娘到我这里来了，还有你的狗也是。）

    如同在呼应震动的空气，水盘中的水也随之摇晃，水面上浮现出许多泡沫。

    兄长的脸消失片刻之后，再度出现在水面上。

    仁方也是透过水盘中的水影看着寅仙。

    寅仙紧盯着水面，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未免太卑鄙了吧。”

    （谁叫你要随意将人类女子留在身边，不希望她被别人抢走的话，就该多花点心思呀！）

    仁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而且，你还将那个手环送给那个小姑娘。）

    寅仙气得咬牙切齿，自己的确该多花点心思的。

    “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是吗？）

    映在水中的仁方笑了笑，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小姑娘在我这儿爱怎么过日子都与你无关啰。）

    “……不，我会马上前去接她。”

    （没关系嘛，你别这么心急，为了小姑娘着想，你最好仔细思考再行动。）

    “为什么？”

    仁方慢条斯理地说明：

    （我会给你时间好好地考虑自己是否真心想要那个小姑娘，若是真心的话，就自己前来迎接她，误会将她还给你的，倘若不是出自真心……或是无法下定决心的话，就将她丢在这儿别再理会她吧。）

    “你打算怎么处置凛花呢？”

    （我会命那只狗送他回都城，用不着你操心，我不会对她下手的，像那种完全不知男人为何物的的处子，我连跟手指头都不会碰。）

    “为何你要如此大费周章？”

    寅仙低吼，仁方则板着面孔回望寅仙。

    （你还不懂吗？）

    “你是想报仇？”

    水面又发出一阵涟漪，使人无法看清仁方的表情变化。

    仁方没有回答，继续说道：

    （劝你最好仔细地想一想。）

    “……她没事吧？”

    “嗯。”仁方回答他，接着停顿了以下才又接着说道：

    （寅仙呀，她的确是一位有点奇特的姑娘。）

    仁方身在比白翼山还要遥远的南方，他也一样站在楼台上，透过水盘中的水和相隔遥远的同父异母弟弟谈话。

    这里的楼台建在湖中央，必须渡桥才能到达。

    仁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抬头远望。

    在葫芦状大湖的葫芦瓶颈部有一片十分茂密的森林。

    森林着隐隐约约地露出灰色的屋瓦。

    那是一座庙宇。

    仁方凝视着庙宇，不知不觉地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四周只有风声、只有风吹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的沙沙声……从那里隐约传来了马头琴声，仁方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听。

    每当他独自一人静静地追忆过往时，他的心便会沉到比湖底更深之处：闭上眼睛，眼底总会不断浮现一位女子的脸庞。

    每当她演奏完马头琴后，那双纤细柔美得手臂就会离开乐器，环绕仁方的脖子。

    环绕在颈部的手接着会慢慢施力，最后紧紧地绞住脖子。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使得本来相当标致的脸庞因怨恨而变形，从眼睛、鼻子、嘴唇、耳朵滴落一滴又一滴的鲜血。

    “不成！”仁方发出呻吟。

    用那种方式杀不死我们这样的人。

    即使将心脏挖出来也不会死。

    即使用利剑插在眉心也不会死。

    要杀死我们最好用刀把头砍下。

    若能被你杀死的话，我……

    “是谁在拉琴呢？”

    被囚禁的第二天夜晚，在室内打发时间的凛花因为听到了悦耳的琴声而走向窗口。

    两位正在整理寝具的女官以讶异的神情看着凛花。

    “这是马头琴的音色，是谁在演奏呢？”

    西域之草原民族所演奏的乐器——马头琴以马尾为弦，其独特的音色凛花在都城时也听过好几回。

    来到这座堡垒之后，这是凛花第二回听到马头琴声。

    女官们吓得花容失色，这些仙女们因为化妆方式和穿着打扮相同，乍看之下极为相似，但是五官还是有所不同。

    现在守在房里的两位仙女正是初日施展怪异法术强迫凛花更衣的女官们，二十来岁的女官名叫芳华，迷梦的眼睛看来十分和善，是个美人儿；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名叫珠兰，不只长相漂亮，还相当聪明伶俐。

    芳华和珠兰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怎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

    珠兰说着，脸上一如往常挂着甜美的笑容。

    “但刚才我确实听到了。”

    凛花将头伸出窗外。

    已经听不到马头琴声。

    难道是幻听？但是这没道理呀。

    从凛花的房间可眺望整座和，也可以看见葫芦颈部的绿色森林，隐隐约约可见某建筑物的屋顶。

    “那是什么？”

    马头琴的琴声似乎来自那儿。

    “那是一座庙宇一。”

    芳华回答道。

    “供奉的是哪一尊神明呢？”

    “不是这样的，那是一座坟。”

    “芳华！”

    珠兰轻轻地交换芳华的名字，制止她再继续说下去，芳华赶忙住嘴，换成珠兰脸上挂着的那种满面笑容回答道：

    “我不知道呢。”

    “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珠兰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又来了，看来再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两天凛花和他们说过许多话、问过许多问题，对方几乎都是微笑以对，她们两人的名字也是凛花契而不舍地追问下才得知的。

    “不知道。”、“不大清楚。”、“呵呵呵呵。”

    她们几乎都是以这三句话来避开凛花的问题，或许是主子交代过不能和凛花多话吧。

    然而，今宵和平时有些不同，女官们很难得地开口多说了一些话。

    “不能靠近那座庙哟！”

    珠兰慎重其事地说道。

    “仁方大人对所有人都警告过了，禁止大家接近那座庙宇，过去曾有女官打破规定，偷头土地前去窥探那座庙而受到重罚。”

    “怎么样的处罚？”

    芳华观察了珠兰的脸色之后，继续说道：

    “会被丢入湖里活活淹死。”

    凛花吓得惊叫一声。

    “不会吧？”

    “真的，你可要牢记在心喔！绝对不可以靠近那里。”

    珠兰不断叮咛，接着她单手拿着睡袍笑嘻嘻地对凛花说：

    “那么，凛花小姐，该更衣啰。”

    凛花早就知道反抗也没有用。

    7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凛花几乎没见着仁方，当她望着窗外发呆时，偶尔可见仁方的身影出现在对岸的岩壁窗口，这时凛花总是拼命地对着他挥手，然而仁方几乎不理不睬。

    一日三餐都是由女官准备好之后，凛花一人独自用餐。

    凛花不太喜欢一个人吃饭，因为这会令她想起过去的事。

    自从住到白翼山上以来，凛花几乎都是和阿白一同吃饭，偶尔也会跟寅仙一起用餐，阿白会吃一些粥类食物，而寅仙似乎已经不再吞食宝玉，开始吃些普通的饭菜。

    但是待在这儿什么事都没得做，每天只能到关着阿白的牢房里探望他，阿白依旧被醉玉弄的醉醺醺，跟他说话也一点反映都没有，即使凛花想拜托仁方放阿白出来走走，却始终找不到他。

    人只要一闲起来就会变得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于是凛花想要试着帮忙打扫，却被说没那个必要遭到拒绝，事实上，堡垒里的每间房间都是一尘不染。

    凛花最后决定去堡垒外走走。

    走出城门时无人盘问，一点也看不出有人防备的迹象，或许是对方认定凛花不会逃跑吧，因为仁方说过堡垒的四周已经张罗结界，而且还有阿白作为人质。

    被四面岩壁保卫的湖面显得格外宁静，蓝天白云清楚地映照在湖面上，楼台仿佛漂浮在水面上，起气派程度绝对不输皇城的那些有钱人家。

    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湖岸，树上长满了金色叶片。

    “哇！”

    看到银杏树下到处都掉满了银杏果，凛花高兴得不得了。

    她弯下腰专心地捡拾它们，并撩起裙摆以摆放银杏果。

    她想起了儿时回忆。

    小时候，只要一到秋天，附近的孩子们就会跑到银杏树林里玩，尽管嘴上嚷着：“好臭！好臭！”却争先恐后地爬到树上摇晃银杏树枝、捡拾银杏果，直到将小小的竹篓装得满满地才肯回家，凛花最喜欢吃妈妈炒的银杏果。

    凛花弯下腰不断地捡着银杏果，不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仰望天空。

    湛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金黄色的银杏树，而凛花的视线范围内却出现一个小黑影。

    对方摆动着青绿色身躯慢慢地靠近凛花。

    阳光恣意洒在凛花的脸上，她不禁闭上双眼，当再度睁开眼睛时，黑点已经消失无踪，天空也不见一片云朵。

    凛花继续捡着银杏果。

    “真臭。”

    凛花把手放在鼻前嗅了嗅，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闻起来明明这么臭，但是炒菜时加入一些银杏果却非常美味，似乎还能用来包粽子。

    凛花想起白翼山上的点点滴滴。

    凛花好想为寅仙和阿白做饭，白翼山上的枫叶应该越来越美了吧，庭院中一定又积满了落叶吧。

    “……”

    裙摆中的银杏果接二连三地滚落到地面上，结果，几乎所有的银杏果都滚回泥土地。

    凛花再度仰望天空。

    金黄色的叶片缓缓地飘落而下。

    沙沙！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踩踏树叶的声音。

    “怎么啦？”

    凛花赶忙揉了揉眼角，望着湖边的方向说道：

    “……我想过了，能不能请你先放阿白回去呢？”

    “为什么？”

    “因为寅仙他不会来。”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过头去正好和一对灰色眼睛对望。

    “虽然我不了解你的用意，但如果只留下我一人倒没关系，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儿，直到你高兴为止……对了，可以的话，让我做点事也好。”

    仁方问道：

    “你不满意这儿的招待吗？”

    仁方问得凛花相当不好意思。

    “我从一切开始就不太适合过这种养尊处优的公主生活。”

    “那么，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

    凛花喜出望外地回答道：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像打扫呀，跑腿呀，我的身体既健康又强壮，做点粗活也不会叫苦连天，而且脚程既快又擅长爬树，我想连休整屋顶我都行，虽然我没有修过屋顶……对了！这里应该也有书房吧？仁方也可以让我整理书房……”

    凛花突然闭了嘴。

    因为仁方正眯着眼睛凝视着凛花。

    “怎么啦？”

    凛花张大眼睛。

    “你不是才刚回来吗？怎么心又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仁方马上收起脸孔，恢复成严肃的神情。

    “喔，你正巧看到我回来呀。”

    “是呀。”

    因为天空中的那个黑影有着青绿色的鳞片，细长的胡须以及闪闪发光的眼睛。

    与那最为吉祥的图案——龙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呀！

    在白翼山的那个雨夜，虽然凛花因为高烧导致记忆模糊，可是她看到的那个光景绝对不是一场梦。

    “你……你和寅仙到底与金龙有什么关系？”

    凛花忍不住问道。

    在神话及传说着常提及龙，不过东株国之人谈到的龙大多是指‘金龙’。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东方之地仍处于群雄割据时，金龙曾帮忙过一个男人，让那个男人拥有足以建立一个帝国的时间和智慧，当那块土地成为平原之后，龙便长眠于天际。

    仁方离开了凛花，开始沿着湖边走去，凛花则跟在仁方背后。

    “你知道这座湖的名字吗？”

    仁方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知道。”

    “这座湖名叫龙须湖，据说是许久以前玉皇大帝、也就是天帝的第一大臣‘金龙’跌入天界之泉时，借以脱困的湖泊。”

    “从天界逃到地上？也就是说，湖水是相互连接的吗？”

    “不，是先将湖水当作媒介，然后进行移动，就像水遁一样，目前在龙族中几乎已经没人会这般本事了，大概只有四大龙王才办得到，你听过四大龙王吗？”

    “听是听过啦……”

    四大龙王即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南海龙王、北海龙王，皆为金龙之子，分别治理世界上的各大海洋，当中据说东海龙王的宫殿建在东株国东北方海洋上的蓬莱岛附近。

    “四龙王之中以东海龙王最多情，拥有最多的妻室，十四龙子分别由不同母亲所生，东海龙王必须遵照天界规定，将维护东海秩序的重任托付给孩子们，其中一项责任便是守护这座龙须湖，因为，这里是始祖龙神降临的圣地。”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这样说来，东海龙王是你跟寅仙的父亲？”

    原来他们都是金龙的直系血亲……

    “过来。”

    仁方简短地说着，便迈开大步往湖面上的那座桥走去，凛花只好用跑的赶上前去：走到楼台上，凛花发现一个非常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皿巨大的银水盘，侧面描绘着菊花蔓草、蝙蝠及莲花等吉祥图案。

    “寅仙那儿也有同样的水盘吧。”

    仁方喃喃自语。

    “不过，盘底的图案不一样。”

    的确，眼前的水盘底部描绘了一尾气宇非凡、腾上波浪的龙；而白翼山楼台上的水盘描绘的则是形状非常奇特、身上长着翅膀的鱼儿。

    “他的水盘上描绘的是飞鱼，那是一尾为了要成为龙而取得翅膀的鱼，可是怎么也无法飞到天界，因而我们将残缺不全的龙称为飞鱼。”

    “你是说……”

    “我说的正是寅仙。”

    仁方毫不留情地说着。

    “东海龙王的孩子都是由仙女或是女神仙，以及同为龙族的女子所生，像我的母亲就是凤凰山的女神仙，但在十四龙子中只有寅仙不一样，他是凡人女子之子，身为半人半龙，血脉残缺不全，就如同飞鱼一样，于是在天界和龙族之间遭受歧视。”

    “……太过分了！”

    “没办法呀！”

    仁方再度毫不留情地说道：

    “天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律法，设籍天界的龙和人间女子生子被视为禁忌着之禁忌，违反这条规定的东海龙王因此被监禁在天帝宫深处。”

    仁方看了看说不出话来的凛花，继续淡淡地说道：

    “百余年前，东海龙王就是因为生下了寅仙，才被赶下龙王的宝座遭到监禁。”

    湖里的鱼儿突然跃出水面。

    凛花一点也没发现，有一双眼正从远方注视着站在被湖水环绕的楼台里、面对面相看的两个人。

    8

    烟雾不断地从数座尖塔顶端袅袅上升，塔底周遍隐隐约约地透出火光。

    凛花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帐子看着桌子的上方。

    桌上摆着香炉。

    那黑色块状物与南丽山十分相似，袅袅的香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甘甜花香，应该是很高级的香吧，只不过香味太浓了。

    香炉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呢？在睡觉前并没有放呀。

    就是因为这阵香味，凛花才会在三更半夜中醒来。

    凛花想爬起来捻熄香炉中的焚香，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动弹不得。

    甚至无法抬头或移动手指。

    只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有人在这儿。

    在帐子外的凛花脚边好象站着一个人。

    因为凛花无法转动头部，所以无法确认来者，只能看见对方穿着白色的睡袍。

    虽然想要开口问话，凛花却只能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帐子被掀开，然后那个人爬入床中。

    是女人。

    朱砂色的长发相当零乱，覆盖着白皙的脸庞，脸蛋相当模糊，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有那对眼眸在闪闪发亮，充满恨意地瞪着凛花。

    女人跪在床上慢慢地贴近凛花。

    就算被她压住身子，凛花仍然无法动弹。

    女人伸出白皙的双手，慢慢地掐住凛花的脖子。

    香味越来越浓。

    “若想获得龙的宠爱，你就非死不可！”

    女人开口说道。

    凛花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逐渐发黑。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马头琴声。

    第而天早晨，凛花冷得直打哆嗦，张开了眼睛。

    凛花才一醒来就迅速地跳下床，险些跌下睡床。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身影。

    凛花明明记得桌上摆着香炉，现在却不见踪影。

    窗户敞开，冷飕飕的秋风不断灌入房中。

    瞄了一眼身旁的镜子，才一个晚上自己就变得脸颊消瘦、双眼凹陷。

    凛花战战兢兢地将头发拨到脑后，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接着稍微松了一口气，那个女人那么用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果然是做梦。

    不过，自己为何会做那么逼真的噩梦呢？

    在珠兰和芳华走进房来之前，凛花一直待在镜子前发呆。

    “——小姐！”

    “……花小姐！”

    女官用力地摇晃着凛花的肩膀，凛花这才回过神来。

    “您一直待在这里呀？吃晚膳的时候不见您回来，珠兰小姐还急得到处找您呢！”

    “……咦？”

    凛花惊讶地环顾四周。

    自己竟然睡在面对湖的楼台上，而群山和湖水都已笼罩在夜色之中。

    “不可能吧。”凛花自言自语。

    我应该是在日落前走的楼台的呀！当时太阳还高挂在天，自己如同往常一般为了等待夕阳西沉而走到那儿。

    可是现在抬头仰望天空，早已夜幕低垂，连繁星都一闪一闪地绽放光芒，手和脚都变得十分冰冷，冷到了骨子里。

    “晚上最好最出门哟！”

    其中一名女官不忘叮嘱着，另外两名女官也一同附和。

    “像这种吹着寒风的夜晚，鬼魂可会出来游荡的。”

    “……鬼魂？”

    女官们像三胞胎似的同时点了点头。

    “有好几名女官曾撞见金发女鬼在昏暗的湖边游荡。”

    “……”

    “那女鬼长得极为可怕，曾有女官被女鬼拖入湖底。”

    “真的是鬼魂吗？搞不好是妖魔之类的东西呀。”

    不知为何，凛花的心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随口就说出这样的话来，然而女官们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已经得知女鬼的身份了，她是先前的夫人……是仁方大人已经去世的妃子。”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仁方有过夫人？”

    “是的，现在就沉眠在那儿。”

    女官用手指的便是那座庙宇，珠兰或芳华一直不肯告诉凛花真相，原来那儿就是仁方亡妻之坟呀。

    “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清楚，夫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逝世，那时侯我们还住在瑶池。”

    传说中，瑶池是仙女或女神仙居住的乐园，凛花听过的故事中曾提到那儿有位金王母娘娘，此外，据说瑶池还会举办灿烂豪华之蟠桃会，并宴请天上神仙参加。

    看来跟前这三位姑娘便是奉了金王母娘娘之命，前来服侍东海龙王之皇子。

    “好想念瑶池的生活呀！”

    其中一个女官怀念起过去的生活，话题因而渐渐地偏离正题。

    “是呀，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瑶池参加蟠桃会呢。”

    “不能马上让我们回去吗？唉~~我已经厌倦地上的生活了。”

    “派我们去昆仑山或凤凰山还比较好，毕竟那儿比较接近天庭。”

    “真是无趣呢，会来这儿的只有猴子或老仙人，就算不能办得像蟠桃会那般气派，至少也该举办个宴会，邀请宾客前来游玩呀。”

    “都是仁方大人太固执了，根本不肯纳妾，弄得宫中平淡无奇。”

    “哎呀，原来你是想趁机钓金龟婿呀！”

    “呵呵呵，这里的女官哪一个不是巴望着能得到老爷的恩宠呀！”

    老实说，凛花觉得这些女官们实在太爱嚼舌根，和凛花父亲家中的那些侍女们一个样。

    只有珠兰或芳华等少部分仙女比较不会道人长短。

    虽然凛花觉得有些头晕，不过还是决定带回原先的话题。

    “那么……仁方的夫人为何会去世呢？”

    只见三个女子突然一齐静了下来，面面相觑地互相用手肘顶着对方，希望别人能回答凛花的问题。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愿意开口了。

    “那是当然的嘛！以凡人女子的身份地位来说……”

    其中一名女官满脸不屑地开口，轻咳了一声后紧接着说道：

    “区区人类竟敢接受龙的宠爱。”

    “……什么意思？”

    “要是人类女子怀了龙胎的话……”

    三个女官异口同声地说道：

    “母子俩都得死，因为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天庭律法。”

    凛花的心跳越发剧烈，脑海中出现了被掐住脖子的画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9

    “若想获得龙的宠爱，你就非死不可！”

    每晚，女人都会压在凛花身上反复说着这句话。

    凛花知道这绝不是一场梦。

    她是亡魂吧……

    凛花抬头望着流下血泪的女人，脑海中反复思考。

    她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害怕，呛鼻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淡，甚至已经闻不到。

    不只如此，脑中还有些许酥麻感，甚至让她觉得很舒服。

    泪水在凛花的眼眶中打转，她睁开眼睛看着女人跨坐在自己身上掐住自己的脖子。

    凛花生长的乡下地方非常尊重往生者，因此并不会惧怕幽灵。

    人离开人世后，无论是多么穷苦的人家都会举办隆重的葬礼，请来道士连续举办三天的“哭礼”仪式，此时遗族或亲朋好友都会聚集在一块儿，连续哭泣哀悼死者三天三夜，若死中有尚未完成的心愿，便会借由道士的嘴道出生前的遗愿，遗族们便可答应为死者一了心愿，并请死者安心地奔赴黄泉。

    要是死者的灵魂到处游荡，就表示家人们并未确实地完成哭礼仪式：既然会留在世间，就代表还有什么遗憾没有交代清楚。

    已过世的祖母生前经常说：

    （碰到鬼魂时必须赶紧跪拜，并细细聆听鬼魂的心声，绝对不能大声嚷嚷或掉头逃跑。）

    可是现在，即使凛花想大声惊呼也叫不出声，想跪拜对方却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凛花一边烦恼，一边任由对方掐着自己的颈子。

    然后就这样昏了过去，直到天亮才醒来，像这样的夜晚已持续了好几天。

    假使她真的是鬼魂，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每天晚上都会来造访凛花，掐着她的脖子却又不置她于死地，凛花猜她是因为留恋人世才成了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但是又不闻她提及留恋人世的原因。

    只是反复强调不能接受龙的宠爱。

    凛花应当看过她的脸，醒来后却又不记得了，即使试着拼命回忆，反而会害得记忆更加混乱模糊。

    脑海中只清楚记得马头琴的乐曲。

    凛花未曾听过如此优美柔和的音色。

    “你怎么了？”

    凛花突然抬起头来。

    发现仁方正坐在桌子的那端望着自己。

    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仁方竟然邀凛花一起共进午膳。他命人在湖中的楼台上设好筵席，请凛花前来赴宴，两人已经许久未曾相见，凛花记得上次见到仁方应该是她在湖边捡银杏果时，大概已经过了六天了吧。

    凛花手拿着汤匙看着粥发呆。

    “啊，我没事。”

    凛花赶紧将汤匙放入口中，却尝不出粥的味道，总觉得最近自己老是食不知味。

    明明什么粗重的工作都没错，却每天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稍微散个步就觉得疲惫不堪，等回神时已经坐在椅子上发了大半天的呆。

    仁方眼家凛花满脸倦容，于是开口问道：

    “睡得不安稳吗？我想也是，你还不知道寅仙到底会不会来接你嘛。”

    凛花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过，寅仙他不会来。”

    “我忘了问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然后擅自跑到寅仙那儿去的。”

    “自己送上门的太太。”

    “是的，虽然……寅仙未必将我当成太太。”

    “这可不一定喔，他或许会来。”

    仁方眼神坚定地说道。

    凛花非常讶异。

    “你该不会比我更希望寅仙来吧？”

    “或许吧。”

    “为何？”

    仁方默不作声，不再看凛花，改眺望树林中那栋灰色建筑物。

    只要站在楼台边缘，便可瞧见宽敞的楼梯直通湖底。

    金龙或许就是登上这座楼梯出现在楼台上的。

    用过午膳，待仁方离开后，凛花继续留在楼台上，她坐在台阶的最上方凝视着湖面，湖水拍打岸边时打湿了凛花的裙摆。

    天空中高挂着一轮明月，湖的中央也倒映着明月。

    入夜后的湖岸非常宁静，安静到可以听见潺潺流水声，然后凛花又听到庙宇方向传来的马头琴声。

    凛花愣愣地望着庙宇。

    这儿果然有鬼魂，而且还是仁方的亡妻。

    凛花很想跑到那儿问她问题。

    问她是否有什么心愿未了。

    可是凛花却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疲倦已经到达了极点，凛花维持着将脚泡在冰冷的湖水里的姿态，眼睛则一直盯着庙宇的方向瞧。

    头隐隐作痛。

    一旦躺到床上，鬼魂就会跑来掐脖子，而一觉睡醒的疲劳感更叫人伤神。

    所以凛花实在不想回到堡垒内。

    凛花一边颤抖，一边伸手取出怀中的手环。

    原来想还给寅仙的，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小心带着手环离开白翼山。

    凛花将手环套在手腕上。

    这是她第一次戴上这个手环。

    凛花似要遮住月光那般举起右手。

    三环随意转动，乳白色的玉反射着金黄色月光。

    就在此时……

    凛花突然听到空气中传出咚的一声。

    转瞬间，湖面变得风平浪静，好象一面镜子似的，而湖面上随即出现了寅仙的倒影。

    寅仙正坐在楼台的长椅上翻阅着仙丹纲目书。

    傍晚至入夜时分，寅仙几乎每日都在这座楼台上度过。

    水盘里的止水掀起一阵涟漪。

    寅仙站起身来查看水盘，水面上倒映着凛花满是惊讶的脸蛋。

    寅仙看到她手腕上那闪闪发光的手环，猜出会被召唤的原因。

    （怎么变得那么憔悴……）

    寅仙是这么想的。

    她才离开府邸十天。

    不知何时，寅仙总句的好久明月看到她的笑容。

    凛花的嘴唇微张。

    好象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寅仙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他发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痛，却弄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还不能前去接回凛花。

    凛花又张开了双唇。

    寅仙皱了皱眉。

    “对不起。”

    凛花好象是这么说的。

    寅仙虽然明月亲耳听到，但是那句话却强烈地传达至寅仙的心中。

    凛花低下头。

    不久之后，凛花终于抬起头来将眼睛眯成一条线。

    寅仙觉得凛花一定会流下眼泪。

    没想到，凛花却笑了。

    而且并非勉强挤出的笑容。

    像极了平时的凛花脸上挂着的开朗笑容。

    寅仙激动不已。

    双手用力握着水盘边缘。

    水因此剧烈晃动。

    “等一……”

    水盘里的水不断翻腾，凛花的身影消失在水波之中。

    “……阿白？”

    凛花试着朝黑暗中呼喊，随后一道黑影缓缓晃动。

    ‘嗯？谁呀？’

    听起来像刚睡醒的声音。

    “是我，凛花。”

    ‘三更半夜的，找咱做什么？’

    阿白含含糊糊地问着。

    “对不起，不过，请你听我说。”

    凛花将脸帖在铁栏上，继续低吟道：

    “阿白，我曾说过，要是哪天阿白肚子饿得受不了可以吃我不是吗？可是对不起，我恐怕没法子实现这个诺言了。”

    ‘啥……？’

    “因为，我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死掉。”

    ‘……’

    “我其实并不想死，不过，鬼魂说我非死不可，而且说了好多遍，好象不容许例外的样子，我看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凛花停止片刻后继续说道：

    “所以阿白，对不起，我想等我死后，仁方就会放你回去的，只要我死了就不需要让阿白当人质了。”

    ‘……’

    “待你恢复自由之身，记得回到寅仙身边，不能在路上逗留，最好马上回去，阿白不在的话，寅仙一定会寂寞。”

    ‘……咦？’

    “别了。”凛花说完后便离开了牢房。

    待凛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阿白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阿白的视野俨然成了一片桃红色，四肢酥酥麻麻地非常舒服。

    朦胧中……

    阿白依稀记得凛花来过。

    凛花透过铁栏望着自己，好象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无论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或是刚才，阿白好象都闻到一股十分甘甜的香味。

    之前曾经提过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连五里之遥的烤鱼味都嗅得到，现在他将鼻子凑到铁栏之间，仍可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

    阿白吓了一跳，这次他真的完全清醒过来，并在刹那间变回人形。

    “喂！”

    阿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晃铁栏，然而铁栏却动也不动，阿白不断地呼喊，或许是因为醉玉的功效尚未消退，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可恶……”

    走廊上传出脚步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迅速地穿过眼前的走廊。

    “咦？”双方紧盯着对方看。

    彩虹色的羽毛、金色的鸟喙。

    原来是仁方之骑兽……青鹭，它突然嘎地大叫一声，阿白的手已伸出铁栏外，用力地抓住青鹭的脖子。

    “马上叫你的主子过来！否则，这次咱会将你最自豪的羽毛拔个精光！”

    10

    我一点都不想死呀！凛花心想。

    的确，凛花喜欢寅仙，然而并非因为对方为龙王之子才喜欢上他的。

    桌子上摆着宛若南丽山模样的香炉，而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刀。

    鬼魂今晚仍出现在房里，这回还留下了一把小刀。

    凛花似乎非死不可。

    若想得到龙之宠爱，她就只能这么做。

    因为凛花喜欢寅仙。

    凛花用反手拿起小刀。

    对准了心脏。

    就在此刻，窗外传来了马头琴琴声。

    凛花惊讶地望向窗外。

    “……我得走了。”

    凛花将小刀放回桌上走出房门。

    ‘请留步！’

    鬼魂惊慌地叫着……真奇怪，鬼魂竟然会惊慌？凛花满脑子疑惑。

    她通过回廊，走出皎洁明月照射的堡垒外。

    马头琴声不断地传入凛花耳中。

    琴声来自庙宇的方向。

    现在非到那儿去不可。

    鬼魂并没有追上来。

    凛花一人慢慢地跑着，来到位于葫芦颈附近的庙宇。

    宏伟的庙门左右分别栽种着成排的柏树。

    凛花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地走向庙门。

    门上斜斜地贴着看起来很像符咒的东西。

    原来这里被封印了呀。

    （放我出去……！）

    庙里有人在喊叫。

    凛花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打开这扇门，接着便将手伸向门扉。

    撕下符咒的瞬间，凛花发现空气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凛花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沉重的石版门，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

    庙里传出微弱的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扇天窗，月光从天窗洒下屋内。

    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

    凛花毫不迟疑地走向石棺，棺盖上也贴了好几张符咒。凛花心想，若不将符咒撕破就无法移动棺盖吧。

    然而凛花的脑着尚保留着些许理智，所以并未撕掉棺盖上的符咒。

    符咒贴了一层又一层，由此可见封印这座庙宇及石棺的人有多么想守护这里。

    然而，凛花现在正准备破坏封印。

    这是绝对不被容许的事。

    可是马头琴声却不断催促着凛花。

    快一点，快一点。

    凛花又再度伸出手，在意识朦胧之中撕去了石棺上的一张符咒……就在此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惨叫声，接着凛花听到有人胆怯地喊着：“老爷！”而其他女人也同样喊道。

    门外非常吵杂，凛花转过头去，立即看到仁方岔开双腿站在庙门口。

    “……我应该说过，不可以跑到这里来。”

    凛花觉得仁方的眼神充满了杀气，恨不得马上杀死自己。

    凛花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仁方大步走入庙中，紧抓着凛花的手腕迅速地将她拉到庙外。

    “凛花！”

    凛花隐约看到铁青着脸的阿白，他快步跑了过来，想要从仁方手上抢回凛花。

    “你呀，吸入了天女芥子，毒瘾引进开始发作了，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天女芥子？”

    “那是天界的大麻，你身上的香味咱一闻就知道，和醉玉一样，闻了就会觉得飘飘欲仙，但要是不断使用就会令人产生忧郁感，再也无法逃脱，此药就跟和仙女一样难应付！”

    原来凛花每晚闻到的就是天女芥子的香味。

    那么，每天夜里跑到凛花房间掐凛花脖子的女人又是谁？

    凛花往仁方背后一看。

    好几位女官跪在草地上。

    “连珠兰……跟芳华都……”

    还有曾经在阳台上聊过天的三位女官。

    凛花的注意力集中在珠兰身上。

    只有她穿着白色睡袍，人类的头发——不，是朱砂色的假发就掉落在她的脚旁。

    “……请原谅我们吧！”

    女官们不约而同地大声求饶。

    “我们的确让凛花小姐闻了天女芥子。”

    阿白恶狠狠地瞪着女官们。

    “想用这种方法逼凛花自尽吗？亏你们敢耍这么阴险的手段！”

    “……我们都是为了老爷好呀！”

    珠兰一边拭泪，一边向仁方哭诉道：

    “老爷将凛花小姐接入宫来，让我们非常忧心，尽管我们明白老爷并不是要纳凛花小姐为妾，却还是放不下心呀。”

    阿白暗自咒骂道：

    “太过分了！竟然为了博得主子的宠爱而想害死这么柔弱的姑娘。”

    “不是的！”

    假扮鬼魂的珠兰紧紧地靠在仁方脚边。

    “我们确实犯了天庭律法，不过我们都是为了老爷好……是替仁方大人着想才这么做的，我们不希望三十年前的悲剧再度重演呀……”

    仁方静默不语，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轻轻闭上眼睛面对湖的方向。

    “为何要执着于一介凡人女子呢？难道天界的女子就不行吗？凡人女子无法怀下龙子，就算怀了龙子，在生产前母子都会被处死……明明天庭律法就是这样制定的呀！”

    “……住嘴！”

    一直紧闭双唇的仁方大声叱喝。

    他的声音恐怖到可以让在场的人背脊皆传来一阵凉意。

    他瞪大了灰色眼眸。

    “不过是区区仙女，胆敢教训我这东海龙王之子！”

    “不，小的不敢……”

    风停止吹拂。

    凛花屏住呼吸，阿白低吟道：“大事不妙。”

    “我不想看到妨碍我妻长眠的人，快给我消失到水底去吧！”

    强风吹起，尘土飞扬。

    凛花闭上双眼，等到再度张开眼睛时，女官们都已经飞至湖面上空。

    风声掩盖了女官们的哀号声。

    湖面卷起了巨大的漩涡，女官们接二连三地掉入湖底。

    “仁方，住手！”

    凛花放开阿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仁方的衣角。

    “别杀她们，她们不是已经哭着道歉了吗！”

    “不可饶恕！竟敢假扮孤魂野鬼，冒犯我妻亡灵。”

    “但确实有鬼魂出没！”

    “……你说什么？”

    凛花脑中的所有谜底逐渐解开了，她终于发觉真相。

    没错，鬼魂的确存在。

    “我确实听到了马头琴的琴声呀。”

    “胡说！”

    仁方看来相当悲痛。

    “千真万确！我原本也以为是女官们伪装的，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唯有我才他蛋额到马头琴的乐曲呀。”

    所以，当凛花说听到马头琴声时，珠兰和芳华都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

    “鬼魂会因心中留有遗憾而到处游荡，会让我听到马头琴的琴声，或许是因为我们同为凡人女子，所以希望我能替她完成心愿吧。”

    “……闭嘴！”

    放我出去！鬼魂似乎如此呐喊。

    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跟之前听到的鬼哭神嚎全然不同。

    “确实有鬼魂，她被关在庙里，既无法步上黄泉之路也无法离开这里，她痛苦得不得了，快把那些符咒全撕了吧！让她……”

    “你还不住嘴吗？小姑娘！”

    仁方举高一只手，凛花的身子随即跟女官们一样飞至空中。

    “凛花~~！”

    阿白虽然立刻变回兽姿追了上去，但是却被吹到湖的另一头。

    凛花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停留在半空中，紧接着接被卷入漩涡滑落入湖中。

    好冷……

    口中不断冒出气泡，一颗接一颗慢慢地浮上湖面；相对地，凛花被湖水束缚四肢，身子渐渐往下沉。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耳朵开始出现耳鸣。

    难道是花香的效用仍未退去？

    死亡的预感并不可怕。

    只觉得湖水好冰、好冷。

    所以反而令凛花想起那毫不相干的……那一夜的事。

    那是自己刚被父亲从嘉州接回都城家中同住时的事。

    父亲给了凛花许多东西。

    极尽奢华的房间、漂亮的衣裳、昂贵的宝石，以及对良家女子来说最好的教育。

    在这个时代，权势达到某种境界的人家，妻妾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形非常常见，无论母亲是正妻或是妾室，她们生的孩子全都是归属于父亲，而妾室所生的孩子都必须称呼父亲的正室为母亲；即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就因为她是父亲的妾室，所以把亲生母亲视为身份比自己低的人也是很常见的事。

    因此，凛花到了都城之后，便以名门招家千金小姐的身份被捧为掌上明珠，父亲的正室把凛花视入己出一般对待，连下人们也是如此。

    不过，那也只是表面罢了。

    凛花的母亲并未正式纳为妾室就过世了，表面上虽然没人说破，可是父亲的正室就是看凛花不顺眼，兄姐们皆歧视凛花，连下人们也瞧不起凛花。

    在父亲因公必须长期离家时，凛花都是孤零零地独自吃饭，而且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有时候甚至还会忘了送过来，专门负责伺候凛花的侍女们不打扫房间，亦不帮忙凛花更衣，父亲的正室邀佳人一同去游湖时，也只留下凛花一人看家。

    然后在某个寒冷的冬夜。

    那天晚上，父亲又因公而留在宫中过夜，父亲的正室请来乐师，举办只有自家人才能出席的晚宴。

    当然并未邀约凛花参加，侍女还命凛花要待在自己的房内。

    凛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到底是正室的命令呢？抑或是侍女们的恶作剧？

    侍女离开房间后便反锁房门。

    火炉中没有木炭，天气还异常严寒，冷到连呼吸都快要凝结成冰，尽管身上穿着数层衣袍，裹着厚厚的被子还是冷得全身发抖。

    她的眼泪滴零而下，片刻不曾歇止。

    不是因为肚子饿，侍女们已经送来晚膳，只是凛花没吃。

    或许是心有不甘。

    姑且不论父亲正室的做法，凛花自己也没想过要喊她一声娘，会被疏远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侍女懒得伺候凛花，凛花也已经过惯了庶民生活，已经习惯自己打理自己的事，也不成什么大问题。

    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没有人希望凛花留在这儿，或许只有父亲例外，然而他太忙，所以经常不在家。

    凛花被否定自己的人们围绕，他们的负面情感沉积在凛花的身体各处，不知何时起，连凛花也开始否定自己。

    （我或许和娘一起死掉比较好吧？）

    凛花当时才十一岁。

    不算小孩，但是也不算大人。

    凛花想要一个温暖且能够完全接纳自己的胸膛。

    但是她只能躲在冷冰冰的房间内，身上裹着棉被走近窗边，而家人们的欢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凛花耳中。

    好不安。

    好寂寞。

    映照在脖子上的凛花，眼神黯淡到了极点。

    顿时湖底闪过一道银光……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凛花捕捉到那道银光。

    银光像被风吹拂的丝带似的，慢慢地往上升。

    看起来像缀着银色宝石的丝带。

    是他！

    他来了……

    一样的眼神。

    从银龙化为人身的他抱起凛花爬上通往楼台的楼梯，待凛花的脸一离开水面，肺就剧烈地抽动起来。

    凛花双手撑着大理石地板，不断地咳出水来。

    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凛花的背。

    凛花一面咳嗽，一面回头望去，看到了一对蓝色眼眸。

    那个冬日的某一天，寅仙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凛花。

    啊！原来如此。

    凛花一直都不了解寅仙的渴望，不过，该不会是……

    “……挺厉害的嘛！半人半龙的怪物竟然能使用水遁。”

    仁方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渡桥走来。

    ‘凛花~~！’

    在空中飞翔的阿白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叫唤，并降落至凛花身旁，两只粗壮的前肢搭在凛花的脖子上，鼻子不断地磨蹭凛花。

    ‘真可怜，身子竟然变得这么冰冷，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咱没好好保护你，对不起！’

    凛花被啊舔得全身发痒。

    “我、我没事！寅仙救了我……”

    阿白身后的漩涡已经消失，恢复成平静的湖面，先前落入湖中的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可恶！寅仙，你未免太慢了吧？到底在搞什么啊！’

    原本温柔地对凛花说话的阿白，突然凶巴巴地怪罪起寅仙。

    寅仙默默地站着，拨开湿漉漉的发丝。

    接着以蓝色眼眸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兄长。

    仁方走到寅仙不远处后停下脚步。

    “既然你会亲自前来迎接……就代表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寅仙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希望凛花能留在我身边。”

    寅仙简洁地说道。

    凛花不禁心头一热，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哼！将水玉环送给这个小姑娘时，早该看清这一点的。”

    仁方讥笑完寅仙，转过头去望着凛花。

    “小姑娘呀！那个玉环可是龙宫至宝呀！它只要吸收到水气及月光便会反映出你心里所想的事，这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礼物。有了这个水玉环，无论相隔多远，寅仙的母亲随时都可以看到东海龙王一解相似之苦，那个玉环曾有这么一段感人故事。”

    “好个感人的故事。”

    寅仙面无表情地说道：

    “自己可以忘了女人，却见不得女人忘了自己……他只不过是个自私的男人罢了！”

    “或许吧，不过，你却得到了他的真传。将水玉环送给这个小姑娘时，你不可能没想过，希望对方随时思念这自己；你弄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却想要得到小姑娘的爱，所以我才说你非常自私。”

    “你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来教训我的吗？”

    周遭的温度顿时降到冰点。

    仁方充满恨意的目光狠狠地射向寅仙。

    凛花觉得空气凝重得一触即发，结果却安然无事。

    沉重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过了酗酒，仁方才又开口说道：

    “……既然你亲自前来迎接她，我就按照约定把她还给你。”

    “别想要我开口谢你。”

    “我不会那么坏心，我一定会将她还给你的，不过，我还是必须实现我对她的诺言。”

    “诺言？”

    凛花不解地问道，仁方再度望着凛花。

    “忘了吗？我不是说过来到石屋就会教你。”

    对了！凛花差点忘了自己跑来石屋的主要目的……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仁方。

    “别去！”

    寅仙开口制止，然而凛花只是望这寅仙摇了摇头。

    “没关系。”

    “对了，该送你点东西吃。”

    仁方语毕，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

    外观酷似药袋。

    仁方将袋中物倒在手掌心，是颗茶褐色药丸，外观并不起眼，看起来就像一般的药丸。

    “这叫龙丹。”

    “住手！”

    寅仙准备动手。

    “疾！”

    仁方看着他的行动，伸出食指点了点，寅仙及阿白顿时皆无法动弹。

    两人似乎被一个无形的锁链捆绑。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寅仙的喉咙仿佛被掐住，露出痛苦的神情发出呻吟，于是凛花决定回到寅仙身边，却被仁方阻拦。

    “不会有事的，只要再一会儿功夫乖乖地待在这里就好……对，由你自己来决定，一下下而已。”

    “你要我决定什么呢？”

    “决定是否要吞下这颗龙丹。”

    “……龙丹？”

    “吞下这裤龙丹你就可以长生不老，得到些许神通之力，若与龙交合怀了龙子，母子皆不会死，吞下龙丹可以更接近龙——可以更接近寅仙，这样你才能长命百岁，和寅仙长相厮守。”

    “这就是你所谓的……可以了解寅仙的方法吗？”

    “是的，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所有人类吞下龙丹都能发挥药效，绝大多数的人类会因吞下龙丹而丧命，就像三十年前怀着我的孩子便离我而去的妻子一样。”

    凛花屏住呼吸，而仁方眼里充满恨意地瞪着寅仙。

    “三十年前制作这颗龙丹并亲手交给亡妻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的寅仙。”

    凛花因为受到打击而沉默不语，寅仙则冷静地开口反驳道：

    “那是她本身的强烈希望。”

    “或许如此。”

    “我也曾数度拒绝她，但她的愿望太强烈了，，她甘愿为龙子而死去，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她便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或许是如此！可是，我并不想要孩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阿苏拉的命更重要，你不可能不了解这一点。”

    仁方仿若叫嚣似的说道：

    “你若要坚决否认那不是你的责任，现在就给我乖乖地闭嘴静观其变，我不会勉强小姑娘吞下龙丹，吞或不吞由小姑娘自己决定，就和我的妻子一样，由她自己选择。”

    “你要是恨我的话就杀了我吧！这件事和凛花无关。”

    “当然有关。”

    仁方一边冷笑一边说道：

    “因为她是你最想要的女人，而且和亡妻一样是人类，在我得知你将水玉环送给她后，原本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恨立即苏醒了，连同死去的阿苏拉之恨在内。”

    “拿去！”仁方说着，将丹药摆在掌心并伸手递给凛花。

    “下决定吧！吞下龙丹或许可以留在寅仙的身边，为寅仙传宗接代；否则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在不了解龙的本质下度过你短暂的一生。”

    凛花不发一语，来回看着丹药与仁方。

    凛花了解仁方的企图。

    只要凛花吞下龙丹，不管死或没死，仁方都能看到寅仙痛苦的模样，以此作为报复。

    要是凛花不吞龙丹选择离开，仁方就会以“看来她的爱也不怎么样嘛”来嘲笑寅仙。

    不管凛花作出哪种选择，都可以一扫仁方心中的怨气。

    凛花抬头看了看仁方。

    她对着仁方露出笑容，仁方则轻轻地皱起眉。

    “我认为仁方的夫人未曾怨恨任何人，否则，不可能拉出如此柔美的马头琴声。”

    凛花说完后，用手指拿起仁方手掌上的龙丹，接着放入口中。

    寅仙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凛花。

    可以感觉到有个又圆又硬的东西滑过喉咙。

    “……”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在这么想的刹那，胃部突然涌上一股燃烧般的痛楚，麻痒感迅速向四肢蔓延。

    阿白不禁发出鸣叫，凛花则一边倒向地面一边想着。

    绝对不会有事的，因为，听到天马的叫就会有喜事降临。

    散落在天上的无数星斗闪烁着光芒，就算闭上眼睛，那星光依旧残留在凛花眼底。

    暖风迎面吹拂，接着，凛花隐隐约约地听到不远处传来推开沉重门扉的声音。

    11

    仁方不带任何感情地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少女。

    是的，不带任何感情。

    寅仙站在凛花的面前无法动弹，异常冷静地看着她。

    仁方则愣愣地想着。

    报了三十年前的仇，自己为何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仁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解。

    暖和的风儿从西边吹了过来。

    面对庙宇的仁方亲眼目睹庙门发出巨大声响，接着自动敞开。

    仁方因此分了神，施在寅仙和白兽身上的咒缚也得以解除。

    寅仙赶忙跑向凛花，同时，仁方从桥上飞上天际，乘着风往庙宇的方向移动。

    庙门完全敞开了。

    “……是谁？”

    无人回答，只传来了一小段的马头琴声。

    仁方屏住呼吸，三十年前那位热爱音乐、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她的脸庞再度清晰地浮现于仁方的脑海中……

    阿苏拉是继承西域皇家血脉的贵族女子。

    仁方在参加完龙族兄长举办的晚宴准备回家时，经过了草原地带，他从高空俯瞰地面，正好见到一群人在岩山山顶上举行葬礼。

    在西域子民之中，现今仍有些人会遵从古老习俗为死者举行风葬（把尸体自然放置、任其风化的一种葬礼）。

    引来仁方好奇的并不是沉闷的仪式，而是……

    他听到了乐曲声。

    有一位姑娘正在拉着马头琴，待仪式结束、人们留下死者离区之后，那位姑娘仍然继续演奏乐器。

    这位姑娘就是阿苏拉。

    仁方降落在山间，优美的乐曲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回荡不已。

    没多久，阿苏拉离开了风葬场，来到了仁方落脚的山崖上。她发现了仁方，于是赶忙停下脚步。

    阿苏拉默默地凝视着仁方。

    一见钟情。

    为何？仁方无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被阿苏拉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夺走了。

    仁方并未道出自己的来历，连续几天，他都在同个时间前往那座岩山。

    阿苏拉也是每日来到岩山与他闲话家常，接着必定会抱着马头琴为仁方演奏一段乐曲，从未开口询问仁方的姓名及来历。

    见面时，阿苏拉都以“风先生”称呼仁方，因为他是在双亲与弟弟风葬之日突然出现的男子，阿苏拉的佳人们皆因内战而身亡。

    某日，仁方来到岩山却不见阿苏拉的倩影。

    接连好几天，阿苏拉依旧没有现身，即便如此，仁方仍然每天前往岩山。

    直至第十日傍晚，阿苏拉才再度出现与岩山上，她见到仁方时，满脸哀伤地告诉仁方，为了拯救失去一家之长的家族，自己必须姐给临国的皇族。

    接着又对仁方说道：

    （风先生，如果您永远与您在一起该有多好呀。）

    于是仁方将阿苏拉带回石屋。

    甜蜜幸福的光阴仅有两年，在这段期间，阿苏拉一直希望能怀仁方的孩子。

    对父母与弟弟都已亡故的阿苏拉而言，建立一个温暖的新家庭一直是她的梦想。

    因此她对于怀孕生子相当执着。

    不过或许是因为她还远离家乡、住在人生地不熟的石屋，而且还被非人类者团团围绕：阿苏拉一定感到很寂寞吧。

    （我想做点事，我不但健康，而且什么都会，可是在这儿却无事可做。）

    （风先生，我想过了……我希望至少能为您生育一群孩子。）

    然而凡人女子无法产下龙子，仁方始终隐瞒着这件事及龙丹的事。

    阿苏拉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呢？

    他们共同生活了两年，阿苏拉怀了仁方的孩子，但是在仁方发现前，阿苏拉就因吞下龙丹而逝去。

    乐曲声停止了。

    仁方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跨入庙中。

    石棺的盖子微开。

    或许是凛花刚才撕掉了一部分的封印符咒所致。

    仁方走近石棺，低头看着石棺内的阿苏拉。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能愣在原地。

    阿苏拉已经过世三十余年。

    然而躺在石棺中的阿苏拉竟然和三十年前的模样一样。

    水嫩的肌肤、红润的脸颊，她微张着浅红色的双唇，似乎想要告诉仁方什么。

    “不可能。”仁方紧盯着石棺内的阿苏拉。

    肉体没有腐化，是因为吞下龙丹的关系吗？也可能是贴上了强力封印符咒的缘故。

    仁方最无法参透的是她的表情。

    当时，阿苏拉受尽痛苦折磨才死去，脸色发青、睁着大眼、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她瞑目，血不断地从她的眼角、鼻孔流出，她或许是因为呼吸困难而紧抓脖子，到处都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无法看出原有的漂亮脸蛋，仁方为此悲痛不已，才将石棺封印于庙中。

    为了不让任何人见到阿苏拉的脸。

    仁方屈膝跪在石棺旁。

    阿苏拉是凡人女孩，仁方根本无从得知继承金龙血脉的自己，为何会爱上一介平凡的人类姑娘。

    只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现在阿苏拉的脸上浮现着仁方最心爱的笑容，闭着眼横躺在仁方的眼前。

    露出犹如芬芳花香般的微笑静静地躺在石棺之中，胸前抱着她生前最常使用的马头琴。

    “不可能……”

    仁方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阿苏拉的脸，刹那，庙里吹进一阵风，阿苏拉的轮廓崩毁了。

    风呼呼地吹，肉体在瞬间变黑并化为尘土。

    一眨眼的功夫，阿苏拉的尸体变成了骨骸。

    在受到强烈打击的瞬间，仁方也明白了。

    阿苏拉是草原之女，她的族人在过世后都会被送到干燥的山顶举行风葬。

    她是希望融入风中，与风同化呀。

    （风先生……）

    仁方又想起她那温柔的语调。

    凛花说过，阿苏拉不可能怀恨而死。

    仁方也很清楚这一点。

    阿苏拉是一位善良的女孩，更何况，是阿苏拉自身想要龙丹，因此不可能怨恨寅仙。

    阿苏拉应该恨的人反而是仁方，假使不是仁方把阿苏拉硬从故乡接到石屋来，让她就那样出嫁、以凡人女子的身份生活，或许就能生下一堆儿女，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仁方不但悲痛，亦将痛苦化成怨恨发泄到寅仙身上。

    因为仁方知道真相，也有那个自觉，所以，这三十年来未曾责怪弟弟。

    （风先生……）

    温柔的呼唤不断地传入仁方耳中。

    （风先生，如果能永远与您在一起该有多好呀。）

    （风先生，我想过了……我希望至少能为您生育一群孩子。）

    仁方轻轻地将脸颊贴在白骨上，在明月照耀的蓝白色庙宇中，仁方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肯离去。

    12

    清醒过来的凛花非常讶异。

    “这里是……？”

    这里不是南丽山的石屋。

    而是白翼山的寅仙府邸，她正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就像补完眠的隔天早上一样，头脑特别清醒。

    起床时四肢也充满力量。

    “哟，你终于醒了呀。”

    凛花突然听见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立即愣在那儿。

    “您、您是哪位……？”

    有位姥姥躲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细隙中看着凛花，房间内充满了浓浓的野兽味。

    “老身叫娥瑛，有事前来拜访龙王之子，需在此叨扰数日。”

    “原来如此！”凛花点点头。

    “既然是客人就别躲在那儿，我来沏壶茶吧！”

    凛花走下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通体舒畅，天女芥子毒似乎已经完全排出了，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确认。

    凛花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跳。

    “……我还活着，吞了龙丹竟然没死。”

    凛花自言自语地说着。

    “什么？”姥姥张大眼，从床铺和墙壁间滚出来，好奇地问道：

    “喂！你真的吞下了龙丹吗？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凛花的确吞下了龙丹，而且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姥姥低声说道：

    “吞下龙丹竟然没事，这表示你的运气相当好，据我所知，世上仅有一个凡人女子吞了龙丹安然无事。”

    “一个凡人女子？”

    “是寅仙皇子的母亲，很久很久以前，东海龙王唯独让这名女子产下龙子。”

    “原来如此。”

    姥姥眯起眼睛窥视凛花。

    “吞下巨毒却没事……莫非，你已经得到龙的生命？”

    凛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瞧。

    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不过，身体里确实涌出一股神奇的力量。

    这就是龙的生命吗？

    凛花获得了和寅仙一样的生命？

    那么，我便可以完全了解他的感受啰。

    凛花闭上眼睛。

    没想到立刻就得到答案。

    她的脑海尽是浮现出寅仙的表情。

    凛花抬起头来。

    “姥姥，寅仙他在哪儿？”

    凛花的新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轻轻地推开药房的门，寅仙正靠着桌子阅读竹简。

    他抬起头看见凛花，温柔地对着凛花露出笑容。

    “你醒来了呀。”

    “嗯。”凛花点了点头跑向寅仙，紧紧地抱住他。

    “凛花？”

    “寅仙，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寅仙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的？”

    “是呀！寅仙一定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出生的经过，以及是如何被养育成人的，你希望能让我先了解这些，然后再看着现在的你，理解并接纳你。”

    寅仙静静地看着凛花，接着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晚，她被关在冰冷无比的房间里，怀着比天气更加寒冷的心孤零零地躲在被窝中。

    凛花很想让新的家人们知道，母亲虽然连妾室的身份都没有，然而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只要凛花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即便是庶出也具有相当的生存价值。

    凛花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不只是招家的小女儿，也希望他们能了解自己是在嘉州出生长大的。

    凛花一直非常渴望别人能了解自己、疼爱自己，可是最令凛花痛苦的是，连她都开始对自己的生存意义产生质疑。

    要活在世界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一颗爱自己、认同自己的心。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寅仙闭着双眼，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寅仙将手臂绕到凛花的背后，轻轻地搂住凛花。

    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你学了读心术吗？”

    凛花笑盈盈地说道：

    “一定是吞下龙丹的关系吧！一觉醒来头脑特别清楚，一下子看透了许多道理。”

    寅仙苦笑着说道：

    “这么厉害呀，那么，以后就可以使用神通之力啰。”

    凛花正经八百地回答道：

    “没试过，所以不知道行不行，使用神通之力需要练习吗？”

    “嗯~~不需要吧。”

    “无论是烧饭还是在药房帮忙都无需借助法力帮忙，啊~~不知道能否在空中飞翔？”

    “难说呀，你想飞上天去吗？”

    “嗯！”

    凛花老实地点了点头。

    “太阳下山时的西空，云和云之间有时会产生缝隙，那儿不是会闪着漂亮的光辉吗？就好似幻想世界一样，每当此时，我便很想立刻飞到那儿去瞧瞧，这是最近萌生的念头。”

    “为何？”

    “金龙不是沉睡于西空的某处吗？自从我开始怀疑寅仙是龙的时候，便对传说中的金龙特别有好感，所以开始老爱望着西方的天空发呆。”

    寅仙突然睁大眼睛。

    “所以才会每天跑到楼台上吗？原来你不是去看都城呀！”

    “对呀！”

    寅仙用一只手按着头发发出干笑。

    “寅仙？”

    寅仙在大笑过后，眯起了眼睛低头看着凛花。

    “我还以为你想回都城去。”

    “威吓？我希望能一直留在这儿，直到寅仙不喜欢我为止。”

    寅仙露出沉稳的笑容。

    “我会帮你实现想飞的愿望，很遗憾，你无法自行飞翔。”

    “是喔，吞了龙丹还是不行呀。”

    “凛花，那不是龙丹。”

    凛花眨了眨眼，顿一下才“咦？”地叫出声来。

    “不、不是？可是仁方他……”

    “当时在阿苏拉嫂嫂百般恳求之下，我确实炼制了两种丹药，其中一种药完全依照仙丹纲目书中记载混了龙血进去；另外一种则是在最后阶段没加入龙血的不完全丹药，我交给嫂嫂的是炼制不完全的丹药，所以，你和嫂嫂吞的都不是龙丹，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延年益寿的功效吧。”

    “……真的是这样吗？”

    “前几天，我又做了和三十年前同样的实验，吃下加入我的血液的丹药的老鼠全都死了，而吞下假丹药的老师现在都还活蹦乱跳地在屋顶跑来跑去。”

    “那……为什么仁方的夫人会死去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吞的不是龙丹而绝望得服毒自杀吧。”

    凛花难过得低下头去。

    “跟仁方照实说不就好了？”

    “爱妻自杀或因意外事故去世，两者的悲伤程度不一样吧。”

    因此，寅仙才会甘愿成为仁方怨恨的对象。

    长达三十多年。

    他就是这么善良。

    但是人们难以理解寅仙的善良体贴。

    凛花默不作声，发现自己愣在原处后又抬起头来。

    “那么，寅仙早就知道仁方给我的并非真正的龙丹啰？”

    “嗯，的确，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吞下去。”

    “……这么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神通之力可以飞翔啰！”

    “没错。”

    “你是在戏弄我吗？”

    凛花气得满脸通红，寅仙得意地笑着。

    “对不起，看你当真了，忍不住就……”

    “哼！还说我当真，你这大骗子！”

    凛花气得直打寅仙的胸膛，寅仙则笑嘻嘻地求饶：

    “别生气，你那么想使用法术吗？”

    “才不是！”

    “那是想和龙一样长生不老啰！”

    “我早就说过，只要活到一百岁我就很满足了！我……”

    泪水在凛花的眼眶中打转，寅仙惊讶得收起笑容，凛花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后开口说道：

    “我多少了解仁方夫人的心情，因为，我也曾想过要为寅仙生孩子。”

    寅仙不禁红了脸。

    凛花发觉自己的话中含义后，也羞得满脸通红。

    难为情地低下头来，没想到……

    “不行吗？”

    寅仙温柔地说道。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笑容满面地看着凛花，凛花望着寅仙摇了摇头，就在此刻……

    “抱歉，打扰了。”

    两人同时望向来者，只见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地说道：

    “有人来拜访凛花！”

    “我？”

    凛花正在诧异之际，阿白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张老人的脸。

    “崇吴山之王……”

    来者是白猿崇吴，和上次不一样，崇吴这回换上华丽的绢袍。

    崇吴应该是寅仙的客人呀。凛花歪着头纳闷着，没多久……

    “今儿个是黄道吉日，本人专程前来迎亲。”

    崇吴山之王如此说道。但是这里哪儿有新娘呀？凛花东瞧西望，然后突然想起来某件事，吓得花容失色。

    “枳壳……”

    对喔！凛花不小心收下这位老人家送的求婚果实。

    “准备妥当了吗？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呢？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许多嫁妆。”

    语毕，药房中涌现出许多白猿并推开阿白，它们搬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摆在地板上，箱子里装满了金光闪闪的服饰以及漂亮的宝石。

    凛花非常焦急。

    “那、那是一场误会。”

    “什么？”

    “我不能、也不想嫁给你。”

    “这可不成，你已经收下枳壳了。”

    “可是……”

    凛花困窘地找寻说辞辩解，接着……

    “崇吴山之王呀！”

    寅仙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还请原谅她的无知几无礼，都怪我没有好好教导她，如何，能否退掉这门婚事呢？”

    “不成不成！枳壳之约不得回绝。”

    “请您务必通融，我无法送走她。”

    老人抚摸着白色的胡须眯着眼睛问道：

    “为何？”

    寅仙微笑回答：

    “因为……她是我想迎娶的姑娘。”

    凛花用双手捂住了嘴。

    老人嘟囔了几句之后，暂时沉默下来。

    不久又开口说道：

    “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吧，那么这些假装就借给你们啰。”

    “感谢！”

    “……话说回来，你的眼光还真奇特呀！”

    老人自己还不是跟凛花求过婚，他唠叨了几句之后，便催促着喽罗们离开。

    “真受不了！”阿白不屑地发出抱怨。

    “你这家伙总是占尽便宜！”

    阿白开口臭骂，转过身去面对凛花。

    “……咱呀，只要凛花对咱笑，咱就满足了。凛花，你觉得幸福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阿白用十分柔和的语气说道。凛花感动得不得了，不由自主地抱住阿白，即使化为人形，阿白身上还是有一股狗骚味，阿白难为情地搔着脸颊。

    “所以说呀……唉，算了。”

    “凛花，好了吧，该放开那家伙了。”

    “小气鬼，抱一下都不行吗？啊啊？”

    “厚颜无耻！果然还是该把你拿来当药材。”

    “啧，每次都这样，要是你这个方士有真本事的话，不需要天马肝脏就能轻松做出万能丹药吧！”

    平静快乐的时光终于造访白翼山上的老旧府邸。

    母亲去世即将届满六年，凛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处。

    找到了不想失去的重要场所。

    凛花突然想起远在南方的某座山上，被成群仙女围绕却孤独无伴的龙。

    总有一天……

    希望他也能找到属于他的幸福所在。

    凛花打从心底如此祈祷。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或者是初次见面，我是山本瑶。

    在我于Cobalt文库出道的时候，曾经暗中发誓：

    “我绝不写中国风小说！”

    或者应该说……

    “我写不出中国风小说！”

    总之就是……人该量力而为。

    虽然我在写小说，却对充满汉字的东西没辙，无论是读或写都一样，光凭我一知半解的知识根本无法写出中国风的故事呀。

    ‘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等，那独特的世界观！大量的汉字！王朝的兴衰！充满个性的角色们！

    其他幻想故事也是巨匠如林、名作不断，要我去写同类别的作品实在是……实在是……结果，我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本来我想写以“长生不老药”为题材的故事，当初的舞台设定是架空的，虽然带点东方风味，不过还是比较接近西洋一带。

    但是，我越调查关于“长生不老”的资料，就越发觉这和东方医学、古代中国道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还有，龙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龙在西方经常被视为邪恶之物，不过到了东方却被神格化。

    在这篇故事中，我想把龙定位在神的位置。

    因此，舞台就越来越往东移，渐渐地变成了中国风。

    然后，坟墓就越掘越深了。

    不过，在创作的过程中比想象着愉快。

    我找到原因了。

    不管是中国风，抑或是架空世界，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故事的主要宗旨还是锁定在爱情上。

    如果在这方面让读者看过后觉得有趣，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登场人物我都很喜欢，特别想被阿白舔舔看呢！

    不管是凛花还是寅仙都是善良体贴的人，能写他们的故事让我觉得相当满足。

    或许我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或许会从各方涌来指责与非难……所以各位读者大人啊~~请务必手下留情喔！

    关于料理的部分我也写得很愉快，不，应该说，可以一边喊着“资料！资料！”，一边阅读料理书籍让人感到十分有趣吧。

    除了餐厅里经常可以看到的菜色外，究竟还有什么样的菜肴呢？古时候的中国人都是吃些什么呢？

    哦哦~~真的是太博大精深啦！百花缭乱的食材、各式各样的烹调方式：当中虽然也有令我无法接受的食物，不过中国人对饮食下的功夫实在太惊人了！

    因此在故事中，女主角的年纪虽然还很小，却老是待在厨房中，也会在心仪的对象面前大谈食物的话题。

    寅仙是方士，在仙人身边长大，其实他应该不吃肉类食物才对（汗）。为了修炼成仙，他们好象连五谷都不能吃，但是寅仙不只会喝酒，还会亲近女性，请各位就把他当成日本版的破戒僧吧……

    接着是题外话，我非常喜欢吃杏仁豆腐，已经到了有点挑剔的程度。杏仁豆腐是否美味与店家的知名度是不成正比的喔！比起某家知名的中式餐厅，我在某荞麦面店吃到的杏仁豆腐更加美味便宜，每当我去吃中华料理的时候一定会点上一盘来吃吃看，并且这呀那呀地比较个不停。

    本书的标题‘桃源之药’指的就是仙人炼制的长生不老药：中国历代皇帝中有不少人追求着长生不老的美梦，还会服下专属方士所炼制的仙丹。

    因此随处可见希奇古怪的东西被当成炼制仙丹的原料，甚至连水银也经常被拿来使用，因此而中毒身亡的有权有势者听说不在少数。

    人类在名声、地位跟财富全到手了之后，就会开始编制起长生不老之梦，人类真的是欲望无穷的生物。那么，只想中乐透头奖（二奖也好）的自己还算是天真可爱啦！

    很荣幸能请到香坂夕小姐为本书绘制插图，购买本书的读者会不会有一半以上是被封面插图吸引的呢？我在一开始看到角色草图时也开心得不得了呢！凛花好可爱、寅仙……我马上就迷上他了。

    谨藉此篇幅向香坂夕小姐致上最诚挚的感谢之意。

    喜欢本故事的读者们，请一定要阅读2005年Cobalt12月号的杂志哦！里头刊载了‘桃源之药’的短篇故事。

    关于下一集……

    我会尽可能让寅仙和凛花甜甜蜜蜜、让阿白表现出他最可爱的一面，还有将狐狸精娥瑛姥姥暗中活跃的情节加进去。

    如果各位读者们能和凛花产生共鸣、兴奋不已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那么，希望有机会能再见到大家啰。

    拜拜！

    二○○五年十一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或者是初次见面，我是山本瑶。

    在我于Cobalt文库出道的时候，曾经暗中发誓：

    “我绝不写中国风小说！”

    或者应该说……

    “我写不出中国风小说！”

    总之就是……人该量力而为。

    虽然我在写小说，却对充满汉字的东西没辙，无论是读或写都一样，光凭我一知半解的知识根本无法写出中国风的故事呀。

    ‘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等，那独特的世界观！大量的汉字！王朝的兴衰！充满个性的角色们！

    其他幻想故事也是巨匠如林、名作不断，要我去写同类别的作品实在是……实在是……结果，我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本来我想写以“长生不老药”为题材的故事，当初的舞台设定是架空的，虽然带点东方风味，不过还是比较接近西洋一带。

    但是，我越调查关于“长生不老”的资料，就越发觉这和东方医学、古代中国道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还有，龙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龙在西方经常被视为邪恶之物，不过到了东方却被神格化。

    在这篇故事中，我想把龙定位在神的位置。

    因此，舞台就越来越往东移，渐渐地变成了中国风。

    然后，坟墓就越掘越深了。

    不过，在创作的过程中比想象着愉快。

    我找到原因了。

    不管是中国风，抑或是架空世界，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故事的主要宗旨还是锁定在爱情上。

    如果在这方面让读者看过后觉得有趣，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登场人物我都很喜欢，特别想被阿白舔舔看呢！

    不管是凛花还是寅仙都是善良体贴的人，能写他们的故事让我觉得相当满足。

    或许我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或许会从各方涌来指责与非难……所以各位读者大人啊~~请务必手下留情喔！

    关于料理的部分我也写得很愉快，不，应该说，可以一边喊着“资料！资料！”，一边阅读料理书籍让人感到十分有趣吧。

    除了餐厅里经常可以看到的菜色外，究竟还有什么样的菜肴呢？古时候的中国人都是吃些什么呢？

    哦哦~~真的是太博大精深啦！百花缭乱的食材、各式各样的烹调方式：当中虽然也有令我无法接受的食物，不过中国人对饮食下的功夫实在太惊人了！

    因此在故事中，女主角的年纪虽然还很小，却老是待在厨房中，也会在心仪的对象面前大谈食物的话题。

    寅仙是方士，在仙人身边长大，其实他应该不吃肉类食物才对（汗）。为了修炼成仙，他们好象连五谷都不能吃，但是寅仙不只会喝酒，还会亲近女性，请各位就把他当成日本版的破戒僧吧……

    接着是题外话，我非常喜欢吃杏仁豆腐，已经到了有点挑剔的程度。杏仁豆腐是否美味与店家的知名度是不成正比的喔！比起某家知名的中式餐厅，我在某荞麦面店吃到的杏仁豆腐更加美味便宜，每当我去吃中华料理的时候一定会点上一盘来吃吃看，并且这呀那呀地比较个不停。

    本书的标题‘桃源之药’指的就是仙人炼制的长生不老药：中国历代皇帝中有不少人追求着长生不老的美梦，还会服下专属方士所炼制的仙丹。

    因此随处可见希奇古怪的东西被当成炼制仙丹的原料，甚至连水银也经常被拿来使用，因此而中毒身亡的有权有势者听说不在少数。

    人类在名声、地位跟财富全到手了之后，就会开始编制起长生不老之梦，人类真的是欲望无穷的生物。那么，只想中乐透头奖（二奖也好）的自己还算是天真可爱啦！

    很荣幸能请到香坂夕小姐为本书绘制插图，购买本书的读者会不会有一半以上是被封面插图吸引的呢？我在一开始看到角色草图时也开心得不得了呢！凛花好可爱、寅仙……我马上就迷上他了。

    谨藉此篇幅向香坂夕小姐致上最诚挚的感谢之意。

    喜欢本故事的读者们，请一定要阅读2005年Cobalt12月号的杂志哦！里头刊载了‘桃源之药’的短篇故事。

    关于下一集……

    我会尽可能让寅仙和凛花甜甜蜜蜜、让阿白表现出他最可爱的一面，还有将狐狸精娥瑛姥姥暗中活跃的情节加进去。

    如果各位读者们能和凛花产生共鸣、兴奋不已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那么，希望有机会能再见到大家啰。

    拜拜！

    二○○五年十一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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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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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序章

    台版转自rose.chang@轻之国度

    手环沐浴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

    乳白色的玉制手环名为水玉环，只要照射到月光或者是吸收到水气，即可映照出分隔两地的人。

    凛花屏住呼吸，注视着水井。

    把那双原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睁得比平时还要大，低头俯视水面。

    晚膳用毕之后，凛花在厨房收拾餐具时，突然感到心绪不宁，像是被一股奇妙的力量牵引般，步履蹒跚地来到后院的水井旁，然后，将平日收藏于怀中的手环拿了出来，并且套在手腕上。

    听闻这只手环原本为东海龙王所有，后来，龙王将此环赠与一位凡人女子。传说只要拥有此手环，即使相隔两地，女子还是能够随时窥见龙王的身影。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东海龙王触犯了这个禁忌，不但与凡人女子交往，还产下一子，因此被天帝撤除王位，并且遭到监禁。

    尔后，水玉环辗转到了凛花的手上。

    凛花现年十五岁。

    本为东株国名门招家的么女，却决意离开都城的父亲家，在白翼山的深处住了下来。

    和一名方士及一只神兽住在一块儿。

    现在，她将水玉环套至手腕、低头俯视水井的水面，不断地揉着双眼，甚至还用力拧了拧自己的脸颊。

    因为水面上浮现出一张女子的容颜。

    并非作梦，亦非幻影。

    豆大的泪珠自凛花的脸上滚落。

    「你怎么啦？」

    这名白发少年或许是担心突然走出厨房的凛花，于是赶忙跟过来瞧瞧，他就是名为天马、背上长着翅膀的神兽，不过他比较常变身为少年的模样，同时也是凛花的至交，与她无话不谈。

    然而，这时的凛花连少年的脸都没瞧一眼。

    只是一心二意、泪眼汪汪地俯视井底，低声呼唤着。

    「娘」

    映照在水面上的，是凛花已经过世的母亲容颜。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序章

    台版转自rose.chang@轻之国度

    手环沐浴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

    乳白色的玉制手环名为水玉环，只要照射到月光或者是吸收到水气，即可映照出分隔两地的人。

    凛花屏住呼吸，注视着水井。

    把那双原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睁得比平时还要大，低头俯视水面。

    晚膳用毕之后，凛花在厨房收拾餐具时，突然感到心绪不宁，像是被一股奇妙的力量牵引般，步履蹒跚地来到后院的水井旁，然后，将平日收藏于怀中的手环拿了出来，并且套在手腕上。

    听闻这只手环原本为东海龙王所有，后来，龙王将此环赠与一位凡人女子。传说只要拥有此手环，即使相隔两地，女子还是能够随时窥见龙王的身影。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东海龙王触犯了这个禁忌，不但与凡人女子交往，还产下一子，因此被天帝撤除王位，并且遭到监禁。

    尔后，水玉环辗转到了凛花的手上。

    凛花现年十五岁。

    本为东株国名门招家的么女，却决意离开都城的父亲家，在白翼山的深处住了下来。

    和一名方士及一只神兽住在一块儿。

    现在，她将水玉环套至手腕、低头俯视水井的水面，不断地揉着双眼，甚至还用力拧了拧自己的脸颊。

    因为水面上浮现出一张女子的容颜。

    并非作梦，亦非幻影。

    豆大的泪珠自凛花的脸上滚落。

    「你怎么啦？」

    这名白发少年或许是担心突然走出厨房的凛花，于是赶忙跟过来瞧瞧，他就是名为天马、背上长着翅膀的神兽，不过他比较常变身为少年的模样，同时也是凛花的至交，与她无话不谈。

    然而，这时的凛花连少年的脸都没瞧一眼。

    只是一心二意、泪眼汪汪地俯视井底，低声呼唤着。

    「娘」

    映照在水面上的，是凛花已经过世的母亲容颜。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一章 被称为神的野兽

    山上的冬日格外寒冷。

    这是凛花在白翼山迎接的第一个冬天。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住在深山里有多么艰辛。

    首都天苑虽然也会降雪，但是地面上很少出现积雪。

    而耸立在都城北方的白翼山因为高度不凡，所以情况当然大不相同。

    初冬时节，山顶上就已经妆点着霭霭白雪。现在冬季已经过了一大半，但是没有下雪的日子从未超过三天，天气固然会放晴，但是上一次降的雪尚未融化，下一场雪又纷飞而至；日复一日，雪白的结界只是持续增厚。

    更何况，这儿原本就是鲜少人攀爬的深山，就算狭窄的山路已经被白雪埋没、或是多变的阳光不时造成雪崩，也无人在意。

    唯有住在山顶上的府邸中的人家，才会因为每天必须铲雪和清除屋檐上的积雪而大感吃不消。

    身穿厚重棉袄的凛花把竹扫把夹在侧身，不断往掌心呵气，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冷得连鼻子里都几近冻僵。

    细雪开始纷纷飘落。

    「凛花，别扫了，快进屋里去吧。」

    同样是在除雪的阿白抬起头来催促，他的手上拿的并非扫帚，而是俗称「雪铲」的笨重铲雪工具，白色的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湿透的薄雪。

    「每年都是咱负责铲雪。这次让你帮忙，寅仙会生气的。」

    天气明明这么冷，他的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单衣，而且还兴高采烈地用舌头舔去沾在脸上的雪。

    「可是阿白一个人做太辛苦了，让我来帮忙的话，不就可以早点结束吗？」

    「哈哈哈。」

    阿白眯起金褐色眼眸望着凛花。

    「怎、怎么了？」

    「凛花，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心事被一语道破，凛花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日子确实过得颇无聊。

    座落于白翼山的这座府邸时常有妖魔鬼怪造访，其中有受伤的九头狐狸、也有生病的巨大牛怪，它们会来到此地，都是为了请住在府邸里的方士炼制丹药或是治疗疾病。平时，凛花除了煮饭打扫之外，也会前往药房帮忙，但是近十天来，连只老鼠都没上门过。

    只有雪花不停地下、不断堆积，整座府邸仿佛被封闭在雪中世界一般，而乖乖待在房里并不符合凛花的个性，这么做很容易使她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凛花最希望能够陪伴自己的人，却一副季节与来访者的多寡皆与他无关的模样，一味地关在药房里炼制丹药，或是阅读一些看起来非常艰涩的书轴。

    「你没事吧？」

    阿白窥探似地望着凛花问道，凛花朝他微微一笑。

    「的确，我真的很想和阿白玩耍，要不要在院子里打打雪仗什么的？」

    「好啊！」

    阿白喜孜孜地附和着，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让小姑娘帮忙过后，咱才知道凡人的能力如此渺小，不过是打扫门前。天就快要黑了。」

    「阿白自己还不是一样！」

    凛花气嘟嘟地瞪着少年那双细瘦的手臂，只见阿白「嗯」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嘿咻，就这么办吧。」

    紧接着。眼前突然卷起一阵浓烟，随即出现一匹躯体和雪一样洁白的白兽。

    是背上长着翅膀的大型犬兽——天马。

    凛花瞥了一眼恢复原形的阿白。

    「那副模样要怎么拿扫帚或雪铲呀？」

    『哪还需要那种小工具，咱只要这么做即可！』

    阿白得意地说着，并且拍动巨大的翅膀。

    周围的积雪马上被卷至空中飞舞，转瞬间就被强风刮跑了：那是一双强而有力、一摆动便可飞越山河的翅膀，工作效率固然好，问题是站在一旁的人根本受不了。凛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住脸蛋，被吹到刚刚才铲完的雪堆上，头顶那棵高耸的楠木偏偏在此时落下一团雪，凛花的眼前突然一黑。

    『咦？凛花，你跑到哪儿去啦？』

    阿白担心的呼唤听起来好遥远、好模糊。「我在这儿呀！」尽管凛花想出声大叫，但是嘴巴却被雪堵住，她拚了老命想要爬出来，手上却只抓到冰冷的雪块。

    这下可惨了，没法子呼吸了

    「凛花～～！」

    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把凛花从雪堆中拉了出来。

    那人猛力地帮她拍去脸上的雪花，凛花张眼一看，一张忧心忡忡、皱着眉的脸庞立即映入眼帘。

    「寅仙！」

    他是白翼山府邸之主，是从稀松平常的药丸至神奇的软膏，乃至梦幻秘药等各种妙药都可调配的天才方士。

    也是凛花倾心的男子。

    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并且将脸埋在凛花的肩头，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阿白冷冷地低声说道：

    「看你做的好事！白耀，回答啊。」

    当寅仙叫唤阿白的全名时，即表示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动怒了，这种情形非常罕见，阿白茫然了半响，才终于回神靠了过去。

    『凛、凛花，咱做了什么事呀！对不起。咱』

    阿白慌张地上下来回看着满身是雪的凛花。

    「没关系，我没事。」

    虽然凛花温柔地笑着安慰阿白，但是寅仙却板起面孔。

    「凛花是凡人，而且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让她帮忙做这些粗活本来就是你不对！」

    『是咱不对。』

    看到阿白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顶嘴，只是愣愣地垂下头，凛花蹙起眉头。

    「喂，阿白，怎么不反驳呢？说你已经阻止过我，是我自己坚持要帮忙的。」

    『因为真的是咱不对。凛花，咱曾经说过，为了赎罪，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太小题大作了吧。」

    「凛花。」

    寅仙紧盯着凛花的双眼。

    「拜托你。乖乖待在屋子里，我知道你感到无趣，不过下雪的日子跑到外头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看你冻成这个样子，连头发和手指都冻僵了。」

    寅仙替凛花拍去头发上的积雪，像要帮凛花温热冻僵的手指似地，用双手包裹住凛花的小手。

    凛花的心跳加速、心头暖洋洋地，冷意早就跑到九霄云外。

    「我一直想问你，想不想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呢？不然在雪下得比较大时暂且和我离开此地也好。」

    寅仙悄声低语。

    「可是，妖魔们该怎么办呢？」

    「若妖魔需要我的协助，无论我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找到我，到目前为止部是如此，所以没有必要一直待在这儿。你觉得兰城怎么样呢？」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一个颇负盛名的湖沼地带，西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因其位处东株国与西域往来的贸易关口，所以城里随处充斥着异国风情，可轻易取得珍贵的外来品及食粮，一年四季气候温和宜人，还有漂亮的森林和湖泊，所以闻风来此游玩的人也非常多，城里城外并排交错着气派十足的客栈及富豪的别庄，连皇帝也在当地设置了一座离宫。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等待她的回答，凛花开口问道：

    「去兰城看湖吗？」

    「去看湖。」

    「还有沙漠吗，」

    「还有沙漠。我们可以找间小屋子借住，一起度过冬日，静待春雪融化、原野染上绿意时再回来吧。」

    「两个人吗？」

    「两个人。」

    可是，我想带阿白一起去。凛花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发现阿白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他是否还介意着方才的事情，我正想以「你真傻」来取笑他一番呢，或许是他机伶地溜掉了吧？

    凛花一面抬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一面思索。

    这么说来，他们一直从秋天忙到冬季，妖魔络绎不绝地前来求医，而且为了准备过冬，花了许多心力耕耘菜园，再加上进出府邸的人为数不少，自己和寅仙确实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找到独处的时机，又总是会被某些事情干扰。

    现在，四下寂静无声。

    雪无声无息地飘零而下、不断堆积。

    凛花的脑海中回忆起秋天时，寅仙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希望凛花能当我的新娘。」

    寅仙曾经这么说过。

    一想到他们或许会前往兰城小住一阵子、度过甜蜜的时光，凛花就觉得心神不宁、心跳加速。

    同时，内心也感到一丝丝不安，而且本来如同一滴小水珠似的不安，竟然在转瞬间扩散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脑海中浮现曾经映在井水上的母亲倒影。

    凛花赶紧阖上眼睛。

    寅仙的手抚摸着凛花的脸蛋，他的指尖滑过脸颊、绕到颈子后方，自然而然地偏着头贴近凛花的小脸，就在嘴唇即将烙印而下的那一刹那——

    寅仙突然抬起头来，环绕凛花背部的手稍稍放松力道，凛花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张开眼睛。

    「敢问您是哪位？」

    寅仙朝着面前那覆盖着白雪、像一堵白墙似的草丛问道。

    草丛傅来一阵晃动，上头的雪花散落至地面。

    凛花吃了一惊，只是注视着对方。

    那个人像从雪壁里浮出来似地走了出来。

    因为此人全身雪白，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无论是身上的长大衣，或是那张脸都是一片亮白，而长及脚踝的头发则为泛白的金发，两只眼睛也闪着金光。

    「我无意打扰你们。」

    对方微笑着说道，无论是站姿或笑容，都洋溢着优雅的气质。

    接着，来者维持笑容往前一倾，就这么倒卧在雪地上。

    凛花和寅仙互看一眼、赶忙跑了过去。

    2

    「是女人味不足呐。」

    沙哑的声调斩钉截铁地发出抱怨。

    在厨房里准备午膳的凛花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知何时，桌旁已经坐着一位姥姥，她弓着娇小的身躯，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身上裹着看起来有些肮脏的茶色毛皮，缺乏光泽的灰色长发一直垂至地板，瞳孔已经褪色、呈现白浊状。

    原来是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传说，许多狐狸精都会运用土遁之术移动，蛾瑛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仿佛在白翼山的府邸住下来一般，随时都有可能从房间的暗处或凛花的背后现身。

    现在也一样，她一面吃着尚未烫熟的豆子，一面开始说起自己想聊的话题。

    「问题大概是出在那套衣装吧，女孩子家才不会像你那样穿着高领上衣，至少该把胸前露出来吧！」

    「因为天气很冷嘛！」

    「喔，这是没有胸部的藉口吧，不然也至少穿得华丽一点啊！向皇子撒撒娇，叫他帮你买些丝绸衣裳。」

    娥瑛口中所指的皇子便是寅仙，寅仙乃东海龙王和凡人女子所生之子，身上继承了半人半龙的血统。

    话到底，在这栋大宅子里称呼寅仙为皇子的人也仅有蛾瑛。

    「没必要精心打扮呀，穿着长长的裙子擦地太碍手碍脚了、拖着长长的衣袖做饭也很不方便；况且，华丽的衣裳又挡不住寒气。」

    现在凛花的上半身穿的是领子扣得紧紧的上衣，外面则披着棉袄，下半身穿上裙子，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装饰品。

    「你说不需要打扮？」

    姥姥从椅子上跳下来，长长的头发拖在背后，走到凛花身旁。

    然后，露出那口黄牙一边喷着豆渣，一边怒骂道：

    「笨丫头！就是因为你缺乏自觉，所以到现在还没跟皇子有肌肤之亲！」

    「为、为什么会扯到那里去？」

    凛花惊慌失措得连杓子都应声落地，她一面慌忙地拾起杓子，一面试着反驳。

    「又又又又、又没关系，我和寅仙总有一天会发展到那儿的。」

    「这可不好哦」

    「为什么？」

    「老身是在为你担心呀。」

    娥瑛把声调放缓继续说着：

    「你要知道，龙本来就是一种感情丰富、很容易移情别恋的种族，况且，女孩子不是要被爱着才会幸福吗？半吊子的宠爱根本谈不上幸福，能够获得龙的宠爱固然好，不过若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最后只能得到他微薄的爱的话，干脆不要被爱得好。这种事情老身最清楚了，因为老身已经看过好几起例子，看逼无数因为龙的多情善变而哭泣、最后孤独死去的女人。若想要得到男人的真爱，可不能付出全部的真心，要让心里保持一部分的冷静，并且奉上身子。」

    凛花歪着头。

    「心可以分成部分和全部吗？」

    「当然行，付出全部就注定要失败，因此绝对不可掉以轻心。更何况，懂得若即若离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可以让男人心荡神驰的完美女人。话说男人这种生物呀」

    看来她的话题不会那么快结束，于是凛花漫不经心地转身朝向炉台，开始烹调饭菜，娥瑛仍然继续滔滔不绝。

    凛花站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娥瑛姥姥则跟在身旁打转，传授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男人钟爱的女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听懂了吗？凛花，绝对不可将自己的真心完全献给对方，相对地，必须努力让自己成为对方的一切、成为他独一无二的人。」

    「姥姥！您是真心希望我获得幸福吗？」

    「当然！」

    娥瑛笑了笑，或许是因为缺了牙，因此她总是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看似在盘算什么计谋之感。

    娥瑛总是怱然出现，自顾自地向凛花或寅仙攀谈，或是跑去厨厉和粮仓把豆子和蔬菜吃得乱七八糟，旋即又不知去向，她就是这样的妖怪。

    不知道娥瑛是怎么解读凛花的沉默。只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今晚就立刻潜入皇子的卧房吧。来，这个给你！」

    娥瑛从毛皮中掏出一个状似书册的东西，其封面已经泛黄，绑绳也断成好几截，想必持有者早已反覆熟读了无数次吧。

    「这是？」

    「房中术，拿去吧！」

    「」

    房中术，乃讲授闺房男女阴阳之理的一门知识。

    凛花皱趄眉来，接过那本看似破旧的书册。

    「别害臊，一点也不难，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老身可以亲自教你。」

    「不、不用了。」

    凛花赶忙摇摇头，把书册摆放到桌上。

    「我们要在降雪的这段时节动身前往兰城。」

    「什么！？你们要去兰城？」

    娥瑛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凛花发现自己的双颊刷地红了起来，点头之后，姥姥马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么做对极了，兰城可是个好地方呀！」

    「嗯，所以，您不用替我们操心」

    「可是下雪后才去来得及吗？」

    娥瑛好像说溜嘴似地自书自语，凛花猜不透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意思？」

    「唔，没事没事，兰城是个好地方，老身也曾和心爱的人在那里度过整个冬季哟！」

    「姥姥也有过恋人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别看老身现在这样又脏又丑，到哪儿都被嫌弃，老身年轻的时候，姿色可是比你好过千百倍呐！只要老身抛个媚眼，凡问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除了精气之外，连全部的身家财产都奉上了。

    娥瑛得意地笑着，嘴巴又嚼起豆子。

    「老身的美貌甚至被写成诗歌吟咏，还有许多画家抢着帮老身画画像，男人献给老身数不尽的礼物，让老身每天喝酒喝得好不过瘾，从来没有一天只穿同一件衣裳。」

    只见一只狐狸精躲在厨房的暗处，一边嚼着其硬无比的豆子，一边眯起眼睛，神采飞扬地诉说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看到她这副模样，反例惹人同情。

    凛花将刚煮好的豆子装进碗里，默默地摆在她的面前。

    娥瑛惊讶得闭上嘴，抬头看着凛花。凛花说道：

    「姥姥，煮过的豆子比较甜，比较好吃哟。」

    「你」

    娥瑛不知为何有点为难地笑着。就在这个时候，庭院的方向传来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真没出息，这也能算是金龙的后裔吗！」

    站在庭院中央的男子正在大声嚷嚷。

    金龙足古时候从天界下凡到人间、帮助东株国建国的神兽，也就是东海龙王的父亲。

    雪已经停了，不过院子里这是一样寒冷。

    这名男子一大清早出现在大门前，因为昏倒而被寅仙和凛花合力拾进府邸。

    他应该躺在药房的床上歇息才对，已经醒来了吗？

    凛花对于男人的气色转变感到一惊。

    才经过半天而已，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男人白皙的脸庞浮现出好几个淡紫色的圆形斑点，脸颊消瘦、眼窝暗沉下陷，早上见到他时，明明还是一张俊秀的脸呀！

    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眸子还炯炯有神地直盯着药房。

    寅仙就在里头。

    他双手交叉、摆在胸前站着，静默地承受男子的目光，身着简单素雅、织工细致无比的纯黑色袍子，无论是长发或是眼眸都是黑色的。

    至少，现在是这样。

    在雪中相互对峙的两人，让人产生一种周围的景色皆相形失色的错觉。

    「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上忙。」

    寅仙用平淡无比的语气说道。男人的侧脸因此更僵硬了。

    「我再问一次，无论如何都请不动您吗？」

    连站在远处的凛花，都清楚看见对方不断颤抖的模样。

    寅仙抬高下巴，点了点头。

    「若只是帮你逼出侵蚀身体的东西我当然乐意，前提是你肯在这里待上数日。」

    「只救活我一条命又有何用！」

    男人忿恨地紧咬嘴唇，然后，还想说"么似地又张开了嘴，然而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鲜血。

    鲜血洒在纯白色的积雪上，鲜艳而夺目。

    男人跪了下来，抓起一把被鲜血染红的积雪。

    凛花小跑步地奔向对方，默默地把手伸向他。

    男人拾起头来讶异地看着凛花。

    那对眸子的金色是野兽特有的色泽，果然，他是妖怪。

    「无须担心。」

    男人语气缓和地说道，并对凛花微微一笑。态度温和且坚决地拒绝了凛花的手。摇摇晃晃地自行起身。

    然后，对寅仙说了一句话：

    「我显然是找错地方了。」

    「的确。」

    寅仙回答的语气冷淡至极，每当这种时候，凛花的心总是难过得不得了。

    「寅仙。」

    凛花揪起眉望着寅仙，此刻身旁刮起一阵风。

    她惊讶地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野兽腾空而去的景象。

    凛花屏住呼吸。

    野兽状似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着金黄色的老虎斑纹，薄得近乎透明的翅膀也同样是白色。

    此外，他还有一张人类的面孔，低头望向此处的眼睛是金色的，嘴巴四周则沾染着赤红血迹。

    肯定是刚才那名男子变身后的模样。

    野兽瞄了脚下一眼后凌空而去，随风撒落的血滴落在凛花的手背上。

    「等一下！」

    眼见凛花追了过去，寅仙赶忙出声阻止。

    「凛花，不用追他。」

    这句话是可想而知。

    凛花不予以理会，一面跑在通往大门的小径上，一面大叫着：

    「阿白！」

    不一会儿工夫，声音从天而降。

    『你想要做什么？』

    白兽沿着屋檐奔跑过来，是外观似狗的天马阿白。

    「载我去追他！」

    『寅仙不是要你别理他吗？』

    凛花正夺门而出，暂月停下脚步仰望屋檐。

    「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阿白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降落在凛花面前，好让她乘坐在自己的背上，然后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因为阿白的本质跟狗十分相近，所以鼻子也异常灵敏。

    阿白面朝北方，一面缓缓地飞往逐渐转暗的山坡并降低高度，一面追赶野兽。

    『他是英招。』

    阿白一边眺望下空，一边说道，乘坐在其背的凛花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

    英招，拥有人类面孔和老虎斑纹的马神，凛花依稀记得他曾出现在外婆说过的故事中。

    『只有这一回，咱赞成寅仙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不要理他比较好吗？」

    『咱知道英招是非常高傲的神兽，既然他自己选择离去，绝对不会再回头摇尾乞怜。』

    「他能够飞回故乡吗？不可能呀，因为他吐了那么多血，说不定飞到一半就会昏倒在路边。」

    『果真被你料中。』

    阿白开始朝着脚底下那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降落。

    那是位于山的北侧、靠近半山腰的针叶林，即使承受着大雪与寒冬的侵袭，依旧覆盖在浓浓的绿意之下。

    凛花发现了雪地中那绵延不绝的斑驳血迹。

    降落至地面的阿白直接载着凛花往林子里奔去。

    跑了一小段路后才停下脚步放下凛花：

    在一棵大树底下，有一只蜷缩着身躯的巨大野兽。

    野兽的四周有如。大片血海，连白色的身躯和翅膀都被染红了，野兽用他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望着凛花。

    「请问」

    凛花慢慢地走了过去，出声叫唤对方。

    『为何要追来？』

    他抬起头，语气异常平静地问道。

    凛花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心想要是回答「总不能见死不救」，对这只野兽似乎太过失礼。

    这头野兽确实散发出庄严神圣之感，虽然遭遇险境、满身鲜血，却好像散发出白光照亮四周，很显然不全然是白雪的反光。

    这只野兽果然是神仙吗？

    神仙和妖兽到底有何不同，凛花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凛花却发自内心地尊敬他们，相信他们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野兽的身体剧烈抖动、扭曲着脖子在地面上摩擦。

    他一定正在受苦，血泊无声无息地慢慢扩大。

    凛花深深理解到这头正在受苦的野兽已经离死期不远，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请回府邸吧，拜托，寅仙一定有妙药可以治好您。」

    野兽再度抬起头、挺起身。人面上清楚地浮现一抹微笑。

    『多此一举。』

    他依旧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中了蛊毒。』

    「蛊毒，」

    阿白低声插嘴：

    『诅咒啦！而且非常恶毒。』

    英招点点头。

    『蛊毒无药可解，而且，我并下是为了苟延残喘才来见龙王之子。』

    「那您来这里的目的是？」

    为什么要拖着这样的身子跑来这里呢？

    他恐怕花了很长的时间飞跃寒冬的天空吧。

    『在莲州，人类开始扫荡妖魔了。』

    凛花相阿白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无论是妖魔或者是妖兽，都不是那么真实的存在，多数都被人们当作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传说。

    至少，在凛花生长的地方和都城的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当人类亲眼目睹妖魔时，必定会相当惊恐。

    人类主动扫荡妖魔未免太不寻常。

    『说得没错。但是，不知从何处跑来的仙人在州侯的庇护下，提出了从莲州开始扫荡魔物的建言，那个男人还跑到我们的山上，偷走了可说是银露山结界的重要石头，导致结界变弱，而且还抓走许乡守护那一带的妖魔、狩猎困在人类村落的妖怪。』

    「你也是被那个仙人所伤吗？」

    英招抬高下巴。

    『原本想说至少要守住我们的山，可惜能力不足，因此希望龙子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才特此前来拜话他。』

    「寅仙他」

    凛花沉默下来。

    她想起两人方才在庭院里的对话，记得寅仙拒绝了对方。

    英招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紧接着从嘴里吐出大量鲜血，但是野兽依旧气字轩昂，毫无倒地的迹象，睑上甚至还浮出淡淡的笑容。

    凛花的心里万分难过，终于伸出手。

    她只是想拍拍神兽的背，凛花很明白光是拍背根本不会有任何好转，尽管如此，她遗是伸出手轻抚他的背，这是凛花此刻唯一能为这只神兽做的事情。

    彷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英招、凛花以及阿白，任谁都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良久，英招喃喃地说着奇妙的话：

    『我觉得有一种令人非常怀念的感觉。啊果然是你呀！』

    「您在说什么？」

    英招小声地唤了某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铃兰」。

    他的眼眸依然无法聚焦。

    凛花终于注意到了，英招的金色眸子恐怕早已失去视力，而且，他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所映照的人并非凛花，而是某个人。

    『你一定很恨我吧？』

    英招用略带忧伤的神情喃喃自语，凛花能做的就是静静地聆听他的话。

    『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身体和心灵必须随时与山同在，因为我是一个即使死去，这副躯体仍然要回归山林的存在。』

    他的嘴角不停流出鲜血，语气却十分平静地继续诉说：

    『无论去到哪儿，最后终将回归山林，因为我是那座山的魔物，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山里。』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按奈不住地插嘴说道：

    「是呀，一定要回到山上。」

    听到这句话，英招的金色眼眸立即恢复光彩。

    『你能原谅我了吗？铃兰。』

    他的精神果然有些错乱，尽管凛花十分慌张，但是却无法否认。英招的眼睛闪耀着令人畏惧的光芒说着：

    『那么，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把我的身子埋葬在——的旁边，用你的双手。』

    凛花大吃一惊，紧盯着英招问道：

    「在什么东西的旁边，」

    『已遭蛊毒污染的这个身子，必须经过祓濯（在水边净身以洗掉身上的罪恶和污秽。）才能回归山林，若你愿意原谅我，并且用你的真心来为我埋葬的话，我一定可以得到救赎回到山里』

    英招面露笑容，声音却越来越细小，凛花摇着他大声叫唤：

    「英招山主，振作一点！您到底是希望谁、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原谅您呢？」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限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拜托你，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睁开的眼睛溢出鲜血，有如悲痛的泪水，凛花毫不迟疑地将野兽的头拥入怀里说道：

    「当然，我原谅你，山上对吧我会把你送回山里的。」

    野兽一惊，肩膀剧烈起伏。

    『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英招再也不会动了，金色眼眸始终注视着天际。

    「找不信！」

    凛花用力地摇晃野兽。

    「快睁开眼睛，您不能死在这里呀！不是要回山上去吗？喂～～！」

    沙沙，凛花闻声吓得赶忙往后跳开。

    「阿、阿自！」

    『快来这里。』

    阿白叼起凛花的衣袖，用力地拉走她。

    英招的头突然崩毁了，凛花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崩坏的并不只有头部，连壮得像匹马似的身体也发出坍塌声响垮了下去、变得越来越小，然后冒出一阵白烟，瞬间融化了积雪。

    过了半晌，崩塌声响终于停止，白烟也顿时消失，野兽那巨大的身躯再也不复见。

    无论是雪花，或是斑斑血迹都已消失。

    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黑色物体正在蠕动。

    凛花捣住嘴巴。

    是一只大蜈蚣。

    『可恶的家伙！』

    阿白啪地用前脚使劲地踩踏蜈蚣，蜈蚣被踩得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当场毙命。

    『原来是中了娱蚣的蛊毒呀！』

    阿白不断在雪地上抹着脚底。想擦掉黏在脚底的娱蚣体液。

    「什么是娱蚣蛊毒？」

    『就是蛊毒中毒性最强的毒种。将数只娱蚣、蟾蜍、蛇和蝗虫放入同一个瓶子里，让它们自相残杀就可以制成蛊毒，据说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毒虫毒性最强，而娱蚣的蛊毒可以溶入酒中，英招或许是喝到那种酒吧信。」

    凛花全身爬满鸡皮疙瘩，侧过脸想偷瞄已经被踩扁的蜈蚣死尸。

    但是，娱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和英招的遗骸一样伴随着雪融化了。

    凛花惊讶地睁着大眼。

    茶褐色的泥土上留着一个白色物体。

    『那是什么东西呀？』

    阿白歪着脑袋瓜看着凛花拾起的东西，那是一个非常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凛花握在掌心的物体，只见凛花先把脸凑近，然后又拉开距离，仔细地端详着它，许久后，归结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

    这是她在脑海中唯一想得到的答案。

    3

    在房里褪去袍子的寅仙心里知道，这件衣袍远比自己想像中还脏。

    因为布料是黑色的，所以才看不太出来，不过，上面确实沾上许多血渍。

    是刚才那位英招所流的血。

    闻到了血的气味，寅仙轻皱起眉头。

    「蛊毒吗」

    寅仙喃喃自语之际，有人说话了。

    「银露山好像发生什么大事罗。」

    黑暗之中有个身影摇摇晃晃。

    是娥瑛。

    「你偷听到什么风声吗？」

    「只听到一点点。」姥姥露出已经缺了好几颗的黄牙一笑。

    「不管老身想不想听，各个山头发生的骚动都会传人耳里，尤其像银露山这种有着茂密森林的深山里，老身的狐狸精同伴可多着呢！」

    没有颜色的眼瞳紧盯着寅仙。

    「你难道无动于衷吗？」

    寅仙并未作答，继续默默地换衣服，穿上新的黑袍正系上腰带时，娥瑛又开口说道：

    「就算你挑了多么不起眼的衣服穿，还是徒劳无功，像你这样器宇不凡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引人注目，人类终究会看穿你异于常人的身分，妖魔们则嗅得出你那高贵的血统，不管你躲到哪里，他们终将聚集过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接下权杖吧。」

    寅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过，乌黑的眼眸像利箭一般瞥了姥姥一眼，然后迳自走出房外。

    姥姥跟上寅仙跑到走廊外，大声嚷嚷道：

    「这个国家会动荡不安，都是因你而起！」

    寅仙走到回廊一半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发出叹息，但他只是站在回廊上，并未回过头来。接着，姥姥又继续开口说道：

    「一切起因都在你，都是因为不该诞生于世上的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龙王才会被囚禁于天界，东海才会失去秩序，老身难道说错了吗？」

    娥瑛对着默不吭声的寅仙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

    「所以呀，你必须肩负起平定地方叛乱之重责大任，快点前往银露山吧！接下权杖，平定动乱，登上龙王之玉座！」

    「简直荒唐。」

    寅仙再度往前迈步，但是娥瑛不容许他这么做。

    「没志气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一直下不了决心，所以才不敢碰自己最心爱的女孩。」

    「你在胡说些什么？」

    寅仙转过头去。

    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静，不过，黑色的眼睛却紧紧瞪着娥瑛。

    娥瑛的脸上浮出惧色，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老身在说凛花的事情，想要人家当你的新娘，却让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心离去，等人家离开后，却又千里迢迢地把她接回山上，而且到现在还不敢把她搂进怀里。这都是因为你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一点也没有继承龙王玉座的气概，但是自尊心又不容许你就此做一个没没无闻的方士，你连自己的事情都下不了决心，更别论去爱人家姑娘家。」

    「闭嘴！」

    寅仙大步走向姥姥，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好轻，野兽特有的臊味钻入鼻腔之中。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对凛花胡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建议她要穿得更有女人味，然后多亲近你。」

    「小小的狐狸精，尽会耍些小聪明！」

    自从娥瑛出现以来，寅仙就已经隐约明白，娥瑛及其背后的妖魔们都很希望自己能登上龙王的玉座，因为让最了解、最熟悉妖魔之人登上宝座，对妖魔自身最具优势，因此才会如此费尽唇舌。

    虽然令人心烦，不过他本以为不多加理会倒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是这种想法显然太天真了。

    娥瑛难道想把凛花扯进来，把她当成一颗驱动寅仙的棋子吗？

    难以言喻的怒火在胸中扩散开来，每当寅仙激动的时候，黑色瞳孔中就会泛出蓝色的火焰跳跃不已。

    「给我滚！」

    寅仙低声说道：

    「别再靠近凛花！」

    「如果老身拒绝呢？」

    寅仙眯起眼睛，眼中的蓝光更明显了，扯住衣襟的手更加使劲，姥姥的眼里显然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做什么呀！」

    一道细柔的声音响起，一双白嫩的手用力拉开姥姥。

    「放开她，你何必要这么粗暴呢！」

    娥瑛故作哀号，想博取凛花同情。

    「凛花呀，都是老身不好，冒犯了皇子殿下。」

    寅仙突然松手。

    凛花无法支撑娥瑛的体重，一屁股跌坐在地，娥瑛夹杂着啜泣声夸张地不停咳嗽，凛花将散发臊味的姥姥紧紧地抱在怀中，抬头瞪着寅仙。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严重到要扭着她的脖子吗？」

    凛花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显然是在责备寅仙。

    「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寅仙移动脚步准备离开。

    「等等，寅仙！」

    结果在药房前被凛花追上了。

    「你想说娥瑛姥姥的事吗？」

    「不是，是早先那位神仙的事情。」

    寅仙俯视凛花。

    「神仙？」

    「英招啦，他刚刚离开了，我和阿白一直照顾他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凛花的衣服和手上满是斑驳血迹。

    「是吗，」

    凛花皱起眉、睁大眼，默默地注视着寅仙。

    寅仙却三缄其口。

    又来了

    每当凛花用这种表情望着自己，就是已经抱定某种主意的时候。

    而且不容他人推翻。

    绝对。

    「你有什么事？」

    即使不想多问，不过寅仙还是开口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

    「我必须去一趟银露山。」

    「为什么？你想要我这么问吧。」

    「英招死了，或许是中毒的关系，身体竟然融化了，还好最后有留下一小块骨头。他临终前说，即使死了也要回到银露山，必须要回归那块土地，并且希望我能亲手埋葬他的骨骸。」

    寅仙皱起眉头问道：

    「为什么他会要求你做这种事情，」

    「因为他错把我当成某人，希望我能原谅他某件事，还说即便是遭蛊毒入侵，但只要能得到我有如祓濯的谅解，就能无牵无挂地回到山上。」

    「你被误认成谁了吧。」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答应他了，答应会替他完成宿愿。」

    寅仙拿凛花没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凛花，银露山现在正在作乱。」

    「我已经知道了，寅仙拒绝英招请求的事情也听说了。」

    多么率直的眼神，不管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寅仙从没畏惧过，不过，现在却对凛花的视线感到无法招架，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样的自己。

    「你是在责怪我吗？」

    「我认为既然人家都舍命前来拜托，就应该要答应他的请求才对。」

    「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

    寅仙重重地叹了口气。

    「银露山的山主要求我以龙王之子的身分协助他，并且接下星之杖也就是东海龙王持有的权杖。」

    那是可以汇集群星之力，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权杖。

    一旦接下那把权杖，即可增强逐渐减弱的银露山结界，解救接二连三遭到云游仙人杀害的妖魔们。

    问题是，接下权杖就等于是接下龙王的玉座。

    「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我不是在龙宫长大，而是由翠龙山的仙人扶养成人，可以的话，我想舍去龙的本性。」

    「所以你才不想和这件事有所牵扯吗？」

    「是的。当然，我也不希望凛花被卷入其中，你能明白吗？」

    没想到凛花率真地点点头，但是不一会儿，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寅仙你这样子不行，草率应付死者的心愿会遭到报应的。」

    还是老样子，寅仙总是无法预料她会说出什么话，他感到困惑而沉默不语。凛花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过去，奶奶经常这么告诉我，人死后就会和敬爱的祖先灵魂一样前往同一个地方，所以为了避免遗祸人间，必须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完成心愿，迗他们升天。」

    凛花口中的「奶奶」指的其实是外婆。

    凛花虽是名门招家中年纪最小的掌上明珠，但是在十岁以前是在嘉州的乡下长大，父亲除了正室之外，还有妾室及数名孩子，父亲于是在母亲的故乡买了一栋小房子，供她们母女俩住在那里生活。寅仙是从凛花口中得知这些事情的，凛花的外婆家虽穷，却是知书达理的人家。

    乡下地方特别崇敬祖先和重视服丧制度，凛花平常对任何事情皆无忧无虑、大而化之，但是一提到对死者的礼节，就会变得和乡下的外婆一样顽固。

    「无论是妖魔、神仙或人类都一样。」

    凛花用她那双深色的眼眸看着寅仙，说出一句大道理。

    「他不是撑着中毒的身子从遥远的深山赶了好几天的路来到这里、口吐鲜血求你帮忙了吗？你难道不想多少为他做点什么吗？」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在于你会不会做，或你想不想做罢了。」

    寅仙沉默以对，凛花则难过地揪起眉，接着别过头去。

    「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银露山呀！我虽不像寅仙那么厉害，但如果只是英招临终的遗言的话、应该还可以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帮他把尸骨埋在山上。」

    「你以为银露山的那些家伙会让你上山吗？你是凡人，他们一定会视你为敞，到最后你会落得被他们吃掉的下场。」

    寅仙吓唬凛花，却见她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别开玩笑了。

    「我不会让你去的。」

    听到寅仙的话语，凛花回过头去。

    「我会把门锁上。」

    「我会翻墙喔。」

    「山路已经被雪掩埋了，靠你的双脚是下不了山的。先提醒你，敢叫阿白帮忙的话，别怪我把阿白制成药材。」

    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但是凛花这下却噗嗤一笑。

    「你明明就不会那么做。」

    「哦，这就难说了，劝你别太小看我，为了不让你潜入妖魔的巢穴，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凛花、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凛花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

    「我不明白。」

    「别这样，你不是答应要和我一起去兰城吗？」

    凛花的脸上微微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行，和现在的寅仙一起去，一定不好玩。」

    真顽固。

    寅仙伸手推开药房的门扉。

    「算了，随你去吧。」

    说完，就迳自往房里走去，关门前还不忘提醒：

    「只不过，阿白的事情我是认真的，我也会把靠在围墙上的梯子都搬走。」

    「太过分了！」凛花大声抗议。

    「到底是为什么？寅仙，我可是自由的哟，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要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寅仙一脸茫然地靠着桌子，然后拿起书本，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白发少年仰头望着寅仙。

    「你是说要把咱的肝脏制成丹药？」

    「不然你说，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让她死心吗？」

    阿白唔地咕哝着，用手撑着下颚。

    「既然你都说了那些重话，咱想凛花是不会再拜托咱了。不过，那家伙会怎么做，你也很清楚吧？」

    寅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点点头。

    「嗯，我当然知道。」

    4

    深夜里。

    凛花将她那为数不多的行囊打包完毕后，便坐在床铺上。

    室内的暗处怱地响起娥瑛沙哑的声音。

    「真是不机灵呐，要是能用更好一点的方法，皇子就一定会带你去银露山。」

    「什么好一点的方法？」

    「就是用美·人·计呀！想要男人言听计从，女人就得这么做，老身已经告诉过你多少遍了。」

    哎呀呀，这位姥姥似乎很希望凛花和寅仙的感情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简直就像一个多管闲事、一心只想要帮人家撮合姻缘的媒婆。

    凛花伸手拎起原本摆在膝盖上的包袱，里头包裹着英招的骨骸。

    「姥姥呀，英招说想回银露山呢，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出具体的地点，这个骨骸到底该埋在什么地方呢？」

    他好像说在什么东西的旁边。

    「嗯，这样听来，八成是游魂泉旁吧？」

    娥瑛接着说道：

    「游魂泉位于银露山的深山之中，那是一个被称为圣域的地方。不过老身并未亲眼见识过。听说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有座小泉池，自古就不断冒出丰沛的泉水。」

    「圣域呀，所以那是非常珍贵的泉池罗？」

    「听说会涌出世界上最美味的泉水。」

    「那么，埋在泉池的附近就可以了吗，」

    娥瑛窸窸窣窣地从暗处爬了出来，低声问着凛花：

    「银露山的圣域凡人不得进入，这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想也知道嘛，为何要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山神的请托做到这种地步呢？」

    凛花沉默不语。

    想了许久后，才突然开口说道：

    「因为，我在水井中看到了娘的容颜。」

    「哦！是水玉环的影响吗？」

    「嗯。她的表情并不是很开心，看起来愁容满面。」

    「哎呀，原来是被玉迷惑了。」

    娥瑛用鼻子哼哼笑着，

    「玉看似坚硬，但它的本质却很柔软，所以又被称为软玉。玉会随着佩带者的心情、愿望产生变化，有时会成为妖魔力量的泉源，有时会在女人的喉头或手腕显现出光芒，让女人看起来更娇艳，而水玉环映照出你母亲的面容，恐怕就是在反映你内心深处的犹豫不决。」

    「是吗」

    母亲在结识父亲并怀了凛花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过活，既不能以妾室的身分对外公开，父亲也未曾带母亲回过都城的家，她只能待在嘉州的小房子里，默默地等待父亲的到访。

    虽然一年也不见得能见上一次面，然而母亲为了怕父亲突然前来，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父亲却几乎忘了她的存在，母亲抱病临终前，还交代自己——

    好好地谈场恋爱吧！

    因此，凛花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意，造访了住在白翼山的寅仙，表达自己的爱意，最后圆了两人共同生活的梦。

    「我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寅仙对死者应有的礼节，因为，娘其实是希望我能和爹住在一起。」

    她临终前还一直叮嘱凛花，如果自己过世之后，父亲有意把凛花接回都城的话，一定要心存感激地搬过去，并且好好地孝顺父亲。

    凛花的母亲真的深爱着她的父亲，一直渴望能以妻子的身分和父亲同住，可惜未能达成心愿。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梦想寄托在凛花身上吧。

    也可能是担心自己死后，宝贝女儿就会变得孤零零一人。

    「事到如今，我还是经常在想，我不仅没有好好孝顺爹，还形同背叛地离家出走，要是娘知道这件事，心里一定不好过。」

    父亲原本打算送凛花入宫当皇太子妃，然而就在入宫的那一日，她却跟随寅仙从父亲的家中逃了出来。

    因此，透过水玉环映照出母亲悲伤的模样，说不定正是真实的写照。

    「假使真是这样的话，你觉得依照双亲的期望过日子好吗？」

    听了娥瑛的问话，凛花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我对离家出走这件事从不曾后悔，不过，或许是因为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吧。」

    娘离开前，自己还留有好多事情没能问清楚，若母亲还活着，就可以和她畅谈一番了，好多事情都还来不及问，娘就已经逝世了。

    关于人生、关于结婚，若能多听听娘的意见就好了。

    看到井底映照出母亲的容颜后，凛花的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每每和寅仙接触，檩花都很开心，相对地，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情总是无法平静。

    英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凛花的面前，他在临死前，因精神错乱而错把凛花误认为某个人，还把自己的心愿托付给凛花。

    然后，凛花也答应要帮他一偿宿愿。

    「我不会再把娘的事情放在心上，况臣，我也只见过那么一次而已。」

    凛花语气坚定地说完之后，拾起头来。

    「不过，我必定会帮死者完成心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到登上山把英招的骨骸埋葬，以结果来看，这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好。」

    「原来如此，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老身也就不吝惜出手相助罗。」

    娥瑛露出她特有的贼笑。

    「那么，差不多该启程了。」

    说完，她将皱巴巴的手伸向凛花。

    「老身真的很想把你送到银露山，可惜年纪太大，没法子以土遁之术送你一程，顶多只能送你到白翼山的山脚下。」

    「已经很够了。」

    娥瑛打算以土遁之术带着凛花离开府邸。

    凛花将用布包好的英招骨骸放入行囊中。马上将之背在背上。

    然后，牵起娥瑛的手。

    野兽的臭味突然转浓。

    凝神注视室内的暗处，隐约可见一个阴暗的地道。

    利用黑暗及泥土移动，即为土遁之术。

    凛花紧张地咽下口水后，往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

    敲门声轻轻响起。

    「凛花，你还没睡吧？」

    娥瑛赶忙缩手，身影立即消失在黑暗中。

    凛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轻轻地推开门扉，却因为太紧张而忘了将背上的行囊放下。

    「哼！」

    站在门外的阿白用鼻子冷哼一声。

    「果然被咱料中。」

    「料料料、料中什么？」

    凛花慌忙放下行囊，不过已经为时已晚。

    「竟然不告而别，不愧是凛花，果然很像你会做的事。」

    「被、被发现了吗」

    「当然会被发现！」

    「阻止我也没用，阿白是想向寅仙通风报信吗？」

    「嗯～～你想呢？」

    阿白不断搔着鼻头。

    「喏，凛花，干脆由咱一个人跑一趟银露山，两三下就帮你埋好骨骸吧！这么做难道不行吗？」

    凛花却摇了摇头。

    「阿白不是也听到了吗。英招说过，一定要用我的真心完成这件事呀！」

    「那算什么心意，连到底要原谅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大话。」

    「话是没错，不过，我会拚命祈祷的。」

    为了让英招死也暝目。

    「真受不了，有些时候你还真是冥顽不通！」

    「事到如今何必说这些，我非去不可。」

    「是吗？嗯～～那么咱只好陪你去罗！」

    凛花咦地惊呼一声。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既然无法阻上你，只好陪你去罗。是吧，寅仙？」

    阿白转头望向旁边，凛花觉得心脏仿佛要冻结，因为房门完全敞开，寅仙正站在呆若木鸡的凛花面前。

    他紧绷着脸站在房门前。

    「寅仙」

    「回房里去。」

    而且声音异常冰冷，凛花失望得低下头，没料到寅仙紧接着说道：

    「你难道疯了吗？竟然想半夜出发，等天亮再去莲州也不迟。」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早已定出房门，她追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寅仙。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寅仙。」

    「凛花。」

    寅仙轻抚凛花的手说道：

    「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完成心愿后必须马上回来，除了接送你平安来回以外，我不会帮你做其他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吧？」

    凛花点点头。

    人总是有些地方无法完全让步。

    「既然这样、干脆让咱一人陪她去不就得了？」

    阿白问着。

    「这件事你是办不到的。」

    语毕，寅仙放开凛花的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阿白朝着寅仙的背后吐了吐舌，接着砰地用力拍了一下凛花的背。

    「嗯，这下你高兴了吧。」

    「嗯。」

    这么一来，既不用去找攀爬围墙的梯子，也不用藉由土遁之术那等未知的手段移动了。

    最令人高兴的是，可以无牵无挂地出发。

    凛花总算安下心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早已不见娥瑛的踪影和气息。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一章 被称为神的野兽

    山上的冬日格外寒冷。

    这是凛花在白翼山迎接的第一个冬天。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住在深山里有多么艰辛。

    首都天苑虽然也会降雪，但是地面上很少出现积雪。

    而耸立在都城北方的白翼山因为高度不凡，所以情况当然大不相同。

    初冬时节，山顶上就已经妆点着霭霭白雪。现在冬季已经过了一大半，但是没有下雪的日子从未超过三天，天气固然会放晴，但是上一次降的雪尚未融化，下一场雪又纷飞而至；日复一日，雪白的结界只是持续增厚。

    更何况，这儿原本就是鲜少人攀爬的深山，就算狭窄的山路已经被白雪埋没、或是多变的阳光不时造成雪崩，也无人在意。

    唯有住在山顶上的府邸中的人家，才会因为每天必须铲雪和清除屋檐上的积雪而大感吃不消。

    身穿厚重棉袄的凛花把竹扫把夹在侧身，不断往掌心呵气，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冷得连鼻子里都几近冻僵。

    细雪开始纷纷飘落。

    「凛花，别扫了，快进屋里去吧。」

    同样是在除雪的阿白抬起头来催促，他的手上拿的并非扫帚，而是俗称「雪铲」的笨重铲雪工具，白色的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湿透的薄雪。

    「每年都是咱负责铲雪。这次让你帮忙，寅仙会生气的。」

    天气明明这么冷，他的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单衣，而且还兴高采烈地用舌头舔去沾在脸上的雪。

    「可是阿白一个人做太辛苦了，让我来帮忙的话，不就可以早点结束吗？」

    「哈哈哈。」

    阿白眯起金褐色眼眸望着凛花。

    「怎、怎么了？」

    「凛花，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心事被一语道破，凛花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日子确实过得颇无聊。

    座落于白翼山的这座府邸时常有妖魔鬼怪造访，其中有受伤的九头狐狸、也有生病的巨大牛怪，它们会来到此地，都是为了请住在府邸里的方士炼制丹药或是治疗疾病。平时，凛花除了煮饭打扫之外，也会前往药房帮忙，但是近十天来，连只老鼠都没上门过。

    只有雪花不停地下、不断堆积，整座府邸仿佛被封闭在雪中世界一般，而乖乖待在房里并不符合凛花的个性，这么做很容易使她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凛花最希望能够陪伴自己的人，却一副季节与来访者的多寡皆与他无关的模样，一味地关在药房里炼制丹药，或是阅读一些看起来非常艰涩的书轴。

    「你没事吧？」

    阿白窥探似地望着凛花问道，凛花朝他微微一笑。

    「的确，我真的很想和阿白玩耍，要不要在院子里打打雪仗什么的？」

    「好啊！」

    阿白喜孜孜地附和着，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让小姑娘帮忙过后，咱才知道凡人的能力如此渺小，不过是打扫门前。天就快要黑了。」

    「阿白自己还不是一样！」

    凛花气嘟嘟地瞪着少年那双细瘦的手臂，只见阿白「嗯」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嘿咻，就这么办吧。」

    紧接着。眼前突然卷起一阵浓烟，随即出现一匹躯体和雪一样洁白的白兽。

    是背上长着翅膀的大型犬兽——天马。

    凛花瞥了一眼恢复原形的阿白。

    「那副模样要怎么拿扫帚或雪铲呀？」

    『哪还需要那种小工具，咱只要这么做即可！』

    阿白得意地说着，并且拍动巨大的翅膀。

    周围的积雪马上被卷至空中飞舞，转瞬间就被强风刮跑了：那是一双强而有力、一摆动便可飞越山河的翅膀，工作效率固然好，问题是站在一旁的人根本受不了。凛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住脸蛋，被吹到刚刚才铲完的雪堆上，头顶那棵高耸的楠木偏偏在此时落下一团雪，凛花的眼前突然一黑。

    『咦？凛花，你跑到哪儿去啦？』

    阿白担心的呼唤听起来好遥远、好模糊。「我在这儿呀！」尽管凛花想出声大叫，但是嘴巴却被雪堵住，她拚了老命想要爬出来，手上却只抓到冰冷的雪块。

    这下可惨了，没法子呼吸了

    「凛花～～！」

    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把凛花从雪堆中拉了出来。

    那人猛力地帮她拍去脸上的雪花，凛花张眼一看，一张忧心忡忡、皱着眉的脸庞立即映入眼帘。

    「寅仙！」

    他是白翼山府邸之主，是从稀松平常的药丸至神奇的软膏，乃至梦幻秘药等各种妙药都可调配的天才方士。

    也是凛花倾心的男子。

    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并且将脸埋在凛花的肩头，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阿白冷冷地低声说道：

    「看你做的好事！白耀，回答啊。」

    当寅仙叫唤阿白的全名时，即表示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动怒了，这种情形非常罕见，阿白茫然了半响，才终于回神靠了过去。

    『凛、凛花，咱做了什么事呀！对不起。咱』

    阿白慌张地上下来回看着满身是雪的凛花。

    「没关系，我没事。」

    虽然凛花温柔地笑着安慰阿白，但是寅仙却板起面孔。

    「凛花是凡人，而且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让她帮忙做这些粗活本来就是你不对！」

    『是咱不对。』

    看到阿白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顶嘴，只是愣愣地垂下头，凛花蹙起眉头。

    「喂，阿白，怎么不反驳呢？说你已经阻止过我，是我自己坚持要帮忙的。」

    『因为真的是咱不对。凛花，咱曾经说过，为了赎罪，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太小题大作了吧。」

    「凛花。」

    寅仙紧盯着凛花的双眼。

    「拜托你。乖乖待在屋子里，我知道你感到无趣，不过下雪的日子跑到外头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看你冻成这个样子，连头发和手指都冻僵了。」

    寅仙替凛花拍去头发上的积雪，像要帮凛花温热冻僵的手指似地，用双手包裹住凛花的小手。

    凛花的心跳加速、心头暖洋洋地，冷意早就跑到九霄云外。

    「我一直想问你，想不想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呢？不然在雪下得比较大时暂且和我离开此地也好。」

    寅仙悄声低语。

    「可是，妖魔们该怎么办呢？」

    「若妖魔需要我的协助，无论我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找到我，到目前为止部是如此，所以没有必要一直待在这儿。你觉得兰城怎么样呢？」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一个颇负盛名的湖沼地带，西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因其位处东株国与西域往来的贸易关口，所以城里随处充斥着异国风情，可轻易取得珍贵的外来品及食粮，一年四季气候温和宜人，还有漂亮的森林和湖泊，所以闻风来此游玩的人也非常多，城里城外并排交错着气派十足的客栈及富豪的别庄，连皇帝也在当地设置了一座离宫。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等待她的回答，凛花开口问道：

    「去兰城看湖吗？」

    「去看湖。」

    「还有沙漠吗，」

    「还有沙漠。我们可以找间小屋子借住，一起度过冬日，静待春雪融化、原野染上绿意时再回来吧。」

    「两个人吗？」

    「两个人。」

    可是，我想带阿白一起去。凛花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发现阿白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他是否还介意着方才的事情，我正想以「你真傻」来取笑他一番呢，或许是他机伶地溜掉了吧？

    凛花一面抬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一面思索。

    这么说来，他们一直从秋天忙到冬季，妖魔络绎不绝地前来求医，而且为了准备过冬，花了许多心力耕耘菜园，再加上进出府邸的人为数不少，自己和寅仙确实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找到独处的时机，又总是会被某些事情干扰。

    现在，四下寂静无声。

    雪无声无息地飘零而下、不断堆积。

    凛花的脑海中回忆起秋天时，寅仙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希望凛花能当我的新娘。」

    寅仙曾经这么说过。

    一想到他们或许会前往兰城小住一阵子、度过甜蜜的时光，凛花就觉得心神不宁、心跳加速。

    同时，内心也感到一丝丝不安，而且本来如同一滴小水珠似的不安，竟然在转瞬间扩散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脑海中浮现曾经映在井水上的母亲倒影。

    凛花赶紧阖上眼睛。

    寅仙的手抚摸着凛花的脸蛋，他的指尖滑过脸颊、绕到颈子后方，自然而然地偏着头贴近凛花的小脸，就在嘴唇即将烙印而下的那一刹那——

    寅仙突然抬起头来，环绕凛花背部的手稍稍放松力道，凛花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张开眼睛。

    「敢问您是哪位？」

    寅仙朝着面前那覆盖着白雪、像一堵白墙似的草丛问道。

    草丛傅来一阵晃动，上头的雪花散落至地面。

    凛花吃了一惊，只是注视着对方。

    那个人像从雪壁里浮出来似地走了出来。

    因为此人全身雪白，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无论是身上的长大衣，或是那张脸都是一片亮白，而长及脚踝的头发则为泛白的金发，两只眼睛也闪着金光。

    「我无意打扰你们。」

    对方微笑着说道，无论是站姿或笑容，都洋溢着优雅的气质。

    接着，来者维持笑容往前一倾，就这么倒卧在雪地上。

    凛花和寅仙互看一眼、赶忙跑了过去。

    2

    「是女人味不足呐。」

    沙哑的声调斩钉截铁地发出抱怨。

    在厨房里准备午膳的凛花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知何时，桌旁已经坐着一位姥姥，她弓着娇小的身躯，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身上裹着看起来有些肮脏的茶色毛皮，缺乏光泽的灰色长发一直垂至地板，瞳孔已经褪色、呈现白浊状。

    原来是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传说，许多狐狸精都会运用土遁之术移动，蛾瑛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仿佛在白翼山的府邸住下来一般，随时都有可能从房间的暗处或凛花的背后现身。

    现在也一样，她一面吃着尚未烫熟的豆子，一面开始说起自己想聊的话题。

    「问题大概是出在那套衣装吧，女孩子家才不会像你那样穿着高领上衣，至少该把胸前露出来吧！」

    「因为天气很冷嘛！」

    「喔，这是没有胸部的藉口吧，不然也至少穿得华丽一点啊！向皇子撒撒娇，叫他帮你买些丝绸衣裳。」

    娥瑛口中所指的皇子便是寅仙，寅仙乃东海龙王和凡人女子所生之子，身上继承了半人半龙的血统。

    话到底，在这栋大宅子里称呼寅仙为皇子的人也仅有蛾瑛。

    「没必要精心打扮呀，穿着长长的裙子擦地太碍手碍脚了、拖着长长的衣袖做饭也很不方便；况且，华丽的衣裳又挡不住寒气。」

    现在凛花的上半身穿的是领子扣得紧紧的上衣，外面则披着棉袄，下半身穿上裙子，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装饰品。

    「你说不需要打扮？」

    姥姥从椅子上跳下来，长长的头发拖在背后，走到凛花身旁。

    然后，露出那口黄牙一边喷着豆渣，一边怒骂道：

    「笨丫头！就是因为你缺乏自觉，所以到现在还没跟皇子有肌肤之亲！」

    「为、为什么会扯到那里去？」

    凛花惊慌失措得连杓子都应声落地，她一面慌忙地拾起杓子，一面试着反驳。

    「又又又又、又没关系，我和寅仙总有一天会发展到那儿的。」

    「这可不好哦」

    「为什么？」

    「老身是在为你担心呀。」

    娥瑛把声调放缓继续说着：

    「你要知道，龙本来就是一种感情丰富、很容易移情别恋的种族，况且，女孩子不是要被爱着才会幸福吗？半吊子的宠爱根本谈不上幸福，能够获得龙的宠爱固然好，不过若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最后只能得到他微薄的爱的话，干脆不要被爱得好。这种事情老身最清楚了，因为老身已经看过好几起例子，看逼无数因为龙的多情善变而哭泣、最后孤独死去的女人。若想要得到男人的真爱，可不能付出全部的真心，要让心里保持一部分的冷静，并且奉上身子。」

    凛花歪着头。

    「心可以分成部分和全部吗？」

    「当然行，付出全部就注定要失败，因此绝对不可掉以轻心。更何况，懂得若即若离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可以让男人心荡神驰的完美女人。话说男人这种生物呀」

    看来她的话题不会那么快结束，于是凛花漫不经心地转身朝向炉台，开始烹调饭菜，娥瑛仍然继续滔滔不绝。

    凛花站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娥瑛姥姥则跟在身旁打转，传授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男人钟爱的女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听懂了吗？凛花，绝对不可将自己的真心完全献给对方，相对地，必须努力让自己成为对方的一切、成为他独一无二的人。」

    「姥姥！您是真心希望我获得幸福吗？」

    「当然！」

    娥瑛笑了笑，或许是因为缺了牙，因此她总是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看似在盘算什么计谋之感。

    娥瑛总是怱然出现，自顾自地向凛花或寅仙攀谈，或是跑去厨厉和粮仓把豆子和蔬菜吃得乱七八糟，旋即又不知去向，她就是这样的妖怪。

    不知道娥瑛是怎么解读凛花的沉默。只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今晚就立刻潜入皇子的卧房吧。来，这个给你！」

    娥瑛从毛皮中掏出一个状似书册的东西，其封面已经泛黄，绑绳也断成好几截，想必持有者早已反覆熟读了无数次吧。

    「这是？」

    「房中术，拿去吧！」

    「」

    房中术，乃讲授闺房男女阴阳之理的一门知识。

    凛花皱趄眉来，接过那本看似破旧的书册。

    「别害臊，一点也不难，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老身可以亲自教你。」

    「不、不用了。」

    凛花赶忙摇摇头，把书册摆放到桌上。

    「我们要在降雪的这段时节动身前往兰城。」

    「什么！？你们要去兰城？」

    娥瑛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凛花发现自己的双颊刷地红了起来，点头之后，姥姥马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么做对极了，兰城可是个好地方呀！」

    「嗯，所以，您不用替我们操心」

    「可是下雪后才去来得及吗？」

    娥瑛好像说溜嘴似地自书自语，凛花猜不透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意思？」

    「唔，没事没事，兰城是个好地方，老身也曾和心爱的人在那里度过整个冬季哟！」

    「姥姥也有过恋人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别看老身现在这样又脏又丑，到哪儿都被嫌弃，老身年轻的时候，姿色可是比你好过千百倍呐！只要老身抛个媚眼，凡问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除了精气之外，连全部的身家财产都奉上了。

    娥瑛得意地笑着，嘴巴又嚼起豆子。

    「老身的美貌甚至被写成诗歌吟咏，还有许多画家抢着帮老身画画像，男人献给老身数不尽的礼物，让老身每天喝酒喝得好不过瘾，从来没有一天只穿同一件衣裳。」

    只见一只狐狸精躲在厨房的暗处，一边嚼着其硬无比的豆子，一边眯起眼睛，神采飞扬地诉说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看到她这副模样，反例惹人同情。

    凛花将刚煮好的豆子装进碗里，默默地摆在她的面前。

    娥瑛惊讶得闭上嘴，抬头看着凛花。凛花说道：

    「姥姥，煮过的豆子比较甜，比较好吃哟。」

    「你」

    娥瑛不知为何有点为难地笑着。就在这个时候，庭院的方向传来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真没出息，这也能算是金龙的后裔吗！」

    站在庭院中央的男子正在大声嚷嚷。

    金龙足古时候从天界下凡到人间、帮助东株国建国的神兽，也就是东海龙王的父亲。

    雪已经停了，不过院子里这是一样寒冷。

    这名男子一大清早出现在大门前，因为昏倒而被寅仙和凛花合力拾进府邸。

    他应该躺在药房的床上歇息才对，已经醒来了吗？

    凛花对于男人的气色转变感到一惊。

    才经过半天而已，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男人白皙的脸庞浮现出好几个淡紫色的圆形斑点，脸颊消瘦、眼窝暗沉下陷，早上见到他时，明明还是一张俊秀的脸呀！

    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眸子还炯炯有神地直盯着药房。

    寅仙就在里头。

    他双手交叉、摆在胸前站着，静默地承受男子的目光，身着简单素雅、织工细致无比的纯黑色袍子，无论是长发或是眼眸都是黑色的。

    至少，现在是这样。

    在雪中相互对峙的两人，让人产生一种周围的景色皆相形失色的错觉。

    「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上忙。」

    寅仙用平淡无比的语气说道。男人的侧脸因此更僵硬了。

    「我再问一次，无论如何都请不动您吗？」

    连站在远处的凛花，都清楚看见对方不断颤抖的模样。

    寅仙抬高下巴，点了点头。

    「若只是帮你逼出侵蚀身体的东西我当然乐意，前提是你肯在这里待上数日。」

    「只救活我一条命又有何用！」

    男人忿恨地紧咬嘴唇，然后，还想说"么似地又张开了嘴，然而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鲜血。

    鲜血洒在纯白色的积雪上，鲜艳而夺目。

    男人跪了下来，抓起一把被鲜血染红的积雪。

    凛花小跑步地奔向对方，默默地把手伸向他。

    男人拾起头来讶异地看着凛花。

    那对眸子的金色是野兽特有的色泽，果然，他是妖怪。

    「无须担心。」

    男人语气缓和地说道，并对凛花微微一笑。态度温和且坚决地拒绝了凛花的手。摇摇晃晃地自行起身。

    然后，对寅仙说了一句话：

    「我显然是找错地方了。」

    「的确。」

    寅仙回答的语气冷淡至极，每当这种时候，凛花的心总是难过得不得了。

    「寅仙。」

    凛花揪起眉望着寅仙，此刻身旁刮起一阵风。

    她惊讶地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野兽腾空而去的景象。

    凛花屏住呼吸。

    野兽状似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着金黄色的老虎斑纹，薄得近乎透明的翅膀也同样是白色。

    此外，他还有一张人类的面孔，低头望向此处的眼睛是金色的，嘴巴四周则沾染着赤红血迹。

    肯定是刚才那名男子变身后的模样。

    野兽瞄了脚下一眼后凌空而去，随风撒落的血滴落在凛花的手背上。

    「等一下！」

    眼见凛花追了过去，寅仙赶忙出声阻止。

    「凛花，不用追他。」

    这句话是可想而知。

    凛花不予以理会，一面跑在通往大门的小径上，一面大叫着：

    「阿白！」

    不一会儿工夫，声音从天而降。

    『你想要做什么？』

    白兽沿着屋檐奔跑过来，是外观似狗的天马阿白。

    「载我去追他！」

    『寅仙不是要你别理他吗？』

    凛花正夺门而出，暂月停下脚步仰望屋檐。

    「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阿白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降落在凛花面前，好让她乘坐在自己的背上，然后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因为阿白的本质跟狗十分相近，所以鼻子也异常灵敏。

    阿白面朝北方，一面缓缓地飞往逐渐转暗的山坡并降低高度，一面追赶野兽。

    『他是英招。』

    阿白一边眺望下空，一边说道，乘坐在其背的凛花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

    英招，拥有人类面孔和老虎斑纹的马神，凛花依稀记得他曾出现在外婆说过的故事中。

    『只有这一回，咱赞成寅仙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不要理他比较好吗？」

    『咱知道英招是非常高傲的神兽，既然他自己选择离去，绝对不会再回头摇尾乞怜。』

    「他能够飞回故乡吗？不可能呀，因为他吐了那么多血，说不定飞到一半就会昏倒在路边。」

    『果真被你料中。』

    阿白开始朝着脚底下那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降落。

    那是位于山的北侧、靠近半山腰的针叶林，即使承受着大雪与寒冬的侵袭，依旧覆盖在浓浓的绿意之下。

    凛花发现了雪地中那绵延不绝的斑驳血迹。

    降落至地面的阿白直接载着凛花往林子里奔去。

    跑了一小段路后才停下脚步放下凛花：

    在一棵大树底下，有一只蜷缩着身躯的巨大野兽。

    野兽的四周有如。大片血海，连白色的身躯和翅膀都被染红了，野兽用他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望着凛花。

    「请问」

    凛花慢慢地走了过去，出声叫唤对方。

    『为何要追来？』

    他抬起头，语气异常平静地问道。

    凛花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心想要是回答「总不能见死不救」，对这只野兽似乎太过失礼。

    这头野兽确实散发出庄严神圣之感，虽然遭遇险境、满身鲜血，却好像散发出白光照亮四周，很显然不全然是白雪的反光。

    这只野兽果然是神仙吗？

    神仙和妖兽到底有何不同，凛花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凛花却发自内心地尊敬他们，相信他们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野兽的身体剧烈抖动、扭曲着脖子在地面上摩擦。

    他一定正在受苦，血泊无声无息地慢慢扩大。

    凛花深深理解到这头正在受苦的野兽已经离死期不远，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请回府邸吧，拜托，寅仙一定有妙药可以治好您。」

    野兽再度抬起头、挺起身。人面上清楚地浮现一抹微笑。

    『多此一举。』

    他依旧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中了蛊毒。』

    「蛊毒，」

    阿白低声插嘴：

    『诅咒啦！而且非常恶毒。』

    英招点点头。

    『蛊毒无药可解，而且，我并下是为了苟延残喘才来见龙王之子。』

    「那您来这里的目的是？」

    为什么要拖着这样的身子跑来这里呢？

    他恐怕花了很长的时间飞跃寒冬的天空吧。

    『在莲州，人类开始扫荡妖魔了。』

    凛花相阿白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无论是妖魔或者是妖兽，都不是那么真实的存在，多数都被人们当作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传说。

    至少，在凛花生长的地方和都城的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当人类亲眼目睹妖魔时，必定会相当惊恐。

    人类主动扫荡妖魔未免太不寻常。

    『说得没错。但是，不知从何处跑来的仙人在州侯的庇护下，提出了从莲州开始扫荡魔物的建言，那个男人还跑到我们的山上，偷走了可说是银露山结界的重要石头，导致结界变弱，而且还抓走许乡守护那一带的妖魔、狩猎困在人类村落的妖怪。』

    「你也是被那个仙人所伤吗？」

    英招抬高下巴。

    『原本想说至少要守住我们的山，可惜能力不足，因此希望龙子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才特此前来拜话他。』

    「寅仙他」

    凛花沉默下来。

    她想起两人方才在庭院里的对话，记得寅仙拒绝了对方。

    英招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紧接着从嘴里吐出大量鲜血，但是野兽依旧气字轩昂，毫无倒地的迹象，睑上甚至还浮出淡淡的笑容。

    凛花的心里万分难过，终于伸出手。

    她只是想拍拍神兽的背，凛花很明白光是拍背根本不会有任何好转，尽管如此，她遗是伸出手轻抚他的背，这是凛花此刻唯一能为这只神兽做的事情。

    彷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英招、凛花以及阿白，任谁都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良久，英招喃喃地说着奇妙的话：

    『我觉得有一种令人非常怀念的感觉。啊果然是你呀！』

    「您在说什么？」

    英招小声地唤了某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铃兰」。

    他的眼眸依然无法聚焦。

    凛花终于注意到了，英招的金色眸子恐怕早已失去视力，而且，他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所映照的人并非凛花，而是某个人。

    『你一定很恨我吧？』

    英招用略带忧伤的神情喃喃自语，凛花能做的就是静静地聆听他的话。

    『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身体和心灵必须随时与山同在，因为我是一个即使死去，这副躯体仍然要回归山林的存在。』

    他的嘴角不停流出鲜血，语气却十分平静地继续诉说：

    『无论去到哪儿，最后终将回归山林，因为我是那座山的魔物，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山里。』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按奈不住地插嘴说道：

    「是呀，一定要回到山上。」

    听到这句话，英招的金色眼眸立即恢复光彩。

    『你能原谅我了吗？铃兰。』

    他的精神果然有些错乱，尽管凛花十分慌张，但是却无法否认。英招的眼睛闪耀着令人畏惧的光芒说着：

    『那么，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把我的身子埋葬在——的旁边，用你的双手。』

    凛花大吃一惊，紧盯着英招问道：

    「在什么东西的旁边，」

    『已遭蛊毒污染的这个身子，必须经过祓濯（在水边净身以洗掉身上的罪恶和污秽。）才能回归山林，若你愿意原谅我，并且用你的真心来为我埋葬的话，我一定可以得到救赎回到山里』

    英招面露笑容，声音却越来越细小，凛花摇着他大声叫唤：

    「英招山主，振作一点！您到底是希望谁、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原谅您呢？」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限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拜托你，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睁开的眼睛溢出鲜血，有如悲痛的泪水，凛花毫不迟疑地将野兽的头拥入怀里说道：

    「当然，我原谅你，山上对吧我会把你送回山里的。」

    野兽一惊，肩膀剧烈起伏。

    『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英招再也不会动了，金色眼眸始终注视着天际。

    「找不信！」

    凛花用力地摇晃野兽。

    「快睁开眼睛，您不能死在这里呀！不是要回山上去吗？喂～～！」

    沙沙，凛花闻声吓得赶忙往后跳开。

    「阿、阿自！」

    『快来这里。』

    阿白叼起凛花的衣袖，用力地拉走她。

    英招的头突然崩毁了，凛花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崩坏的并不只有头部，连壮得像匹马似的身体也发出坍塌声响垮了下去、变得越来越小，然后冒出一阵白烟，瞬间融化了积雪。

    过了半晌，崩塌声响终于停止，白烟也顿时消失，野兽那巨大的身躯再也不复见。

    无论是雪花，或是斑斑血迹都已消失。

    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黑色物体正在蠕动。

    凛花捣住嘴巴。

    是一只大蜈蚣。

    『可恶的家伙！』

    阿白啪地用前脚使劲地踩踏蜈蚣，蜈蚣被踩得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当场毙命。

    『原来是中了娱蚣的蛊毒呀！』

    阿白不断在雪地上抹着脚底。想擦掉黏在脚底的娱蚣体液。

    「什么是娱蚣蛊毒？」

    『就是蛊毒中毒性最强的毒种。将数只娱蚣、蟾蜍、蛇和蝗虫放入同一个瓶子里，让它们自相残杀就可以制成蛊毒，据说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毒虫毒性最强，而娱蚣的蛊毒可以溶入酒中，英招或许是喝到那种酒吧信。」

    凛花全身爬满鸡皮疙瘩，侧过脸想偷瞄已经被踩扁的蜈蚣死尸。

    但是，娱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和英招的遗骸一样伴随着雪融化了。

    凛花惊讶地睁着大眼。

    茶褐色的泥土上留着一个白色物体。

    『那是什么东西呀？』

    阿白歪着脑袋瓜看着凛花拾起的东西，那是一个非常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凛花握在掌心的物体，只见凛花先把脸凑近，然后又拉开距离，仔细地端详着它，许久后，归结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

    这是她在脑海中唯一想得到的答案。

    3

    在房里褪去袍子的寅仙心里知道，这件衣袍远比自己想像中还脏。

    因为布料是黑色的，所以才看不太出来，不过，上面确实沾上许多血渍。

    是刚才那位英招所流的血。

    闻到了血的气味，寅仙轻皱起眉头。

    「蛊毒吗」

    寅仙喃喃自语之际，有人说话了。

    「银露山好像发生什么大事罗。」

    黑暗之中有个身影摇摇晃晃。

    是娥瑛。

    「你偷听到什么风声吗？」

    「只听到一点点。」姥姥露出已经缺了好几颗的黄牙一笑。

    「不管老身想不想听，各个山头发生的骚动都会传人耳里，尤其像银露山这种有着茂密森林的深山里，老身的狐狸精同伴可多着呢！」

    没有颜色的眼瞳紧盯着寅仙。

    「你难道无动于衷吗？」

    寅仙并未作答，继续默默地换衣服，穿上新的黑袍正系上腰带时，娥瑛又开口说道：

    「就算你挑了多么不起眼的衣服穿，还是徒劳无功，像你这样器宇不凡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引人注目，人类终究会看穿你异于常人的身分，妖魔们则嗅得出你那高贵的血统，不管你躲到哪里，他们终将聚集过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接下权杖吧。」

    寅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过，乌黑的眼眸像利箭一般瞥了姥姥一眼，然后迳自走出房外。

    姥姥跟上寅仙跑到走廊外，大声嚷嚷道：

    「这个国家会动荡不安，都是因你而起！」

    寅仙走到回廊一半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发出叹息，但他只是站在回廊上，并未回过头来。接着，姥姥又继续开口说道：

    「一切起因都在你，都是因为不该诞生于世上的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龙王才会被囚禁于天界，东海才会失去秩序，老身难道说错了吗？」

    娥瑛对着默不吭声的寅仙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

    「所以呀，你必须肩负起平定地方叛乱之重责大任，快点前往银露山吧！接下权杖，平定动乱，登上龙王之玉座！」

    「简直荒唐。」

    寅仙再度往前迈步，但是娥瑛不容许他这么做。

    「没志气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一直下不了决心，所以才不敢碰自己最心爱的女孩。」

    「你在胡说些什么？」

    寅仙转过头去。

    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静，不过，黑色的眼睛却紧紧瞪着娥瑛。

    娥瑛的脸上浮出惧色，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老身在说凛花的事情，想要人家当你的新娘，却让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心离去，等人家离开后，却又千里迢迢地把她接回山上，而且到现在还不敢把她搂进怀里。这都是因为你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一点也没有继承龙王玉座的气概，但是自尊心又不容许你就此做一个没没无闻的方士，你连自己的事情都下不了决心，更别论去爱人家姑娘家。」

    「闭嘴！」

    寅仙大步走向姥姥，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好轻，野兽特有的臊味钻入鼻腔之中。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对凛花胡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建议她要穿得更有女人味，然后多亲近你。」

    「小小的狐狸精，尽会耍些小聪明！」

    自从娥瑛出现以来，寅仙就已经隐约明白，娥瑛及其背后的妖魔们都很希望自己能登上龙王的玉座，因为让最了解、最熟悉妖魔之人登上宝座，对妖魔自身最具优势，因此才会如此费尽唇舌。

    虽然令人心烦，不过他本以为不多加理会倒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是这种想法显然太天真了。

    娥瑛难道想把凛花扯进来，把她当成一颗驱动寅仙的棋子吗？

    难以言喻的怒火在胸中扩散开来，每当寅仙激动的时候，黑色瞳孔中就会泛出蓝色的火焰跳跃不已。

    「给我滚！」

    寅仙低声说道：

    「别再靠近凛花！」

    「如果老身拒绝呢？」

    寅仙眯起眼睛，眼中的蓝光更明显了，扯住衣襟的手更加使劲，姥姥的眼里显然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做什么呀！」

    一道细柔的声音响起，一双白嫩的手用力拉开姥姥。

    「放开她，你何必要这么粗暴呢！」

    娥瑛故作哀号，想博取凛花同情。

    「凛花呀，都是老身不好，冒犯了皇子殿下。」

    寅仙突然松手。

    凛花无法支撑娥瑛的体重，一屁股跌坐在地，娥瑛夹杂着啜泣声夸张地不停咳嗽，凛花将散发臊味的姥姥紧紧地抱在怀中，抬头瞪着寅仙。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严重到要扭着她的脖子吗？」

    凛花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显然是在责备寅仙。

    「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寅仙移动脚步准备离开。

    「等等，寅仙！」

    结果在药房前被凛花追上了。

    「你想说娥瑛姥姥的事吗？」

    「不是，是早先那位神仙的事情。」

    寅仙俯视凛花。

    「神仙？」

    「英招啦，他刚刚离开了，我和阿白一直照顾他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凛花的衣服和手上满是斑驳血迹。

    「是吗，」

    凛花皱起眉、睁大眼，默默地注视着寅仙。

    寅仙却三缄其口。

    又来了

    每当凛花用这种表情望着自己，就是已经抱定某种主意的时候。

    而且不容他人推翻。

    绝对。

    「你有什么事？」

    即使不想多问，不过寅仙还是开口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

    「我必须去一趟银露山。」

    「为什么？你想要我这么问吧。」

    「英招死了，或许是中毒的关系，身体竟然融化了，还好最后有留下一小块骨头。他临终前说，即使死了也要回到银露山，必须要回归那块土地，并且希望我能亲手埋葬他的骨骸。」

    寅仙皱起眉头问道：

    「为什么他会要求你做这种事情，」

    「因为他错把我当成某人，希望我能原谅他某件事，还说即便是遭蛊毒入侵，但只要能得到我有如祓濯的谅解，就能无牵无挂地回到山上。」

    「你被误认成谁了吧。」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答应他了，答应会替他完成宿愿。」

    寅仙拿凛花没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凛花，银露山现在正在作乱。」

    「我已经知道了，寅仙拒绝英招请求的事情也听说了。」

    多么率直的眼神，不管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寅仙从没畏惧过，不过，现在却对凛花的视线感到无法招架，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样的自己。

    「你是在责怪我吗？」

    「我认为既然人家都舍命前来拜托，就应该要答应他的请求才对。」

    「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

    寅仙重重地叹了口气。

    「银露山的山主要求我以龙王之子的身分协助他，并且接下星之杖也就是东海龙王持有的权杖。」

    那是可以汇集群星之力，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权杖。

    一旦接下那把权杖，即可增强逐渐减弱的银露山结界，解救接二连三遭到云游仙人杀害的妖魔们。

    问题是，接下权杖就等于是接下龙王的玉座。

    「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我不是在龙宫长大，而是由翠龙山的仙人扶养成人，可以的话，我想舍去龙的本性。」

    「所以你才不想和这件事有所牵扯吗？」

    「是的。当然，我也不希望凛花被卷入其中，你能明白吗？」

    没想到凛花率真地点点头，但是不一会儿，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寅仙你这样子不行，草率应付死者的心愿会遭到报应的。」

    还是老样子，寅仙总是无法预料她会说出什么话，他感到困惑而沉默不语。凛花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过去，奶奶经常这么告诉我，人死后就会和敬爱的祖先灵魂一样前往同一个地方，所以为了避免遗祸人间，必须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完成心愿，迗他们升天。」

    凛花口中的「奶奶」指的其实是外婆。

    凛花虽是名门招家中年纪最小的掌上明珠，但是在十岁以前是在嘉州的乡下长大，父亲除了正室之外，还有妾室及数名孩子，父亲于是在母亲的故乡买了一栋小房子，供她们母女俩住在那里生活。寅仙是从凛花口中得知这些事情的，凛花的外婆家虽穷，却是知书达理的人家。

    乡下地方特别崇敬祖先和重视服丧制度，凛花平常对任何事情皆无忧无虑、大而化之，但是一提到对死者的礼节，就会变得和乡下的外婆一样顽固。

    「无论是妖魔、神仙或人类都一样。」

    凛花用她那双深色的眼眸看着寅仙，说出一句大道理。

    「他不是撑着中毒的身子从遥远的深山赶了好几天的路来到这里、口吐鲜血求你帮忙了吗？你难道不想多少为他做点什么吗？」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在于你会不会做，或你想不想做罢了。」

    寅仙沉默以对，凛花则难过地揪起眉，接着别过头去。

    「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银露山呀！我虽不像寅仙那么厉害，但如果只是英招临终的遗言的话、应该还可以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帮他把尸骨埋在山上。」

    「你以为银露山的那些家伙会让你上山吗？你是凡人，他们一定会视你为敞，到最后你会落得被他们吃掉的下场。」

    寅仙吓唬凛花，却见她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别开玩笑了。

    「我不会让你去的。」

    听到寅仙的话语，凛花回过头去。

    「我会把门锁上。」

    「我会翻墙喔。」

    「山路已经被雪掩埋了，靠你的双脚是下不了山的。先提醒你，敢叫阿白帮忙的话，别怪我把阿白制成药材。」

    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但是凛花这下却噗嗤一笑。

    「你明明就不会那么做。」

    「哦，这就难说了，劝你别太小看我，为了不让你潜入妖魔的巢穴，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凛花、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凛花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

    「我不明白。」

    「别这样，你不是答应要和我一起去兰城吗？」

    凛花的脸上微微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行，和现在的寅仙一起去，一定不好玩。」

    真顽固。

    寅仙伸手推开药房的门扉。

    「算了，随你去吧。」

    说完，就迳自往房里走去，关门前还不忘提醒：

    「只不过，阿白的事情我是认真的，我也会把靠在围墙上的梯子都搬走。」

    「太过分了！」凛花大声抗议。

    「到底是为什么？寅仙，我可是自由的哟，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要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寅仙一脸茫然地靠着桌子，然后拿起书本，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白发少年仰头望着寅仙。

    「你是说要把咱的肝脏制成丹药？」

    「不然你说，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让她死心吗？」

    阿白唔地咕哝着，用手撑着下颚。

    「既然你都说了那些重话，咱想凛花是不会再拜托咱了。不过，那家伙会怎么做，你也很清楚吧？」

    寅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点点头。

    「嗯，我当然知道。」

    4

    深夜里。

    凛花将她那为数不多的行囊打包完毕后，便坐在床铺上。

    室内的暗处怱地响起娥瑛沙哑的声音。

    「真是不机灵呐，要是能用更好一点的方法，皇子就一定会带你去银露山。」

    「什么好一点的方法？」

    「就是用美·人·计呀！想要男人言听计从，女人就得这么做，老身已经告诉过你多少遍了。」

    哎呀呀，这位姥姥似乎很希望凛花和寅仙的感情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简直就像一个多管闲事、一心只想要帮人家撮合姻缘的媒婆。

    凛花伸手拎起原本摆在膝盖上的包袱，里头包裹着英招的骨骸。

    「姥姥呀，英招说想回银露山呢，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出具体的地点，这个骨骸到底该埋在什么地方呢？」

    他好像说在什么东西的旁边。

    「嗯，这样听来，八成是游魂泉旁吧？」

    娥瑛接着说道：

    「游魂泉位于银露山的深山之中，那是一个被称为圣域的地方。不过老身并未亲眼见识过。听说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有座小泉池，自古就不断冒出丰沛的泉水。」

    「圣域呀，所以那是非常珍贵的泉池罗？」

    「听说会涌出世界上最美味的泉水。」

    「那么，埋在泉池的附近就可以了吗，」

    娥瑛窸窸窣窣地从暗处爬了出来，低声问着凛花：

    「银露山的圣域凡人不得进入，这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想也知道嘛，为何要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山神的请托做到这种地步呢？」

    凛花沉默不语。

    想了许久后，才突然开口说道：

    「因为，我在水井中看到了娘的容颜。」

    「哦！是水玉环的影响吗？」

    「嗯。她的表情并不是很开心，看起来愁容满面。」

    「哎呀，原来是被玉迷惑了。」

    娥瑛用鼻子哼哼笑着，

    「玉看似坚硬，但它的本质却很柔软，所以又被称为软玉。玉会随着佩带者的心情、愿望产生变化，有时会成为妖魔力量的泉源，有时会在女人的喉头或手腕显现出光芒，让女人看起来更娇艳，而水玉环映照出你母亲的面容，恐怕就是在反映你内心深处的犹豫不决。」

    「是吗」

    母亲在结识父亲并怀了凛花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过活，既不能以妾室的身分对外公开，父亲也未曾带母亲回过都城的家，她只能待在嘉州的小房子里，默默地等待父亲的到访。

    虽然一年也不见得能见上一次面，然而母亲为了怕父亲突然前来，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父亲却几乎忘了她的存在，母亲抱病临终前，还交代自己——

    好好地谈场恋爱吧！

    因此，凛花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意，造访了住在白翼山的寅仙，表达自己的爱意，最后圆了两人共同生活的梦。

    「我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寅仙对死者应有的礼节，因为，娘其实是希望我能和爹住在一起。」

    她临终前还一直叮嘱凛花，如果自己过世之后，父亲有意把凛花接回都城的话，一定要心存感激地搬过去，并且好好地孝顺父亲。

    凛花的母亲真的深爱着她的父亲，一直渴望能以妻子的身分和父亲同住，可惜未能达成心愿。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梦想寄托在凛花身上吧。

    也可能是担心自己死后，宝贝女儿就会变得孤零零一人。

    「事到如今，我还是经常在想，我不仅没有好好孝顺爹，还形同背叛地离家出走，要是娘知道这件事，心里一定不好过。」

    父亲原本打算送凛花入宫当皇太子妃，然而就在入宫的那一日，她却跟随寅仙从父亲的家中逃了出来。

    因此，透过水玉环映照出母亲悲伤的模样，说不定正是真实的写照。

    「假使真是这样的话，你觉得依照双亲的期望过日子好吗？」

    听了娥瑛的问话，凛花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我对离家出走这件事从不曾后悔，不过，或许是因为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吧。」

    娘离开前，自己还留有好多事情没能问清楚，若母亲还活着，就可以和她畅谈一番了，好多事情都还来不及问，娘就已经逝世了。

    关于人生、关于结婚，若能多听听娘的意见就好了。

    看到井底映照出母亲的容颜后，凛花的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每每和寅仙接触，檩花都很开心，相对地，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情总是无法平静。

    英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凛花的面前，他在临死前，因精神错乱而错把凛花误认为某个人，还把自己的心愿托付给凛花。

    然后，凛花也答应要帮他一偿宿愿。

    「我不会再把娘的事情放在心上，况臣，我也只见过那么一次而已。」

    凛花语气坚定地说完之后，拾起头来。

    「不过，我必定会帮死者完成心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到登上山把英招的骨骸埋葬，以结果来看，这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好。」

    「原来如此，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老身也就不吝惜出手相助罗。」

    娥瑛露出她特有的贼笑。

    「那么，差不多该启程了。」

    说完，她将皱巴巴的手伸向凛花。

    「老身真的很想把你送到银露山，可惜年纪太大，没法子以土遁之术送你一程，顶多只能送你到白翼山的山脚下。」

    「已经很够了。」

    娥瑛打算以土遁之术带着凛花离开府邸。

    凛花将用布包好的英招骨骸放入行囊中。马上将之背在背上。

    然后，牵起娥瑛的手。

    野兽的臭味突然转浓。

    凝神注视室内的暗处，隐约可见一个阴暗的地道。

    利用黑暗及泥土移动，即为土遁之术。

    凛花紧张地咽下口水后，往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

    敲门声轻轻响起。

    「凛花，你还没睡吧？」

    娥瑛赶忙缩手，身影立即消失在黑暗中。

    凛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轻轻地推开门扉，却因为太紧张而忘了将背上的行囊放下。

    「哼！」

    站在门外的阿白用鼻子冷哼一声。

    「果然被咱料中。」

    「料料料、料中什么？」

    凛花慌忙放下行囊，不过已经为时已晚。

    「竟然不告而别，不愧是凛花，果然很像你会做的事。」

    「被、被发现了吗」

    「当然会被发现！」

    「阻止我也没用，阿白是想向寅仙通风报信吗？」

    「嗯～～你想呢？」

    阿白不断搔着鼻头。

    「喏，凛花，干脆由咱一个人跑一趟银露山，两三下就帮你埋好骨骸吧！这么做难道不行吗？」

    凛花却摇了摇头。

    「阿白不是也听到了吗。英招说过，一定要用我的真心完成这件事呀！」

    「那算什么心意，连到底要原谅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大话。」

    「话是没错，不过，我会拚命祈祷的。」

    为了让英招死也暝目。

    「真受不了，有些时候你还真是冥顽不通！」

    「事到如今何必说这些，我非去不可。」

    「是吗？嗯～～那么咱只好陪你去罗！」

    凛花咦地惊呼一声。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既然无法阻上你，只好陪你去罗。是吧，寅仙？」

    阿白转头望向旁边，凛花觉得心脏仿佛要冻结，因为房门完全敞开，寅仙正站在呆若木鸡的凛花面前。

    他紧绷着脸站在房门前。

    「寅仙」

    「回房里去。」

    而且声音异常冰冷，凛花失望得低下头，没料到寅仙紧接着说道：

    「你难道疯了吗？竟然想半夜出发，等天亮再去莲州也不迟。」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早已定出房门，她追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寅仙。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寅仙。」

    「凛花。」

    寅仙轻抚凛花的手说道：

    「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完成心愿后必须马上回来，除了接送你平安来回以外，我不会帮你做其他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吧？」

    凛花点点头。

    人总是有些地方无法完全让步。

    「既然这样、干脆让咱一人陪她去不就得了？」

    阿白问着。

    「这件事你是办不到的。」

    语毕，寅仙放开凛花的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阿白朝着寅仙的背后吐了吐舌，接着砰地用力拍了一下凛花的背。

    「嗯，这下你高兴了吧。」

    「嗯。」

    这么一来，既不用去找攀爬围墙的梯子，也不用藉由土遁之术那等未知的手段移动了。

    最令人高兴的是，可以无牵无挂地出发。

    凛花总算安下心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早已不见娥瑛的踪影和气息。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一章 被称为神的野兽

    山上的冬日格外寒冷。

    这是凛花在白翼山迎接的第一个冬天。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住在深山里有多么艰辛。

    首都天苑虽然也会降雪，但是地面上很少出现积雪。

    而耸立在都城北方的白翼山因为高度不凡，所以情况当然大不相同。

    初冬时节，山顶上就已经妆点着霭霭白雪。现在冬季已经过了一大半，但是没有下雪的日子从未超过三天，天气固然会放晴，但是上一次降的雪尚未融化，下一场雪又纷飞而至；日复一日，雪白的结界只是持续增厚。

    更何况，这儿原本就是鲜少人攀爬的深山，就算狭窄的山路已经被白雪埋没、或是多变的阳光不时造成雪崩，也无人在意。

    唯有住在山顶上的府邸中的人家，才会因为每天必须铲雪和清除屋檐上的积雪而大感吃不消。

    身穿厚重棉袄的凛花把竹扫把夹在侧身，不断往掌心呵气，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冷得连鼻子里都几近冻僵。

    细雪开始纷纷飘落。

    「凛花，别扫了，快进屋里去吧。」

    同样是在除雪的阿白抬起头来催促，他的手上拿的并非扫帚，而是俗称「雪铲」的笨重铲雪工具，白色的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湿透的薄雪。

    「每年都是咱负责铲雪。这次让你帮忙，寅仙会生气的。」

    天气明明这么冷，他的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单衣，而且还兴高采烈地用舌头舔去沾在脸上的雪。

    「可是阿白一个人做太辛苦了，让我来帮忙的话，不就可以早点结束吗？」

    「哈哈哈。」

    阿白眯起金褐色眼眸望着凛花。

    「怎、怎么了？」

    「凛花，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心事被一语道破，凛花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日子确实过得颇无聊。

    座落于白翼山的这座府邸时常有妖魔鬼怪造访，其中有受伤的九头狐狸、也有生病的巨大牛怪，它们会来到此地，都是为了请住在府邸里的方士炼制丹药或是治疗疾病。平时，凛花除了煮饭打扫之外，也会前往药房帮忙，但是近十天来，连只老鼠都没上门过。

    只有雪花不停地下、不断堆积，整座府邸仿佛被封闭在雪中世界一般，而乖乖待在房里并不符合凛花的个性，这么做很容易使她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凛花最希望能够陪伴自己的人，却一副季节与来访者的多寡皆与他无关的模样，一味地关在药房里炼制丹药，或是阅读一些看起来非常艰涩的书轴。

    「你没事吧？」

    阿白窥探似地望着凛花问道，凛花朝他微微一笑。

    「的确，我真的很想和阿白玩耍，要不要在院子里打打雪仗什么的？」

    「好啊！」

    阿白喜孜孜地附和着，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让小姑娘帮忙过后，咱才知道凡人的能力如此渺小，不过是打扫门前。天就快要黑了。」

    「阿白自己还不是一样！」

    凛花气嘟嘟地瞪着少年那双细瘦的手臂，只见阿白「嗯」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嘿咻，就这么办吧。」

    紧接着。眼前突然卷起一阵浓烟，随即出现一匹躯体和雪一样洁白的白兽。

    是背上长着翅膀的大型犬兽——天马。

    凛花瞥了一眼恢复原形的阿白。

    「那副模样要怎么拿扫帚或雪铲呀？」

    『哪还需要那种小工具，咱只要这么做即可！』

    阿白得意地说着，并且拍动巨大的翅膀。

    周围的积雪马上被卷至空中飞舞，转瞬间就被强风刮跑了：那是一双强而有力、一摆动便可飞越山河的翅膀，工作效率固然好，问题是站在一旁的人根本受不了。凛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住脸蛋，被吹到刚刚才铲完的雪堆上，头顶那棵高耸的楠木偏偏在此时落下一团雪，凛花的眼前突然一黑。

    『咦？凛花，你跑到哪儿去啦？』

    阿白担心的呼唤听起来好遥远、好模糊。「我在这儿呀！」尽管凛花想出声大叫，但是嘴巴却被雪堵住，她拚了老命想要爬出来，手上却只抓到冰冷的雪块。

    这下可惨了，没法子呼吸了

    「凛花～～！」

    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把凛花从雪堆中拉了出来。

    那人猛力地帮她拍去脸上的雪花，凛花张眼一看，一张忧心忡忡、皱着眉的脸庞立即映入眼帘。

    「寅仙！」

    他是白翼山府邸之主，是从稀松平常的药丸至神奇的软膏，乃至梦幻秘药等各种妙药都可调配的天才方士。

    也是凛花倾心的男子。

    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并且将脸埋在凛花的肩头，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阿白冷冷地低声说道：

    「看你做的好事！白耀，回答啊。」

    当寅仙叫唤阿白的全名时，即表示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动怒了，这种情形非常罕见，阿白茫然了半响，才终于回神靠了过去。

    『凛、凛花，咱做了什么事呀！对不起。咱』

    阿白慌张地上下来回看着满身是雪的凛花。

    「没关系，我没事。」

    虽然凛花温柔地笑着安慰阿白，但是寅仙却板起面孔。

    「凛花是凡人，而且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让她帮忙做这些粗活本来就是你不对！」

    『是咱不对。』

    看到阿白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顶嘴，只是愣愣地垂下头，凛花蹙起眉头。

    「喂，阿白，怎么不反驳呢？说你已经阻止过我，是我自己坚持要帮忙的。」

    『因为真的是咱不对。凛花，咱曾经说过，为了赎罪，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太小题大作了吧。」

    「凛花。」

    寅仙紧盯着凛花的双眼。

    「拜托你。乖乖待在屋子里，我知道你感到无趣，不过下雪的日子跑到外头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看你冻成这个样子，连头发和手指都冻僵了。」

    寅仙替凛花拍去头发上的积雪，像要帮凛花温热冻僵的手指似地，用双手包裹住凛花的小手。

    凛花的心跳加速、心头暖洋洋地，冷意早就跑到九霄云外。

    「我一直想问你，想不想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呢？不然在雪下得比较大时暂且和我离开此地也好。」

    寅仙悄声低语。

    「可是，妖魔们该怎么办呢？」

    「若妖魔需要我的协助，无论我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找到我，到目前为止部是如此，所以没有必要一直待在这儿。你觉得兰城怎么样呢？」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一个颇负盛名的湖沼地带，西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因其位处东株国与西域往来的贸易关口，所以城里随处充斥着异国风情，可轻易取得珍贵的外来品及食粮，一年四季气候温和宜人，还有漂亮的森林和湖泊，所以闻风来此游玩的人也非常多，城里城外并排交错着气派十足的客栈及富豪的别庄，连皇帝也在当地设置了一座离宫。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等待她的回答，凛花开口问道：

    「去兰城看湖吗？」

    「去看湖。」

    「还有沙漠吗，」

    「还有沙漠。我们可以找间小屋子借住，一起度过冬日，静待春雪融化、原野染上绿意时再回来吧。」

    「两个人吗？」

    「两个人。」

    可是，我想带阿白一起去。凛花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发现阿白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他是否还介意着方才的事情，我正想以「你真傻」来取笑他一番呢，或许是他机伶地溜掉了吧？

    凛花一面抬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一面思索。

    这么说来，他们一直从秋天忙到冬季，妖魔络绎不绝地前来求医，而且为了准备过冬，花了许多心力耕耘菜园，再加上进出府邸的人为数不少，自己和寅仙确实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找到独处的时机，又总是会被某些事情干扰。

    现在，四下寂静无声。

    雪无声无息地飘零而下、不断堆积。

    凛花的脑海中回忆起秋天时，寅仙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希望凛花能当我的新娘。」

    寅仙曾经这么说过。

    一想到他们或许会前往兰城小住一阵子、度过甜蜜的时光，凛花就觉得心神不宁、心跳加速。

    同时，内心也感到一丝丝不安，而且本来如同一滴小水珠似的不安，竟然在转瞬间扩散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脑海中浮现曾经映在井水上的母亲倒影。

    凛花赶紧阖上眼睛。

    寅仙的手抚摸着凛花的脸蛋，他的指尖滑过脸颊、绕到颈子后方，自然而然地偏着头贴近凛花的小脸，就在嘴唇即将烙印而下的那一刹那——

    寅仙突然抬起头来，环绕凛花背部的手稍稍放松力道，凛花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张开眼睛。

    「敢问您是哪位？」

    寅仙朝着面前那覆盖着白雪、像一堵白墙似的草丛问道。

    草丛傅来一阵晃动，上头的雪花散落至地面。

    凛花吃了一惊，只是注视着对方。

    那个人像从雪壁里浮出来似地走了出来。

    因为此人全身雪白，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无论是身上的长大衣，或是那张脸都是一片亮白，而长及脚踝的头发则为泛白的金发，两只眼睛也闪着金光。

    「我无意打扰你们。」

    对方微笑着说道，无论是站姿或笑容，都洋溢着优雅的气质。

    接着，来者维持笑容往前一倾，就这么倒卧在雪地上。

    凛花和寅仙互看一眼、赶忙跑了过去。

    2

    「是女人味不足呐。」

    沙哑的声调斩钉截铁地发出抱怨。

    在厨房里准备午膳的凛花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知何时，桌旁已经坐着一位姥姥，她弓着娇小的身躯，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身上裹着看起来有些肮脏的茶色毛皮，缺乏光泽的灰色长发一直垂至地板，瞳孔已经褪色、呈现白浊状。

    原来是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传说，许多狐狸精都会运用土遁之术移动，蛾瑛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仿佛在白翼山的府邸住下来一般，随时都有可能从房间的暗处或凛花的背后现身。

    现在也一样，她一面吃着尚未烫熟的豆子，一面开始说起自己想聊的话题。

    「问题大概是出在那套衣装吧，女孩子家才不会像你那样穿着高领上衣，至少该把胸前露出来吧！」

    「因为天气很冷嘛！」

    「喔，这是没有胸部的藉口吧，不然也至少穿得华丽一点啊！向皇子撒撒娇，叫他帮你买些丝绸衣裳。」

    娥瑛口中所指的皇子便是寅仙，寅仙乃东海龙王和凡人女子所生之子，身上继承了半人半龙的血统。

    话到底，在这栋大宅子里称呼寅仙为皇子的人也仅有蛾瑛。

    「没必要精心打扮呀，穿着长长的裙子擦地太碍手碍脚了、拖着长长的衣袖做饭也很不方便；况且，华丽的衣裳又挡不住寒气。」

    现在凛花的上半身穿的是领子扣得紧紧的上衣，外面则披着棉袄，下半身穿上裙子，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装饰品。

    「你说不需要打扮？」

    姥姥从椅子上跳下来，长长的头发拖在背后，走到凛花身旁。

    然后，露出那口黄牙一边喷着豆渣，一边怒骂道：

    「笨丫头！就是因为你缺乏自觉，所以到现在还没跟皇子有肌肤之亲！」

    「为、为什么会扯到那里去？」

    凛花惊慌失措得连杓子都应声落地，她一面慌忙地拾起杓子，一面试着反驳。

    「又又又又、又没关系，我和寅仙总有一天会发展到那儿的。」

    「这可不好哦」

    「为什么？」

    「老身是在为你担心呀。」

    娥瑛把声调放缓继续说着：

    「你要知道，龙本来就是一种感情丰富、很容易移情别恋的种族，况且，女孩子不是要被爱着才会幸福吗？半吊子的宠爱根本谈不上幸福，能够获得龙的宠爱固然好，不过若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最后只能得到他微薄的爱的话，干脆不要被爱得好。这种事情老身最清楚了，因为老身已经看过好几起例子，看逼无数因为龙的多情善变而哭泣、最后孤独死去的女人。若想要得到男人的真爱，可不能付出全部的真心，要让心里保持一部分的冷静，并且奉上身子。」

    凛花歪着头。

    「心可以分成部分和全部吗？」

    「当然行，付出全部就注定要失败，因此绝对不可掉以轻心。更何况，懂得若即若离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可以让男人心荡神驰的完美女人。话说男人这种生物呀」

    看来她的话题不会那么快结束，于是凛花漫不经心地转身朝向炉台，开始烹调饭菜，娥瑛仍然继续滔滔不绝。

    凛花站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娥瑛姥姥则跟在身旁打转，传授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男人钟爱的女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听懂了吗？凛花，绝对不可将自己的真心完全献给对方，相对地，必须努力让自己成为对方的一切、成为他独一无二的人。」

    「姥姥！您是真心希望我获得幸福吗？」

    「当然！」

    娥瑛笑了笑，或许是因为缺了牙，因此她总是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看似在盘算什么计谋之感。

    娥瑛总是怱然出现，自顾自地向凛花或寅仙攀谈，或是跑去厨厉和粮仓把豆子和蔬菜吃得乱七八糟，旋即又不知去向，她就是这样的妖怪。

    不知道娥瑛是怎么解读凛花的沉默。只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今晚就立刻潜入皇子的卧房吧。来，这个给你！」

    娥瑛从毛皮中掏出一个状似书册的东西，其封面已经泛黄，绑绳也断成好几截，想必持有者早已反覆熟读了无数次吧。

    「这是？」

    「房中术，拿去吧！」

    「」

    房中术，乃讲授闺房男女阴阳之理的一门知识。

    凛花皱趄眉来，接过那本看似破旧的书册。

    「别害臊，一点也不难，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老身可以亲自教你。」

    「不、不用了。」

    凛花赶忙摇摇头，把书册摆放到桌上。

    「我们要在降雪的这段时节动身前往兰城。」

    「什么！？你们要去兰城？」

    娥瑛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凛花发现自己的双颊刷地红了起来，点头之后，姥姥马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么做对极了，兰城可是个好地方呀！」

    「嗯，所以，您不用替我们操心」

    「可是下雪后才去来得及吗？」

    娥瑛好像说溜嘴似地自书自语，凛花猜不透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意思？」

    「唔，没事没事，兰城是个好地方，老身也曾和心爱的人在那里度过整个冬季哟！」

    「姥姥也有过恋人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别看老身现在这样又脏又丑，到哪儿都被嫌弃，老身年轻的时候，姿色可是比你好过千百倍呐！只要老身抛个媚眼，凡问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除了精气之外，连全部的身家财产都奉上了。

    娥瑛得意地笑着，嘴巴又嚼起豆子。

    「老身的美貌甚至被写成诗歌吟咏，还有许多画家抢着帮老身画画像，男人献给老身数不尽的礼物，让老身每天喝酒喝得好不过瘾，从来没有一天只穿同一件衣裳。」

    只见一只狐狸精躲在厨房的暗处，一边嚼着其硬无比的豆子，一边眯起眼睛，神采飞扬地诉说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看到她这副模样，反例惹人同情。

    凛花将刚煮好的豆子装进碗里，默默地摆在她的面前。

    娥瑛惊讶得闭上嘴，抬头看着凛花。凛花说道：

    「姥姥，煮过的豆子比较甜，比较好吃哟。」

    「你」

    娥瑛不知为何有点为难地笑着。就在这个时候，庭院的方向传来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真没出息，这也能算是金龙的后裔吗！」

    站在庭院中央的男子正在大声嚷嚷。

    金龙足古时候从天界下凡到人间、帮助东株国建国的神兽，也就是东海龙王的父亲。

    雪已经停了，不过院子里这是一样寒冷。

    这名男子一大清早出现在大门前，因为昏倒而被寅仙和凛花合力拾进府邸。

    他应该躺在药房的床上歇息才对，已经醒来了吗？

    凛花对于男人的气色转变感到一惊。

    才经过半天而已，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男人白皙的脸庞浮现出好几个淡紫色的圆形斑点，脸颊消瘦、眼窝暗沉下陷，早上见到他时，明明还是一张俊秀的脸呀！

    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眸子还炯炯有神地直盯着药房。

    寅仙就在里头。

    他双手交叉、摆在胸前站着，静默地承受男子的目光，身着简单素雅、织工细致无比的纯黑色袍子，无论是长发或是眼眸都是黑色的。

    至少，现在是这样。

    在雪中相互对峙的两人，让人产生一种周围的景色皆相形失色的错觉。

    「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上忙。」

    寅仙用平淡无比的语气说道。男人的侧脸因此更僵硬了。

    「我再问一次，无论如何都请不动您吗？」

    连站在远处的凛花，都清楚看见对方不断颤抖的模样。

    寅仙抬高下巴，点了点头。

    「若只是帮你逼出侵蚀身体的东西我当然乐意，前提是你肯在这里待上数日。」

    「只救活我一条命又有何用！」

    男人忿恨地紧咬嘴唇，然后，还想说"么似地又张开了嘴，然而脱口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鲜血。

    鲜血洒在纯白色的积雪上，鲜艳而夺目。

    男人跪了下来，抓起一把被鲜血染红的积雪。

    凛花小跑步地奔向对方，默默地把手伸向他。

    男人拾起头来讶异地看着凛花。

    那对眸子的金色是野兽特有的色泽，果然，他是妖怪。

    「无须担心。」

    男人语气缓和地说道，并对凛花微微一笑。态度温和且坚决地拒绝了凛花的手。摇摇晃晃地自行起身。

    然后，对寅仙说了一句话：

    「我显然是找错地方了。」

    「的确。」

    寅仙回答的语气冷淡至极，每当这种时候，凛花的心总是难过得不得了。

    「寅仙。」

    凛花揪起眉望着寅仙，此刻身旁刮起一阵风。

    她惊讶地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野兽腾空而去的景象。

    凛花屏住呼吸。

    野兽状似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着金黄色的老虎斑纹，薄得近乎透明的翅膀也同样是白色。

    此外，他还有一张人类的面孔，低头望向此处的眼睛是金色的，嘴巴四周则沾染着赤红血迹。

    肯定是刚才那名男子变身后的模样。

    野兽瞄了脚下一眼后凌空而去，随风撒落的血滴落在凛花的手背上。

    「等一下！」

    眼见凛花追了过去，寅仙赶忙出声阻止。

    「凛花，不用追他。」

    这句话是可想而知。

    凛花不予以理会，一面跑在通往大门的小径上，一面大叫着：

    「阿白！」

    不一会儿工夫，声音从天而降。

    『你想要做什么？』

    白兽沿着屋檐奔跑过来，是外观似狗的天马阿白。

    「载我去追他！」

    『寅仙不是要你别理他吗？』

    凛花正夺门而出，暂月停下脚步仰望屋檐。

    「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阿白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降落在凛花面前，好让她乘坐在自己的背上，然后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因为阿白的本质跟狗十分相近，所以鼻子也异常灵敏。

    阿白面朝北方，一面缓缓地飞往逐渐转暗的山坡并降低高度，一面追赶野兽。

    『他是英招。』

    阿白一边眺望下空，一边说道，乘坐在其背的凛花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

    英招，拥有人类面孔和老虎斑纹的马神，凛花依稀记得他曾出现在外婆说过的故事中。

    『只有这一回，咱赞成寅仙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不要理他比较好吗？」

    『咱知道英招是非常高傲的神兽，既然他自己选择离去，绝对不会再回头摇尾乞怜。』

    「他能够飞回故乡吗？不可能呀，因为他吐了那么多血，说不定飞到一半就会昏倒在路边。」

    『果真被你料中。』

    阿白开始朝着脚底下那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降落。

    那是位于山的北侧、靠近半山腰的针叶林，即使承受着大雪与寒冬的侵袭，依旧覆盖在浓浓的绿意之下。

    凛花发现了雪地中那绵延不绝的斑驳血迹。

    降落至地面的阿白直接载着凛花往林子里奔去。

    跑了一小段路后才停下脚步放下凛花：

    在一棵大树底下，有一只蜷缩着身躯的巨大野兽。

    野兽的四周有如。大片血海，连白色的身躯和翅膀都被染红了，野兽用他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望着凛花。

    「请问」

    凛花慢慢地走了过去，出声叫唤对方。

    『为何要追来？』

    他抬起头，语气异常平静地问道。

    凛花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心想要是回答「总不能见死不救」，对这只野兽似乎太过失礼。

    这头野兽确实散发出庄严神圣之感，虽然遭遇险境、满身鲜血，却好像散发出白光照亮四周，很显然不全然是白雪的反光。

    这只野兽果然是神仙吗？

    神仙和妖兽到底有何不同，凛花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凛花却发自内心地尊敬他们，相信他们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野兽的身体剧烈抖动、扭曲着脖子在地面上摩擦。

    他一定正在受苦，血泊无声无息地慢慢扩大。

    凛花深深理解到这头正在受苦的野兽已经离死期不远，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请回府邸吧，拜托，寅仙一定有妙药可以治好您。」

    野兽再度抬起头、挺起身。人面上清楚地浮现一抹微笑。

    『多此一举。』

    他依旧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中了蛊毒。』

    「蛊毒，」

    阿白低声插嘴：

    『诅咒啦！而且非常恶毒。』

    英招点点头。

    『蛊毒无药可解，而且，我并下是为了苟延残喘才来见龙王之子。』

    「那您来这里的目的是？」

    为什么要拖着这样的身子跑来这里呢？

    他恐怕花了很长的时间飞跃寒冬的天空吧。

    『在莲州，人类开始扫荡妖魔了。』

    凛花相阿白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可能！」

    无论是妖魔或者是妖兽，都不是那么真实的存在，多数都被人们当作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传说。

    至少，在凛花生长的地方和都城的人都这么认为。

    所以当人类亲眼目睹妖魔时，必定会相当惊恐。

    人类主动扫荡妖魔未免太不寻常。

    『说得没错。但是，不知从何处跑来的仙人在州侯的庇护下，提出了从莲州开始扫荡魔物的建言，那个男人还跑到我们的山上，偷走了可说是银露山结界的重要石头，导致结界变弱，而且还抓走许乡守护那一带的妖魔、狩猎困在人类村落的妖怪。』

    「你也是被那个仙人所伤吗？」

    英招抬高下巴。

    『原本想说至少要守住我们的山，可惜能力不足，因此希望龙子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才特此前来拜话他。』

    「寅仙他」

    凛花沉默下来。

    她想起两人方才在庭院里的对话，记得寅仙拒绝了对方。

    英招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紧接着从嘴里吐出大量鲜血，但是野兽依旧气字轩昂，毫无倒地的迹象，睑上甚至还浮出淡淡的笑容。

    凛花的心里万分难过，终于伸出手。

    她只是想拍拍神兽的背，凛花很明白光是拍背根本不会有任何好转，尽管如此，她遗是伸出手轻抚他的背，这是凛花此刻唯一能为这只神兽做的事情。

    彷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英招、凛花以及阿白，任谁都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良久，英招喃喃地说着奇妙的话：

    『我觉得有一种令人非常怀念的感觉。啊果然是你呀！』

    「您在说什么？」

    英招小声地唤了某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铃兰」。

    他的眼眸依然无法聚焦。

    凛花终于注意到了，英招的金色眸子恐怕早已失去视力，而且，他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所映照的人并非凛花，而是某个人。

    『你一定很恨我吧？』

    英招用略带忧伤的神情喃喃自语，凛花能做的就是静静地聆听他的话。

    『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身体和心灵必须随时与山同在，因为我是一个即使死去，这副躯体仍然要回归山林的存在。』

    他的嘴角不停流出鲜血，语气却十分平静地继续诉说：

    『无论去到哪儿，最后终将回归山林，因为我是那座山的魔物，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山里。』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按奈不住地插嘴说道：

    「是呀，一定要回到山上。」

    听到这句话，英招的金色眼眸立即恢复光彩。

    『你能原谅我了吗？铃兰。』

    他的精神果然有些错乱，尽管凛花十分慌张，但是却无法否认。英招的眼睛闪耀着令人畏惧的光芒说着：

    『那么，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把我的身子埋葬在——的旁边，用你的双手。』

    凛花大吃一惊，紧盯着英招问道：

    「在什么东西的旁边，」

    『已遭蛊毒污染的这个身子，必须经过祓濯（在水边净身以洗掉身上的罪恶和污秽。）才能回归山林，若你愿意原谅我，并且用你的真心来为我埋葬的话，我一定可以得到救赎回到山里』

    英招面露笑容，声音却越来越细小，凛花摇着他大声叫唤：

    「英招山主，振作一点！您到底是希望谁、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原谅您呢？」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限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拜托你，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睁开的眼睛溢出鲜血，有如悲痛的泪水，凛花毫不迟疑地将野兽的头拥入怀里说道：

    「当然，我原谅你，山上对吧我会把你送回山里的。」

    野兽一惊，肩膀剧烈起伏。

    『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英招再也不会动了，金色眼眸始终注视着天际。

    「找不信！」

    凛花用力地摇晃野兽。

    「快睁开眼睛，您不能死在这里呀！不是要回山上去吗？喂～～！」

    沙沙，凛花闻声吓得赶忙往后跳开。

    「阿、阿自！」

    『快来这里。』

    阿白叼起凛花的衣袖，用力地拉走她。

    英招的头突然崩毁了，凛花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崩坏的并不只有头部，连壮得像匹马似的身体也发出坍塌声响垮了下去、变得越来越小，然后冒出一阵白烟，瞬间融化了积雪。

    过了半晌，崩塌声响终于停止，白烟也顿时消失，野兽那巨大的身躯再也不复见。

    无论是雪花，或是斑斑血迹都已消失。

    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黑色物体正在蠕动。

    凛花捣住嘴巴。

    是一只大蜈蚣。

    『可恶的家伙！』

    阿白啪地用前脚使劲地踩踏蜈蚣，蜈蚣被踩得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当场毙命。

    『原来是中了娱蚣的蛊毒呀！』

    阿白不断在雪地上抹着脚底。想擦掉黏在脚底的娱蚣体液。

    「什么是娱蚣蛊毒？」

    『就是蛊毒中毒性最强的毒种。将数只娱蚣、蟾蜍、蛇和蝗虫放入同一个瓶子里，让它们自相残杀就可以制成蛊毒，据说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只毒虫毒性最强，而娱蚣的蛊毒可以溶入酒中，英招或许是喝到那种酒吧信。」

    凛花全身爬满鸡皮疙瘩，侧过脸想偷瞄已经被踩扁的蜈蚣死尸。

    但是，娱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和英招的遗骸一样伴随着雪融化了。

    凛花惊讶地睁着大眼。

    茶褐色的泥土上留着一个白色物体。

    『那是什么东西呀？』

    阿白歪着脑袋瓜看着凛花拾起的东西，那是一个非常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凛花握在掌心的物体，只见凛花先把脸凑近，然后又拉开距离，仔细地端详着它，许久后，归结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

    这是她在脑海中唯一想得到的答案。

    3

    在房里褪去袍子的寅仙心里知道，这件衣袍远比自己想像中还脏。

    因为布料是黑色的，所以才看不太出来，不过，上面确实沾上许多血渍。

    是刚才那位英招所流的血。

    闻到了血的气味，寅仙轻皱起眉头。

    「蛊毒吗」

    寅仙喃喃自语之际，有人说话了。

    「银露山好像发生什么大事罗。」

    黑暗之中有个身影摇摇晃晃。

    是娥瑛。

    「你偷听到什么风声吗？」

    「只听到一点点。」姥姥露出已经缺了好几颗的黄牙一笑。

    「不管老身想不想听，各个山头发生的骚动都会传人耳里，尤其像银露山这种有着茂密森林的深山里，老身的狐狸精同伴可多着呢！」

    没有颜色的眼瞳紧盯着寅仙。

    「你难道无动于衷吗？」

    寅仙并未作答，继续默默地换衣服，穿上新的黑袍正系上腰带时，娥瑛又开口说道：

    「就算你挑了多么不起眼的衣服穿，还是徒劳无功，像你这样器宇不凡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引人注目，人类终究会看穿你异于常人的身分，妖魔们则嗅得出你那高贵的血统，不管你躲到哪里，他们终将聚集过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接下权杖吧。」

    寅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过，乌黑的眼眸像利箭一般瞥了姥姥一眼，然后迳自走出房外。

    姥姥跟上寅仙跑到走廊外，大声嚷嚷道：

    「这个国家会动荡不安，都是因你而起！」

    寅仙走到回廊一半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发出叹息，但他只是站在回廊上，并未回过头来。接着，姥姥又继续开口说道：

    「一切起因都在你，都是因为不该诞生于世上的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龙王才会被囚禁于天界，东海才会失去秩序，老身难道说错了吗？」

    娥瑛对着默不吭声的寅仙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

    「所以呀，你必须肩负起平定地方叛乱之重责大任，快点前往银露山吧！接下权杖，平定动乱，登上龙王之玉座！」

    「简直荒唐。」

    寅仙再度往前迈步，但是娥瑛不容许他这么做。

    「没志气的家伙！就是因为你一直下不了决心，所以才不敢碰自己最心爱的女孩。」

    「你在胡说些什么？」

    寅仙转过头去。

    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静，不过，黑色的眼睛却紧紧瞪着娥瑛。

    娥瑛的脸上浮出惧色，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老身在说凛花的事情，想要人家当你的新娘，却让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心离去，等人家离开后，却又千里迢迢地把她接回山上，而且到现在还不敢把她搂进怀里。这都是因为你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一点也没有继承龙王玉座的气概，但是自尊心又不容许你就此做一个没没无闻的方士，你连自己的事情都下不了决心，更别论去爱人家姑娘家。」

    「闭嘴！」

    寅仙大步走向姥姥，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好轻，野兽特有的臊味钻入鼻腔之中。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对凛花胡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建议她要穿得更有女人味，然后多亲近你。」

    「小小的狐狸精，尽会耍些小聪明！」

    自从娥瑛出现以来，寅仙就已经隐约明白，娥瑛及其背后的妖魔们都很希望自己能登上龙王的玉座，因为让最了解、最熟悉妖魔之人登上宝座，对妖魔自身最具优势，因此才会如此费尽唇舌。

    虽然令人心烦，不过他本以为不多加理会倒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是这种想法显然太天真了。

    娥瑛难道想把凛花扯进来，把她当成一颗驱动寅仙的棋子吗？

    难以言喻的怒火在胸中扩散开来，每当寅仙激动的时候，黑色瞳孔中就会泛出蓝色的火焰跳跃不已。

    「给我滚！」

    寅仙低声说道：

    「别再靠近凛花！」

    「如果老身拒绝呢？」

    寅仙眯起眼睛，眼中的蓝光更明显了，扯住衣襟的手更加使劲，姥姥的眼里显然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做什么呀！」

    一道细柔的声音响起，一双白嫩的手用力拉开姥姥。

    「放开她，你何必要这么粗暴呢！」

    娥瑛故作哀号，想博取凛花同情。

    「凛花呀，都是老身不好，冒犯了皇子殿下。」

    寅仙突然松手。

    凛花无法支撑娥瑛的体重，一屁股跌坐在地，娥瑛夹杂着啜泣声夸张地不停咳嗽，凛花将散发臊味的姥姥紧紧地抱在怀中，抬头瞪着寅仙。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严重到要扭着她的脖子吗？」

    凛花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显然是在责备寅仙。

    「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是寅仙移动脚步准备离开。

    「等等，寅仙！」

    结果在药房前被凛花追上了。

    「你想说娥瑛姥姥的事吗？」

    「不是，是早先那位神仙的事情。」

    寅仙俯视凛花。

    「神仙？」

    「英招啦，他刚刚离开了，我和阿白一直照顾他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凛花的衣服和手上满是斑驳血迹。

    「是吗，」

    凛花皱起眉、睁大眼，默默地注视着寅仙。

    寅仙却三缄其口。

    又来了

    每当凛花用这种表情望着自己，就是已经抱定某种主意的时候。

    而且不容他人推翻。

    绝对。

    「你有什么事？」

    即使不想多问，不过寅仙还是开口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

    「我必须去一趟银露山。」

    「为什么？你想要我这么问吧。」

    「英招死了，或许是中毒的关系，身体竟然融化了，还好最后有留下一小块骨头。他临终前说，即使死了也要回到银露山，必须要回归那块土地，并且希望我能亲手埋葬他的骨骸。」

    寅仙皱起眉头问道：

    「为什么他会要求你做这种事情，」

    「因为他错把我当成某人，希望我能原谅他某件事，还说即便是遭蛊毒入侵，但只要能得到我有如祓濯的谅解，就能无牵无挂地回到山上。」

    「你被误认成谁了吧。」

    「我知道。不过，我已经答应他了，答应会替他完成宿愿。」

    寅仙拿凛花没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凛花，银露山现在正在作乱。」

    「我已经知道了，寅仙拒绝英招请求的事情也听说了。」

    多么率直的眼神，不管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寅仙从没畏惧过，不过，现在却对凛花的视线感到无法招架，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样的自己。

    「你是在责怪我吗？」

    「我认为既然人家都舍命前来拜托，就应该要答应他的请求才对。」

    「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来龙去脉？」

    寅仙重重地叹了口气。

    「银露山的山主要求我以龙王之子的身分协助他，并且接下星之杖也就是东海龙王持有的权杖。」

    那是可以汇集群星之力，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权杖。

    一旦接下那把权杖，即可增强逐渐减弱的银露山结界，解救接二连三遭到云游仙人杀害的妖魔们。

    问题是，接下权杖就等于是接下龙王的玉座。

    「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我不是在龙宫长大，而是由翠龙山的仙人扶养成人，可以的话，我想舍去龙的本性。」

    「所以你才不想和这件事有所牵扯吗？」

    「是的。当然，我也不希望凛花被卷入其中，你能明白吗？」

    没想到凛花率真地点点头，但是不一会儿，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寅仙你这样子不行，草率应付死者的心愿会遭到报应的。」

    还是老样子，寅仙总是无法预料她会说出什么话，他感到困惑而沉默不语。凛花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过去，奶奶经常这么告诉我，人死后就会和敬爱的祖先灵魂一样前往同一个地方，所以为了避免遗祸人间，必须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完成心愿，迗他们升天。」

    凛花口中的「奶奶」指的其实是外婆。

    凛花虽是名门招家中年纪最小的掌上明珠，但是在十岁以前是在嘉州的乡下长大，父亲除了正室之外，还有妾室及数名孩子，父亲于是在母亲的故乡买了一栋小房子，供她们母女俩住在那里生活。寅仙是从凛花口中得知这些事情的，凛花的外婆家虽穷，却是知书达理的人家。

    乡下地方特别崇敬祖先和重视服丧制度，凛花平常对任何事情皆无忧无虑、大而化之，但是一提到对死者的礼节，就会变得和乡下的外婆一样顽固。

    「无论是妖魔、神仙或人类都一样。」

    凛花用她那双深色的眼眸看着寅仙，说出一句大道理。

    「他不是撑着中毒的身子从遥远的深山赶了好几天的路来到这里、口吐鲜血求你帮忙了吗？你难道不想多少为他做点什么吗？」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在于你会不会做，或你想不想做罢了。」

    寅仙沉默以对，凛花则难过地揪起眉，接着别过头去。

    「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银露山呀！我虽不像寅仙那么厉害，但如果只是英招临终的遗言的话、应该还可以帮得上忙，我一定会帮他把尸骨埋在山上。」

    「你以为银露山的那些家伙会让你上山吗？你是凡人，他们一定会视你为敞，到最后你会落得被他们吃掉的下场。」

    寅仙吓唬凛花，却见她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别开玩笑了。

    「我不会让你去的。」

    听到寅仙的话语，凛花回过头去。

    「我会把门锁上。」

    「我会翻墙喔。」

    「山路已经被雪掩埋了，靠你的双脚是下不了山的。先提醒你，敢叫阿白帮忙的话，别怪我把阿白制成药材。」

    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但是凛花这下却噗嗤一笑。

    「你明明就不会那么做。」

    「哦，这就难说了，劝你别太小看我，为了不让你潜入妖魔的巢穴，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凛花、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凛花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

    「我不明白。」

    「别这样，你不是答应要和我一起去兰城吗？」

    凛花的脸上微微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行，和现在的寅仙一起去，一定不好玩。」

    真顽固。

    寅仙伸手推开药房的门扉。

    「算了，随你去吧。」

    说完，就迳自往房里走去，关门前还不忘提醒：

    「只不过，阿白的事情我是认真的，我也会把靠在围墙上的梯子都搬走。」

    「太过分了！」凛花大声抗议。

    「到底是为什么？寅仙，我可是自由的哟，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要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寅仙一脸茫然地靠着桌子，然后拿起书本，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白发少年仰头望着寅仙。

    「你是说要把咱的肝脏制成丹药？」

    「不然你说，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让她死心吗？」

    阿白唔地咕哝着，用手撑着下颚。

    「既然你都说了那些重话，咱想凛花是不会再拜托咱了。不过，那家伙会怎么做，你也很清楚吧？」

    寅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点点头。

    「嗯，我当然知道。」

    4

    深夜里。

    凛花将她那为数不多的行囊打包完毕后，便坐在床铺上。

    室内的暗处怱地响起娥瑛沙哑的声音。

    「真是不机灵呐，要是能用更好一点的方法，皇子就一定会带你去银露山。」

    「什么好一点的方法？」

    「就是用美·人·计呀！想要男人言听计从，女人就得这么做，老身已经告诉过你多少遍了。」

    哎呀呀，这位姥姥似乎很希望凛花和寅仙的感情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简直就像一个多管闲事、一心只想要帮人家撮合姻缘的媒婆。

    凛花伸手拎起原本摆在膝盖上的包袱，里头包裹着英招的骨骸。

    「姥姥呀，英招说想回银露山呢，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出具体的地点，这个骨骸到底该埋在什么地方呢？」

    他好像说在什么东西的旁边。

    「嗯，这样听来，八成是游魂泉旁吧？」

    娥瑛接着说道：

    「游魂泉位于银露山的深山之中，那是一个被称为圣域的地方。不过老身并未亲眼见识过。听说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有座小泉池，自古就不断冒出丰沛的泉水。」

    「圣域呀，所以那是非常珍贵的泉池罗？」

    「听说会涌出世界上最美味的泉水。」

    「那么，埋在泉池的附近就可以了吗，」

    娥瑛窸窸窣窣地从暗处爬了出来，低声问着凛花：

    「银露山的圣域凡人不得进入，这可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想也知道嘛，为何要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山神的请托做到这种地步呢？」

    凛花沉默不语。

    想了许久后，才突然开口说道：

    「因为，我在水井中看到了娘的容颜。」

    「哦！是水玉环的影响吗？」

    「嗯。她的表情并不是很开心，看起来愁容满面。」

    「哎呀，原来是被玉迷惑了。」

    娥瑛用鼻子哼哼笑着，

    「玉看似坚硬，但它的本质却很柔软，所以又被称为软玉。玉会随着佩带者的心情、愿望产生变化，有时会成为妖魔力量的泉源，有时会在女人的喉头或手腕显现出光芒，让女人看起来更娇艳，而水玉环映照出你母亲的面容，恐怕就是在反映你内心深处的犹豫不决。」

    「是吗」

    母亲在结识父亲并怀了凛花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过活，既不能以妾室的身分对外公开，父亲也未曾带母亲回过都城的家，她只能待在嘉州的小房子里，默默地等待父亲的到访。

    虽然一年也不见得能见上一次面，然而母亲为了怕父亲突然前来，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父亲却几乎忘了她的存在，母亲抱病临终前，还交代自己——

    好好地谈场恋爱吧！

    因此，凛花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意，造访了住在白翼山的寅仙，表达自己的爱意，最后圆了两人共同生活的梦。

    「我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寅仙对死者应有的礼节，因为，娘其实是希望我能和爹住在一起。」

    她临终前还一直叮嘱凛花，如果自己过世之后，父亲有意把凛花接回都城的话，一定要心存感激地搬过去，并且好好地孝顺父亲。

    凛花的母亲真的深爱着她的父亲，一直渴望能以妻子的身分和父亲同住，可惜未能达成心愿。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梦想寄托在凛花身上吧。

    也可能是担心自己死后，宝贝女儿就会变得孤零零一人。

    「事到如今，我还是经常在想，我不仅没有好好孝顺爹，还形同背叛地离家出走，要是娘知道这件事，心里一定不好过。」

    父亲原本打算送凛花入宫当皇太子妃，然而就在入宫的那一日，她却跟随寅仙从父亲的家中逃了出来。

    因此，透过水玉环映照出母亲悲伤的模样，说不定正是真实的写照。

    「假使真是这样的话，你觉得依照双亲的期望过日子好吗？」

    听了娥瑛的问话，凛花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我对离家出走这件事从不曾后悔，不过，或许是因为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吧。」

    娘离开前，自己还留有好多事情没能问清楚，若母亲还活着，就可以和她畅谈一番了，好多事情都还来不及问，娘就已经逝世了。

    关于人生、关于结婚，若能多听听娘的意见就好了。

    看到井底映照出母亲的容颜后，凛花的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每每和寅仙接触，檩花都很开心，相对地，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情总是无法平静。

    英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凛花的面前，他在临死前，因精神错乱而错把凛花误认为某个人，还把自己的心愿托付给凛花。

    然后，凛花也答应要帮他一偿宿愿。

    「我不会再把娘的事情放在心上，况臣，我也只见过那么一次而已。」

    凛花语气坚定地说完之后，拾起头来。

    「不过，我必定会帮死者完成心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到登上山把英招的骨骸埋葬，以结果来看，这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好。」

    「原来如此，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老身也就不吝惜出手相助罗。」

    娥瑛露出她特有的贼笑。

    「那么，差不多该启程了。」

    说完，她将皱巴巴的手伸向凛花。

    「老身真的很想把你送到银露山，可惜年纪太大，没法子以土遁之术送你一程，顶多只能送你到白翼山的山脚下。」

    「已经很够了。」

    娥瑛打算以土遁之术带着凛花离开府邸。

    凛花将用布包好的英招骨骸放入行囊中。马上将之背在背上。

    然后，牵起娥瑛的手。

    野兽的臭味突然转浓。

    凝神注视室内的暗处，隐约可见一个阴暗的地道。

    利用黑暗及泥土移动，即为土遁之术。

    凛花紧张地咽下口水后，往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

    敲门声轻轻响起。

    「凛花，你还没睡吧？」

    娥瑛赶忙缩手，身影立即消失在黑暗中。

    凛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轻轻地推开门扉，却因为太紧张而忘了将背上的行囊放下。

    「哼！」

    站在门外的阿白用鼻子冷哼一声。

    「果然被咱料中。」

    「料料料、料中什么？」

    凛花慌忙放下行囊，不过已经为时已晚。

    「竟然不告而别，不愧是凛花，果然很像你会做的事。」

    「被、被发现了吗」

    「当然会被发现！」

    「阻止我也没用，阿白是想向寅仙通风报信吗？」

    「嗯～～你想呢？」

    阿白不断搔着鼻头。

    「喏，凛花，干脆由咱一个人跑一趟银露山，两三下就帮你埋好骨骸吧！这么做难道不行吗？」

    凛花却摇了摇头。

    「阿白不是也听到了吗。英招说过，一定要用我的真心完成这件事呀！」

    「那算什么心意，连到底要原谅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大话。」

    「话是没错，不过，我会拚命祈祷的。」

    为了让英招死也暝目。

    「真受不了，有些时候你还真是冥顽不通！」

    「事到如今何必说这些，我非去不可。」

    「是吗？嗯～～那么咱只好陪你去罗！」

    凛花咦地惊呼一声。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既然无法阻上你，只好陪你去罗。是吧，寅仙？」

    阿白转头望向旁边，凛花觉得心脏仿佛要冻结，因为房门完全敞开，寅仙正站在呆若木鸡的凛花面前。

    他紧绷着脸站在房门前。

    「寅仙」

    「回房里去。」

    而且声音异常冰冷，凛花失望得低下头，没料到寅仙紧接着说道：

    「你难道疯了吗？竟然想半夜出发，等天亮再去莲州也不迟。」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早已定出房门，她追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寅仙。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寅仙。」

    「凛花。」

    寅仙轻抚凛花的手说道：

    「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完成心愿后必须马上回来，除了接送你平安来回以外，我不会帮你做其他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吧？」

    凛花点点头。

    人总是有些地方无法完全让步。

    「既然这样、干脆让咱一人陪她去不就得了？」

    阿白问着。

    「这件事你是办不到的。」

    语毕，寅仙放开凛花的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阿白朝着寅仙的背后吐了吐舌，接着砰地用力拍了一下凛花的背。

    「嗯，这下你高兴了吧。」

    「嗯。」

    这么一来，既不用去找攀爬围墙的梯子，也不用藉由土遁之术那等未知的手段移动了。

    最令人高兴的是，可以无牵无挂地出发。

    凛花总算安下心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早已不见娥瑛的踪影和气息。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二章 舞姬

    在不见半个人影的路口卷起了小小的龙卷风。

    龙卷风转瞬间消失无踪，四周却扬起漫天黄沙。

    在黄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一名女子，虽然身着丝绸华服、头上装饰着发簪，但是衣裳和头发却凌乱不堪，脸上的妆已经脱落，从破掉的衣服下摆露出的脚丫子和小腿肚沾满泥泞而显得又黑又脏。

    女子靠着墙，一双惊魂落魄的眼睛来回张望。

    然后哇地叫了一声，紧盯着某个地方。

    奸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尘土又再度扬起。

    伴随着第二个龙卷风，路口的正中央再度出现一人。

    是一名老人。

    是一位白发梳理得相当整齐，睑上的胡须也经过精心修剪且面目慈祥的老爷爷，身上穿着素雅但是质地非常好的深蓝色道袍。

    背后紧接着出现好几位身穿相同款式、但是用色较黑的道袍的男子，转眼间就把女子团团围住。

    男子的手上皆拿着一把大剑。

    数把剑尖同时对准女子的喉头。

    老人开口说道：

    「假扮妓女是妖魔一惯的手法，你以为用那种方法就能骗过老夫吗？」

    「你、你是？」

    「原来如此，确实是美若天仙，不过，妖魔毕竟是妖魔，身上还是会释放出臭味，妖魔的臊味真刺鼻啊！」

    老人的衣袖发出声响，不，是藏在衣袖里的念珠发出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

    女子赶紧跪倒在老人的面前。

    「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靠近城镇了，五个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呀。」

    「哦，原来还有五个孩子，真教人同情。」

    女子松了一口气。

    「是的，如果我没有回去的话，他们都会饿死的，再怎么说，他们都还小」

    「可隣的是或许会被那五只妖魔袭击的人类！」

    老人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话，握着念珠的右手突然张开，往女子伸去。

    女子惊叫一声后，随即冒出一阵白烟。

    尽管她迅速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却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她露出大大的狐狸耳朵和九条尾巴。

    原来是会食人的九尾狐狸。

    『臭老头！』

    露出本性的魔物呲牙裂嘴地想咬老人，老人见状噘起了嘴，发出非常奇妙的声音。

    嘴里吹出一道长音。

    既像口哨却又不是，他一面利用舌头和牙齿控制吐气量。一面发出独特的哨音。

    女子的动作完全被封住了。

    想动却动弹不得，老人用手指示意背后的人动作。

    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去，高举着剑，硕大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往狐狸的脖子上一砍。

    狐狸的首级瞬间滚落至地面。

    老人用脚尖踢了狐狸的头一脚。

    「太厉害了，师父。」

    数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老人用双手擦了擦皱纹满布的睑，略显疲态地叹了口气，仰望着耸立在背后的山岭。

    「真是抓都抓不完」

    那座岩山山头覆盖着霭霭积雪，险峻万分，银露山今天也一样，远远望去仍然是静谧且屹立不摇。

    1

    莲州位于东株圃东南方，地势起伏，其州都惠慧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

    在远离商道与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大城市，利用自然地形作为要塞，成为大国之首都。

    目前由中央册封的一位诸侯担任州侯，负责治理州都政务，因为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城市，所以城内随处可见古老建筑。

    只有环绕城外的城墙还亮丽如新，大约五年多前，现任州侯走马上任之后。立刻推动整顿外围城墙的政策，并且加高城樯的高度。

    城门总数高达十扇，门前站着一整排武装卫兵，了望台上也随时驻守着目不转睛地盯哨的卫兵。

    不过，一踏入城门后，便察觉不到那股戒备森严之感。

    凛花和阿白一面参观城镇，一面并肩行走。

    快到晌午了，早市的商人却还未收摊。

    此地的市集和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正因为是内陆地区的市场，所以卖肉的摊贩显然多于鱼贩，其中混杂着卖蔬菜、水果或者是手工艺品的店铺。

    民众熙来攘往的情景和任何城镇都差不多，不过相较之下，还是以早市的交易状况最为热络，购买新鲜食材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喂。凛花！咱想买那个。」

    阿白剧烈地喘若气，明明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却依然像只狗似地频频舔舌，吸引阿白的显然是卖油炸包子或是将糖果放在竹筒里贩卖的点心铺。

    「你不是说对凡人的食物没兴趣吗？」

    「糖果就另当别论！因为糖果和玉一样香甜。啊，那边那个插着竹棒的东西真不错，红红的，而且还闪闪发亮！」

    「阿白你真是的，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凛花嘴上数落着阿白，却不由自主地连同自己的份总共买了两枝糖葫芦，还一面舔着糖葫芦，一面逛起大街。

    好久没有上街买东西了，住在乡下的时候，娘经常牵着自己的手逛市集，自从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街采购过。

    住在白翼山时，蔬菜都是自家菜园栽种的，并且极尽可能地食用山产，其他食材则是寅仙每个月下山卸药时顺道买回来的。

    「小姑娘，这可是非常美味的芜菁喔，就像你的肌肤一样又白又嫩。」

    听到菜贩老板的招呼声，凛花停下脚步，瞬间，老板已经把一颗小小的果实塞到自己的手中。

    「要不要看看我这儿的荔枝呢？拿一颗去尝尝看吧！」

    凛花笑嘻嘻地剥掉荔枝的外皮，放入嘴里品尝，香甜可口的汁液马上在嘴里化开。

    「这位大叔，惠慧真是个热闹的城镇呀！」

    「怎么？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吗？」

    「嗯，没错。」

    「呵呵，这里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州侯大人非常体恤商人，税制上也有优惠，虽然盐和米由官方贩卖，不过其他农产价格这几年来都不曾降价过。」

    「治安方面呢，」

    阿白问道。

    「没发生过什么重大案件，你说哪个城市没有坏人。」

    「不，我不是指人类」

    「哦！小兄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妖魔的传闻呢？」

    老板面露苦笑，直截了当地发问。

    「真的会出现妖魔鬼怪吗？」

    凛花想起山上的结界日渐减弱，妖魔倾巢而出跑到城里作乱的传闻。因而开口发问。

    「是呀，我也听过那样的传闻，但身边没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妖魔。别谈这些了，怎么样，要不要买些什么呀？」

    「唔那么、给我根萝卜吧。」

    「谢谢惠顾！」

    阿白见到凛花带着一根萝卜离开菜贩时，惊讶地问道：

    「买那个要做什么？」

    的确，干嘛买这个呀？目前这个状况根本没法子做菜。

    凛花露出苦笑，打算和阿白继续逛大街。耳边却传来一声「小姑娘！」没想到又被人叫住，转过头去，刚才那位菜贩老板的脸上挂满揶揄的笑容说道：

    「妖魔的事情不过是传闻，不过晚上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在街上溜达，还有，最好不要太靠近山地。」

    凛花暧昧地点了点头。

    隔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可以窥见云雾缭绕的山林。

    银露山，是已经离开人世的英招曾经居住过的山岭。

    凛花愣愣地抬头望着山顶许久，人潮毫不留情地将凛花和阿白的距离拉开，只见一颗白头蹦呀跳地不断向自己招手。「你愣在那里干嘛！」就在阿白大声说这句的时候

    砰！不知是哪个冒失鬼竟然往凛花的背后一撞，把她撞得扑倒在地上。

    「站在街上发什么呆呀！」

    是位穷凶恶极的中年男子。

    「对、对不起！」

    凛花心想，茫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确实是自己的不对。道过歉之后，男人耸了耸肩离去了。

    接着，凛花闻到一股甘甜的花香。

    「你没事吧？明明是他先撞你的，真可恶。」

    一只手与温柔的声调同时出现。

    多么白皙修长的手指。凛花将视线往上移动，然后眨了眨眼睛。

    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年纪大约和凛花相仿，金黄色的长发分成对边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袍子，看起来非常朴素，不过，简单素雅的剪裁和色泽反而更加衬托出那头秀发之美。

    她或许有混到西域人的血统吧？凛花回忆起自己在都城的时候见过的西域舞娘。

    凛花握住少女伸出来的手站起身来，然而对方拉的力道过猛，害凛花一时重心不稳，好在对方及时扶住自己的肩膀。

    又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花香。

    「谢谢！」

    凛花道完谢后，少女灿然一笑，她站在凛花的面前，身高比凛花高出一个头，大概是因为她身材苗条，所以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皮肤晶莹剔透、隐约可见血管。

    「路上小心！」

    少女眯起深绿色眸子说完后，便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凛花不禁惊叹。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孩子。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用手摸了一下胸口。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凛花身旁的阿白，马上就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对。

    「怎么啦？」

    「手环不见了！」

    一直收在怀里的水玉环竟然不见了。

    「被扒走了吗？」

    「刚才那个男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一定是刚才那个恶行恶状的男人偷走的，肯定是他故意从凛花背后撞过来时从背后？

    凛花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阿白，不是他！」

    跑在前头的阿白听到叫声，迅速转过身来，凛花已经往反方向奔去，所幸街角的街头杂耍艺人已经开始表演，人们纷纷趋前看热闹，凛花他们的行进方向的民众随之减少。

    比预期早找到金发少女。

    「给我站住！」

    凛花大叫，少女回过头来，一见着凛花的脸就吓得拔腿就跑。「等等！」凛花想叫住对方，但是人家当然不可能停下来等她，少女不断奔跑、凛花则紧追在后。

    少女逃入狭窄的小巷弄里，狭小的巷子一直往前延伸，穿过小巷子后，好像就可以走到另一条大马路上，眼看金色的发束就要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给我停下来！」

    凛花突然将手上的东西扔了过去。

    不愧是擅长用小石子打下树上的柿子等果实的凛花。

    丢过去的东西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女的后脑杓。

    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少女就往前跌在地上。

    凛花追上前去，一面喘着气，一面跪了下来。

    「真不敢置信！」

    少女一面抱怨一面坐起身。

    「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这种东西丢中，我不管，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臭了！」

    「我也是生平第一次丢萝卜呀。」

    凛花手上拿着已经断成两半的萝卜说着。

    阿白终于赶到。

    「就是这位大姊？」

    凛花点点头，迅速把手伸向对方。

    「还给我！」

    少女避开视线。

    「还什么？」

    「水手环呀！」

    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是从背后撞凛花的，从那个角度不可能轻易把手伸入凛花的怀中偷走手环。

    若是这名少女的话就有可能，她只要利用使劲扶住凛花的时机就可以下手。

    「怎么可以偷人家的东西啊，快交出来！」

    阿白凶狠地吓唬对方，少女咋了咋舌，拖拖拉拉地把手伸入怀中。

    拿出来的果然是水玉环，凛花见到手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开口问少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哼！都怪你不好，因为从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身上带着好东西。」

    「怪我？」

    「穿着打扮虽然不怎么样，不过教养似乎还不错，我马上就感觉到富家气息，先提醒你，即使我没下手，你穿越市集的时候也会被别人偷走的。」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居然恶人先告状。」

    阿白大吼一声、呲牙裂嘴地露出犬齿威吓，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少女讶异地望着阿白。

    糟糕！

    凛花慌忙把阿白蔽在身后。

    然后故意干咳清清嗓子后，对着少女说道：

    「你呀，赶快戒掉偷东西的坏习惯吧！」

    「就是有你这种人，老爱摆出一副好人的模样，见人就说教。哼，通常都是不知打哪儿来的糟老头，结果还不是冲着我的身体而来。」

    少女偎靠着凛花。

    没想到你却不大一样，该怎么说呢？是大小姐的同情心吗？你一定常随便同情在街头巧遇、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扒手吧，然后心想，啊～～我是多么善良的女孩之类的。」

    「我已经说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

    至少现在不是，直到十岁为止，我只能以麦饭和菜汤填饱肚子，一年只能做一次新衣，一次顶多做个一两件，过着极为平凡的生活。

    「是吗？不过，我想你从不曾为了求生存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吧？从不曾因为肚子饿而在路边翻找坑圾堆吧？」

    「是没有。」

    少女眯起眼睛，露出讥讽的表情笑了。

    「像你这种人在我所处的世界就叫做大小姐，你明白吗？懂了就：：」

    刹那间，少女掏出某样东西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可恶！」

    阿白立刻想动手，但是：

    「不准动！」

    少女敏锐地牵制阿白的行动。

    「动的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凶器，半月形、表面扁平、没有刀柄，而且体积奇小无比，几乎可以握在手心，不过被划到必死无疑。

    这恐怕是被称为飞镖的武器吧。

    「这种凶器可以飞得很远，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我也照样可以把它射向你的脑袋瓜，懂我的意思吧？在我走到大街上以前，绝对不准乱动」

    「哼！」

    凛花却动了，不只阿白，连少女都大吃一惊。

    「放开我！」

    凛花握住眼前这位少女的手腕，用力将她手中的凶器挪到一边。阿白赶上去从背后扭住少女的手臂。

    「嘿嘿，这样一来你就动不了了。你身上的香水味未免太重了吧！」

    阿白的鼻子不断嗅着，此刻，凛花的心脏跳得比快要被斩断脖子的时候还要快，心想万一阿白暴露自己的身分该怎么办？

    「可恶！」少女懊恼似地撇过脸去。

    凛花对着眼前的少女说道：

    「我不出卖身体也不用饿肚子，但这并不代表我有错，同样地，就算你出卖肉体或饿肚子，也错不在你。」

    绿色的眼眸仅有一瞬间睁大。凛花蹙了蹙眉接着说道：

    「不过，要不要偷东西是自己的意志可以决定的，若一直怨叹着出身背景不好，就再也无法从黑暗中走出来了，每个人生来就具备了无限的可能性，何必要自暴自弃呢。」

    这是奶奶外婆说过的话。

    即便是凛花，这十五年来的人生也未必就一帆风顺。

    她是妾室之女，而且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背地里不知道被取笑过多少次。

    凛花很了解躲在黑暗中，心里反而会比较舒坦的感受。

    不过，一直躲在那里，将得不到任何新事物。

    「真是了不起呀！」

    哼！少女不屑地别过头去。

    「那你又能拿我怎样！想把我押到衙门去吗？」

    凛花想了想后说道：

    「我要你道歉。」

    「什么？」

    「这非常重要，而且是用钱也换不回来的东西。我一想到刚才的东西假使被你偷走了，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就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回忆似地难过极了。所以，我要你道歉，现在就马上低头。」

    凛花紧盯着少女，少女沉默良久之后，意外地坦率低声说道。

    「对不起。」

    凛花点点头，决定就此原谅对方。

    「阿白，走吧。」

    她催促着阿白前进，准备回到市集。

    「喂！」

    少女赶紧大声叫住凛花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凛花。」

    凛花说出自己的名宇后莞尔一笑。

    「我叫做绮罗，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凛花也跟着回了一个笑脸，当她步出小巷时回头望去，发现少女还站在那儿笑嘻嘻地挥着手，凛花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对方挥手。

    「奇怪的家伙！」

    阿白歪着头说道。

    2

    透过镶着玻璃的圆形大窗户，可以将河川尽收眼底，覆盖两岸的是微黑的树木，就树枝来看应该是梅花树，再过一些时间会呈现出更壮观的美景。

    凛花人在客栈里，这是一间距离市集不远的大客栈，投宿时可自由挑选面向庭院的房间或面向河川的房间，寅仙选了后者，因为其他房间仅用轻薄的壁板作区隔、房间与房间紧紧相连，只有这里是独立的空间。

    三间房间共区分为两间卧房及可悠闲用餐或休憩的客堂，室外辟建了一座可以俯瞰河川的小楼台，就房里的家具摆设之豪华程度来看，投宿一晚的价钱绝不便宜。

    凛花暗自心想，可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因为当初并没有打算要投宿客栈。

    「怎么样？」

    凛花一见到回到房里的寅仙就马上开口问道。

    寅仙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

    「不行，没找到。」

    凛花失望地坐在寅仙身旁的椅子上、阿白已经变回兽姿，随意躺在长椅上，先前阿白和凛花两人一直等着寅仙归来，等得都快要不耐烦了。

    寅仙单枪匹马地上了银露山。

    为了探察登山的路径。

    凛花他们一起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来到莲州，昨天傍晚，山空中直接飞往目的地——银露山山顶。

    没料到接近山地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妨碍者。

    那是一只名叫酸与的妖鸟，头部如蛇、身上长着两对翅膀、性情凶残、专吃异物；而且一共出现了二十来只，一字排开阻挡了一行人的去路。

    当他们企图硬闯时，酸与马上用它那尖锐的鸟嘴攻击过来，寅仙因此放弃从空中入山，决定当天先在州都落脚。

    今日，寅仙决定先只身一人上山探路，他是担心冒然带着身为凡人的凛花一起去。可能会刺激到银露山的妖魔们，所以决定单枪匹马前往勘查，除了找出从山脚进入深山的路径之外，也想探探山上目前的状况。

    寅仙说他并没有找到上山的路径。

    『找不到路又没关系，伺机冲进去不就得了？』

    阿白说道，寅仙听了摇了摇头。

    「银露山的结界虽然越来越弱，但并不是完全消失，要是误闯山中，不管走多久都会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越雷池一步。」

    「找到路就一定能爬到山顶吗？」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场』吧，英招说过，位于结界要冲关键的石头已经被人盗走了、我想石头所在的那一带，大概就是正面的入口。」

    偷走结界石的，听说是一位云游仙人。

    「听说那个仙人被人称为朋斋或朋师父。」

    凛花一提出大街上听来的说法，寅仙便蹙起眉头。

    「凛花，你不是答应过我，当我不在客栈的时候，一定会乖乖待在客房里吗？」

    「我只不过是去附近的市集逛逛嘛。」

    「但四处打探风声，说不定会被意想不到的坏人盯上。阿白，你到底有没有负责看好她，」

    『唔』

    阿白为难地看着凛花，凛花偷偷地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准让寅仙知道，她虽然答应寅仙会待在客栈等他，但是却和阿白一起跑去市集溜达、逛大街、吃糖果，甚至还被扒走身上的东西。

    这些事情，当然还是不要说出来得好。

    「我有很小心不要引起人家的注意！」

    凛花一脸正经地回答，寅仙点点头。

    「那就好。还有，入夜后绝对不可以单独外出，难保城里不会出现远离山地、入侵城镇的妖魔。」

    菜贩老板也曾经半开玩笑地提醒过。

    不过，惠慧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危机四伏，就凛花白天所见，街上的人们皆容光焕发，绝不是受到魔物的威胁或身处不安的阴影下会有的表情。

    比起其他都城，这里的城墙确实比较高、比较宏伟，城门前的戒备的确森严，和大街上的悠闲气氛迥然不同，到底是为什么呢？

    虽然大家再三叮嘱凛花走夜路必定要当心，但是白天经过大街上时，却感觉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大家表面上隐藏得很好？抑或是？

    「总之，明儿个我会再去找找入口。」

    寅仙说道。

    『要不要咱陪你去呢？咱的鼻子比较灵敏，只要是妖魔们出入的场所，咱都有自信能闻得出来。』

    「嗯，确实是那样，不过」

    寅仙瞄了凛花一眼，阿白也斜眼看了看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涨红了脸？

    「我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不过你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吗？既然你今天早上已经叮咛过了，我当然明白啦。」

    「不只是这样。」

    看到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凛花这下真的动怒了。

    「你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对吧？这点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发誓不会到处问东问西。」

    「事实上，我是希望你甚至不要离开客栈。」

    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凛花就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副排斥的模样，寅仙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呀。」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是在都城里生活的哟！无论是城市本身还是民众，我绝对比寅仙和阿白习惯，不过，如果能带我一起到上山，我当然比较开心。」

    凛花垂下头、抬眼看着寅仙，他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我还是觉得城里比较安全，不过拜托你，千万不要单独跑出去乱逛」

    阿白幸灾乐祸地发出笑声。

    『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凡事都要操心的父亲啦？』

    寅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是呀，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当天夜里。

    凛花隐约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声，于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阿白吗？」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但是方才的呻吟声确实很像阿白发出来的。

    寅仙应该在隔着客厅的另一间房问里呀。

    凛花下了床，打着赤脚、蹑手蹑脚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即刻发现寅仙在客厅里，阿白也在他的身旁，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察觉状况不太寻常。

    耳鸣？不，不是，有某种声音在整间房里回荡，有点像人吹出来的口哨声，仔细一听，似乎没那么简单，听来十分奇妙。

    而且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听了会令人精神错乱、头痛欲裂。

    凛花打算动身走到寅仙他们的身旁，却无法如愿。

    身体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凛花发不出声音。

    仔细一看，连阿白也一样，不自然地抬高右前脚一动也不动。

    寅仙也是，始终双手交叉摆放在胸前。

    两个人纹风不动地紧盯着某个地方。

    那是通往走廊的门扉。

    门外好像有谁在那里。

    凛花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全员都静上不动，从天花板上突然掉下黑色块状物。

    凛花吓得想要大叫，但是却连这也做不到。

    是老鼠。

    有好几只小老鼠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地板上四处都是四脚朝天、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不已、口吐白沫的小老鼠。

    阿白不知何时已经化身为兽姿，和小老鼠一样四脚朝天、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凛花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手脚像冰块般越变越冰冷，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再也不能呼吸了。

    耳边怱地传来人声！！

    「醉月而下知吾天子」

    那是一道无法辨别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中性嗓音。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寅仙像在呼应对方似地吟出了下联，看来只有嘴唇部位可以动作，结果，门的方向再度传来说话声。

    「很好，再见。」

    身体突然被松绑，凛花和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纷纷跌坐在地。

    地板嘎吱作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寅仙用力地推开窗户。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寅仙弯下腰拾起那个东西。

    凛花想瞧瞧走回来的寅仙手上拿的东西，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花？」

    一眼就可看出是手工制的假花，尖巧的花办和锯齿边缘切得很深的叶片是用乳白色的玉做的，叶片非常大，花小到可以藏在叶片底下，那朵小花里还包着用各种翡翠制成的珠子。

    「是银露草。」

    寅仙喃喃自语地说道，阿白也来到身旁，满腔疑惑地盯着花朵。

    『是假的吧？』

    「手工可真精巧呢。」

    『是这样啊。』阿白仔细观看珠子。

    「我是在说刚才的诗、那是『莱羊公』。」

    寅仙或许是在说自己和那个人吟咏的诗吧？

    「『醉月』什么的吗，是什么意思呀？」

    凛花根本听不懂。

    「从前，这附近住着一位人称莱羊公的男子，他生来就具有一身仙骨，具备方士之才能，四处兜售具有滋补养身等功效的药丸，于百岁之后成仙，隐居深山。」

    深夜的室内，凛花一面泡茶，一面倾听寅仙的话。

    寅仙讲述的似乎是东株国建国以前，这一带还是由某个王国治理的时候流传下来的银露山传说。

    「莱羊公完全不理会一切凡间俗事，只与妖魔为友，过着隐居的生活。一天，君王的使臣突然来访，表示君王梦想得到长生不老之药，希望莱羊公指导成仙之秘诀，并臣邀请莱羊公下山进城作客，还送给他非常多的礼品，没料到，莱羊公却断然拒绝了君王的邀约，吟唱出刚才那首诗。」

    醉月而不知吾天子，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意思是，已经归隐山林成仙的自己不识君王或平民，无意再理会凡间俗事，您请回吧！在为数众多的礼品中也包含着国宝，然而莱羊公并未收下，最后只拿了其中一项礼物。

    就是晒干的枣子，当时的人视它为珍味。

    莱羊公兴高采烈地收下枣子，仅以一朵白花为谢礼让使臣带回，使臣将那朵花献给君王时，花不仅没有枯萎，每天早上还会滴下银色的露珠，君五喝下那种朝露，竟然和仙人一样长生不老，据说活到了三百多岁。

    从此，惠慧东方那座高耸的山岭便被命名为银露山。

    后来，莱羊公让使臣带回去的花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长生不老梦幻花草。

    「你的意思是，刚才出现在门外的人是仙人或者是和仙人有关的人吗？」

    说到这个地方的仙人，不是只有一人吗？

    投身州侯麾下扫荡妖魔的老人——朋斋。

    不过，假设刚才施展法术的人是朋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寅仙和凛花才刚来到这个城镇。

    「或许是警告吧。」

    寅仙喃喃自语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早晨，寅仙和阿白按照计划动身前往银露山。

    寅仙离开客栈前，亲手交给凛花一样东西。

    「把它藏在衣袖中，希望你能随时带在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寅仙不忘再三叮咛。

    3

    凛花在中午以前一直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因为寅仙他们迟迟不归，于是她决定先去用个午膳而离开客栈。

    来到早市的街上时，才发现铺子几乎已经打烊了。

    凛花心想，既然这样就回客栈吧，因为自己已经答应寅仙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

    但是耳边响起的乐曲声让凛花不由得停下脚步，约在前方数来第二个路口的地方聚集着一群人，还不时发出欢呼声。

    可能是江湖艺人正在杂耍或表演吧？

    凛花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自幼起就非常喜欢看热闹，不禁被那轻快的乐曲吸引，走上前去一探究竞。

    广场前早已围成一堵人墙，凛花站在人墙后方，蹦蹦跳跳了老半天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穿越人缝、不断地向前挤，凛花才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到表演的位置，此时正好听见旁人发出赞叹。

    原来是舞娘正在翩翩起舞。

    薄纱迎风招展、轻飘飘地在空中舞动，每当舞娘起跳时，戴在手腕和脚踝的铃铛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天气这么冷，舞娘的身上却穿着极为清凉、露出肚子和上半截手臂的衣裳，头上和脸上则用布包裹着，只露出眼睛，她的肌肤雪白、身段苗条，全身散发出妩媚迷人的风采，站在凛花身旁的男子几乎部垂涎欲滴地紧盯若舞娘。

    站在场边的数位男女大概是她的伙伴，有的敲着大鼓，有的吹奏笛子，

    凛花对舞娘那轻盈曼妙的舞姿感佩不已。

    已经好久没看过这种表演了，凛花看得面露微笑，鼓声越发急促，舞蹈渐入佳境。

    就在这个时候，舞娘突然扯下包裹头部的布巾。

    凛花轻声惊叫道：

    「啊！那不是绮罗吗！」

    舞娘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对绿色的眸子，没错！她正是企图从凛花身上扒走手环的绮罗。

    凛花惊讶地注视着绮罗，两人的视线正好交会，眼见绮罗灿然一笑，一面跳舞，一面从身旁的男人手中接过一个乌黑的东西。

    那是曾经威胁过凛花的小型凶器——飞镖。

    觊众们激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援。

    凛花遗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发现远处的广场出现了一块大木板，一位和绮罗相同打扮的年轻姑娘已经以抬高双手的姿势被绑在那块木板上。

    绮罗则站在年轻姑娘的正面。

    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凛花和周围的观众一样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看接下来的表演。

    加油声越来越高亢，绮罗准备射出飞镖。

    距离相当远。

    尽管如此，锐利的月牙状凶器还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松地飞向目标，正好掠过姑娘的腋下，插在木板上，

    欢声与掌声四起，绮罗优雅地向观众行了个礼，接二连三地从男人手上接过飞镖，所有的飞镖都惊险万分地射中目标。

    凛花已经完全沉浸在一般观众的气氛当中，哇哇地惊叹着，热烈地为绮罗鼓掌。

    另一方面，寅仙和阿白动身前往山林中探路。

    两人走在银露山山脚下的那片森林里，这座林子坡度极陡，阔叶树与针叶树各半。和白翼山一样，山坡附近没有积雪，只有泥土被冻得硬梆梆的。

    不久，两人来到杳无人烟的地带，阿白立刻变身为兽姿，用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应该是这里吧。』

    夸口说自己的鼻子比狗还灵敏的他、抢先寅仙一步钻进茂密的树丛中，纵身越过草丛，不断地往前迈进。

    寅仙也一样身轻如燕，可以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从高处紧跟着阿白。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河边。

    妖魔的气味也因为水而消失，阿白暂且在河岸边绕来绕去、不断把鼻头凑到地面上寻找气味，然后沿着河岸开始往上游前进。

    「不会弄错吧，」

    『交给咱准没错！』

    沿着河岸走着走着，河道越变越窄，有时蛇行、有时钻入地底下，有时又突然从岩石下露出脸来。

    发觉针叶树数量大增时，阳光已经被遮挡住了，坡度也越来越惊险。

    接着，又来到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遇到的河川潜入地底之处。

    寅仙和阿白停下脚步。

    两块巨大的岩石前后并排在一块儿，像扇门似地挡住去路，岩石表面不但长满青苔，还爬满蔓藤。

    「做得好！」

    寅仙相当确信这里就是真正的出入口。

    环绕银露山的结界就是以这两块巨石为中心，因此，闲杂人等应该无法进出才对。

    只要妖魔们没有下山，人类也不会随意上山。

    但是这样的律法已经遭到破坏。

    穿过树叶间的阳光洒落地面美不胜收，远处传来悦耳的鸟啭，比起那天企图从空中入山而遭到攻击的骚动，现在林子里反而静得有点诡异。

    隐隐约约地可以感受到岩石的那一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边。

    并非友善的目光。

    寅仙心想，没有让凛花跟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定吧。」

    寅仙绕过前方的岩石，踏上两颗巨石之间的羊肠小径。

    然后，蹙起眉头。

    他发现第一块岩石的后方已经出现无数条裂痕，不只是一两条而已，而是呈现放射状、由岩石的中心往外扩散而去。

    裂痕的中央有一个圆形凹孔。

    「是那个吗？」

    这或许就是当初埋藏结界石的场所。

    寅仙继续往里走，阿白也紧跟在后。

    往内延伸的山路让人感到格外深不可测。

    而且因为阴暗，潮湿而显得加倍阴森，远处可以看到绿色的光芒，可能是阳光照射树木的反光吧。寅仙和阿白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走在羊肠小径上，没想到绿色的光却突然消失。

    刹那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传来的鸟啭也倏然而止。

    耳里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呼吸声。

    以及移动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声咆哮。

    「阿白？」

    无人回答，阿白的气息已经远离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野兽味窜入鼻腔。

    看不到任何东西，连影子仿佛都被黑暗吸收了。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张大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寅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好让视觉以外的知觉能更加灵敏。

    一个人、两个人，不对，应该是好几「只」。

    共有十只非人类的生物步步接近。

    这里到底设下了什么机关，路面越来越宽。不，我应该是落入异空间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个方位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杀气。

    首先从左侧逼近。

    寅仙蹲低身体避开对方的攻击，就空气的爆裂声来判断，挥来的好像是锐利无比、状似长爪的东西，对方反覆发动攻击。

    倒退两步，跳向侧前方。

    正后方响起风声，从发梢呼啸而过。

    每当空气流动之际，寅仙便会往上跳、蹲低身子或是后退以避开攻击。

    寅仙心想，继续回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因此打算一面闪躲对方的攻击，一面施展法术。

    随着「疾！」的一声，寅仙的手指同时往各方点去，低沉的呻吟声接二连三响起，不久终于回归平静，四周也恢复色彩。

    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回到那两颗巨石的正前方。

    阿白紧接着寅仙，也气喘吁吁地被弹了出来，胸前还染着鲜血。「你没事吧？」寅仙问道。『遗好！』阿白回答后，开始用舌头舔去身上的血。

    天马的肝脏不仅是炼制万能丹药的绝佳药材，受伤时的治愈力也高得惊人，和大多数的妖魔一样，只要脑袋瓜没被砍下就不至于毙命。

    四周有好多猿猴在地上打滚。

    这可不是普通的猿猴，体型壮硕如熊，脸部和皮毛带着鲜艳的青色，只有两只尖尖的耳朵为白色、长长的手臂前端还长着锐利如镰刀的爪子。

    那是人称猩猩的妖魔。

    躺在地上的猩猩们有的抱着手腕，有的身体仿佛被折断般痛苦呻吟。

    因为寅仙施展了点穴术法。

    不只是人类，只要是体内有血液流动的生物身上自然有气脉、血脉等维系生命的重要命脉。

    暂时阻断该命脉，即可封住对方的行动。

    继续阻断该命脉，就会致使体内的五脏六腑坏死，即使最后没有砍下首级也会一命呜呼；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吐气。

    解开穴道后，猩猩们接二连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明明双脚不断颤抖，却还是伸出利爪准备攻击寅仙和阿白，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沙哑的声音阻止了猩猩们的动作。

    一只气宇不凡的白耳猩猩挺身挡在寅仙面前，颠然是拄往群中的头目。

    他以妖魔中最常见的金褐色眼眸紧盯着寅仙问道：

    『你是白翼山的来者吗？』

    「是的。」

    猩猩们吓得倒退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只有猩猩群中的头目仍然留在原处，必恭必敬地向寅仙鞠躬，低头抬眼盯着寅仙。

    『敝山山主曾经登门造访吧？』

    「确实来过，不过已经命丧黄泉。」

    周围引起一阵骚动，头目闭起眼睛，瞬间又张开，或许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吧。

    张开眼睛后，他用异常冷静的口吻问道：

    『那么，您是受吾等已故的山主所托，为了解除银露山的危机而来到敝山的吗？』

    寅仙坚决地摇头说道：

    「关于那件事情，我早已拒绝了。」

    『既已拒绝，为何又闯入结界巨石之内？』

    「敝山的人带来了英招的遗骸，好像是受到贵山山主之托，希望她能亲自带着骨骸来到这座山埋葬。」

    『那个人是？』

    「一介凡人女子。」

    现场的气氛刷地一触即发，猩猩们一边高喊着『凡人』二宇，一边开始埋怨。

    『凡人！？怎么可以让凡人入山呐！』

    『会被杀掉的，就像我们的主子、就像我们众多的同伴一样。』

    『不！杀了她，只要在我们被杀害之前杀了她就好。』

    『企图入山的凡人，即便是三岁小孩也耍杀掉。』

    『就是呀！』

    『一点也没错！』

    『安静！』头目拉高嗓门大喊，鸦雀无声般的宁静立即扩散开来，不过，仍有无数充满猜疑的眼神，像箭似地射在寅仙和阿白身上。

    『请恕他们无礼的冒犯。』

    头目继续说道：

    『不过，还请您体谅吾等的不安，现在结界已经减弱，凡人已经进入这一带大摇大摆，包括敝山山上在内的妖魔们纷纷遭到杀害，这座山的居民对凡人的怒火已经沸腾。』

    「我能理解。」

    『感谢之至。下过，倘若敝山山主的骨骸已经被蛊毒入侵，送回山上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听说英招曾经表示，凡人女子的真心有如祓濯、可以消除蛊毒。」

    寅仙的话似乎又让猩猩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许久后，他终于自言自语说着：

    『既然如此，就让那位女子为他埋葬吧，银露山山主就是银露山本身，无论是灵魂或是尸骨，都必须送回山上。』

    头目自顾自地说着，根本不加理会喧腾不已的抗议声，紧接着说道：

    『下过那名女子的性命，小的可就无法保证了。』

    『什么！』阿白呲牙裂嘴地发出低吼。

    『你、你们这些家伙要杀掉凛花吗？』

    『即使我下达禁令，山上的伙伴们尽是些心浮气躁的粗人，八成不会听进耳里。倘若敝山山主还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乖乖听命，问题是敝山山主已经不在人世，况且，大部分的妖魔本来就非常喜爱年轻姑娘的血肉。』

    「嗯，确实如此。」

    寅仙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头目言之有理。

    「问题是，那个姑娘也相当顽固」

    一想到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寅仙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再想到回去报告探查结果的情景，寅仙便烦闷下已。

    没想到头目又吞吞吐吐地说道。

    『让姑娘入山又平安离去的方法也是有啦！』

    「什么方法？」

    『假使您愿意接下星之杖，帮忙修复灵气已经逐渐减弱的结界巨石的话。』

    『如何？只要结界复原，自然可以抚平妖魔们的不安，姑娘便可如愿以偿地上山埋葬骨骸，并且平平安安地下山。』

    头目露出牙齿干笑。

    他并没有忘记山主当初为何会拖着已经中了蛊毒的身子前往白翼山。

    寅仙却摇头拒绝。

    「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说着，猩猩指着森林的方向。

    『请回吧！从那里。』

    在猩猩们的目送之下，寅仙和阿白再度步入森林中。

    他们默默地朝山脚下走去，而阿白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咕哝道：

    『凛花一定会很失望吧。』

    「没辩法，只能劝她死了这条心。」

    寅仙默默地往前走。

    支撑结界巨石的石头被盗走了，而且和巨石具备同等法力、一直守护着这座山的神已经因蛊毒而死去。

    想必不出多久，那两颗岩石的法力就会完全消失。

    就算被责问自己难道一点也不同情人家吗？寅仙也只能沉默以对。

    应该收下星之杖的人并不是自己，更何况在这种形式下更是不可能。

    寅仙心中五味杂陈地走着，突然发现阿白没有跟上来，转过头去，发现阿自竟然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山上。

    「怎摩了？」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咱真的很希望能顺利把凛花送上去。』

    「她虽然顽强，不过并不是不讲理的姑娘，英招的骨骸既然已经遭蛊毒汗染，就在自翼山为他埋葬吧。」

    『不是骨骸的问题啦！咱在说的是，银露山上不是有个清澈无比、人称游魂泉的泉池吗？只要到了那里的话，凛花或许就可以看清楚她母亲的容颜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白惊觉自己说溜了嘴而眨着眼睛。

    「白耀！」

    寅仙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4

    「好厉害呀～～！原来你这么有才华！」

    凛花毫无保留地夸奖对方，绮罗脸上褂着不可置否的笑容。

    「那个副业就别做了，靠这一项本业不就能讨生活了吗？」

    「副业？啊，你是说扒手吗？你这人真的很有趣耶。」

    绮罗坐在梳妆镜前，开始卸除华丽的舞娘妆，她透过镜子看着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她们身在远离大街的客栈里。

    绮罗是一个巡回各地表演的杂技团成员之一，她们的杂技团于三个月前来到莲州表演，仅管投宿的客栈看起来规模不大，却是一个相富雅致且住起来颇为舒适的地方。听说绮罗和另外两名少女同住在这个房间，现在只有凛花和绮罗两个人待在这儿。

    路边的表演结束后，观众各自散去，凛花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绮罗走来和凛花打招呼。

    我要回客栈换个衣服，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呢？

    听到绮罗的邀约，凛花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客栈不就好了，于是便跟着绮罗过来了。

    「事先声明，这不是我的本业喔！」

    已经卸好妆的绮罗出声强调，凛花坐在绮罗正后方那张狭窄的床上，双脚晃来晃去的，眼睛顿时发亮。

    「你是说，还有更厉害的本事吗？」

    「呵呵，你真的很有趣！」

    绮罗一直笑个不停，一笑鼻头就会皱起来，卸妆后的肌肤更加白皙，和皮肤一样雪白的牙齿宛如珍珠似地，她今天将头发放下，长及腰部的金色卷发是柔顺的大波浪，绮罗伸手拿起梳子，这时

    「我来帮你梳。」

    凛花咚地跳下床，从绮罗的手上接过梳子，仔细地梳理那调皮色秀发，那是好比浓稠蜂蜜的色浑，或许该称之为柑橘色，金色秀发经过梳理后，越发绽放出美艳的光泽。

    不知何时，绮罗已经阖上眼睛。

    「你有一双温柔的手」

    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着。

    凛花突然开口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绮罗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兰城。」

    凛花吓了一跳，手上的梳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绮罗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凛花。

    「怎么啦？你的脸好红。」

    「没、没事。」

    兰城，那不正是凛花和寅仙本来要去游玩的湖泊地带吗？

    这个巧合让凛花心跳不已，不过她还是故作镇定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梳子，继续帮绮罗梳理头发。

    她果然是西域出身，双亲之一或许是沙漠另一头的人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入那个杂技团的呢？」

    绮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仰起头来看着凛花问道：

    「你昨天曾经提过可能性的事吧。」

    「是的。」

    这是凛花的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每个人生来就具备着同样的可能性，无论是天子或是没有父亲的孩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绮罗一本正经地问道：

    「关于刚才提到的本业和副业，老实说，我现在并没有真的将全副精神投注在本业上，该怎么说呢？一直专心在某件事情上，就会觉得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绮罗想做还是不想做呢？」

    「还算有兴趣啦。」

    「那么就试试吧。」

    绮罗张大眼睛。

    「你的答案真简单。」

    「因为，我们不是在谈可能性吗？不先把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做看，还谈什么可能性嘛不是吗？」

    凛花注视着镜子里的绮罗，发现她绿色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回望自己。

    流露出不安神色的眼眸让凛花想起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鸟，她曾经捡到一只可能是在山上被狐狸或是山猫弄伤翅膀而无法飞翔的小鸟回家照顾，经过两个月的悉心照料，伤好了、鸟儿得以继续飞翔，可是却一点也不想离开鸟笼。

    绮罗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她所说的本业到底是什么呢，凛花虽然不知道，不过

    「一定没问题的！」

    凛花一边温柔地替她梳头发，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你长得这么漂亮，而且，看起来这么健康、有本事，所以一定什么事都做得来。」

    霎时、凛花似乎想起什么。

    「啊！不过，别再当扒手了。」

    绮罗竟然厚着脸皮地笑着说道？

    「没错，我真的满漂亮的！」

    还以为她会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想到竟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

    「来吧，我们来交换身分！」

    「交换身分？」

    「因为你的素质看起来还不坏，应该会想要多打扮打扮自己吧！头发也不要老是扎着马尾啦。」

    「可是，这样比较轻松」

    「哎呀，不行不行，女孩子家不能这么偷懒。你总有喜欢的男人吧？」

    凛花脸红了。

    「哦～～果然被我猜中。」

    绮罗故意逗着凛花玩，接着笑着起身，用力按着凛花的肩膀，强迫她坐到椅子上。

    立场和刚才完全颠倒了，这次改由绮罗来为凛花梳头，她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开始编起发辫。

    梳好头后，紧接着是上妆，她将白粉扑在凛花的脸上、唇上抿上困脂，凛花不禁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绮罗的表情很认真嘛！」

    「没有人会讨厌帮女孩子打扮吧。」

    已经好久没有和同年龄的女孩这么闹着玩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凛花高兴极了。

    不久，和绮罗同住的两位少女也回来了，两人马上加入玩乐的行列，互相替对方化妆、变换发型，试着换上演戏时才会穿的那些色彩鲜艳的衣裳。

    后来还泡了茶，四个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天，时光就在欢乐的气氛中溜走了。

    冬季的白昼特别短暂。

    西边的天空虽然还亮着，但是地上已经完全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下。

    离开那些江湖艺人投宿的客栈之后，凛花匆忙地赶路，因为绮罗说到前面的大马路比较容易招到马车，所以凛花打算这么做。

    寅仙和阿白或许早就回客栈了吧，刚才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这里距离大街比较远，因此往来的行人非常少，回头望去，只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整条路上仅有这么一人。

    马路的右侧是长长的围墙，因为墙壁崩塌，所以植物恣意生长其上，看起来好像是一栋废弃的屋子。

    马路的左侧则是空地，长满了一个人高的芒草。

    凛花觉得这里距离招得到马车的大马路似乎相当远，自己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不对，不可能走错方向，前往绮罗她们住的客栈的时候，自己是搭着杂技团的马车去的，记得从这里开始都是走在同一条马路上，还以为距离不是很远，没想到竟然徒步走了这么久，或许是因为走路比较慢，才会觉得比较远吧？

    既然自己没有走错方向，为什么路上都没有人呢？凛花突然回过头去，想确认一下方才还在很远的地方走路的人影，好让自己安下心来。

    没料到，心脏却反而跳得更厉害。

    路上确实有个男子，或许是自己刚才遇到的那个人。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人已经站在自己的不远处。

    现在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那个人却把宽边遮雨斗笠戴得非常低，所以凛花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睑，此人身上穿着有点肮脏的衣服。脚上没穿袜子，只穿着草鞋。

    他和凛花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远。

    不知为何，凛花的背脊一阵发麻，转过身去快步向前疾走。

    好想干脆豁出去用跑的，然而她却不敢冒然行动，心脏越跳越快。

    好在并末听到紧追而来的脚步声，也感受不到那人有追来的迹象，凛花稍微松了一口气，再度回过头去。

    结果吓得几乎惊叫出来。

    男人已经来到凛花的背后，距离近到几乎快要贴到凛花的背。

    「你、你在」

    凛花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把斗笠的边缘往上一推，凛花吓得全身打寒颤。

    苍白细长的脸庞上竟然没有眼睛，只有鼻子和异于常人的大嘴巴，嘴巴裂得开开地，不断窃笑。

    他的嘴裂到耳朵下方，露出与猛禽类相似的利齿。

    男人把双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凛花只觉得肩膀好重，试图抵抗却力不从心，眼看男人的嘴越张越大，凛花终于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受到自己想像中的冲击。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妖魔的手依旧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嘴里叽哩咕噜地下知道在说什么。

    奸像在犹豫该不该随意杀生。

    「？」

    凛花感到十分不解。

    接着

    耳边传来有点耳熟的奇妙声音。

    是有点像口哨的独特笛音。

    妖魔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

    就像昨天晚上的凛花一样被限制住一切行动，凛花也是想动却动弹不得，妖魔的双手还搭在自己的肩头，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一旁的草丛中有个东西随之晃动，于是凛花利用身上唯一可以活动的眼睛张望四周，正好看到一个老人从芒草中露出睑。

    老人用他那小小的眼睛紧盯妖魔、噘着嘴，奇妙的声音似乎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

    除了老人之外，还走出两名男子，他们都穿着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

    穿着道袍的男子手上，皆拿着相当长的刀剑。

    一个绕到凛花的背后，悄悄地将凛花带离妖魔身旁。

    另一个则迅速地接近妖魔，瞄准对方的脖子，挥剑而下。

    斗笠飞走了。

    传来沉重的落地声，首级滚落到地面，那并非人类的首级，而是长相酷似绵羊的妖怪，头上还长着弯弯的犄角、对方果然没有眼睛，紧接着倒下去的躯体也没有长皮毛，有着略带青色的皮肤，两只前肢的根部甚至长有两颗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两颗眼睛正默默地仰望着逐渐转暗的天空。

    奇妙的声音也止住了。

    「实在是太惊险了！」

    老人慢慢地走向凛花唤醒她，他有一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滑嫩的手。

    「差一点就被狍鸮那家伙吞下肚。」

    「狍鸮」」

    「妖魔啦，他偷偷从深山里溜了出来并混进村子里，是非常嘴馋的羊妖，据说专挑像你这种年轻姑娘的肝脏吃呀。」

    凛花全身不停颤抖，始终看着已经毙命的魔物，老人用他慈祥的声音继续说道：

    「热闹的大街上就算了，一个人时千万不能跑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来呀，小姑娘。」

    「我还以为天还没黑，所以应该没关系。」

    「你难道没有听过逢魔之时（指昼夜交替的特定时刻，一般指下午四、五点左右，或是破晓前的凌晨三点至五点。）吗？妖魔鬼怪最喜欢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做怪，因为天尚未完全转黑，人们因此较易放心，妖魔便可以趁虚而入。事实上，因为黄昏的关系，人们不容易看清楚周边的景物，你显然还不是很了解这个城市，妖魔这种生物绝对超乎你的想像。

    老人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站在老人背后、穿着道袍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

    这全是师父的功劳，师父不眠不休地扫荡混入城里的妖魔鬼怪，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危险发生，所以居民才得以安居乐业地在此生活。」

    「姑娘，这位可是州侯大人请来的朋斋师父喔！他可是州侯大人最尊敬的仙人，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救了你一命！」

    「朋斋？」

    这下子，凛花真的吓得当场愣住。

    不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唉！算了算了，不用客气。小姑娘，用不着那么惶恐不安！老夫只不过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人们驱除凶恶的妖怪罢了。」

    听到老人自我陶醉地说着话，穿着道袍的男子们或许是他的弟子吧，七嘴八舌地说着「不愧是师父」、「无欲才是仙道」等奉承话。

    凛花的内心真是百感交集。

    英招死去、银露山秩序大乱都是这个老人害的，因为银露山山主死后，山中的结界越来越薄弱，所以原本住在深山里的妖魔才会混进城里。

    还说什么为了国家着想，事实上，这么做都是在为自己擦屁股罢了。

    凛花终于知道城里的人为什么会毫无危机意识，同时也理解到这座城里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

    老人看起来似乎很努力，实际上他根本无法防止妖魔入侵。

    凛花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

    深夜，袭击凛花、寅仙和阿白的显然就是这个老人。

    当时听到的奇妙声音像极了自己刚才听到的哨音。

    脑子里在想什么就会直接反映在表情上，这就是凛花的特色。

    朋斋注意到凛花脸上那怪异的表情，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凛花试着开口，想要暗示对方昨夜发生的事情，但是老人却「啥」地歪着头。

    「老夫并不认识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因为老夫已经断绝一切尘世欲念了。」

    他是在装傻吗？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凛花当时也在现场。

    「师父，马车已经到了。」

    弟子大声通知，一辆罩着大大的车蓬，由两匹马拉的马车迅速地驶了过来，从马车上走下两名以上的男子。

    他们亦穿着相同样式的道袍，看来应该是其他弟子，这群男子迅速地将狍鸮的遗体装入大型的麻袋中，并且摆在马车约行李座上。

    朋斋对着凛花说道：

    「小姑娘呀！前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路上小心！老夫很想送你一程，可惜还有其他妖魔鬼怪正等着老夫去收服。

    凛花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很想说对方一顿，可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事实。

    「谢谢！」

    凛花轻轻抱拳，弯腰向对方行礼道谢，老人大方地点点头后准备踏上马车，但是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凛花。

    说到刚才那只狍鸮，在老夫封住他的行动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异？」

    「有异？」

    「他的行动突然变迟钝了，当老夫看到他把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时，老实说，本来遗以为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竟然还赶得上。」

    这么说来，当时狍鸮确实犹豫着要不要咬凛花。

    其中一名弟子插嘴道：

    「应该是察觉朋师父来了，吓得愣在那里吧。」

    「是吗？」

    「当然。快，咱们走吧！」

    朋斋或许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没有多加留意就坐上马车，上车前，长长的衣袖随风飘曳，露出戴在右手腕的那串念珠。

    念珠上系着非常漂亮的穗子，穗子上垂挂着大颗的绿色宝石。

    莫非——

    「请留步！」

    凛花想叫住朋斋，马车却扬起一阵尘土，转瞬间就不知去向。

    5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热闹的大街上就算入夜依旧热闹，可是凛花却焦急得不得了。

    下车后，她快步跑进客栈。

    「凛花。」

    凛花被冷淡的声音叫住，回过头去。

    马上看到站在对面马路的寅仙。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

    不过，感觉怒气冲冲。

    凛花提心吊胆地走到寅仙的身旁。

    「寅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害你担心」

    「我有话要说。」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

    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人家的灯火。

    两人来到了客栈旁的小河边，靠近一看，遮蔽河岸的果然是梅花树。

    河边的风冷飕飕地吹着，凛花全身直打哆嗦，双手不停摩擦两只手臂，寅仙面向河川、背对着凛花。

    然后，开口问了凛花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令堂的事呢？」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娘的事情？」

    「听说水玉环映照出令堂的容颜，而且还愁容满面。」

    「那是」

    凛花有些动摇，所以沉默不语。

    「阿白打算帮你，让你到游魂泉看看令堂。」

    「你是说圣域里头的泉池吗？为什么呢？」

    「因为传说那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泉池，因为其泉水非常透澈，所以可以藉此窥见天界或是冥界。也可以看到往生者落入冥界后的状况。」

    「真的吗？」

    泉池的事情是听娥瑛说的，不过，透过泉池就可以见到自己最想见的往生者这件事，凛花还是头一次听到。寅仙依然背对着凛花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呀，那么，你真的只是为了埋葬英招的骨骸才想去银露山的吗？」

    「是的。不过，若真有那样的泉池，我倒是很想走一趟。」

    「为什么？」

    凛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娥瑛姥姥说过，透过水玉环之玉的特质，可以映照出佩带者内心的犹豫不决。」

    「娥瑛她？」

    寅仙沉着脸回过头来。

    「连蛾瑛也知道这件事吗？你看到令堂容颜的事原来不只阿白知道，既然连那个狐狸精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我而言，这件事相当重要，比起银露山山主骨骸的事情重要多了。」

    「寅仙。」

    「请站在我的立场设想吧，我说过希望迎娶你做我的新娘，对于怀抱着这种心情的我来说，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背叛，凛花，」

    凛花倒抽了一口气，的确，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确实会这么觉得。

    「对不起！」

    「真的想跟我道歉的话，不妨先仔细想想吧，水玉环映照出令堂愁容满面的容颜，而你明明对此事耿耿于怀，却不肯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

    「你说是玉的特性造成的。的确，它确实可以投射出佩带者的心境，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吧？自己的心里有所犹豫，你之所以不敢对我说，是因为那种困惑的思绪和你对我的感情有关，不是吗？」

    凛花眼眶一热，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寅仙。

    「寅仙，拜托，别用这种态度质问我。」

    「我拒绝。」

    寅仙却不肯停止。

    「回答我，你对和我交往一事是不是还有所犹豫？」

    「不是的！」

    凛花大叫，然后拚命地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说道：

    「不是的，我真的很高兴寅仙需要我，不过不知为何，我想到了一些往事、想到了我生长的地方——嘉州，那儿有个风俗习惯，就是新娘子在结婚典礼穿的衣裳，必须由亲戚中的女性帮忙刺绣。其中包含娘、伯母、婶婶或奶奶她们期盼自己养大的女儿能够永远幸福快乐的心情，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凛花的母亲一辈子部未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不过母亲总是笑着说，当凛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尽力为她绣一件比任何新娘子都漂亮的衣裳。

    可惜，她在凛花十岁那年的秋天去世了。

    「希望你能了解，我想要的不是衣裳，只是因为娘太早离开、所以我觉得很寂寞」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真挚地侧耳倾听。

    「娘对这件婚事是不是感到高兴呢？我想知道却无从问起，一想到这件事就倍感孤单，心里十分不安。」

    「你以为我无法了解那种不安的心情吗？」

    寅仙的声音非常温柔，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只不过，是我自己跑到寅仙身边的，事到如今，总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识大体了，而且，我自己也明白，在脑中猜想死者的心情也于事无补。」

    「不过，对你而言那很重要吧，你一定很喜欢令堂。」

    凛花觉得寅仙真是说到自己的心坎里。

    他能够了解我。

    眼泪终于决堤，凛花用手心捣住眼睛，喃喃自语地说道：

    「对不起，没告诉你这件事。」

    「不，都怪我，我应该更关心你，应该注意到你那不安的心情。」

    同时，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像要温暖那冻僵的身体似地，温柔地拥抱着她。

    娥瑛曾经说过，谁先把整个心献给对方，谁就是输家。

    凛花呆呆地思索着。

    输又有什么关系呢？

    打从我独自登上白翼山、向寅仙告白时就决定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假不了的。

    对凛花而言，对自己诚实才是幸福。

    不久。寅仙在耳边悄声说道：

    「回白翼山吧，凛花。」

    多么温柔、甜蜜的声音。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银露山的居民非常厌恶人类，只要回到白翼山，不管谁来山上找你，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一起回去吧！凛花」

    他的声音有如仙乐般悦耳，可定

    「等等！」

    靠在寅仙胸前的凛花突然抬起头。

    「你们找到入口、见过银露山的妖魔了吗？」

    「找到了，不过，对方说不准你上山，他们憎恨人类，还说假使我愿意帮忙他们修复结界，就不会攻击你。」

    「可是，寅仙并不打算那么做吧？」

    「不打算。」

    凛花闭上嘴，寅仙则忧心忡忡地蹙着眉。

    「凛花，这件事情早在离开白翼山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了。」

    「可是寅仙，我见到了那个名叫朋斋的仙人哟！」

    「什么？」

    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到底是怎么一回」

    他突然中断对话，慢慢地伸出手来。

    「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交给你的符咒！」

    凛花这下才恍然大悟，寅仙递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符咒呀！于是她试着把手伸入衣袖。

    「咦～～？」凛花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将东西取出。

    手上拿的是已经支离破碎的木片，符咒已经破裂了。

    「你被谁攻击过吧，是人类还是妖魔？」

    凛花频频点头，心想寅仙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是辟兵法的一种，用朱笔把符咒画在桃木板并且带在身上，即可迫使冲着自己而来的恶意或攻击知难而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凛花一五一十地道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绮罗在杂技团里的事情，说明自己和绮罗是几天前因为水玉环被偷走而相识的，自己就是因为在绮罗投宿的客栈玩耍，所以才会这么晚归；还说了被狍鸮攻击的事情，以及朋斋搭救自己的事情。

    寅仙用手按着额头。

    「你还好吧？」

    凛花歪着头问道，寅仙忿恨地看着她说：

    「近来头痛得厉害。」

    「真糟糕，寅仙，赶快替自己抓一帖药吧！」

    「凛花，我们还是快点回白翼山吧！最好现在马上回去。」

    「咦！为什么这么急？」

    凛花吓了一跳，寅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别太招摇免得招惹是非。朋斋所使用的可能是一种名叫「啸」的法术，昨天晚上，我们就是被施以那种法术。」

    「啸？」

    「这是术师或巫师使用的咒歌，若功力没有达到相当程度是发不出啸声的，还有，蛊毒、啸都不是仙人的法术；尤其是蛊毒，那是一种为图自身利益而加害他人的法术，不是仙术，比较类似妖术。」

    「你的意思是，那位老人不是仙人吗？果然是这样，我今天亲眼见到对方时，也觉得他不太像仙人。」

    「凛花，问题在于——」

    「寅仙，虽然朋斋说他扫荡妖魔是为了国家、为了民众，但我认为会对山神下毒的人不可能怀着那么神圣的目的，他一定是别有居心。」

    「不管对方是否别有居心都和我们无关。」

    「可是，假使那个朋斋真的是假仙人，我们更不能坐视不管！」

    「凛花，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埋葬英招的骨骸吗？」

    「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坐视不管呀！而目，我还没有为英招做任何事！」

    「等出事就来不及了，所以我现在才会找你商量。」

    「寅仙，现在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至少该调查一下朋斋的目的」

    寅仙却摇摇头。

    「你是说，就算我回去你也要留在这里吗？」

    凛花咬着下唇，小声地回答道。

    「这也没办法啊。」

    「帮助那些来路不明的妖魔，比起你对我的感情还重要吗？」

    「就是因为喜欢寅仙，所以才要这么做。」

    「我实在不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寅仙又变回像刚才一样冷淡的声调、紧盯着凛花。凛花用尽最后一丝努力问道：

    「可是寅仙，你本来不是也想为英招做些什么吗？」

    寅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这是最后的警告，若你明天一大早不肯和我回白翼山的话，很抱歉，我们就永远别再见面了。」

    「寅仙」

    「给你一个晚上好好想清楚。」

    语毕，寅仙离开了凛花的身边。

    6

    我已经开始动摇了，凛花心想。

    她害怕对方多变的心，只要越喜欢对方，就越害怕失去对方。

    要是不同意和寅先回白翼山的话，我们就真的要永别了吗？

    届时自己肯定会相当难过。

    凛花很想跪倒在寅仙的脚下道歉，很想对他说。就照你说的，我们一起回山上吧！不过前提是，她必须把英招的事、银露山妖魔的事等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我根本就无法忘怀。

    凛花不觉得就这样回白翼山自己就不会有所悔恨、能够恢复原本平静的生活。

    喜欢上一个人，就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怯懦的自己吗？

    不是的！

    凛花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一整夜都没有阖眼，就这样迎接黎明的到来。

    她突然爬了起来，迅速换好衣服。

    无还没有亮，室内的光线非常昏暗。

    望了望梳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眼皮肿肿的。

    以女孩子家而言。绝对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笑了。

    为了帮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打气似地笑了笑，接着仔细梳理因为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弄乱的长发，把头发扎得高高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响，轻轻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客厅里四下无人，连寝室的门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凛花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慢慢地走下楼梯。

    接着，快步跑向清晨时分还笼罩在深蓝夜幕的大街。

    凛花蹦蹦跳跳地跑着。

    虽然有点远，凛花这是打算走一趟绮罗投宿的客栈，想说先寄宿一段时间，即使是当个杂役也没关系，她希望绮罗的杂技团能够雇用自己。

    只要留在这座城里，总有一天可以找到把英招的骨骸送回山上的方法，即使无法送回去，至少也可以帮他做点什么吧？

    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就非得接受怯懦的自己呢？

    凛花不得已要离开寅仙，心里固然难过，不过，她想依照自己的信念去做些什么，所以必须把感情和理念分清楚。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想。

    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坚强。

    因为自己的座右铭是『积极面对人生』。

    凛花希望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成为一朵凛然绽放的花朵。

    尚未完全脱离黑幕的城市显得非常寂静，街道还隐没在朝雾之中，路上没有行人，亦没有往来奔驰的马车，昨天傍晚被妖魇突袭的情景还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凛花鼓足了勇气卖力奔跑，坚信自己绝对可以在无法承受恐惧之前到达目的地，这时

    「凛花呀。」

    耳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嗓音，凛花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接着，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一只手从小巷子里伸了出来，朝着凛花招了招。

    皱巴巴的手、过长的指甲。

    自己确实见过这样的手。

    凛花就在那只手的招引下走进了小巷子里，突然，手不见了。

    这里既阴暗又狭窄，或许是空气不流通所致，一股强烈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而且还夹杂着野兽的味道。

    凛花终于看到在小巷子底端缩成一团的灰色物体。

    「是姥姥吗？」

    凛花眯起眼睛询问，灰色的东西发出微微晃动。

    凛花的睑蛋顿时亮了起来，因为她在灰色长发中看到两颗眼睛。

    果然是娥瑛。

    「您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凛花因重逢而雀跃不已，慢慢地走近灰影、不知为何，娥瑛似乎显得闷闷不乐。

    「老身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呀，一直观察着你的行动。」

    「是吗？L

    我一丁点也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末付诸行动，简直快把老身急死了。你也真是的，亏老身教了你那么好的方法，为什么不实际用看看呢？」

    「好方法？」

    娥瑛朝着紧皱眉头的凛花口沫横飞地嚷嚷道：

    「别装蒜，老身不是叫你用美人计，早一点让皇子成为你的俘虏吗，为何不用呢？」

    又来了，原来是这件事。

    「那是在银露山出事前提到的吧，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呀。」

    「哎呀呀，老身不是告诉过你，只要掳获皇于的身心，你想怎么做，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的吗？」

    「我想怎么做是指？」

    「和朋斋交手，让皇子接下星之杖，帮助银露山设下牢不可破的结界呀！」

    「我并没有要他做到那种程度，况且寅仙根本不想接下权杖。」

    凛花半眯着眼望着娥瑛，娥瑛装蒜似地不断搔着耳朵。

    「难道是老身弄错了吗？不过，只要你好好地完成老身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老身已经把秘传房中术书册交给你了。」

    「我把那本书留在白翼山了。」

    「什、什么？」

    姥姥惊呼。

    「为什么要辜负老身的一番好意照着上面去做，即使是身为龙子的男人，也可能成为你的俘虏呀！」

    姥姥失望地垂下头，凛花实在不懂，总之，先试着安慰安慰她吧，于是凛花轻轻拍着姥姥的肩膀。

    「姥姥，别难过。」

    「为什么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你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被皇子嫌弃的。」

    原来她都知道了！

    「辜负您的期望、真是对不起。」

    凛花道歉时，姥姥恶作剧似地缩了缩颈子，突然

    「喂，前面的两位。」

    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凛花因此回过头去。

    打招呼的人就站在小巷子的入口附近。

    在朝雾的妨碍之下，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凛花姑且先应了对方。

    「什么事？」

    她如此说道。

    结果，对方以宏亮的嗓门说道：

    「好舒服的早晨啊！」

    「咦？是呀。」

    「像这样早起到外面散散步真不错！」

    这对话好奇怪，凛花沉默不语，发现对方好像噗嗤地笑了出来。

    「不过，站在那么暗的地方，不就和走夜路一样危险吗？小姑娘你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呢？」

    「啊！」凛花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是朋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糟糕！」娥瑛暗自叫苦，赶忙蹲低身子，准备遁入黑暗中。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娥瑛被缚住行动，只能趴卧在地。

    传来震动耳膜般，听起来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是啸声。

    娥瑛浑浊的眼睛张得老大，两只手的手指发出微微颤抖。

    「姥、姥姥！」

    凛花虽然想把娥瑛抱起来，但是自己也被第三次响起的啸声缚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朋斋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凛花止住啸声，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问道：

    「快过来这边，接下来，老夫要收拾那肮脏的妖魔。」

    「你、你在说什么呀？」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脑海中立即浮现狍鸮被砍掉脑袋瓜时的情景，也想起英招吐血身亡的那幕。

    绝对不可以让他得逞！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啸声已经停上，娥瑛还是动弹不得。

    「快过来，小姑娘，别让老夫等太久，年纪越大，不知为何就越沉不住气。」

    「不要。」

    凛花坚定地摇了摇头，马上听到朋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恕老夫无礼了。绮罗，把小姑娘带到这里来。」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朋斋刚才唤的是谁呢？

    听到呼唤声后，即刻露脸的是位金发少女，无庸置疑是绮罗本人。

    「绮罗！」

    凛花挺身而出，像是要保护倒在地上的娥瑛似地站到前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绮罗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因为我正准备要去迎接凛花。」

    「和朋斋？」

    「和朋师父。」

    「一大清早？」

    「原本打算天亮前到达，但因为联络师父乡花了一点时间才这么晚到，师父是一个非常繁忙的人。不过你可起得真早，我还以为你在睡大头觉。」

    「绮罗，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从刚才起，凛花就一直听不懂她的话。朋斋赶忙接着说道：

    「绮罗真是个好孩子，在城里耳闻妖魔的消息或是发现可疑分子都会通报老夫。」

    骗人！这么说来，绮罗是专为朋斋通风报信的人罗？

    「你所说的本业，就是指这种工作吗？」

    「是你推了我一把，所以找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这一条路。」

    绮罗低声说着，紧接着冷淡地开口：

    「凛花，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和妖魔在一起对吧，对方虽然化为少年的姿态，却差一点就露出尾巴来。」

    「你是说阿白？他确实不是人类不过他很善——」

    「而且，你身上还带着非常奇怪的饰品，那个用三块玉组合起来的镯子，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东西。」

    「那是」

    「无论你如何辩解都为时已晚，因为现在大家已经亲眼目睹你和妖魔混在一起。凛花，在这座城里有一则发现妖魔就必须将之除掉的规定，包庇或隐匿妖魔的人也会被兴师问罪。」

    凛花偷偷地瞄了娥瑛一眼，发现她依旧动弹不得。

    「可是，这位姥姥又不是这里的妖魔，她只是外出旅游的过客。」

    「妖魔就是妖魔，哪里还分什么出生地，既然会躲在暗巷里，肯定是对人不安好心的妖魔同伙。」

    「你为何要袒护妖怪？」

    朋斋插嘴说道：

    「竟然和妖魔说话、袒护他们，难道小姑娘身上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魔性吗？」

    「她不一样，师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姑娘。」

    绮罗代替凛花回答，朋斋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就走出来让老夫看看，不到亮一点的地方可是很难判断的呀！」

    他的声音非常慈祥，语中却充满不容反抗的意味。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挪动脚步，走到朝阳照得到的地方，因为阳光太耀眼而眯起眼睛。

    「来，再靠过来一点。」

    朋斋想把凛花叫到更亮的地方，巷子外除了绮罗之外，尚有数名朋斋的弟子。

    每个人都在等着凛花，看来一走到巷子外必定会被对方逮捕，凛花踌躇不决，突然发现背后的空气产生微微流动。

    「可恶的狐狸，别想逃！」

    朋斋突然张大了眼，从长长的衣袖中伸出手，露出闪着光芒的石头。

    是那串系着翡翠的念珠。

    糟了！凛花出于反射，瞬间抓住朋斋的手腕。

    一道绿色的光朝趴在小巷里的娥瑛射去，不过因为方向稍微偏掉，正好掠过娥瑛的灰色头发旁。

    转瞬问，姥姥的身影从现场消失了。

    像融入黑暗般地消失了。

    凛花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

    「小姑娘，做了这种事情，你以为老夫能够轻易放过你吗？」

    朋斋甩开凛花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

    心平气和的声音听起来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何等人物？这下我们不得不详加调查了。」

    他的脸上挂着懊恼的神情，转过身去背对凛花。

    「自作自受。」

    绮罗冷冷地说完后，双手用力按住凛花的肩膀，左右两旁站满其他弟子，凛花被弟子们押着背部推着往前走。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然后，一辆马车滑行般地驶了过来，在她的面前停下。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二章 舞姬

    在不见半个人影的路口卷起了小小的龙卷风。

    龙卷风转瞬间消失无踪，四周却扬起漫天黄沙。

    在黄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一名女子，虽然身着丝绸华服、头上装饰着发簪，但是衣裳和头发却凌乱不堪，脸上的妆已经脱落，从破掉的衣服下摆露出的脚丫子和小腿肚沾满泥泞而显得又黑又脏。

    女子靠着墙，一双惊魂落魄的眼睛来回张望。

    然后哇地叫了一声，紧盯着某个地方。

    奸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尘土又再度扬起。

    伴随着第二个龙卷风，路口的正中央再度出现一人。

    是一名老人。

    是一位白发梳理得相当整齐，睑上的胡须也经过精心修剪且面目慈祥的老爷爷，身上穿着素雅但是质地非常好的深蓝色道袍。

    背后紧接着出现好几位身穿相同款式、但是用色较黑的道袍的男子，转眼间就把女子团团围住。

    男子的手上皆拿着一把大剑。

    数把剑尖同时对准女子的喉头。

    老人开口说道：

    「假扮妓女是妖魔一惯的手法，你以为用那种方法就能骗过老夫吗？」

    「你、你是？」

    「原来如此，确实是美若天仙，不过，妖魔毕竟是妖魔，身上还是会释放出臭味，妖魔的臊味真刺鼻啊！」

    老人的衣袖发出声响，不，是藏在衣袖里的念珠发出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

    女子赶紧跪倒在老人的面前。

    「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靠近城镇了，五个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呀。」

    「哦，原来还有五个孩子，真教人同情。」

    女子松了一口气。

    「是的，如果我没有回去的话，他们都会饿死的，再怎么说，他们都还小」

    「可隣的是或许会被那五只妖魔袭击的人类！」

    老人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话，握着念珠的右手突然张开，往女子伸去。

    女子惊叫一声后，随即冒出一阵白烟。

    尽管她迅速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却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她露出大大的狐狸耳朵和九条尾巴。

    原来是会食人的九尾狐狸。

    『臭老头！』

    露出本性的魔物呲牙裂嘴地想咬老人，老人见状噘起了嘴，发出非常奇妙的声音。

    嘴里吹出一道长音。

    既像口哨却又不是，他一面利用舌头和牙齿控制吐气量。一面发出独特的哨音。

    女子的动作完全被封住了。

    想动却动弹不得，老人用手指示意背后的人动作。

    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去，高举着剑，硕大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往狐狸的脖子上一砍。

    狐狸的首级瞬间滚落至地面。

    老人用脚尖踢了狐狸的头一脚。

    「太厉害了，师父。」

    数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老人用双手擦了擦皱纹满布的睑，略显疲态地叹了口气，仰望着耸立在背后的山岭。

    「真是抓都抓不完」

    那座岩山山头覆盖着霭霭积雪，险峻万分，银露山今天也一样，远远望去仍然是静谧且屹立不摇。

    1

    莲州位于东株圃东南方，地势起伏，其州都惠慧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

    在远离商道与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大城市，利用自然地形作为要塞，成为大国之首都。

    目前由中央册封的一位诸侯担任州侯，负责治理州都政务，因为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城市，所以城内随处可见古老建筑。

    只有环绕城外的城墙还亮丽如新，大约五年多前，现任州侯走马上任之后。立刻推动整顿外围城墙的政策，并且加高城樯的高度。

    城门总数高达十扇，门前站着一整排武装卫兵，了望台上也随时驻守着目不转睛地盯哨的卫兵。

    不过，一踏入城门后，便察觉不到那股戒备森严之感。

    凛花和阿白一面参观城镇，一面并肩行走。

    快到晌午了，早市的商人却还未收摊。

    此地的市集和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正因为是内陆地区的市场，所以卖肉的摊贩显然多于鱼贩，其中混杂着卖蔬菜、水果或者是手工艺品的店铺。

    民众熙来攘往的情景和任何城镇都差不多，不过相较之下，还是以早市的交易状况最为热络，购买新鲜食材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喂。凛花！咱想买那个。」

    阿白剧烈地喘若气，明明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却依然像只狗似地频频舔舌，吸引阿白的显然是卖油炸包子或是将糖果放在竹筒里贩卖的点心铺。

    「你不是说对凡人的食物没兴趣吗？」

    「糖果就另当别论！因为糖果和玉一样香甜。啊，那边那个插着竹棒的东西真不错，红红的，而且还闪闪发亮！」

    「阿白你真是的，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凛花嘴上数落着阿白，却不由自主地连同自己的份总共买了两枝糖葫芦，还一面舔着糖葫芦，一面逛起大街。

    好久没有上街买东西了，住在乡下的时候，娘经常牵着自己的手逛市集，自从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街采购过。

    住在白翼山时，蔬菜都是自家菜园栽种的，并且极尽可能地食用山产，其他食材则是寅仙每个月下山卸药时顺道买回来的。

    「小姑娘，这可是非常美味的芜菁喔，就像你的肌肤一样又白又嫩。」

    听到菜贩老板的招呼声，凛花停下脚步，瞬间，老板已经把一颗小小的果实塞到自己的手中。

    「要不要看看我这儿的荔枝呢？拿一颗去尝尝看吧！」

    凛花笑嘻嘻地剥掉荔枝的外皮，放入嘴里品尝，香甜可口的汁液马上在嘴里化开。

    「这位大叔，惠慧真是个热闹的城镇呀！」

    「怎么？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吗？」

    「嗯，没错。」

    「呵呵，这里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州侯大人非常体恤商人，税制上也有优惠，虽然盐和米由官方贩卖，不过其他农产价格这几年来都不曾降价过。」

    「治安方面呢，」

    阿白问道。

    「没发生过什么重大案件，你说哪个城市没有坏人。」

    「不，我不是指人类」

    「哦！小兄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妖魔的传闻呢？」

    老板面露苦笑，直截了当地发问。

    「真的会出现妖魔鬼怪吗？」

    凛花想起山上的结界日渐减弱，妖魔倾巢而出跑到城里作乱的传闻。因而开口发问。

    「是呀，我也听过那样的传闻，但身边没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妖魔。别谈这些了，怎么样，要不要买些什么呀？」

    「唔那么、给我根萝卜吧。」

    「谢谢惠顾！」

    阿白见到凛花带着一根萝卜离开菜贩时，惊讶地问道：

    「买那个要做什么？」

    的确，干嘛买这个呀？目前这个状况根本没法子做菜。

    凛花露出苦笑，打算和阿白继续逛大街。耳边却传来一声「小姑娘！」没想到又被人叫住，转过头去，刚才那位菜贩老板的脸上挂满揶揄的笑容说道：

    「妖魔的事情不过是传闻，不过晚上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在街上溜达，还有，最好不要太靠近山地。」

    凛花暧昧地点了点头。

    隔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可以窥见云雾缭绕的山林。

    银露山，是已经离开人世的英招曾经居住过的山岭。

    凛花愣愣地抬头望着山顶许久，人潮毫不留情地将凛花和阿白的距离拉开，只见一颗白头蹦呀跳地不断向自己招手。「你愣在那里干嘛！」就在阿白大声说这句的时候

    砰！不知是哪个冒失鬼竟然往凛花的背后一撞，把她撞得扑倒在地上。

    「站在街上发什么呆呀！」

    是位穷凶恶极的中年男子。

    「对、对不起！」

    凛花心想，茫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确实是自己的不对。道过歉之后，男人耸了耸肩离去了。

    接着，凛花闻到一股甘甜的花香。

    「你没事吧？明明是他先撞你的，真可恶。」

    一只手与温柔的声调同时出现。

    多么白皙修长的手指。凛花将视线往上移动，然后眨了眨眼睛。

    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年纪大约和凛花相仿，金黄色的长发分成对边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袍子，看起来非常朴素，不过，简单素雅的剪裁和色泽反而更加衬托出那头秀发之美。

    她或许有混到西域人的血统吧？凛花回忆起自己在都城的时候见过的西域舞娘。

    凛花握住少女伸出来的手站起身来，然而对方拉的力道过猛，害凛花一时重心不稳，好在对方及时扶住自己的肩膀。

    又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花香。

    「谢谢！」

    凛花道完谢后，少女灿然一笑，她站在凛花的面前，身高比凛花高出一个头，大概是因为她身材苗条，所以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皮肤晶莹剔透、隐约可见血管。

    「路上小心！」

    少女眯起深绿色眸子说完后，便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凛花不禁惊叹。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孩子。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用手摸了一下胸口。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凛花身旁的阿白，马上就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对。

    「怎么啦？」

    「手环不见了！」

    一直收在怀里的水玉环竟然不见了。

    「被扒走了吗？」

    「刚才那个男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一定是刚才那个恶行恶状的男人偷走的，肯定是他故意从凛花背后撞过来时从背后？

    凛花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阿白，不是他！」

    跑在前头的阿白听到叫声，迅速转过身来，凛花已经往反方向奔去，所幸街角的街头杂耍艺人已经开始表演，人们纷纷趋前看热闹，凛花他们的行进方向的民众随之减少。

    比预期早找到金发少女。

    「给我站住！」

    凛花大叫，少女回过头来，一见着凛花的脸就吓得拔腿就跑。「等等！」凛花想叫住对方，但是人家当然不可能停下来等她，少女不断奔跑、凛花则紧追在后。

    少女逃入狭窄的小巷弄里，狭小的巷子一直往前延伸，穿过小巷子后，好像就可以走到另一条大马路上，眼看金色的发束就要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给我停下来！」

    凛花突然将手上的东西扔了过去。

    不愧是擅长用小石子打下树上的柿子等果实的凛花。

    丢过去的东西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女的后脑杓。

    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少女就往前跌在地上。

    凛花追上前去，一面喘着气，一面跪了下来。

    「真不敢置信！」

    少女一面抱怨一面坐起身。

    「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这种东西丢中，我不管，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臭了！」

    「我也是生平第一次丢萝卜呀。」

    凛花手上拿着已经断成两半的萝卜说着。

    阿白终于赶到。

    「就是这位大姊？」

    凛花点点头，迅速把手伸向对方。

    「还给我！」

    少女避开视线。

    「还什么？」

    「水手环呀！」

    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是从背后撞凛花的，从那个角度不可能轻易把手伸入凛花的怀中偷走手环。

    若是这名少女的话就有可能，她只要利用使劲扶住凛花的时机就可以下手。

    「怎么可以偷人家的东西啊，快交出来！」

    阿白凶狠地吓唬对方，少女咋了咋舌，拖拖拉拉地把手伸入怀中。

    拿出来的果然是水玉环，凛花见到手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开口问少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哼！都怪你不好，因为从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身上带着好东西。」

    「怪我？」

    「穿着打扮虽然不怎么样，不过教养似乎还不错，我马上就感觉到富家气息，先提醒你，即使我没下手，你穿越市集的时候也会被别人偷走的。」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居然恶人先告状。」

    阿白大吼一声、呲牙裂嘴地露出犬齿威吓，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少女讶异地望着阿白。

    糟糕！

    凛花慌忙把阿白蔽在身后。

    然后故意干咳清清嗓子后，对着少女说道：

    「你呀，赶快戒掉偷东西的坏习惯吧！」

    「就是有你这种人，老爱摆出一副好人的模样，见人就说教。哼，通常都是不知打哪儿来的糟老头，结果还不是冲着我的身体而来。」

    少女偎靠着凛花。

    没想到你却不大一样，该怎么说呢？是大小姐的同情心吗？你一定常随便同情在街头巧遇、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扒手吧，然后心想，啊～～我是多么善良的女孩之类的。」

    「我已经说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

    至少现在不是，直到十岁为止，我只能以麦饭和菜汤填饱肚子，一年只能做一次新衣，一次顶多做个一两件，过着极为平凡的生活。

    「是吗？不过，我想你从不曾为了求生存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吧？从不曾因为肚子饿而在路边翻找坑圾堆吧？」

    「是没有。」

    少女眯起眼睛，露出讥讽的表情笑了。

    「像你这种人在我所处的世界就叫做大小姐，你明白吗？懂了就：：」

    刹那间，少女掏出某样东西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可恶！」

    阿白立刻想动手，但是：

    「不准动！」

    少女敏锐地牵制阿白的行动。

    「动的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凶器，半月形、表面扁平、没有刀柄，而且体积奇小无比，几乎可以握在手心，不过被划到必死无疑。

    这恐怕是被称为飞镖的武器吧。

    「这种凶器可以飞得很远，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我也照样可以把它射向你的脑袋瓜，懂我的意思吧？在我走到大街上以前，绝对不准乱动」

    「哼！」

    凛花却动了，不只阿白，连少女都大吃一惊。

    「放开我！」

    凛花握住眼前这位少女的手腕，用力将她手中的凶器挪到一边。阿白赶上去从背后扭住少女的手臂。

    「嘿嘿，这样一来你就动不了了。你身上的香水味未免太重了吧！」

    阿白的鼻子不断嗅着，此刻，凛花的心脏跳得比快要被斩断脖子的时候还要快，心想万一阿白暴露自己的身分该怎么办？

    「可恶！」少女懊恼似地撇过脸去。

    凛花对着眼前的少女说道：

    「我不出卖身体也不用饿肚子，但这并不代表我有错，同样地，就算你出卖肉体或饿肚子，也错不在你。」

    绿色的眼眸仅有一瞬间睁大。凛花蹙了蹙眉接着说道：

    「不过，要不要偷东西是自己的意志可以决定的，若一直怨叹着出身背景不好，就再也无法从黑暗中走出来了，每个人生来就具备了无限的可能性，何必要自暴自弃呢。」

    这是奶奶外婆说过的话。

    即便是凛花，这十五年来的人生也未必就一帆风顺。

    她是妾室之女，而且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背地里不知道被取笑过多少次。

    凛花很了解躲在黑暗中，心里反而会比较舒坦的感受。

    不过，一直躲在那里，将得不到任何新事物。

    「真是了不起呀！」

    哼！少女不屑地别过头去。

    「那你又能拿我怎样！想把我押到衙门去吗？」

    凛花想了想后说道：

    「我要你道歉。」

    「什么？」

    「这非常重要，而且是用钱也换不回来的东西。我一想到刚才的东西假使被你偷走了，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就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回忆似地难过极了。所以，我要你道歉，现在就马上低头。」

    凛花紧盯着少女，少女沉默良久之后，意外地坦率低声说道。

    「对不起。」

    凛花点点头，决定就此原谅对方。

    「阿白，走吧。」

    她催促着阿白前进，准备回到市集。

    「喂！」

    少女赶紧大声叫住凛花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凛花。」

    凛花说出自己的名宇后莞尔一笑。

    「我叫做绮罗，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凛花也跟着回了一个笑脸，当她步出小巷时回头望去，发现少女还站在那儿笑嘻嘻地挥着手，凛花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对方挥手。

    「奇怪的家伙！」

    阿白歪着头说道。

    2

    透过镶着玻璃的圆形大窗户，可以将河川尽收眼底，覆盖两岸的是微黑的树木，就树枝来看应该是梅花树，再过一些时间会呈现出更壮观的美景。

    凛花人在客栈里，这是一间距离市集不远的大客栈，投宿时可自由挑选面向庭院的房间或面向河川的房间，寅仙选了后者，因为其他房间仅用轻薄的壁板作区隔、房间与房间紧紧相连，只有这里是独立的空间。

    三间房间共区分为两间卧房及可悠闲用餐或休憩的客堂，室外辟建了一座可以俯瞰河川的小楼台，就房里的家具摆设之豪华程度来看，投宿一晚的价钱绝不便宜。

    凛花暗自心想，可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因为当初并没有打算要投宿客栈。

    「怎么样？」

    凛花一见到回到房里的寅仙就马上开口问道。

    寅仙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

    「不行，没找到。」

    凛花失望地坐在寅仙身旁的椅子上、阿白已经变回兽姿，随意躺在长椅上，先前阿白和凛花两人一直等着寅仙归来，等得都快要不耐烦了。

    寅仙单枪匹马地上了银露山。

    为了探察登山的路径。

    凛花他们一起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来到莲州，昨天傍晚，山空中直接飞往目的地——银露山山顶。

    没料到接近山地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妨碍者。

    那是一只名叫酸与的妖鸟，头部如蛇、身上长着两对翅膀、性情凶残、专吃异物；而且一共出现了二十来只，一字排开阻挡了一行人的去路。

    当他们企图硬闯时，酸与马上用它那尖锐的鸟嘴攻击过来，寅仙因此放弃从空中入山，决定当天先在州都落脚。

    今日，寅仙决定先只身一人上山探路，他是担心冒然带着身为凡人的凛花一起去。可能会刺激到银露山的妖魔们，所以决定单枪匹马前往勘查，除了找出从山脚进入深山的路径之外，也想探探山上目前的状况。

    寅仙说他并没有找到上山的路径。

    『找不到路又没关系，伺机冲进去不就得了？』

    阿白说道，寅仙听了摇了摇头。

    「银露山的结界虽然越来越弱，但并不是完全消失，要是误闯山中，不管走多久都会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越雷池一步。」

    「找到路就一定能爬到山顶吗？」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场』吧，英招说过，位于结界要冲关键的石头已经被人盗走了、我想石头所在的那一带，大概就是正面的入口。」

    偷走结界石的，听说是一位云游仙人。

    「听说那个仙人被人称为朋斋或朋师父。」

    凛花一提出大街上听来的说法，寅仙便蹙起眉头。

    「凛花，你不是答应过我，当我不在客栈的时候，一定会乖乖待在客房里吗？」

    「我只不过是去附近的市集逛逛嘛。」

    「但四处打探风声，说不定会被意想不到的坏人盯上。阿白，你到底有没有负责看好她，」

    『唔』

    阿白为难地看着凛花，凛花偷偷地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准让寅仙知道，她虽然答应寅仙会待在客栈等他，但是却和阿白一起跑去市集溜达、逛大街、吃糖果，甚至还被扒走身上的东西。

    这些事情，当然还是不要说出来得好。

    「我有很小心不要引起人家的注意！」

    凛花一脸正经地回答，寅仙点点头。

    「那就好。还有，入夜后绝对不可以单独外出，难保城里不会出现远离山地、入侵城镇的妖魔。」

    菜贩老板也曾经半开玩笑地提醒过。

    不过，惠慧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危机四伏，就凛花白天所见，街上的人们皆容光焕发，绝不是受到魔物的威胁或身处不安的阴影下会有的表情。

    比起其他都城，这里的城墙确实比较高、比较宏伟，城门前的戒备的确森严，和大街上的悠闲气氛迥然不同，到底是为什么呢？

    虽然大家再三叮嘱凛花走夜路必定要当心，但是白天经过大街上时，却感觉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大家表面上隐藏得很好？抑或是？

    「总之，明儿个我会再去找找入口。」

    寅仙说道。

    『要不要咱陪你去呢？咱的鼻子比较灵敏，只要是妖魔们出入的场所，咱都有自信能闻得出来。』

    「嗯，确实是那样，不过」

    寅仙瞄了凛花一眼，阿白也斜眼看了看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涨红了脸？

    「我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不过你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吗？既然你今天早上已经叮咛过了，我当然明白啦。」

    「不只是这样。」

    看到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凛花这下真的动怒了。

    「你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对吧？这点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发誓不会到处问东问西。」

    「事实上，我是希望你甚至不要离开客栈。」

    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凛花就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副排斥的模样，寅仙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呀。」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是在都城里生活的哟！无论是城市本身还是民众，我绝对比寅仙和阿白习惯，不过，如果能带我一起到上山，我当然比较开心。」

    凛花垂下头、抬眼看着寅仙，他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我还是觉得城里比较安全，不过拜托你，千万不要单独跑出去乱逛」

    阿白幸灾乐祸地发出笑声。

    『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凡事都要操心的父亲啦？』

    寅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是呀，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当天夜里。

    凛花隐约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声，于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阿白吗？」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但是方才的呻吟声确实很像阿白发出来的。

    寅仙应该在隔着客厅的另一间房问里呀。

    凛花下了床，打着赤脚、蹑手蹑脚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即刻发现寅仙在客厅里，阿白也在他的身旁，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察觉状况不太寻常。

    耳鸣？不，不是，有某种声音在整间房里回荡，有点像人吹出来的口哨声，仔细一听，似乎没那么简单，听来十分奇妙。

    而且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听了会令人精神错乱、头痛欲裂。

    凛花打算动身走到寅仙他们的身旁，却无法如愿。

    身体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凛花发不出声音。

    仔细一看，连阿白也一样，不自然地抬高右前脚一动也不动。

    寅仙也是，始终双手交叉摆放在胸前。

    两个人纹风不动地紧盯着某个地方。

    那是通往走廊的门扉。

    门外好像有谁在那里。

    凛花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全员都静上不动，从天花板上突然掉下黑色块状物。

    凛花吓得想要大叫，但是却连这也做不到。

    是老鼠。

    有好几只小老鼠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地板上四处都是四脚朝天、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不已、口吐白沫的小老鼠。

    阿白不知何时已经化身为兽姿，和小老鼠一样四脚朝天、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凛花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手脚像冰块般越变越冰冷，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再也不能呼吸了。

    耳边怱地传来人声！！

    「醉月而下知吾天子」

    那是一道无法辨别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中性嗓音。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寅仙像在呼应对方似地吟出了下联，看来只有嘴唇部位可以动作，结果，门的方向再度传来说话声。

    「很好，再见。」

    身体突然被松绑，凛花和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纷纷跌坐在地。

    地板嘎吱作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寅仙用力地推开窗户。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寅仙弯下腰拾起那个东西。

    凛花想瞧瞧走回来的寅仙手上拿的东西，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花？」

    一眼就可看出是手工制的假花，尖巧的花办和锯齿边缘切得很深的叶片是用乳白色的玉做的，叶片非常大，花小到可以藏在叶片底下，那朵小花里还包着用各种翡翠制成的珠子。

    「是银露草。」

    寅仙喃喃自语地说道，阿白也来到身旁，满腔疑惑地盯着花朵。

    『是假的吧？』

    「手工可真精巧呢。」

    『是这样啊。』阿白仔细观看珠子。

    「我是在说刚才的诗、那是『莱羊公』。」

    寅仙或许是在说自己和那个人吟咏的诗吧？

    「『醉月』什么的吗，是什么意思呀？」

    凛花根本听不懂。

    「从前，这附近住着一位人称莱羊公的男子，他生来就具有一身仙骨，具备方士之才能，四处兜售具有滋补养身等功效的药丸，于百岁之后成仙，隐居深山。」

    深夜的室内，凛花一面泡茶，一面倾听寅仙的话。

    寅仙讲述的似乎是东株国建国以前，这一带还是由某个王国治理的时候流传下来的银露山传说。

    「莱羊公完全不理会一切凡间俗事，只与妖魔为友，过着隐居的生活。一天，君王的使臣突然来访，表示君王梦想得到长生不老之药，希望莱羊公指导成仙之秘诀，并臣邀请莱羊公下山进城作客，还送给他非常多的礼品，没料到，莱羊公却断然拒绝了君王的邀约，吟唱出刚才那首诗。」

    醉月而不知吾天子，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意思是，已经归隐山林成仙的自己不识君王或平民，无意再理会凡间俗事，您请回吧！在为数众多的礼品中也包含着国宝，然而莱羊公并未收下，最后只拿了其中一项礼物。

    就是晒干的枣子，当时的人视它为珍味。

    莱羊公兴高采烈地收下枣子，仅以一朵白花为谢礼让使臣带回，使臣将那朵花献给君王时，花不仅没有枯萎，每天早上还会滴下银色的露珠，君五喝下那种朝露，竟然和仙人一样长生不老，据说活到了三百多岁。

    从此，惠慧东方那座高耸的山岭便被命名为银露山。

    后来，莱羊公让使臣带回去的花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长生不老梦幻花草。

    「你的意思是，刚才出现在门外的人是仙人或者是和仙人有关的人吗？」

    说到这个地方的仙人，不是只有一人吗？

    投身州侯麾下扫荡妖魔的老人——朋斋。

    不过，假设刚才施展法术的人是朋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寅仙和凛花才刚来到这个城镇。

    「或许是警告吧。」

    寅仙喃喃自语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早晨，寅仙和阿白按照计划动身前往银露山。

    寅仙离开客栈前，亲手交给凛花一样东西。

    「把它藏在衣袖中，希望你能随时带在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寅仙不忘再三叮咛。

    3

    凛花在中午以前一直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因为寅仙他们迟迟不归，于是她决定先去用个午膳而离开客栈。

    来到早市的街上时，才发现铺子几乎已经打烊了。

    凛花心想，既然这样就回客栈吧，因为自己已经答应寅仙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

    但是耳边响起的乐曲声让凛花不由得停下脚步，约在前方数来第二个路口的地方聚集着一群人，还不时发出欢呼声。

    可能是江湖艺人正在杂耍或表演吧？

    凛花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自幼起就非常喜欢看热闹，不禁被那轻快的乐曲吸引，走上前去一探究竞。

    广场前早已围成一堵人墙，凛花站在人墙后方，蹦蹦跳跳了老半天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穿越人缝、不断地向前挤，凛花才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到表演的位置，此时正好听见旁人发出赞叹。

    原来是舞娘正在翩翩起舞。

    薄纱迎风招展、轻飘飘地在空中舞动，每当舞娘起跳时，戴在手腕和脚踝的铃铛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天气这么冷，舞娘的身上却穿着极为清凉、露出肚子和上半截手臂的衣裳，头上和脸上则用布包裹着，只露出眼睛，她的肌肤雪白、身段苗条，全身散发出妩媚迷人的风采，站在凛花身旁的男子几乎部垂涎欲滴地紧盯若舞娘。

    站在场边的数位男女大概是她的伙伴，有的敲着大鼓，有的吹奏笛子，

    凛花对舞娘那轻盈曼妙的舞姿感佩不已。

    已经好久没看过这种表演了，凛花看得面露微笑，鼓声越发急促，舞蹈渐入佳境。

    就在这个时候，舞娘突然扯下包裹头部的布巾。

    凛花轻声惊叫道：

    「啊！那不是绮罗吗！」

    舞娘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对绿色的眸子，没错！她正是企图从凛花身上扒走手环的绮罗。

    凛花惊讶地注视着绮罗，两人的视线正好交会，眼见绮罗灿然一笑，一面跳舞，一面从身旁的男人手中接过一个乌黑的东西。

    那是曾经威胁过凛花的小型凶器——飞镖。

    觊众们激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援。

    凛花遗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发现远处的广场出现了一块大木板，一位和绮罗相同打扮的年轻姑娘已经以抬高双手的姿势被绑在那块木板上。

    绮罗则站在年轻姑娘的正面。

    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凛花和周围的观众一样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看接下来的表演。

    加油声越来越高亢，绮罗准备射出飞镖。

    距离相当远。

    尽管如此，锐利的月牙状凶器还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松地飞向目标，正好掠过姑娘的腋下，插在木板上，

    欢声与掌声四起，绮罗优雅地向观众行了个礼，接二连三地从男人手上接过飞镖，所有的飞镖都惊险万分地射中目标。

    凛花已经完全沉浸在一般观众的气氛当中，哇哇地惊叹着，热烈地为绮罗鼓掌。

    另一方面，寅仙和阿白动身前往山林中探路。

    两人走在银露山山脚下的那片森林里，这座林子坡度极陡，阔叶树与针叶树各半。和白翼山一样，山坡附近没有积雪，只有泥土被冻得硬梆梆的。

    不久，两人来到杳无人烟的地带，阿白立刻变身为兽姿，用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应该是这里吧。』

    夸口说自己的鼻子比狗还灵敏的他、抢先寅仙一步钻进茂密的树丛中，纵身越过草丛，不断地往前迈进。

    寅仙也一样身轻如燕，可以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从高处紧跟着阿白。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河边。

    妖魔的气味也因为水而消失，阿白暂且在河岸边绕来绕去、不断把鼻头凑到地面上寻找气味，然后沿着河岸开始往上游前进。

    「不会弄错吧，」

    『交给咱准没错！』

    沿着河岸走着走着，河道越变越窄，有时蛇行、有时钻入地底下，有时又突然从岩石下露出脸来。

    发觉针叶树数量大增时，阳光已经被遮挡住了，坡度也越来越惊险。

    接着，又来到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遇到的河川潜入地底之处。

    寅仙和阿白停下脚步。

    两块巨大的岩石前后并排在一块儿，像扇门似地挡住去路，岩石表面不但长满青苔，还爬满蔓藤。

    「做得好！」

    寅仙相当确信这里就是真正的出入口。

    环绕银露山的结界就是以这两块巨石为中心，因此，闲杂人等应该无法进出才对。

    只要妖魔们没有下山，人类也不会随意上山。

    但是这样的律法已经遭到破坏。

    穿过树叶间的阳光洒落地面美不胜收，远处传来悦耳的鸟啭，比起那天企图从空中入山而遭到攻击的骚动，现在林子里反而静得有点诡异。

    隐隐约约地可以感受到岩石的那一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边。

    并非友善的目光。

    寅仙心想，没有让凛花跟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定吧。」

    寅仙绕过前方的岩石，踏上两颗巨石之间的羊肠小径。

    然后，蹙起眉头。

    他发现第一块岩石的后方已经出现无数条裂痕，不只是一两条而已，而是呈现放射状、由岩石的中心往外扩散而去。

    裂痕的中央有一个圆形凹孔。

    「是那个吗？」

    这或许就是当初埋藏结界石的场所。

    寅仙继续往里走，阿白也紧跟在后。

    往内延伸的山路让人感到格外深不可测。

    而且因为阴暗，潮湿而显得加倍阴森，远处可以看到绿色的光芒，可能是阳光照射树木的反光吧。寅仙和阿白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走在羊肠小径上，没想到绿色的光却突然消失。

    刹那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传来的鸟啭也倏然而止。

    耳里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呼吸声。

    以及移动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声咆哮。

    「阿白？」

    无人回答，阿白的气息已经远离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野兽味窜入鼻腔。

    看不到任何东西，连影子仿佛都被黑暗吸收了。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张大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寅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好让视觉以外的知觉能更加灵敏。

    一个人、两个人，不对，应该是好几「只」。

    共有十只非人类的生物步步接近。

    这里到底设下了什么机关，路面越来越宽。不，我应该是落入异空间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个方位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杀气。

    首先从左侧逼近。

    寅仙蹲低身体避开对方的攻击，就空气的爆裂声来判断，挥来的好像是锐利无比、状似长爪的东西，对方反覆发动攻击。

    倒退两步，跳向侧前方。

    正后方响起风声，从发梢呼啸而过。

    每当空气流动之际，寅仙便会往上跳、蹲低身子或是后退以避开攻击。

    寅仙心想，继续回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因此打算一面闪躲对方的攻击，一面施展法术。

    随着「疾！」的一声，寅仙的手指同时往各方点去，低沉的呻吟声接二连三响起，不久终于回归平静，四周也恢复色彩。

    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回到那两颗巨石的正前方。

    阿白紧接着寅仙，也气喘吁吁地被弹了出来，胸前还染着鲜血。「你没事吧？」寅仙问道。『遗好！』阿白回答后，开始用舌头舔去身上的血。

    天马的肝脏不仅是炼制万能丹药的绝佳药材，受伤时的治愈力也高得惊人，和大多数的妖魔一样，只要脑袋瓜没被砍下就不至于毙命。

    四周有好多猿猴在地上打滚。

    这可不是普通的猿猴，体型壮硕如熊，脸部和皮毛带着鲜艳的青色，只有两只尖尖的耳朵为白色、长长的手臂前端还长着锐利如镰刀的爪子。

    那是人称猩猩的妖魔。

    躺在地上的猩猩们有的抱着手腕，有的身体仿佛被折断般痛苦呻吟。

    因为寅仙施展了点穴术法。

    不只是人类，只要是体内有血液流动的生物身上自然有气脉、血脉等维系生命的重要命脉。

    暂时阻断该命脉，即可封住对方的行动。

    继续阻断该命脉，就会致使体内的五脏六腑坏死，即使最后没有砍下首级也会一命呜呼；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吐气。

    解开穴道后，猩猩们接二连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明明双脚不断颤抖，却还是伸出利爪准备攻击寅仙和阿白，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沙哑的声音阻止了猩猩们的动作。

    一只气宇不凡的白耳猩猩挺身挡在寅仙面前，颠然是拄往群中的头目。

    他以妖魔中最常见的金褐色眼眸紧盯着寅仙问道：

    『你是白翼山的来者吗？』

    「是的。」

    猩猩们吓得倒退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只有猩猩群中的头目仍然留在原处，必恭必敬地向寅仙鞠躬，低头抬眼盯着寅仙。

    『敝山山主曾经登门造访吧？』

    「确实来过，不过已经命丧黄泉。」

    周围引起一阵骚动，头目闭起眼睛，瞬间又张开，或许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吧。

    张开眼睛后，他用异常冷静的口吻问道：

    『那么，您是受吾等已故的山主所托，为了解除银露山的危机而来到敝山的吗？』

    寅仙坚决地摇头说道：

    「关于那件事情，我早已拒绝了。」

    『既已拒绝，为何又闯入结界巨石之内？』

    「敝山的人带来了英招的遗骸，好像是受到贵山山主之托，希望她能亲自带着骨骸来到这座山埋葬。」

    『那个人是？』

    「一介凡人女子。」

    现场的气氛刷地一触即发，猩猩们一边高喊着『凡人』二宇，一边开始埋怨。

    『凡人！？怎么可以让凡人入山呐！』

    『会被杀掉的，就像我们的主子、就像我们众多的同伴一样。』

    『不！杀了她，只要在我们被杀害之前杀了她就好。』

    『企图入山的凡人，即便是三岁小孩也耍杀掉。』

    『就是呀！』

    『一点也没错！』

    『安静！』头目拉高嗓门大喊，鸦雀无声般的宁静立即扩散开来，不过，仍有无数充满猜疑的眼神，像箭似地射在寅仙和阿白身上。

    『请恕他们无礼的冒犯。』

    头目继续说道：

    『不过，还请您体谅吾等的不安，现在结界已经减弱，凡人已经进入这一带大摇大摆，包括敝山山上在内的妖魔们纷纷遭到杀害，这座山的居民对凡人的怒火已经沸腾。』

    「我能理解。」

    『感谢之至。下过，倘若敝山山主的骨骸已经被蛊毒入侵，送回山上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听说英招曾经表示，凡人女子的真心有如祓濯、可以消除蛊毒。」

    寅仙的话似乎又让猩猩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许久后，他终于自言自语说着：

    『既然如此，就让那位女子为他埋葬吧，银露山山主就是银露山本身，无论是灵魂或是尸骨，都必须送回山上。』

    头目自顾自地说着，根本不加理会喧腾不已的抗议声，紧接着说道：

    『下过那名女子的性命，小的可就无法保证了。』

    『什么！』阿白呲牙裂嘴地发出低吼。

    『你、你们这些家伙要杀掉凛花吗？』

    『即使我下达禁令，山上的伙伴们尽是些心浮气躁的粗人，八成不会听进耳里。倘若敝山山主还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乖乖听命，问题是敝山山主已经不在人世，况且，大部分的妖魔本来就非常喜爱年轻姑娘的血肉。』

    「嗯，确实如此。」

    寅仙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头目言之有理。

    「问题是，那个姑娘也相当顽固」

    一想到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寅仙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再想到回去报告探查结果的情景，寅仙便烦闷下已。

    没想到头目又吞吞吐吐地说道。

    『让姑娘入山又平安离去的方法也是有啦！』

    「什么方法？」

    『假使您愿意接下星之杖，帮忙修复灵气已经逐渐减弱的结界巨石的话。』

    『如何？只要结界复原，自然可以抚平妖魔们的不安，姑娘便可如愿以偿地上山埋葬骨骸，并且平平安安地下山。』

    头目露出牙齿干笑。

    他并没有忘记山主当初为何会拖着已经中了蛊毒的身子前往白翼山。

    寅仙却摇头拒绝。

    「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说着，猩猩指着森林的方向。

    『请回吧！从那里。』

    在猩猩们的目送之下，寅仙和阿白再度步入森林中。

    他们默默地朝山脚下走去，而阿白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咕哝道：

    『凛花一定会很失望吧。』

    「没辩法，只能劝她死了这条心。」

    寅仙默默地往前走。

    支撑结界巨石的石头被盗走了，而且和巨石具备同等法力、一直守护着这座山的神已经因蛊毒而死去。

    想必不出多久，那两颗岩石的法力就会完全消失。

    就算被责问自己难道一点也不同情人家吗？寅仙也只能沉默以对。

    应该收下星之杖的人并不是自己，更何况在这种形式下更是不可能。

    寅仙心中五味杂陈地走着，突然发现阿白没有跟上来，转过头去，发现阿自竟然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山上。

    「怎摩了？」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咱真的很希望能顺利把凛花送上去。』

    「她虽然顽强，不过并不是不讲理的姑娘，英招的骨骸既然已经遭蛊毒汗染，就在自翼山为他埋葬吧。」

    『不是骨骸的问题啦！咱在说的是，银露山上不是有个清澈无比、人称游魂泉的泉池吗？只要到了那里的话，凛花或许就可以看清楚她母亲的容颜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白惊觉自己说溜了嘴而眨着眼睛。

    「白耀！」

    寅仙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4

    「好厉害呀～～！原来你这么有才华！」

    凛花毫无保留地夸奖对方，绮罗脸上褂着不可置否的笑容。

    「那个副业就别做了，靠这一项本业不就能讨生活了吗？」

    「副业？啊，你是说扒手吗？你这人真的很有趣耶。」

    绮罗坐在梳妆镜前，开始卸除华丽的舞娘妆，她透过镜子看着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她们身在远离大街的客栈里。

    绮罗是一个巡回各地表演的杂技团成员之一，她们的杂技团于三个月前来到莲州表演，仅管投宿的客栈看起来规模不大，却是一个相富雅致且住起来颇为舒适的地方。听说绮罗和另外两名少女同住在这个房间，现在只有凛花和绮罗两个人待在这儿。

    路边的表演结束后，观众各自散去，凛花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绮罗走来和凛花打招呼。

    我要回客栈换个衣服，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呢？

    听到绮罗的邀约，凛花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客栈不就好了，于是便跟着绮罗过来了。

    「事先声明，这不是我的本业喔！」

    已经卸好妆的绮罗出声强调，凛花坐在绮罗正后方那张狭窄的床上，双脚晃来晃去的，眼睛顿时发亮。

    「你是说，还有更厉害的本事吗？」

    「呵呵，你真的很有趣！」

    绮罗一直笑个不停，一笑鼻头就会皱起来，卸妆后的肌肤更加白皙，和皮肤一样雪白的牙齿宛如珍珠似地，她今天将头发放下，长及腰部的金色卷发是柔顺的大波浪，绮罗伸手拿起梳子，这时

    「我来帮你梳。」

    凛花咚地跳下床，从绮罗的手上接过梳子，仔细地梳理那调皮色秀发，那是好比浓稠蜂蜜的色浑，或许该称之为柑橘色，金色秀发经过梳理后，越发绽放出美艳的光泽。

    不知何时，绮罗已经阖上眼睛。

    「你有一双温柔的手」

    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着。

    凛花突然开口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绮罗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兰城。」

    凛花吓了一跳，手上的梳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绮罗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凛花。

    「怎么啦？你的脸好红。」

    「没、没事。」

    兰城，那不正是凛花和寅仙本来要去游玩的湖泊地带吗？

    这个巧合让凛花心跳不已，不过她还是故作镇定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梳子，继续帮绮罗梳理头发。

    她果然是西域出身，双亲之一或许是沙漠另一头的人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入那个杂技团的呢？」

    绮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仰起头来看着凛花问道：

    「你昨天曾经提过可能性的事吧。」

    「是的。」

    这是凛花的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每个人生来就具备着同样的可能性，无论是天子或是没有父亲的孩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绮罗一本正经地问道：

    「关于刚才提到的本业和副业，老实说，我现在并没有真的将全副精神投注在本业上，该怎么说呢？一直专心在某件事情上，就会觉得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绮罗想做还是不想做呢？」

    「还算有兴趣啦。」

    「那么就试试吧。」

    绮罗张大眼睛。

    「你的答案真简单。」

    「因为，我们不是在谈可能性吗？不先把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做看，还谈什么可能性嘛不是吗？」

    凛花注视着镜子里的绮罗，发现她绿色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回望自己。

    流露出不安神色的眼眸让凛花想起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鸟，她曾经捡到一只可能是在山上被狐狸或是山猫弄伤翅膀而无法飞翔的小鸟回家照顾，经过两个月的悉心照料，伤好了、鸟儿得以继续飞翔，可是却一点也不想离开鸟笼。

    绮罗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她所说的本业到底是什么呢，凛花虽然不知道，不过

    「一定没问题的！」

    凛花一边温柔地替她梳头发，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你长得这么漂亮，而且，看起来这么健康、有本事，所以一定什么事都做得来。」

    霎时、凛花似乎想起什么。

    「啊！不过，别再当扒手了。」

    绮罗竟然厚着脸皮地笑着说道？

    「没错，我真的满漂亮的！」

    还以为她会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想到竟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

    「来吧，我们来交换身分！」

    「交换身分？」

    「因为你的素质看起来还不坏，应该会想要多打扮打扮自己吧！头发也不要老是扎着马尾啦。」

    「可是，这样比较轻松」

    「哎呀，不行不行，女孩子家不能这么偷懒。你总有喜欢的男人吧？」

    凛花脸红了。

    「哦～～果然被我猜中。」

    绮罗故意逗着凛花玩，接着笑着起身，用力按着凛花的肩膀，强迫她坐到椅子上。

    立场和刚才完全颠倒了，这次改由绮罗来为凛花梳头，她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开始编起发辫。

    梳好头后，紧接着是上妆，她将白粉扑在凛花的脸上、唇上抿上困脂，凛花不禁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绮罗的表情很认真嘛！」

    「没有人会讨厌帮女孩子打扮吧。」

    已经好久没有和同年龄的女孩这么闹着玩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凛花高兴极了。

    不久，和绮罗同住的两位少女也回来了，两人马上加入玩乐的行列，互相替对方化妆、变换发型，试着换上演戏时才会穿的那些色彩鲜艳的衣裳。

    后来还泡了茶，四个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天，时光就在欢乐的气氛中溜走了。

    冬季的白昼特别短暂。

    西边的天空虽然还亮着，但是地上已经完全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下。

    离开那些江湖艺人投宿的客栈之后，凛花匆忙地赶路，因为绮罗说到前面的大马路比较容易招到马车，所以凛花打算这么做。

    寅仙和阿白或许早就回客栈了吧，刚才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这里距离大街比较远，因此往来的行人非常少，回头望去，只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整条路上仅有这么一人。

    马路的右侧是长长的围墙，因为墙壁崩塌，所以植物恣意生长其上，看起来好像是一栋废弃的屋子。

    马路的左侧则是空地，长满了一个人高的芒草。

    凛花觉得这里距离招得到马车的大马路似乎相当远，自己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不对，不可能走错方向，前往绮罗她们住的客栈的时候，自己是搭着杂技团的马车去的，记得从这里开始都是走在同一条马路上，还以为距离不是很远，没想到竟然徒步走了这么久，或许是因为走路比较慢，才会觉得比较远吧？

    既然自己没有走错方向，为什么路上都没有人呢？凛花突然回过头去，想确认一下方才还在很远的地方走路的人影，好让自己安下心来。

    没料到，心脏却反而跳得更厉害。

    路上确实有个男子，或许是自己刚才遇到的那个人。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人已经站在自己的不远处。

    现在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那个人却把宽边遮雨斗笠戴得非常低，所以凛花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睑，此人身上穿着有点肮脏的衣服。脚上没穿袜子，只穿着草鞋。

    他和凛花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远。

    不知为何，凛花的背脊一阵发麻，转过身去快步向前疾走。

    好想干脆豁出去用跑的，然而她却不敢冒然行动，心脏越跳越快。

    好在并末听到紧追而来的脚步声，也感受不到那人有追来的迹象，凛花稍微松了一口气，再度回过头去。

    结果吓得几乎惊叫出来。

    男人已经来到凛花的背后，距离近到几乎快要贴到凛花的背。

    「你、你在」

    凛花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把斗笠的边缘往上一推，凛花吓得全身打寒颤。

    苍白细长的脸庞上竟然没有眼睛，只有鼻子和异于常人的大嘴巴，嘴巴裂得开开地，不断窃笑。

    他的嘴裂到耳朵下方，露出与猛禽类相似的利齿。

    男人把双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凛花只觉得肩膀好重，试图抵抗却力不从心，眼看男人的嘴越张越大，凛花终于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受到自己想像中的冲击。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妖魔的手依旧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嘴里叽哩咕噜地下知道在说什么。

    奸像在犹豫该不该随意杀生。

    「？」

    凛花感到十分不解。

    接着

    耳边传来有点耳熟的奇妙声音。

    是有点像口哨的独特笛音。

    妖魔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

    就像昨天晚上的凛花一样被限制住一切行动，凛花也是想动却动弹不得，妖魔的双手还搭在自己的肩头，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一旁的草丛中有个东西随之晃动，于是凛花利用身上唯一可以活动的眼睛张望四周，正好看到一个老人从芒草中露出睑。

    老人用他那小小的眼睛紧盯妖魔、噘着嘴，奇妙的声音似乎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

    除了老人之外，还走出两名男子，他们都穿着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

    穿着道袍的男子手上，皆拿着相当长的刀剑。

    一个绕到凛花的背后，悄悄地将凛花带离妖魔身旁。

    另一个则迅速地接近妖魔，瞄准对方的脖子，挥剑而下。

    斗笠飞走了。

    传来沉重的落地声，首级滚落到地面，那并非人类的首级，而是长相酷似绵羊的妖怪，头上还长着弯弯的犄角、对方果然没有眼睛，紧接着倒下去的躯体也没有长皮毛，有着略带青色的皮肤，两只前肢的根部甚至长有两颗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两颗眼睛正默默地仰望着逐渐转暗的天空。

    奇妙的声音也止住了。

    「实在是太惊险了！」

    老人慢慢地走向凛花唤醒她，他有一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滑嫩的手。

    「差一点就被狍鸮那家伙吞下肚。」

    「狍鸮」」

    「妖魔啦，他偷偷从深山里溜了出来并混进村子里，是非常嘴馋的羊妖，据说专挑像你这种年轻姑娘的肝脏吃呀。」

    凛花全身不停颤抖，始终看着已经毙命的魔物，老人用他慈祥的声音继续说道：

    「热闹的大街上就算了，一个人时千万不能跑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来呀，小姑娘。」

    「我还以为天还没黑，所以应该没关系。」

    「你难道没有听过逢魔之时（指昼夜交替的特定时刻，一般指下午四、五点左右，或是破晓前的凌晨三点至五点。）吗？妖魔鬼怪最喜欢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做怪，因为天尚未完全转黑，人们因此较易放心，妖魔便可以趁虚而入。事实上，因为黄昏的关系，人们不容易看清楚周边的景物，你显然还不是很了解这个城市，妖魔这种生物绝对超乎你的想像。

    老人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站在老人背后、穿着道袍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

    这全是师父的功劳，师父不眠不休地扫荡混入城里的妖魔鬼怪，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危险发生，所以居民才得以安居乐业地在此生活。」

    「姑娘，这位可是州侯大人请来的朋斋师父喔！他可是州侯大人最尊敬的仙人，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救了你一命！」

    「朋斋？」

    这下子，凛花真的吓得当场愣住。

    不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唉！算了算了，不用客气。小姑娘，用不着那么惶恐不安！老夫只不过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人们驱除凶恶的妖怪罢了。」

    听到老人自我陶醉地说着话，穿着道袍的男子们或许是他的弟子吧，七嘴八舌地说着「不愧是师父」、「无欲才是仙道」等奉承话。

    凛花的内心真是百感交集。

    英招死去、银露山秩序大乱都是这个老人害的，因为银露山山主死后，山中的结界越来越薄弱，所以原本住在深山里的妖魔才会混进城里。

    还说什么为了国家着想，事实上，这么做都是在为自己擦屁股罢了。

    凛花终于知道城里的人为什么会毫无危机意识，同时也理解到这座城里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

    老人看起来似乎很努力，实际上他根本无法防止妖魔入侵。

    凛花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

    深夜，袭击凛花、寅仙和阿白的显然就是这个老人。

    当时听到的奇妙声音像极了自己刚才听到的哨音。

    脑子里在想什么就会直接反映在表情上，这就是凛花的特色。

    朋斋注意到凛花脸上那怪异的表情，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凛花试着开口，想要暗示对方昨夜发生的事情，但是老人却「啥」地歪着头。

    「老夫并不认识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因为老夫已经断绝一切尘世欲念了。」

    他是在装傻吗？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凛花当时也在现场。

    「师父，马车已经到了。」

    弟子大声通知，一辆罩着大大的车蓬，由两匹马拉的马车迅速地驶了过来，从马车上走下两名以上的男子。

    他们亦穿着相同样式的道袍，看来应该是其他弟子，这群男子迅速地将狍鸮的遗体装入大型的麻袋中，并且摆在马车约行李座上。

    朋斋对着凛花说道：

    「小姑娘呀！前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路上小心！老夫很想送你一程，可惜还有其他妖魔鬼怪正等着老夫去收服。

    凛花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很想说对方一顿，可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事实。

    「谢谢！」

    凛花轻轻抱拳，弯腰向对方行礼道谢，老人大方地点点头后准备踏上马车，但是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凛花。

    说到刚才那只狍鸮，在老夫封住他的行动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异？」

    「有异？」

    「他的行动突然变迟钝了，当老夫看到他把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时，老实说，本来遗以为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竟然还赶得上。」

    这么说来，当时狍鸮确实犹豫着要不要咬凛花。

    其中一名弟子插嘴道：

    「应该是察觉朋师父来了，吓得愣在那里吧。」

    「是吗？」

    「当然。快，咱们走吧！」

    朋斋或许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没有多加留意就坐上马车，上车前，长长的衣袖随风飘曳，露出戴在右手腕的那串念珠。

    念珠上系着非常漂亮的穗子，穗子上垂挂着大颗的绿色宝石。

    莫非——

    「请留步！」

    凛花想叫住朋斋，马车却扬起一阵尘土，转瞬间就不知去向。

    5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热闹的大街上就算入夜依旧热闹，可是凛花却焦急得不得了。

    下车后，她快步跑进客栈。

    「凛花。」

    凛花被冷淡的声音叫住，回过头去。

    马上看到站在对面马路的寅仙。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

    不过，感觉怒气冲冲。

    凛花提心吊胆地走到寅仙的身旁。

    「寅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害你担心」

    「我有话要说。」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

    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人家的灯火。

    两人来到了客栈旁的小河边，靠近一看，遮蔽河岸的果然是梅花树。

    河边的风冷飕飕地吹着，凛花全身直打哆嗦，双手不停摩擦两只手臂，寅仙面向河川、背对着凛花。

    然后，开口问了凛花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令堂的事呢？」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娘的事情？」

    「听说水玉环映照出令堂的容颜，而且还愁容满面。」

    「那是」

    凛花有些动摇，所以沉默不语。

    「阿白打算帮你，让你到游魂泉看看令堂。」

    「你是说圣域里头的泉池吗？为什么呢？」

    「因为传说那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泉池，因为其泉水非常透澈，所以可以藉此窥见天界或是冥界。也可以看到往生者落入冥界后的状况。」

    「真的吗？」

    泉池的事情是听娥瑛说的，不过，透过泉池就可以见到自己最想见的往生者这件事，凛花还是头一次听到。寅仙依然背对着凛花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呀，那么，你真的只是为了埋葬英招的骨骸才想去银露山的吗？」

    「是的。不过，若真有那样的泉池，我倒是很想走一趟。」

    「为什么？」

    凛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娥瑛姥姥说过，透过水玉环之玉的特质，可以映照出佩带者内心的犹豫不决。」

    「娥瑛她？」

    寅仙沉着脸回过头来。

    「连蛾瑛也知道这件事吗？你看到令堂容颜的事原来不只阿白知道，既然连那个狐狸精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我而言，这件事相当重要，比起银露山山主骨骸的事情重要多了。」

    「寅仙。」

    「请站在我的立场设想吧，我说过希望迎娶你做我的新娘，对于怀抱着这种心情的我来说，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背叛，凛花，」

    凛花倒抽了一口气，的确，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确实会这么觉得。

    「对不起！」

    「真的想跟我道歉的话，不妨先仔细想想吧，水玉环映照出令堂愁容满面的容颜，而你明明对此事耿耿于怀，却不肯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

    「你说是玉的特性造成的。的确，它确实可以投射出佩带者的心境，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吧？自己的心里有所犹豫，你之所以不敢对我说，是因为那种困惑的思绪和你对我的感情有关，不是吗？」

    凛花眼眶一热，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寅仙。

    「寅仙，拜托，别用这种态度质问我。」

    「我拒绝。」

    寅仙却不肯停止。

    「回答我，你对和我交往一事是不是还有所犹豫？」

    「不是的！」

    凛花大叫，然后拚命地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说道：

    「不是的，我真的很高兴寅仙需要我，不过不知为何，我想到了一些往事、想到了我生长的地方——嘉州，那儿有个风俗习惯，就是新娘子在结婚典礼穿的衣裳，必须由亲戚中的女性帮忙刺绣。其中包含娘、伯母、婶婶或奶奶她们期盼自己养大的女儿能够永远幸福快乐的心情，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凛花的母亲一辈子部未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不过母亲总是笑着说，当凛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尽力为她绣一件比任何新娘子都漂亮的衣裳。

    可惜，她在凛花十岁那年的秋天去世了。

    「希望你能了解，我想要的不是衣裳，只是因为娘太早离开、所以我觉得很寂寞」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真挚地侧耳倾听。

    「娘对这件婚事是不是感到高兴呢？我想知道却无从问起，一想到这件事就倍感孤单，心里十分不安。」

    「你以为我无法了解那种不安的心情吗？」

    寅仙的声音非常温柔，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只不过，是我自己跑到寅仙身边的，事到如今，总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识大体了，而且，我自己也明白，在脑中猜想死者的心情也于事无补。」

    「不过，对你而言那很重要吧，你一定很喜欢令堂。」

    凛花觉得寅仙真是说到自己的心坎里。

    他能够了解我。

    眼泪终于决堤，凛花用手心捣住眼睛，喃喃自语地说道：

    「对不起，没告诉你这件事。」

    「不，都怪我，我应该更关心你，应该注意到你那不安的心情。」

    同时，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像要温暖那冻僵的身体似地，温柔地拥抱着她。

    娥瑛曾经说过，谁先把整个心献给对方，谁就是输家。

    凛花呆呆地思索着。

    输又有什么关系呢？

    打从我独自登上白翼山、向寅仙告白时就决定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假不了的。

    对凛花而言，对自己诚实才是幸福。

    不久。寅仙在耳边悄声说道：

    「回白翼山吧，凛花。」

    多么温柔、甜蜜的声音。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银露山的居民非常厌恶人类，只要回到白翼山，不管谁来山上找你，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一起回去吧！凛花」

    他的声音有如仙乐般悦耳，可定

    「等等！」

    靠在寅仙胸前的凛花突然抬起头。

    「你们找到入口、见过银露山的妖魔了吗？」

    「找到了，不过，对方说不准你上山，他们憎恨人类，还说假使我愿意帮忙他们修复结界，就不会攻击你。」

    「可是，寅仙并不打算那么做吧？」

    「不打算。」

    凛花闭上嘴，寅仙则忧心忡忡地蹙着眉。

    「凛花，这件事情早在离开白翼山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了。」

    「可是寅仙，我见到了那个名叫朋斋的仙人哟！」

    「什么？」

    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到底是怎么一回」

    他突然中断对话，慢慢地伸出手来。

    「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交给你的符咒！」

    凛花这下才恍然大悟，寅仙递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符咒呀！于是她试着把手伸入衣袖。

    「咦～～？」凛花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将东西取出。

    手上拿的是已经支离破碎的木片，符咒已经破裂了。

    「你被谁攻击过吧，是人类还是妖魔？」

    凛花频频点头，心想寅仙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是辟兵法的一种，用朱笔把符咒画在桃木板并且带在身上，即可迫使冲着自己而来的恶意或攻击知难而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凛花一五一十地道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绮罗在杂技团里的事情，说明自己和绮罗是几天前因为水玉环被偷走而相识的，自己就是因为在绮罗投宿的客栈玩耍，所以才会这么晚归；还说了被狍鸮攻击的事情，以及朋斋搭救自己的事情。

    寅仙用手按着额头。

    「你还好吧？」

    凛花歪着头问道，寅仙忿恨地看着她说：

    「近来头痛得厉害。」

    「真糟糕，寅仙，赶快替自己抓一帖药吧！」

    「凛花，我们还是快点回白翼山吧！最好现在马上回去。」

    「咦！为什么这么急？」

    凛花吓了一跳，寅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别太招摇免得招惹是非。朋斋所使用的可能是一种名叫「啸」的法术，昨天晚上，我们就是被施以那种法术。」

    「啸？」

    「这是术师或巫师使用的咒歌，若功力没有达到相当程度是发不出啸声的，还有，蛊毒、啸都不是仙人的法术；尤其是蛊毒，那是一种为图自身利益而加害他人的法术，不是仙术，比较类似妖术。」

    「你的意思是，那位老人不是仙人吗？果然是这样，我今天亲眼见到对方时，也觉得他不太像仙人。」

    「凛花，问题在于——」

    「寅仙，虽然朋斋说他扫荡妖魔是为了国家、为了民众，但我认为会对山神下毒的人不可能怀着那么神圣的目的，他一定是别有居心。」

    「不管对方是否别有居心都和我们无关。」

    「可是，假使那个朋斋真的是假仙人，我们更不能坐视不管！」

    「凛花，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埋葬英招的骨骸吗？」

    「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坐视不管呀！而目，我还没有为英招做任何事！」

    「等出事就来不及了，所以我现在才会找你商量。」

    「寅仙，现在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至少该调查一下朋斋的目的」

    寅仙却摇摇头。

    「你是说，就算我回去你也要留在这里吗？」

    凛花咬着下唇，小声地回答道。

    「这也没办法啊。」

    「帮助那些来路不明的妖魔，比起你对我的感情还重要吗？」

    「就是因为喜欢寅仙，所以才要这么做。」

    「我实在不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寅仙又变回像刚才一样冷淡的声调、紧盯着凛花。凛花用尽最后一丝努力问道：

    「可是寅仙，你本来不是也想为英招做些什么吗？」

    寅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这是最后的警告，若你明天一大早不肯和我回白翼山的话，很抱歉，我们就永远别再见面了。」

    「寅仙」

    「给你一个晚上好好想清楚。」

    语毕，寅仙离开了凛花的身边。

    6

    我已经开始动摇了，凛花心想。

    她害怕对方多变的心，只要越喜欢对方，就越害怕失去对方。

    要是不同意和寅先回白翼山的话，我们就真的要永别了吗？

    届时自己肯定会相当难过。

    凛花很想跪倒在寅仙的脚下道歉，很想对他说。就照你说的，我们一起回山上吧！不过前提是，她必须把英招的事、银露山妖魔的事等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我根本就无法忘怀。

    凛花不觉得就这样回白翼山自己就不会有所悔恨、能够恢复原本平静的生活。

    喜欢上一个人，就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怯懦的自己吗？

    不是的！

    凛花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一整夜都没有阖眼，就这样迎接黎明的到来。

    她突然爬了起来，迅速换好衣服。

    无还没有亮，室内的光线非常昏暗。

    望了望梳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眼皮肿肿的。

    以女孩子家而言。绝对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笑了。

    为了帮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打气似地笑了笑，接着仔细梳理因为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弄乱的长发，把头发扎得高高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响，轻轻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客厅里四下无人，连寝室的门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凛花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慢慢地走下楼梯。

    接着，快步跑向清晨时分还笼罩在深蓝夜幕的大街。

    凛花蹦蹦跳跳地跑着。

    虽然有点远，凛花这是打算走一趟绮罗投宿的客栈，想说先寄宿一段时间，即使是当个杂役也没关系，她希望绮罗的杂技团能够雇用自己。

    只要留在这座城里，总有一天可以找到把英招的骨骸送回山上的方法，即使无法送回去，至少也可以帮他做点什么吧？

    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就非得接受怯懦的自己呢？

    凛花不得已要离开寅仙，心里固然难过，不过，她想依照自己的信念去做些什么，所以必须把感情和理念分清楚。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想。

    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坚强。

    因为自己的座右铭是『积极面对人生』。

    凛花希望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成为一朵凛然绽放的花朵。

    尚未完全脱离黑幕的城市显得非常寂静，街道还隐没在朝雾之中，路上没有行人，亦没有往来奔驰的马车，昨天傍晚被妖魇突袭的情景还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凛花鼓足了勇气卖力奔跑，坚信自己绝对可以在无法承受恐惧之前到达目的地，这时

    「凛花呀。」

    耳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嗓音，凛花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接着，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一只手从小巷子里伸了出来，朝着凛花招了招。

    皱巴巴的手、过长的指甲。

    自己确实见过这样的手。

    凛花就在那只手的招引下走进了小巷子里，突然，手不见了。

    这里既阴暗又狭窄，或许是空气不流通所致，一股强烈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而且还夹杂着野兽的味道。

    凛花终于看到在小巷子底端缩成一团的灰色物体。

    「是姥姥吗？」

    凛花眯起眼睛询问，灰色的东西发出微微晃动。

    凛花的睑蛋顿时亮了起来，因为她在灰色长发中看到两颗眼睛。

    果然是娥瑛。

    「您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凛花因重逢而雀跃不已，慢慢地走近灰影、不知为何，娥瑛似乎显得闷闷不乐。

    「老身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呀，一直观察着你的行动。」

    「是吗？L

    我一丁点也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末付诸行动，简直快把老身急死了。你也真是的，亏老身教了你那么好的方法，为什么不实际用看看呢？」

    「好方法？」

    娥瑛朝着紧皱眉头的凛花口沫横飞地嚷嚷道：

    「别装蒜，老身不是叫你用美人计，早一点让皇子成为你的俘虏吗，为何不用呢？」

    又来了，原来是这件事。

    「那是在银露山出事前提到的吧，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呀。」

    「哎呀呀，老身不是告诉过你，只要掳获皇于的身心，你想怎么做，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的吗？」

    「我想怎么做是指？」

    「和朋斋交手，让皇子接下星之杖，帮助银露山设下牢不可破的结界呀！」

    「我并没有要他做到那种程度，况且寅仙根本不想接下权杖。」

    凛花半眯着眼望着娥瑛，娥瑛装蒜似地不断搔着耳朵。

    「难道是老身弄错了吗？不过，只要你好好地完成老身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老身已经把秘传房中术书册交给你了。」

    「我把那本书留在白翼山了。」

    「什、什么？」

    姥姥惊呼。

    「为什么要辜负老身的一番好意照着上面去做，即使是身为龙子的男人，也可能成为你的俘虏呀！」

    姥姥失望地垂下头，凛花实在不懂，总之，先试着安慰安慰她吧，于是凛花轻轻拍着姥姥的肩膀。

    「姥姥，别难过。」

    「为什么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你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被皇子嫌弃的。」

    原来她都知道了！

    「辜负您的期望、真是对不起。」

    凛花道歉时，姥姥恶作剧似地缩了缩颈子，突然

    「喂，前面的两位。」

    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凛花因此回过头去。

    打招呼的人就站在小巷子的入口附近。

    在朝雾的妨碍之下，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凛花姑且先应了对方。

    「什么事？」

    她如此说道。

    结果，对方以宏亮的嗓门说道：

    「好舒服的早晨啊！」

    「咦？是呀。」

    「像这样早起到外面散散步真不错！」

    这对话好奇怪，凛花沉默不语，发现对方好像噗嗤地笑了出来。

    「不过，站在那么暗的地方，不就和走夜路一样危险吗？小姑娘你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呢？」

    「啊！」凛花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是朋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糟糕！」娥瑛暗自叫苦，赶忙蹲低身子，准备遁入黑暗中。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娥瑛被缚住行动，只能趴卧在地。

    传来震动耳膜般，听起来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是啸声。

    娥瑛浑浊的眼睛张得老大，两只手的手指发出微微颤抖。

    「姥、姥姥！」

    凛花虽然想把娥瑛抱起来，但是自己也被第三次响起的啸声缚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朋斋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凛花止住啸声，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问道：

    「快过来这边，接下来，老夫要收拾那肮脏的妖魔。」

    「你、你在说什么呀？」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脑海中立即浮现狍鸮被砍掉脑袋瓜时的情景，也想起英招吐血身亡的那幕。

    绝对不可以让他得逞！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啸声已经停上，娥瑛还是动弹不得。

    「快过来，小姑娘，别让老夫等太久，年纪越大，不知为何就越沉不住气。」

    「不要。」

    凛花坚定地摇了摇头，马上听到朋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恕老夫无礼了。绮罗，把小姑娘带到这里来。」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朋斋刚才唤的是谁呢？

    听到呼唤声后，即刻露脸的是位金发少女，无庸置疑是绮罗本人。

    「绮罗！」

    凛花挺身而出，像是要保护倒在地上的娥瑛似地站到前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绮罗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因为我正准备要去迎接凛花。」

    「和朋斋？」

    「和朋师父。」

    「一大清早？」

    「原本打算天亮前到达，但因为联络师父乡花了一点时间才这么晚到，师父是一个非常繁忙的人。不过你可起得真早，我还以为你在睡大头觉。」

    「绮罗，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从刚才起，凛花就一直听不懂她的话。朋斋赶忙接着说道：

    「绮罗真是个好孩子，在城里耳闻妖魔的消息或是发现可疑分子都会通报老夫。」

    骗人！这么说来，绮罗是专为朋斋通风报信的人罗？

    「你所说的本业，就是指这种工作吗？」

    「是你推了我一把，所以找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这一条路。」

    绮罗低声说着，紧接着冷淡地开口：

    「凛花，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和妖魔在一起对吧，对方虽然化为少年的姿态，却差一点就露出尾巴来。」

    「你是说阿白？他确实不是人类不过他很善——」

    「而且，你身上还带着非常奇怪的饰品，那个用三块玉组合起来的镯子，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东西。」

    「那是」

    「无论你如何辩解都为时已晚，因为现在大家已经亲眼目睹你和妖魔混在一起。凛花，在这座城里有一则发现妖魔就必须将之除掉的规定，包庇或隐匿妖魔的人也会被兴师问罪。」

    凛花偷偷地瞄了娥瑛一眼，发现她依旧动弹不得。

    「可是，这位姥姥又不是这里的妖魔，她只是外出旅游的过客。」

    「妖魔就是妖魔，哪里还分什么出生地，既然会躲在暗巷里，肯定是对人不安好心的妖魔同伙。」

    「你为何要袒护妖怪？」

    朋斋插嘴说道：

    「竟然和妖魔说话、袒护他们，难道小姑娘身上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魔性吗？」

    「她不一样，师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姑娘。」

    绮罗代替凛花回答，朋斋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就走出来让老夫看看，不到亮一点的地方可是很难判断的呀！」

    他的声音非常慈祥，语中却充满不容反抗的意味。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挪动脚步，走到朝阳照得到的地方，因为阳光太耀眼而眯起眼睛。

    「来，再靠过来一点。」

    朋斋想把凛花叫到更亮的地方，巷子外除了绮罗之外，尚有数名朋斋的弟子。

    每个人都在等着凛花，看来一走到巷子外必定会被对方逮捕，凛花踌躇不决，突然发现背后的空气产生微微流动。

    「可恶的狐狸，别想逃！」

    朋斋突然张大了眼，从长长的衣袖中伸出手，露出闪着光芒的石头。

    是那串系着翡翠的念珠。

    糟了！凛花出于反射，瞬间抓住朋斋的手腕。

    一道绿色的光朝趴在小巷里的娥瑛射去，不过因为方向稍微偏掉，正好掠过娥瑛的灰色头发旁。

    转瞬问，姥姥的身影从现场消失了。

    像融入黑暗般地消失了。

    凛花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

    「小姑娘，做了这种事情，你以为老夫能够轻易放过你吗？」

    朋斋甩开凛花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

    心平气和的声音听起来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何等人物？这下我们不得不详加调查了。」

    他的脸上挂着懊恼的神情，转过身去背对凛花。

    「自作自受。」

    绮罗冷冷地说完后，双手用力按住凛花的肩膀，左右两旁站满其他弟子，凛花被弟子们押着背部推着往前走。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然后，一辆马车滑行般地驶了过来，在她的面前停下。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二章 舞姬

    在不见半个人影的路口卷起了小小的龙卷风。

    龙卷风转瞬间消失无踪，四周却扬起漫天黄沙。

    在黄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一名女子，虽然身着丝绸华服、头上装饰着发簪，但是衣裳和头发却凌乱不堪，脸上的妆已经脱落，从破掉的衣服下摆露出的脚丫子和小腿肚沾满泥泞而显得又黑又脏。

    女子靠着墙，一双惊魂落魄的眼睛来回张望。

    然后哇地叫了一声，紧盯着某个地方。

    奸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尘土又再度扬起。

    伴随着第二个龙卷风，路口的正中央再度出现一人。

    是一名老人。

    是一位白发梳理得相当整齐，睑上的胡须也经过精心修剪且面目慈祥的老爷爷，身上穿着素雅但是质地非常好的深蓝色道袍。

    背后紧接着出现好几位身穿相同款式、但是用色较黑的道袍的男子，转眼间就把女子团团围住。

    男子的手上皆拿着一把大剑。

    数把剑尖同时对准女子的喉头。

    老人开口说道：

    「假扮妓女是妖魔一惯的手法，你以为用那种方法就能骗过老夫吗？」

    「你、你是？」

    「原来如此，确实是美若天仙，不过，妖魔毕竟是妖魔，身上还是会释放出臭味，妖魔的臊味真刺鼻啊！」

    老人的衣袖发出声响，不，是藏在衣袖里的念珠发出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

    女子赶紧跪倒在老人的面前。

    「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靠近城镇了，五个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呀。」

    「哦，原来还有五个孩子，真教人同情。」

    女子松了一口气。

    「是的，如果我没有回去的话，他们都会饿死的，再怎么说，他们都还小」

    「可隣的是或许会被那五只妖魔袭击的人类！」

    老人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话，握着念珠的右手突然张开，往女子伸去。

    女子惊叫一声后，随即冒出一阵白烟。

    尽管她迅速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却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她露出大大的狐狸耳朵和九条尾巴。

    原来是会食人的九尾狐狸。

    『臭老头！』

    露出本性的魔物呲牙裂嘴地想咬老人，老人见状噘起了嘴，发出非常奇妙的声音。

    嘴里吹出一道长音。

    既像口哨却又不是，他一面利用舌头和牙齿控制吐气量。一面发出独特的哨音。

    女子的动作完全被封住了。

    想动却动弹不得，老人用手指示意背后的人动作。

    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去，高举着剑，硕大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往狐狸的脖子上一砍。

    狐狸的首级瞬间滚落至地面。

    老人用脚尖踢了狐狸的头一脚。

    「太厉害了，师父。」

    数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老人用双手擦了擦皱纹满布的睑，略显疲态地叹了口气，仰望着耸立在背后的山岭。

    「真是抓都抓不完」

    那座岩山山头覆盖着霭霭积雪，险峻万分，银露山今天也一样，远远望去仍然是静谧且屹立不摇。

    1

    莲州位于东株圃东南方，地势起伏，其州都惠慧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

    在远离商道与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大城市，利用自然地形作为要塞，成为大国之首都。

    目前由中央册封的一位诸侯担任州侯，负责治理州都政务，因为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城市，所以城内随处可见古老建筑。

    只有环绕城外的城墙还亮丽如新，大约五年多前，现任州侯走马上任之后。立刻推动整顿外围城墙的政策，并且加高城樯的高度。

    城门总数高达十扇，门前站着一整排武装卫兵，了望台上也随时驻守着目不转睛地盯哨的卫兵。

    不过，一踏入城门后，便察觉不到那股戒备森严之感。

    凛花和阿白一面参观城镇，一面并肩行走。

    快到晌午了，早市的商人却还未收摊。

    此地的市集和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正因为是内陆地区的市场，所以卖肉的摊贩显然多于鱼贩，其中混杂着卖蔬菜、水果或者是手工艺品的店铺。

    民众熙来攘往的情景和任何城镇都差不多，不过相较之下，还是以早市的交易状况最为热络，购买新鲜食材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喂。凛花！咱想买那个。」

    阿白剧烈地喘若气，明明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却依然像只狗似地频频舔舌，吸引阿白的显然是卖油炸包子或是将糖果放在竹筒里贩卖的点心铺。

    「你不是说对凡人的食物没兴趣吗？」

    「糖果就另当别论！因为糖果和玉一样香甜。啊，那边那个插着竹棒的东西真不错，红红的，而且还闪闪发亮！」

    「阿白你真是的，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凛花嘴上数落着阿白，却不由自主地连同自己的份总共买了两枝糖葫芦，还一面舔着糖葫芦，一面逛起大街。

    好久没有上街买东西了，住在乡下的时候，娘经常牵着自己的手逛市集，自从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街采购过。

    住在白翼山时，蔬菜都是自家菜园栽种的，并且极尽可能地食用山产，其他食材则是寅仙每个月下山卸药时顺道买回来的。

    「小姑娘，这可是非常美味的芜菁喔，就像你的肌肤一样又白又嫩。」

    听到菜贩老板的招呼声，凛花停下脚步，瞬间，老板已经把一颗小小的果实塞到自己的手中。

    「要不要看看我这儿的荔枝呢？拿一颗去尝尝看吧！」

    凛花笑嘻嘻地剥掉荔枝的外皮，放入嘴里品尝，香甜可口的汁液马上在嘴里化开。

    「这位大叔，惠慧真是个热闹的城镇呀！」

    「怎么？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吗？」

    「嗯，没错。」

    「呵呵，这里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州侯大人非常体恤商人，税制上也有优惠，虽然盐和米由官方贩卖，不过其他农产价格这几年来都不曾降价过。」

    「治安方面呢，」

    阿白问道。

    「没发生过什么重大案件，你说哪个城市没有坏人。」

    「不，我不是指人类」

    「哦！小兄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妖魔的传闻呢？」

    老板面露苦笑，直截了当地发问。

    「真的会出现妖魔鬼怪吗？」

    凛花想起山上的结界日渐减弱，妖魔倾巢而出跑到城里作乱的传闻。因而开口发问。

    「是呀，我也听过那样的传闻，但身边没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妖魔。别谈这些了，怎么样，要不要买些什么呀？」

    「唔那么、给我根萝卜吧。」

    「谢谢惠顾！」

    阿白见到凛花带着一根萝卜离开菜贩时，惊讶地问道：

    「买那个要做什么？」

    的确，干嘛买这个呀？目前这个状况根本没法子做菜。

    凛花露出苦笑，打算和阿白继续逛大街。耳边却传来一声「小姑娘！」没想到又被人叫住，转过头去，刚才那位菜贩老板的脸上挂满揶揄的笑容说道：

    「妖魔的事情不过是传闻，不过晚上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在街上溜达，还有，最好不要太靠近山地。」

    凛花暧昧地点了点头。

    隔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可以窥见云雾缭绕的山林。

    银露山，是已经离开人世的英招曾经居住过的山岭。

    凛花愣愣地抬头望着山顶许久，人潮毫不留情地将凛花和阿白的距离拉开，只见一颗白头蹦呀跳地不断向自己招手。「你愣在那里干嘛！」就在阿白大声说这句的时候

    砰！不知是哪个冒失鬼竟然往凛花的背后一撞，把她撞得扑倒在地上。

    「站在街上发什么呆呀！」

    是位穷凶恶极的中年男子。

    「对、对不起！」

    凛花心想，茫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确实是自己的不对。道过歉之后，男人耸了耸肩离去了。

    接着，凛花闻到一股甘甜的花香。

    「你没事吧？明明是他先撞你的，真可恶。」

    一只手与温柔的声调同时出现。

    多么白皙修长的手指。凛花将视线往上移动，然后眨了眨眼睛。

    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年纪大约和凛花相仿，金黄色的长发分成对边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袍子，看起来非常朴素，不过，简单素雅的剪裁和色泽反而更加衬托出那头秀发之美。

    她或许有混到西域人的血统吧？凛花回忆起自己在都城的时候见过的西域舞娘。

    凛花握住少女伸出来的手站起身来，然而对方拉的力道过猛，害凛花一时重心不稳，好在对方及时扶住自己的肩膀。

    又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花香。

    「谢谢！」

    凛花道完谢后，少女灿然一笑，她站在凛花的面前，身高比凛花高出一个头，大概是因为她身材苗条，所以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皮肤晶莹剔透、隐约可见血管。

    「路上小心！」

    少女眯起深绿色眸子说完后，便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凛花不禁惊叹。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孩子。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用手摸了一下胸口。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凛花身旁的阿白，马上就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对。

    「怎么啦？」

    「手环不见了！」

    一直收在怀里的水玉环竟然不见了。

    「被扒走了吗？」

    「刚才那个男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一定是刚才那个恶行恶状的男人偷走的，肯定是他故意从凛花背后撞过来时从背后？

    凛花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阿白，不是他！」

    跑在前头的阿白听到叫声，迅速转过身来，凛花已经往反方向奔去，所幸街角的街头杂耍艺人已经开始表演，人们纷纷趋前看热闹，凛花他们的行进方向的民众随之减少。

    比预期早找到金发少女。

    「给我站住！」

    凛花大叫，少女回过头来，一见着凛花的脸就吓得拔腿就跑。「等等！」凛花想叫住对方，但是人家当然不可能停下来等她，少女不断奔跑、凛花则紧追在后。

    少女逃入狭窄的小巷弄里，狭小的巷子一直往前延伸，穿过小巷子后，好像就可以走到另一条大马路上，眼看金色的发束就要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给我停下来！」

    凛花突然将手上的东西扔了过去。

    不愧是擅长用小石子打下树上的柿子等果实的凛花。

    丢过去的东西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女的后脑杓。

    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少女就往前跌在地上。

    凛花追上前去，一面喘着气，一面跪了下来。

    「真不敢置信！」

    少女一面抱怨一面坐起身。

    「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这种东西丢中，我不管，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臭了！」

    「我也是生平第一次丢萝卜呀。」

    凛花手上拿着已经断成两半的萝卜说着。

    阿白终于赶到。

    「就是这位大姊？」

    凛花点点头，迅速把手伸向对方。

    「还给我！」

    少女避开视线。

    「还什么？」

    「水手环呀！」

    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是从背后撞凛花的，从那个角度不可能轻易把手伸入凛花的怀中偷走手环。

    若是这名少女的话就有可能，她只要利用使劲扶住凛花的时机就可以下手。

    「怎么可以偷人家的东西啊，快交出来！」

    阿白凶狠地吓唬对方，少女咋了咋舌，拖拖拉拉地把手伸入怀中。

    拿出来的果然是水玉环，凛花见到手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开口问少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哼！都怪你不好，因为从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身上带着好东西。」

    「怪我？」

    「穿着打扮虽然不怎么样，不过教养似乎还不错，我马上就感觉到富家气息，先提醒你，即使我没下手，你穿越市集的时候也会被别人偷走的。」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居然恶人先告状。」

    阿白大吼一声、呲牙裂嘴地露出犬齿威吓，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少女讶异地望着阿白。

    糟糕！

    凛花慌忙把阿白蔽在身后。

    然后故意干咳清清嗓子后，对着少女说道：

    「你呀，赶快戒掉偷东西的坏习惯吧！」

    「就是有你这种人，老爱摆出一副好人的模样，见人就说教。哼，通常都是不知打哪儿来的糟老头，结果还不是冲着我的身体而来。」

    少女偎靠着凛花。

    没想到你却不大一样，该怎么说呢？是大小姐的同情心吗？你一定常随便同情在街头巧遇、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扒手吧，然后心想，啊～～我是多么善良的女孩之类的。」

    「我已经说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

    至少现在不是，直到十岁为止，我只能以麦饭和菜汤填饱肚子，一年只能做一次新衣，一次顶多做个一两件，过着极为平凡的生活。

    「是吗？不过，我想你从不曾为了求生存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吧？从不曾因为肚子饿而在路边翻找坑圾堆吧？」

    「是没有。」

    少女眯起眼睛，露出讥讽的表情笑了。

    「像你这种人在我所处的世界就叫做大小姐，你明白吗？懂了就：：」

    刹那间，少女掏出某样东西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可恶！」

    阿白立刻想动手，但是：

    「不准动！」

    少女敏锐地牵制阿白的行动。

    「动的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凶器，半月形、表面扁平、没有刀柄，而且体积奇小无比，几乎可以握在手心，不过被划到必死无疑。

    这恐怕是被称为飞镖的武器吧。

    「这种凶器可以飞得很远，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我也照样可以把它射向你的脑袋瓜，懂我的意思吧？在我走到大街上以前，绝对不准乱动」

    「哼！」

    凛花却动了，不只阿白，连少女都大吃一惊。

    「放开我！」

    凛花握住眼前这位少女的手腕，用力将她手中的凶器挪到一边。阿白赶上去从背后扭住少女的手臂。

    「嘿嘿，这样一来你就动不了了。你身上的香水味未免太重了吧！」

    阿白的鼻子不断嗅着，此刻，凛花的心脏跳得比快要被斩断脖子的时候还要快，心想万一阿白暴露自己的身分该怎么办？

    「可恶！」少女懊恼似地撇过脸去。

    凛花对着眼前的少女说道：

    「我不出卖身体也不用饿肚子，但这并不代表我有错，同样地，就算你出卖肉体或饿肚子，也错不在你。」

    绿色的眼眸仅有一瞬间睁大。凛花蹙了蹙眉接着说道：

    「不过，要不要偷东西是自己的意志可以决定的，若一直怨叹着出身背景不好，就再也无法从黑暗中走出来了，每个人生来就具备了无限的可能性，何必要自暴自弃呢。」

    这是奶奶外婆说过的话。

    即便是凛花，这十五年来的人生也未必就一帆风顺。

    她是妾室之女，而且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背地里不知道被取笑过多少次。

    凛花很了解躲在黑暗中，心里反而会比较舒坦的感受。

    不过，一直躲在那里，将得不到任何新事物。

    「真是了不起呀！」

    哼！少女不屑地别过头去。

    「那你又能拿我怎样！想把我押到衙门去吗？」

    凛花想了想后说道：

    「我要你道歉。」

    「什么？」

    「这非常重要，而且是用钱也换不回来的东西。我一想到刚才的东西假使被你偷走了，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就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回忆似地难过极了。所以，我要你道歉，现在就马上低头。」

    凛花紧盯着少女，少女沉默良久之后，意外地坦率低声说道。

    「对不起。」

    凛花点点头，决定就此原谅对方。

    「阿白，走吧。」

    她催促着阿白前进，准备回到市集。

    「喂！」

    少女赶紧大声叫住凛花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凛花。」

    凛花说出自己的名宇后莞尔一笑。

    「我叫做绮罗，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凛花也跟着回了一个笑脸，当她步出小巷时回头望去，发现少女还站在那儿笑嘻嘻地挥着手，凛花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对方挥手。

    「奇怪的家伙！」

    阿白歪着头说道。

    2

    透过镶着玻璃的圆形大窗户，可以将河川尽收眼底，覆盖两岸的是微黑的树木，就树枝来看应该是梅花树，再过一些时间会呈现出更壮观的美景。

    凛花人在客栈里，这是一间距离市集不远的大客栈，投宿时可自由挑选面向庭院的房间或面向河川的房间，寅仙选了后者，因为其他房间仅用轻薄的壁板作区隔、房间与房间紧紧相连，只有这里是独立的空间。

    三间房间共区分为两间卧房及可悠闲用餐或休憩的客堂，室外辟建了一座可以俯瞰河川的小楼台，就房里的家具摆设之豪华程度来看，投宿一晚的价钱绝不便宜。

    凛花暗自心想，可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因为当初并没有打算要投宿客栈。

    「怎么样？」

    凛花一见到回到房里的寅仙就马上开口问道。

    寅仙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

    「不行，没找到。」

    凛花失望地坐在寅仙身旁的椅子上、阿白已经变回兽姿，随意躺在长椅上，先前阿白和凛花两人一直等着寅仙归来，等得都快要不耐烦了。

    寅仙单枪匹马地上了银露山。

    为了探察登山的路径。

    凛花他们一起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来到莲州，昨天傍晚，山空中直接飞往目的地——银露山山顶。

    没料到接近山地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妨碍者。

    那是一只名叫酸与的妖鸟，头部如蛇、身上长着两对翅膀、性情凶残、专吃异物；而且一共出现了二十来只，一字排开阻挡了一行人的去路。

    当他们企图硬闯时，酸与马上用它那尖锐的鸟嘴攻击过来，寅仙因此放弃从空中入山，决定当天先在州都落脚。

    今日，寅仙决定先只身一人上山探路，他是担心冒然带着身为凡人的凛花一起去。可能会刺激到银露山的妖魔们，所以决定单枪匹马前往勘查，除了找出从山脚进入深山的路径之外，也想探探山上目前的状况。

    寅仙说他并没有找到上山的路径。

    『找不到路又没关系，伺机冲进去不就得了？』

    阿白说道，寅仙听了摇了摇头。

    「银露山的结界虽然越来越弱，但并不是完全消失，要是误闯山中，不管走多久都会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越雷池一步。」

    「找到路就一定能爬到山顶吗？」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场』吧，英招说过，位于结界要冲关键的石头已经被人盗走了、我想石头所在的那一带，大概就是正面的入口。」

    偷走结界石的，听说是一位云游仙人。

    「听说那个仙人被人称为朋斋或朋师父。」

    凛花一提出大街上听来的说法，寅仙便蹙起眉头。

    「凛花，你不是答应过我，当我不在客栈的时候，一定会乖乖待在客房里吗？」

    「我只不过是去附近的市集逛逛嘛。」

    「但四处打探风声，说不定会被意想不到的坏人盯上。阿白，你到底有没有负责看好她，」

    『唔』

    阿白为难地看着凛花，凛花偷偷地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准让寅仙知道，她虽然答应寅仙会待在客栈等他，但是却和阿白一起跑去市集溜达、逛大街、吃糖果，甚至还被扒走身上的东西。

    这些事情，当然还是不要说出来得好。

    「我有很小心不要引起人家的注意！」

    凛花一脸正经地回答，寅仙点点头。

    「那就好。还有，入夜后绝对不可以单独外出，难保城里不会出现远离山地、入侵城镇的妖魔。」

    菜贩老板也曾经半开玩笑地提醒过。

    不过，惠慧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危机四伏，就凛花白天所见，街上的人们皆容光焕发，绝不是受到魔物的威胁或身处不安的阴影下会有的表情。

    比起其他都城，这里的城墙确实比较高、比较宏伟，城门前的戒备的确森严，和大街上的悠闲气氛迥然不同，到底是为什么呢？

    虽然大家再三叮嘱凛花走夜路必定要当心，但是白天经过大街上时，却感觉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大家表面上隐藏得很好？抑或是？

    「总之，明儿个我会再去找找入口。」

    寅仙说道。

    『要不要咱陪你去呢？咱的鼻子比较灵敏，只要是妖魔们出入的场所，咱都有自信能闻得出来。』

    「嗯，确实是那样，不过」

    寅仙瞄了凛花一眼，阿白也斜眼看了看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涨红了脸？

    「我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不过你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吗？既然你今天早上已经叮咛过了，我当然明白啦。」

    「不只是这样。」

    看到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凛花这下真的动怒了。

    「你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对吧？这点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发誓不会到处问东问西。」

    「事实上，我是希望你甚至不要离开客栈。」

    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凛花就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副排斥的模样，寅仙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呀。」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是在都城里生活的哟！无论是城市本身还是民众，我绝对比寅仙和阿白习惯，不过，如果能带我一起到上山，我当然比较开心。」

    凛花垂下头、抬眼看着寅仙，他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我还是觉得城里比较安全，不过拜托你，千万不要单独跑出去乱逛」

    阿白幸灾乐祸地发出笑声。

    『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凡事都要操心的父亲啦？』

    寅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是呀，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当天夜里。

    凛花隐约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声，于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阿白吗？」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但是方才的呻吟声确实很像阿白发出来的。

    寅仙应该在隔着客厅的另一间房问里呀。

    凛花下了床，打着赤脚、蹑手蹑脚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即刻发现寅仙在客厅里，阿白也在他的身旁，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察觉状况不太寻常。

    耳鸣？不，不是，有某种声音在整间房里回荡，有点像人吹出来的口哨声，仔细一听，似乎没那么简单，听来十分奇妙。

    而且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听了会令人精神错乱、头痛欲裂。

    凛花打算动身走到寅仙他们的身旁，却无法如愿。

    身体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凛花发不出声音。

    仔细一看，连阿白也一样，不自然地抬高右前脚一动也不动。

    寅仙也是，始终双手交叉摆放在胸前。

    两个人纹风不动地紧盯着某个地方。

    那是通往走廊的门扉。

    门外好像有谁在那里。

    凛花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全员都静上不动，从天花板上突然掉下黑色块状物。

    凛花吓得想要大叫，但是却连这也做不到。

    是老鼠。

    有好几只小老鼠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地板上四处都是四脚朝天、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不已、口吐白沫的小老鼠。

    阿白不知何时已经化身为兽姿，和小老鼠一样四脚朝天、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凛花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手脚像冰块般越变越冰冷，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再也不能呼吸了。

    耳边怱地传来人声！！

    「醉月而下知吾天子」

    那是一道无法辨别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中性嗓音。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寅仙像在呼应对方似地吟出了下联，看来只有嘴唇部位可以动作，结果，门的方向再度传来说话声。

    「很好，再见。」

    身体突然被松绑，凛花和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纷纷跌坐在地。

    地板嘎吱作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寅仙用力地推开窗户。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寅仙弯下腰拾起那个东西。

    凛花想瞧瞧走回来的寅仙手上拿的东西，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花？」

    一眼就可看出是手工制的假花，尖巧的花办和锯齿边缘切得很深的叶片是用乳白色的玉做的，叶片非常大，花小到可以藏在叶片底下，那朵小花里还包着用各种翡翠制成的珠子。

    「是银露草。」

    寅仙喃喃自语地说道，阿白也来到身旁，满腔疑惑地盯着花朵。

    『是假的吧？』

    「手工可真精巧呢。」

    『是这样啊。』阿白仔细观看珠子。

    「我是在说刚才的诗、那是『莱羊公』。」

    寅仙或许是在说自己和那个人吟咏的诗吧？

    「『醉月』什么的吗，是什么意思呀？」

    凛花根本听不懂。

    「从前，这附近住着一位人称莱羊公的男子，他生来就具有一身仙骨，具备方士之才能，四处兜售具有滋补养身等功效的药丸，于百岁之后成仙，隐居深山。」

    深夜的室内，凛花一面泡茶，一面倾听寅仙的话。

    寅仙讲述的似乎是东株国建国以前，这一带还是由某个王国治理的时候流传下来的银露山传说。

    「莱羊公完全不理会一切凡间俗事，只与妖魔为友，过着隐居的生活。一天，君王的使臣突然来访，表示君王梦想得到长生不老之药，希望莱羊公指导成仙之秘诀，并臣邀请莱羊公下山进城作客，还送给他非常多的礼品，没料到，莱羊公却断然拒绝了君王的邀约，吟唱出刚才那首诗。」

    醉月而不知吾天子，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意思是，已经归隐山林成仙的自己不识君王或平民，无意再理会凡间俗事，您请回吧！在为数众多的礼品中也包含着国宝，然而莱羊公并未收下，最后只拿了其中一项礼物。

    就是晒干的枣子，当时的人视它为珍味。

    莱羊公兴高采烈地收下枣子，仅以一朵白花为谢礼让使臣带回，使臣将那朵花献给君王时，花不仅没有枯萎，每天早上还会滴下银色的露珠，君五喝下那种朝露，竟然和仙人一样长生不老，据说活到了三百多岁。

    从此，惠慧东方那座高耸的山岭便被命名为银露山。

    后来，莱羊公让使臣带回去的花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长生不老梦幻花草。

    「你的意思是，刚才出现在门外的人是仙人或者是和仙人有关的人吗？」

    说到这个地方的仙人，不是只有一人吗？

    投身州侯麾下扫荡妖魔的老人——朋斋。

    不过，假设刚才施展法术的人是朋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寅仙和凛花才刚来到这个城镇。

    「或许是警告吧。」

    寅仙喃喃自语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早晨，寅仙和阿白按照计划动身前往银露山。

    寅仙离开客栈前，亲手交给凛花一样东西。

    「把它藏在衣袖中，希望你能随时带在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寅仙不忘再三叮咛。

    3

    凛花在中午以前一直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因为寅仙他们迟迟不归，于是她决定先去用个午膳而离开客栈。

    来到早市的街上时，才发现铺子几乎已经打烊了。

    凛花心想，既然这样就回客栈吧，因为自己已经答应寅仙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

    但是耳边响起的乐曲声让凛花不由得停下脚步，约在前方数来第二个路口的地方聚集着一群人，还不时发出欢呼声。

    可能是江湖艺人正在杂耍或表演吧？

    凛花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自幼起就非常喜欢看热闹，不禁被那轻快的乐曲吸引，走上前去一探究竞。

    广场前早已围成一堵人墙，凛花站在人墙后方，蹦蹦跳跳了老半天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穿越人缝、不断地向前挤，凛花才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到表演的位置，此时正好听见旁人发出赞叹。

    原来是舞娘正在翩翩起舞。

    薄纱迎风招展、轻飘飘地在空中舞动，每当舞娘起跳时，戴在手腕和脚踝的铃铛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天气这么冷，舞娘的身上却穿着极为清凉、露出肚子和上半截手臂的衣裳，头上和脸上则用布包裹着，只露出眼睛，她的肌肤雪白、身段苗条，全身散发出妩媚迷人的风采，站在凛花身旁的男子几乎部垂涎欲滴地紧盯若舞娘。

    站在场边的数位男女大概是她的伙伴，有的敲着大鼓，有的吹奏笛子，

    凛花对舞娘那轻盈曼妙的舞姿感佩不已。

    已经好久没看过这种表演了，凛花看得面露微笑，鼓声越发急促，舞蹈渐入佳境。

    就在这个时候，舞娘突然扯下包裹头部的布巾。

    凛花轻声惊叫道：

    「啊！那不是绮罗吗！」

    舞娘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对绿色的眸子，没错！她正是企图从凛花身上扒走手环的绮罗。

    凛花惊讶地注视着绮罗，两人的视线正好交会，眼见绮罗灿然一笑，一面跳舞，一面从身旁的男人手中接过一个乌黑的东西。

    那是曾经威胁过凛花的小型凶器——飞镖。

    觊众们激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援。

    凛花遗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发现远处的广场出现了一块大木板，一位和绮罗相同打扮的年轻姑娘已经以抬高双手的姿势被绑在那块木板上。

    绮罗则站在年轻姑娘的正面。

    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凛花和周围的观众一样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看接下来的表演。

    加油声越来越高亢，绮罗准备射出飞镖。

    距离相当远。

    尽管如此，锐利的月牙状凶器还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松地飞向目标，正好掠过姑娘的腋下，插在木板上，

    欢声与掌声四起，绮罗优雅地向观众行了个礼，接二连三地从男人手上接过飞镖，所有的飞镖都惊险万分地射中目标。

    凛花已经完全沉浸在一般观众的气氛当中，哇哇地惊叹着，热烈地为绮罗鼓掌。

    另一方面，寅仙和阿白动身前往山林中探路。

    两人走在银露山山脚下的那片森林里，这座林子坡度极陡，阔叶树与针叶树各半。和白翼山一样，山坡附近没有积雪，只有泥土被冻得硬梆梆的。

    不久，两人来到杳无人烟的地带，阿白立刻变身为兽姿，用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应该是这里吧。』

    夸口说自己的鼻子比狗还灵敏的他、抢先寅仙一步钻进茂密的树丛中，纵身越过草丛，不断地往前迈进。

    寅仙也一样身轻如燕，可以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从高处紧跟着阿白。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河边。

    妖魔的气味也因为水而消失，阿白暂且在河岸边绕来绕去、不断把鼻头凑到地面上寻找气味，然后沿着河岸开始往上游前进。

    「不会弄错吧，」

    『交给咱准没错！』

    沿着河岸走着走着，河道越变越窄，有时蛇行、有时钻入地底下，有时又突然从岩石下露出脸来。

    发觉针叶树数量大增时，阳光已经被遮挡住了，坡度也越来越惊险。

    接着，又来到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遇到的河川潜入地底之处。

    寅仙和阿白停下脚步。

    两块巨大的岩石前后并排在一块儿，像扇门似地挡住去路，岩石表面不但长满青苔，还爬满蔓藤。

    「做得好！」

    寅仙相当确信这里就是真正的出入口。

    环绕银露山的结界就是以这两块巨石为中心，因此，闲杂人等应该无法进出才对。

    只要妖魔们没有下山，人类也不会随意上山。

    但是这样的律法已经遭到破坏。

    穿过树叶间的阳光洒落地面美不胜收，远处传来悦耳的鸟啭，比起那天企图从空中入山而遭到攻击的骚动，现在林子里反而静得有点诡异。

    隐隐约约地可以感受到岩石的那一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边。

    并非友善的目光。

    寅仙心想，没有让凛花跟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定吧。」

    寅仙绕过前方的岩石，踏上两颗巨石之间的羊肠小径。

    然后，蹙起眉头。

    他发现第一块岩石的后方已经出现无数条裂痕，不只是一两条而已，而是呈现放射状、由岩石的中心往外扩散而去。

    裂痕的中央有一个圆形凹孔。

    「是那个吗？」

    这或许就是当初埋藏结界石的场所。

    寅仙继续往里走，阿白也紧跟在后。

    往内延伸的山路让人感到格外深不可测。

    而且因为阴暗，潮湿而显得加倍阴森，远处可以看到绿色的光芒，可能是阳光照射树木的反光吧。寅仙和阿白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走在羊肠小径上，没想到绿色的光却突然消失。

    刹那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传来的鸟啭也倏然而止。

    耳里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呼吸声。

    以及移动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声咆哮。

    「阿白？」

    无人回答，阿白的气息已经远离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野兽味窜入鼻腔。

    看不到任何东西，连影子仿佛都被黑暗吸收了。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张大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寅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好让视觉以外的知觉能更加灵敏。

    一个人、两个人，不对，应该是好几「只」。

    共有十只非人类的生物步步接近。

    这里到底设下了什么机关，路面越来越宽。不，我应该是落入异空间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个方位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杀气。

    首先从左侧逼近。

    寅仙蹲低身体避开对方的攻击，就空气的爆裂声来判断，挥来的好像是锐利无比、状似长爪的东西，对方反覆发动攻击。

    倒退两步，跳向侧前方。

    正后方响起风声，从发梢呼啸而过。

    每当空气流动之际，寅仙便会往上跳、蹲低身子或是后退以避开攻击。

    寅仙心想，继续回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因此打算一面闪躲对方的攻击，一面施展法术。

    随着「疾！」的一声，寅仙的手指同时往各方点去，低沉的呻吟声接二连三响起，不久终于回归平静，四周也恢复色彩。

    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回到那两颗巨石的正前方。

    阿白紧接着寅仙，也气喘吁吁地被弹了出来，胸前还染着鲜血。「你没事吧？」寅仙问道。『遗好！』阿白回答后，开始用舌头舔去身上的血。

    天马的肝脏不仅是炼制万能丹药的绝佳药材，受伤时的治愈力也高得惊人，和大多数的妖魔一样，只要脑袋瓜没被砍下就不至于毙命。

    四周有好多猿猴在地上打滚。

    这可不是普通的猿猴，体型壮硕如熊，脸部和皮毛带着鲜艳的青色，只有两只尖尖的耳朵为白色、长长的手臂前端还长着锐利如镰刀的爪子。

    那是人称猩猩的妖魔。

    躺在地上的猩猩们有的抱着手腕，有的身体仿佛被折断般痛苦呻吟。

    因为寅仙施展了点穴术法。

    不只是人类，只要是体内有血液流动的生物身上自然有气脉、血脉等维系生命的重要命脉。

    暂时阻断该命脉，即可封住对方的行动。

    继续阻断该命脉，就会致使体内的五脏六腑坏死，即使最后没有砍下首级也会一命呜呼；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吐气。

    解开穴道后，猩猩们接二连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明明双脚不断颤抖，却还是伸出利爪准备攻击寅仙和阿白，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沙哑的声音阻止了猩猩们的动作。

    一只气宇不凡的白耳猩猩挺身挡在寅仙面前，颠然是拄往群中的头目。

    他以妖魔中最常见的金褐色眼眸紧盯着寅仙问道：

    『你是白翼山的来者吗？』

    「是的。」

    猩猩们吓得倒退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只有猩猩群中的头目仍然留在原处，必恭必敬地向寅仙鞠躬，低头抬眼盯着寅仙。

    『敝山山主曾经登门造访吧？』

    「确实来过，不过已经命丧黄泉。」

    周围引起一阵骚动，头目闭起眼睛，瞬间又张开，或许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吧。

    张开眼睛后，他用异常冷静的口吻问道：

    『那么，您是受吾等已故的山主所托，为了解除银露山的危机而来到敝山的吗？』

    寅仙坚决地摇头说道：

    「关于那件事情，我早已拒绝了。」

    『既已拒绝，为何又闯入结界巨石之内？』

    「敝山的人带来了英招的遗骸，好像是受到贵山山主之托，希望她能亲自带着骨骸来到这座山埋葬。」

    『那个人是？』

    「一介凡人女子。」

    现场的气氛刷地一触即发，猩猩们一边高喊着『凡人』二宇，一边开始埋怨。

    『凡人！？怎么可以让凡人入山呐！』

    『会被杀掉的，就像我们的主子、就像我们众多的同伴一样。』

    『不！杀了她，只要在我们被杀害之前杀了她就好。』

    『企图入山的凡人，即便是三岁小孩也耍杀掉。』

    『就是呀！』

    『一点也没错！』

    『安静！』头目拉高嗓门大喊，鸦雀无声般的宁静立即扩散开来，不过，仍有无数充满猜疑的眼神，像箭似地射在寅仙和阿白身上。

    『请恕他们无礼的冒犯。』

    头目继续说道：

    『不过，还请您体谅吾等的不安，现在结界已经减弱，凡人已经进入这一带大摇大摆，包括敝山山上在内的妖魔们纷纷遭到杀害，这座山的居民对凡人的怒火已经沸腾。』

    「我能理解。」

    『感谢之至。下过，倘若敝山山主的骨骸已经被蛊毒入侵，送回山上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听说英招曾经表示，凡人女子的真心有如祓濯、可以消除蛊毒。」

    寅仙的话似乎又让猩猩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许久后，他终于自言自语说着：

    『既然如此，就让那位女子为他埋葬吧，银露山山主就是银露山本身，无论是灵魂或是尸骨，都必须送回山上。』

    头目自顾自地说着，根本不加理会喧腾不已的抗议声，紧接着说道：

    『下过那名女子的性命，小的可就无法保证了。』

    『什么！』阿白呲牙裂嘴地发出低吼。

    『你、你们这些家伙要杀掉凛花吗？』

    『即使我下达禁令，山上的伙伴们尽是些心浮气躁的粗人，八成不会听进耳里。倘若敝山山主还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乖乖听命，问题是敝山山主已经不在人世，况且，大部分的妖魔本来就非常喜爱年轻姑娘的血肉。』

    「嗯，确实如此。」

    寅仙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头目言之有理。

    「问题是，那个姑娘也相当顽固」

    一想到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寅仙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再想到回去报告探查结果的情景，寅仙便烦闷下已。

    没想到头目又吞吞吐吐地说道。

    『让姑娘入山又平安离去的方法也是有啦！』

    「什么方法？」

    『假使您愿意接下星之杖，帮忙修复灵气已经逐渐减弱的结界巨石的话。』

    『如何？只要结界复原，自然可以抚平妖魔们的不安，姑娘便可如愿以偿地上山埋葬骨骸，并且平平安安地下山。』

    头目露出牙齿干笑。

    他并没有忘记山主当初为何会拖着已经中了蛊毒的身子前往白翼山。

    寅仙却摇头拒绝。

    「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说着，猩猩指着森林的方向。

    『请回吧！从那里。』

    在猩猩们的目送之下，寅仙和阿白再度步入森林中。

    他们默默地朝山脚下走去，而阿白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咕哝道：

    『凛花一定会很失望吧。』

    「没辩法，只能劝她死了这条心。」

    寅仙默默地往前走。

    支撑结界巨石的石头被盗走了，而且和巨石具备同等法力、一直守护着这座山的神已经因蛊毒而死去。

    想必不出多久，那两颗岩石的法力就会完全消失。

    就算被责问自己难道一点也不同情人家吗？寅仙也只能沉默以对。

    应该收下星之杖的人并不是自己，更何况在这种形式下更是不可能。

    寅仙心中五味杂陈地走着，突然发现阿白没有跟上来，转过头去，发现阿自竟然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山上。

    「怎摩了？」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咱真的很希望能顺利把凛花送上去。』

    「她虽然顽强，不过并不是不讲理的姑娘，英招的骨骸既然已经遭蛊毒汗染，就在自翼山为他埋葬吧。」

    『不是骨骸的问题啦！咱在说的是，银露山上不是有个清澈无比、人称游魂泉的泉池吗？只要到了那里的话，凛花或许就可以看清楚她母亲的容颜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白惊觉自己说溜了嘴而眨着眼睛。

    「白耀！」

    寅仙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4

    「好厉害呀～～！原来你这么有才华！」

    凛花毫无保留地夸奖对方，绮罗脸上褂着不可置否的笑容。

    「那个副业就别做了，靠这一项本业不就能讨生活了吗？」

    「副业？啊，你是说扒手吗？你这人真的很有趣耶。」

    绮罗坐在梳妆镜前，开始卸除华丽的舞娘妆，她透过镜子看着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她们身在远离大街的客栈里。

    绮罗是一个巡回各地表演的杂技团成员之一，她们的杂技团于三个月前来到莲州表演，仅管投宿的客栈看起来规模不大，却是一个相富雅致且住起来颇为舒适的地方。听说绮罗和另外两名少女同住在这个房间，现在只有凛花和绮罗两个人待在这儿。

    路边的表演结束后，观众各自散去，凛花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绮罗走来和凛花打招呼。

    我要回客栈换个衣服，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呢？

    听到绮罗的邀约，凛花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客栈不就好了，于是便跟着绮罗过来了。

    「事先声明，这不是我的本业喔！」

    已经卸好妆的绮罗出声强调，凛花坐在绮罗正后方那张狭窄的床上，双脚晃来晃去的，眼睛顿时发亮。

    「你是说，还有更厉害的本事吗？」

    「呵呵，你真的很有趣！」

    绮罗一直笑个不停，一笑鼻头就会皱起来，卸妆后的肌肤更加白皙，和皮肤一样雪白的牙齿宛如珍珠似地，她今天将头发放下，长及腰部的金色卷发是柔顺的大波浪，绮罗伸手拿起梳子，这时

    「我来帮你梳。」

    凛花咚地跳下床，从绮罗的手上接过梳子，仔细地梳理那调皮色秀发，那是好比浓稠蜂蜜的色浑，或许该称之为柑橘色，金色秀发经过梳理后，越发绽放出美艳的光泽。

    不知何时，绮罗已经阖上眼睛。

    「你有一双温柔的手」

    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着。

    凛花突然开口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绮罗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兰城。」

    凛花吓了一跳，手上的梳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绮罗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凛花。

    「怎么啦？你的脸好红。」

    「没、没事。」

    兰城，那不正是凛花和寅仙本来要去游玩的湖泊地带吗？

    这个巧合让凛花心跳不已，不过她还是故作镇定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梳子，继续帮绮罗梳理头发。

    她果然是西域出身，双亲之一或许是沙漠另一头的人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入那个杂技团的呢？」

    绮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仰起头来看着凛花问道：

    「你昨天曾经提过可能性的事吧。」

    「是的。」

    这是凛花的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每个人生来就具备着同样的可能性，无论是天子或是没有父亲的孩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绮罗一本正经地问道：

    「关于刚才提到的本业和副业，老实说，我现在并没有真的将全副精神投注在本业上，该怎么说呢？一直专心在某件事情上，就会觉得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绮罗想做还是不想做呢？」

    「还算有兴趣啦。」

    「那么就试试吧。」

    绮罗张大眼睛。

    「你的答案真简单。」

    「因为，我们不是在谈可能性吗？不先把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做看，还谈什么可能性嘛不是吗？」

    凛花注视着镜子里的绮罗，发现她绿色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回望自己。

    流露出不安神色的眼眸让凛花想起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鸟，她曾经捡到一只可能是在山上被狐狸或是山猫弄伤翅膀而无法飞翔的小鸟回家照顾，经过两个月的悉心照料，伤好了、鸟儿得以继续飞翔，可是却一点也不想离开鸟笼。

    绮罗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她所说的本业到底是什么呢，凛花虽然不知道，不过

    「一定没问题的！」

    凛花一边温柔地替她梳头发，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你长得这么漂亮，而且，看起来这么健康、有本事，所以一定什么事都做得来。」

    霎时、凛花似乎想起什么。

    「啊！不过，别再当扒手了。」

    绮罗竟然厚着脸皮地笑着说道？

    「没错，我真的满漂亮的！」

    还以为她会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想到竟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

    「来吧，我们来交换身分！」

    「交换身分？」

    「因为你的素质看起来还不坏，应该会想要多打扮打扮自己吧！头发也不要老是扎着马尾啦。」

    「可是，这样比较轻松」

    「哎呀，不行不行，女孩子家不能这么偷懒。你总有喜欢的男人吧？」

    凛花脸红了。

    「哦～～果然被我猜中。」

    绮罗故意逗着凛花玩，接着笑着起身，用力按着凛花的肩膀，强迫她坐到椅子上。

    立场和刚才完全颠倒了，这次改由绮罗来为凛花梳头，她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开始编起发辫。

    梳好头后，紧接着是上妆，她将白粉扑在凛花的脸上、唇上抿上困脂，凛花不禁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绮罗的表情很认真嘛！」

    「没有人会讨厌帮女孩子打扮吧。」

    已经好久没有和同年龄的女孩这么闹着玩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凛花高兴极了。

    不久，和绮罗同住的两位少女也回来了，两人马上加入玩乐的行列，互相替对方化妆、变换发型，试着换上演戏时才会穿的那些色彩鲜艳的衣裳。

    后来还泡了茶，四个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天，时光就在欢乐的气氛中溜走了。

    冬季的白昼特别短暂。

    西边的天空虽然还亮着，但是地上已经完全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下。

    离开那些江湖艺人投宿的客栈之后，凛花匆忙地赶路，因为绮罗说到前面的大马路比较容易招到马车，所以凛花打算这么做。

    寅仙和阿白或许早就回客栈了吧，刚才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这里距离大街比较远，因此往来的行人非常少，回头望去，只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整条路上仅有这么一人。

    马路的右侧是长长的围墙，因为墙壁崩塌，所以植物恣意生长其上，看起来好像是一栋废弃的屋子。

    马路的左侧则是空地，长满了一个人高的芒草。

    凛花觉得这里距离招得到马车的大马路似乎相当远，自己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不对，不可能走错方向，前往绮罗她们住的客栈的时候，自己是搭着杂技团的马车去的，记得从这里开始都是走在同一条马路上，还以为距离不是很远，没想到竟然徒步走了这么久，或许是因为走路比较慢，才会觉得比较远吧？

    既然自己没有走错方向，为什么路上都没有人呢？凛花突然回过头去，想确认一下方才还在很远的地方走路的人影，好让自己安下心来。

    没料到，心脏却反而跳得更厉害。

    路上确实有个男子，或许是自己刚才遇到的那个人。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人已经站在自己的不远处。

    现在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那个人却把宽边遮雨斗笠戴得非常低，所以凛花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睑，此人身上穿着有点肮脏的衣服。脚上没穿袜子，只穿着草鞋。

    他和凛花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远。

    不知为何，凛花的背脊一阵发麻，转过身去快步向前疾走。

    好想干脆豁出去用跑的，然而她却不敢冒然行动，心脏越跳越快。

    好在并末听到紧追而来的脚步声，也感受不到那人有追来的迹象，凛花稍微松了一口气，再度回过头去。

    结果吓得几乎惊叫出来。

    男人已经来到凛花的背后，距离近到几乎快要贴到凛花的背。

    「你、你在」

    凛花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把斗笠的边缘往上一推，凛花吓得全身打寒颤。

    苍白细长的脸庞上竟然没有眼睛，只有鼻子和异于常人的大嘴巴，嘴巴裂得开开地，不断窃笑。

    他的嘴裂到耳朵下方，露出与猛禽类相似的利齿。

    男人把双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凛花只觉得肩膀好重，试图抵抗却力不从心，眼看男人的嘴越张越大，凛花终于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受到自己想像中的冲击。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妖魔的手依旧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嘴里叽哩咕噜地下知道在说什么。

    奸像在犹豫该不该随意杀生。

    「？」

    凛花感到十分不解。

    接着

    耳边传来有点耳熟的奇妙声音。

    是有点像口哨的独特笛音。

    妖魔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

    就像昨天晚上的凛花一样被限制住一切行动，凛花也是想动却动弹不得，妖魔的双手还搭在自己的肩头，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一旁的草丛中有个东西随之晃动，于是凛花利用身上唯一可以活动的眼睛张望四周，正好看到一个老人从芒草中露出睑。

    老人用他那小小的眼睛紧盯妖魔、噘着嘴，奇妙的声音似乎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

    除了老人之外，还走出两名男子，他们都穿着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

    穿着道袍的男子手上，皆拿着相当长的刀剑。

    一个绕到凛花的背后，悄悄地将凛花带离妖魔身旁。

    另一个则迅速地接近妖魔，瞄准对方的脖子，挥剑而下。

    斗笠飞走了。

    传来沉重的落地声，首级滚落到地面，那并非人类的首级，而是长相酷似绵羊的妖怪，头上还长着弯弯的犄角、对方果然没有眼睛，紧接着倒下去的躯体也没有长皮毛，有着略带青色的皮肤，两只前肢的根部甚至长有两颗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两颗眼睛正默默地仰望着逐渐转暗的天空。

    奇妙的声音也止住了。

    「实在是太惊险了！」

    老人慢慢地走向凛花唤醒她，他有一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滑嫩的手。

    「差一点就被狍鸮那家伙吞下肚。」

    「狍鸮」」

    「妖魔啦，他偷偷从深山里溜了出来并混进村子里，是非常嘴馋的羊妖，据说专挑像你这种年轻姑娘的肝脏吃呀。」

    凛花全身不停颤抖，始终看着已经毙命的魔物，老人用他慈祥的声音继续说道：

    「热闹的大街上就算了，一个人时千万不能跑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来呀，小姑娘。」

    「我还以为天还没黑，所以应该没关系。」

    「你难道没有听过逢魔之时（指昼夜交替的特定时刻，一般指下午四、五点左右，或是破晓前的凌晨三点至五点。）吗？妖魔鬼怪最喜欢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做怪，因为天尚未完全转黑，人们因此较易放心，妖魔便可以趁虚而入。事实上，因为黄昏的关系，人们不容易看清楚周边的景物，你显然还不是很了解这个城市，妖魔这种生物绝对超乎你的想像。

    老人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站在老人背后、穿着道袍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

    这全是师父的功劳，师父不眠不休地扫荡混入城里的妖魔鬼怪，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危险发生，所以居民才得以安居乐业地在此生活。」

    「姑娘，这位可是州侯大人请来的朋斋师父喔！他可是州侯大人最尊敬的仙人，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救了你一命！」

    「朋斋？」

    这下子，凛花真的吓得当场愣住。

    不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唉！算了算了，不用客气。小姑娘，用不着那么惶恐不安！老夫只不过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人们驱除凶恶的妖怪罢了。」

    听到老人自我陶醉地说着话，穿着道袍的男子们或许是他的弟子吧，七嘴八舌地说着「不愧是师父」、「无欲才是仙道」等奉承话。

    凛花的内心真是百感交集。

    英招死去、银露山秩序大乱都是这个老人害的，因为银露山山主死后，山中的结界越来越薄弱，所以原本住在深山里的妖魔才会混进城里。

    还说什么为了国家着想，事实上，这么做都是在为自己擦屁股罢了。

    凛花终于知道城里的人为什么会毫无危机意识，同时也理解到这座城里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

    老人看起来似乎很努力，实际上他根本无法防止妖魔入侵。

    凛花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

    深夜，袭击凛花、寅仙和阿白的显然就是这个老人。

    当时听到的奇妙声音像极了自己刚才听到的哨音。

    脑子里在想什么就会直接反映在表情上，这就是凛花的特色。

    朋斋注意到凛花脸上那怪异的表情，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凛花试着开口，想要暗示对方昨夜发生的事情，但是老人却「啥」地歪着头。

    「老夫并不认识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因为老夫已经断绝一切尘世欲念了。」

    他是在装傻吗？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凛花当时也在现场。

    「师父，马车已经到了。」

    弟子大声通知，一辆罩着大大的车蓬，由两匹马拉的马车迅速地驶了过来，从马车上走下两名以上的男子。

    他们亦穿着相同样式的道袍，看来应该是其他弟子，这群男子迅速地将狍鸮的遗体装入大型的麻袋中，并且摆在马车约行李座上。

    朋斋对着凛花说道：

    「小姑娘呀！前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路上小心！老夫很想送你一程，可惜还有其他妖魔鬼怪正等着老夫去收服。

    凛花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很想说对方一顿，可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事实。

    「谢谢！」

    凛花轻轻抱拳，弯腰向对方行礼道谢，老人大方地点点头后准备踏上马车，但是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凛花。

    说到刚才那只狍鸮，在老夫封住他的行动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异？」

    「有异？」

    「他的行动突然变迟钝了，当老夫看到他把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时，老实说，本来遗以为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竟然还赶得上。」

    这么说来，当时狍鸮确实犹豫着要不要咬凛花。

    其中一名弟子插嘴道：

    「应该是察觉朋师父来了，吓得愣在那里吧。」

    「是吗？」

    「当然。快，咱们走吧！」

    朋斋或许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没有多加留意就坐上马车，上车前，长长的衣袖随风飘曳，露出戴在右手腕的那串念珠。

    念珠上系着非常漂亮的穗子，穗子上垂挂着大颗的绿色宝石。

    莫非——

    「请留步！」

    凛花想叫住朋斋，马车却扬起一阵尘土，转瞬间就不知去向。

    5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热闹的大街上就算入夜依旧热闹，可是凛花却焦急得不得了。

    下车后，她快步跑进客栈。

    「凛花。」

    凛花被冷淡的声音叫住，回过头去。

    马上看到站在对面马路的寅仙。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

    不过，感觉怒气冲冲。

    凛花提心吊胆地走到寅仙的身旁。

    「寅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害你担心」

    「我有话要说。」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

    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人家的灯火。

    两人来到了客栈旁的小河边，靠近一看，遮蔽河岸的果然是梅花树。

    河边的风冷飕飕地吹着，凛花全身直打哆嗦，双手不停摩擦两只手臂，寅仙面向河川、背对着凛花。

    然后，开口问了凛花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令堂的事呢？」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娘的事情？」

    「听说水玉环映照出令堂的容颜，而且还愁容满面。」

    「那是」

    凛花有些动摇，所以沉默不语。

    「阿白打算帮你，让你到游魂泉看看令堂。」

    「你是说圣域里头的泉池吗？为什么呢？」

    「因为传说那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泉池，因为其泉水非常透澈，所以可以藉此窥见天界或是冥界。也可以看到往生者落入冥界后的状况。」

    「真的吗？」

    泉池的事情是听娥瑛说的，不过，透过泉池就可以见到自己最想见的往生者这件事，凛花还是头一次听到。寅仙依然背对着凛花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呀，那么，你真的只是为了埋葬英招的骨骸才想去银露山的吗？」

    「是的。不过，若真有那样的泉池，我倒是很想走一趟。」

    「为什么？」

    凛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娥瑛姥姥说过，透过水玉环之玉的特质，可以映照出佩带者内心的犹豫不决。」

    「娥瑛她？」

    寅仙沉着脸回过头来。

    「连蛾瑛也知道这件事吗？你看到令堂容颜的事原来不只阿白知道，既然连那个狐狸精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我而言，这件事相当重要，比起银露山山主骨骸的事情重要多了。」

    「寅仙。」

    「请站在我的立场设想吧，我说过希望迎娶你做我的新娘，对于怀抱着这种心情的我来说，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背叛，凛花，」

    凛花倒抽了一口气，的确，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确实会这么觉得。

    「对不起！」

    「真的想跟我道歉的话，不妨先仔细想想吧，水玉环映照出令堂愁容满面的容颜，而你明明对此事耿耿于怀，却不肯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

    「你说是玉的特性造成的。的确，它确实可以投射出佩带者的心境，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吧？自己的心里有所犹豫，你之所以不敢对我说，是因为那种困惑的思绪和你对我的感情有关，不是吗？」

    凛花眼眶一热，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寅仙。

    「寅仙，拜托，别用这种态度质问我。」

    「我拒绝。」

    寅仙却不肯停止。

    「回答我，你对和我交往一事是不是还有所犹豫？」

    「不是的！」

    凛花大叫，然后拚命地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说道：

    「不是的，我真的很高兴寅仙需要我，不过不知为何，我想到了一些往事、想到了我生长的地方——嘉州，那儿有个风俗习惯，就是新娘子在结婚典礼穿的衣裳，必须由亲戚中的女性帮忙刺绣。其中包含娘、伯母、婶婶或奶奶她们期盼自己养大的女儿能够永远幸福快乐的心情，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凛花的母亲一辈子部未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不过母亲总是笑着说，当凛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尽力为她绣一件比任何新娘子都漂亮的衣裳。

    可惜，她在凛花十岁那年的秋天去世了。

    「希望你能了解，我想要的不是衣裳，只是因为娘太早离开、所以我觉得很寂寞」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真挚地侧耳倾听。

    「娘对这件婚事是不是感到高兴呢？我想知道却无从问起，一想到这件事就倍感孤单，心里十分不安。」

    「你以为我无法了解那种不安的心情吗？」

    寅仙的声音非常温柔，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只不过，是我自己跑到寅仙身边的，事到如今，总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识大体了，而且，我自己也明白，在脑中猜想死者的心情也于事无补。」

    「不过，对你而言那很重要吧，你一定很喜欢令堂。」

    凛花觉得寅仙真是说到自己的心坎里。

    他能够了解我。

    眼泪终于决堤，凛花用手心捣住眼睛，喃喃自语地说道：

    「对不起，没告诉你这件事。」

    「不，都怪我，我应该更关心你，应该注意到你那不安的心情。」

    同时，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像要温暖那冻僵的身体似地，温柔地拥抱着她。

    娥瑛曾经说过，谁先把整个心献给对方，谁就是输家。

    凛花呆呆地思索着。

    输又有什么关系呢？

    打从我独自登上白翼山、向寅仙告白时就决定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假不了的。

    对凛花而言，对自己诚实才是幸福。

    不久。寅仙在耳边悄声说道：

    「回白翼山吧，凛花。」

    多么温柔、甜蜜的声音。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银露山的居民非常厌恶人类，只要回到白翼山，不管谁来山上找你，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一起回去吧！凛花」

    他的声音有如仙乐般悦耳，可定

    「等等！」

    靠在寅仙胸前的凛花突然抬起头。

    「你们找到入口、见过银露山的妖魔了吗？」

    「找到了，不过，对方说不准你上山，他们憎恨人类，还说假使我愿意帮忙他们修复结界，就不会攻击你。」

    「可是，寅仙并不打算那么做吧？」

    「不打算。」

    凛花闭上嘴，寅仙则忧心忡忡地蹙着眉。

    「凛花，这件事情早在离开白翼山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了。」

    「可是寅仙，我见到了那个名叫朋斋的仙人哟！」

    「什么？」

    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到底是怎么一回」

    他突然中断对话，慢慢地伸出手来。

    「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交给你的符咒！」

    凛花这下才恍然大悟，寅仙递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符咒呀！于是她试着把手伸入衣袖。

    「咦～～？」凛花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将东西取出。

    手上拿的是已经支离破碎的木片，符咒已经破裂了。

    「你被谁攻击过吧，是人类还是妖魔？」

    凛花频频点头，心想寅仙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是辟兵法的一种，用朱笔把符咒画在桃木板并且带在身上，即可迫使冲着自己而来的恶意或攻击知难而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凛花一五一十地道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绮罗在杂技团里的事情，说明自己和绮罗是几天前因为水玉环被偷走而相识的，自己就是因为在绮罗投宿的客栈玩耍，所以才会这么晚归；还说了被狍鸮攻击的事情，以及朋斋搭救自己的事情。

    寅仙用手按着额头。

    「你还好吧？」

    凛花歪着头问道，寅仙忿恨地看着她说：

    「近来头痛得厉害。」

    「真糟糕，寅仙，赶快替自己抓一帖药吧！」

    「凛花，我们还是快点回白翼山吧！最好现在马上回去。」

    「咦！为什么这么急？」

    凛花吓了一跳，寅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别太招摇免得招惹是非。朋斋所使用的可能是一种名叫「啸」的法术，昨天晚上，我们就是被施以那种法术。」

    「啸？」

    「这是术师或巫师使用的咒歌，若功力没有达到相当程度是发不出啸声的，还有，蛊毒、啸都不是仙人的法术；尤其是蛊毒，那是一种为图自身利益而加害他人的法术，不是仙术，比较类似妖术。」

    「你的意思是，那位老人不是仙人吗？果然是这样，我今天亲眼见到对方时，也觉得他不太像仙人。」

    「凛花，问题在于——」

    「寅仙，虽然朋斋说他扫荡妖魔是为了国家、为了民众，但我认为会对山神下毒的人不可能怀着那么神圣的目的，他一定是别有居心。」

    「不管对方是否别有居心都和我们无关。」

    「可是，假使那个朋斋真的是假仙人，我们更不能坐视不管！」

    「凛花，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埋葬英招的骨骸吗？」

    「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坐视不管呀！而目，我还没有为英招做任何事！」

    「等出事就来不及了，所以我现在才会找你商量。」

    「寅仙，现在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至少该调查一下朋斋的目的」

    寅仙却摇摇头。

    「你是说，就算我回去你也要留在这里吗？」

    凛花咬着下唇，小声地回答道。

    「这也没办法啊。」

    「帮助那些来路不明的妖魔，比起你对我的感情还重要吗？」

    「就是因为喜欢寅仙，所以才要这么做。」

    「我实在不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寅仙又变回像刚才一样冷淡的声调、紧盯着凛花。凛花用尽最后一丝努力问道：

    「可是寅仙，你本来不是也想为英招做些什么吗？」

    寅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这是最后的警告，若你明天一大早不肯和我回白翼山的话，很抱歉，我们就永远别再见面了。」

    「寅仙」

    「给你一个晚上好好想清楚。」

    语毕，寅仙离开了凛花的身边。

    6

    我已经开始动摇了，凛花心想。

    她害怕对方多变的心，只要越喜欢对方，就越害怕失去对方。

    要是不同意和寅先回白翼山的话，我们就真的要永别了吗？

    届时自己肯定会相当难过。

    凛花很想跪倒在寅仙的脚下道歉，很想对他说。就照你说的，我们一起回山上吧！不过前提是，她必须把英招的事、银露山妖魔的事等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我根本就无法忘怀。

    凛花不觉得就这样回白翼山自己就不会有所悔恨、能够恢复原本平静的生活。

    喜欢上一个人，就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怯懦的自己吗？

    不是的！

    凛花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一整夜都没有阖眼，就这样迎接黎明的到来。

    她突然爬了起来，迅速换好衣服。

    无还没有亮，室内的光线非常昏暗。

    望了望梳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眼皮肿肿的。

    以女孩子家而言。绝对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笑了。

    为了帮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打气似地笑了笑，接着仔细梳理因为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弄乱的长发，把头发扎得高高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响，轻轻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客厅里四下无人，连寝室的门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凛花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慢慢地走下楼梯。

    接着，快步跑向清晨时分还笼罩在深蓝夜幕的大街。

    凛花蹦蹦跳跳地跑着。

    虽然有点远，凛花这是打算走一趟绮罗投宿的客栈，想说先寄宿一段时间，即使是当个杂役也没关系，她希望绮罗的杂技团能够雇用自己。

    只要留在这座城里，总有一天可以找到把英招的骨骸送回山上的方法，即使无法送回去，至少也可以帮他做点什么吧？

    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就非得接受怯懦的自己呢？

    凛花不得已要离开寅仙，心里固然难过，不过，她想依照自己的信念去做些什么，所以必须把感情和理念分清楚。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想。

    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坚强。

    因为自己的座右铭是『积极面对人生』。

    凛花希望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成为一朵凛然绽放的花朵。

    尚未完全脱离黑幕的城市显得非常寂静，街道还隐没在朝雾之中，路上没有行人，亦没有往来奔驰的马车，昨天傍晚被妖魇突袭的情景还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凛花鼓足了勇气卖力奔跑，坚信自己绝对可以在无法承受恐惧之前到达目的地，这时

    「凛花呀。」

    耳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嗓音，凛花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接着，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一只手从小巷子里伸了出来，朝着凛花招了招。

    皱巴巴的手、过长的指甲。

    自己确实见过这样的手。

    凛花就在那只手的招引下走进了小巷子里，突然，手不见了。

    这里既阴暗又狭窄，或许是空气不流通所致，一股强烈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而且还夹杂着野兽的味道。

    凛花终于看到在小巷子底端缩成一团的灰色物体。

    「是姥姥吗？」

    凛花眯起眼睛询问，灰色的东西发出微微晃动。

    凛花的睑蛋顿时亮了起来，因为她在灰色长发中看到两颗眼睛。

    果然是娥瑛。

    「您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凛花因重逢而雀跃不已，慢慢地走近灰影、不知为何，娥瑛似乎显得闷闷不乐。

    「老身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呀，一直观察着你的行动。」

    「是吗？L

    我一丁点也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末付诸行动，简直快把老身急死了。你也真是的，亏老身教了你那么好的方法，为什么不实际用看看呢？」

    「好方法？」

    娥瑛朝着紧皱眉头的凛花口沫横飞地嚷嚷道：

    「别装蒜，老身不是叫你用美人计，早一点让皇子成为你的俘虏吗，为何不用呢？」

    又来了，原来是这件事。

    「那是在银露山出事前提到的吧，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呀。」

    「哎呀呀，老身不是告诉过你，只要掳获皇于的身心，你想怎么做，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的吗？」

    「我想怎么做是指？」

    「和朋斋交手，让皇子接下星之杖，帮助银露山设下牢不可破的结界呀！」

    「我并没有要他做到那种程度，况且寅仙根本不想接下权杖。」

    凛花半眯着眼望着娥瑛，娥瑛装蒜似地不断搔着耳朵。

    「难道是老身弄错了吗？不过，只要你好好地完成老身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老身已经把秘传房中术书册交给你了。」

    「我把那本书留在白翼山了。」

    「什、什么？」

    姥姥惊呼。

    「为什么要辜负老身的一番好意照着上面去做，即使是身为龙子的男人，也可能成为你的俘虏呀！」

    姥姥失望地垂下头，凛花实在不懂，总之，先试着安慰安慰她吧，于是凛花轻轻拍着姥姥的肩膀。

    「姥姥，别难过。」

    「为什么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你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被皇子嫌弃的。」

    原来她都知道了！

    「辜负您的期望、真是对不起。」

    凛花道歉时，姥姥恶作剧似地缩了缩颈子，突然

    「喂，前面的两位。」

    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凛花因此回过头去。

    打招呼的人就站在小巷子的入口附近。

    在朝雾的妨碍之下，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凛花姑且先应了对方。

    「什么事？」

    她如此说道。

    结果，对方以宏亮的嗓门说道：

    「好舒服的早晨啊！」

    「咦？是呀。」

    「像这样早起到外面散散步真不错！」

    这对话好奇怪，凛花沉默不语，发现对方好像噗嗤地笑了出来。

    「不过，站在那么暗的地方，不就和走夜路一样危险吗？小姑娘你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呢？」

    「啊！」凛花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是朋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糟糕！」娥瑛暗自叫苦，赶忙蹲低身子，准备遁入黑暗中。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娥瑛被缚住行动，只能趴卧在地。

    传来震动耳膜般，听起来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是啸声。

    娥瑛浑浊的眼睛张得老大，两只手的手指发出微微颤抖。

    「姥、姥姥！」

    凛花虽然想把娥瑛抱起来，但是自己也被第三次响起的啸声缚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朋斋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凛花止住啸声，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问道：

    「快过来这边，接下来，老夫要收拾那肮脏的妖魔。」

    「你、你在说什么呀？」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脑海中立即浮现狍鸮被砍掉脑袋瓜时的情景，也想起英招吐血身亡的那幕。

    绝对不可以让他得逞！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啸声已经停上，娥瑛还是动弹不得。

    「快过来，小姑娘，别让老夫等太久，年纪越大，不知为何就越沉不住气。」

    「不要。」

    凛花坚定地摇了摇头，马上听到朋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恕老夫无礼了。绮罗，把小姑娘带到这里来。」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朋斋刚才唤的是谁呢？

    听到呼唤声后，即刻露脸的是位金发少女，无庸置疑是绮罗本人。

    「绮罗！」

    凛花挺身而出，像是要保护倒在地上的娥瑛似地站到前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绮罗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因为我正准备要去迎接凛花。」

    「和朋斋？」

    「和朋师父。」

    「一大清早？」

    「原本打算天亮前到达，但因为联络师父乡花了一点时间才这么晚到，师父是一个非常繁忙的人。不过你可起得真早，我还以为你在睡大头觉。」

    「绮罗，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从刚才起，凛花就一直听不懂她的话。朋斋赶忙接着说道：

    「绮罗真是个好孩子，在城里耳闻妖魔的消息或是发现可疑分子都会通报老夫。」

    骗人！这么说来，绮罗是专为朋斋通风报信的人罗？

    「你所说的本业，就是指这种工作吗？」

    「是你推了我一把，所以找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这一条路。」

    绮罗低声说着，紧接着冷淡地开口：

    「凛花，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和妖魔在一起对吧，对方虽然化为少年的姿态，却差一点就露出尾巴来。」

    「你是说阿白？他确实不是人类不过他很善——」

    「而且，你身上还带着非常奇怪的饰品，那个用三块玉组合起来的镯子，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东西。」

    「那是」

    「无论你如何辩解都为时已晚，因为现在大家已经亲眼目睹你和妖魔混在一起。凛花，在这座城里有一则发现妖魔就必须将之除掉的规定，包庇或隐匿妖魔的人也会被兴师问罪。」

    凛花偷偷地瞄了娥瑛一眼，发现她依旧动弹不得。

    「可是，这位姥姥又不是这里的妖魔，她只是外出旅游的过客。」

    「妖魔就是妖魔，哪里还分什么出生地，既然会躲在暗巷里，肯定是对人不安好心的妖魔同伙。」

    「你为何要袒护妖怪？」

    朋斋插嘴说道：

    「竟然和妖魔说话、袒护他们，难道小姑娘身上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魔性吗？」

    「她不一样，师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姑娘。」

    绮罗代替凛花回答，朋斋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就走出来让老夫看看，不到亮一点的地方可是很难判断的呀！」

    他的声音非常慈祥，语中却充满不容反抗的意味。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挪动脚步，走到朝阳照得到的地方，因为阳光太耀眼而眯起眼睛。

    「来，再靠过来一点。」

    朋斋想把凛花叫到更亮的地方，巷子外除了绮罗之外，尚有数名朋斋的弟子。

    每个人都在等着凛花，看来一走到巷子外必定会被对方逮捕，凛花踌躇不决，突然发现背后的空气产生微微流动。

    「可恶的狐狸，别想逃！」

    朋斋突然张大了眼，从长长的衣袖中伸出手，露出闪着光芒的石头。

    是那串系着翡翠的念珠。

    糟了！凛花出于反射，瞬间抓住朋斋的手腕。

    一道绿色的光朝趴在小巷里的娥瑛射去，不过因为方向稍微偏掉，正好掠过娥瑛的灰色头发旁。

    转瞬问，姥姥的身影从现场消失了。

    像融入黑暗般地消失了。

    凛花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

    「小姑娘，做了这种事情，你以为老夫能够轻易放过你吗？」

    朋斋甩开凛花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

    心平气和的声音听起来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何等人物？这下我们不得不详加调查了。」

    他的脸上挂着懊恼的神情，转过身去背对凛花。

    「自作自受。」

    绮罗冷冷地说完后，双手用力按住凛花的肩膀，左右两旁站满其他弟子，凛花被弟子们押着背部推着往前走。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然后，一辆马车滑行般地驶了过来，在她的面前停下。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三章 银露草

    这是一个细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日子。

    时值黄昏时分。

    惠慧的大街上不见一丝人影，绮罗孤零零地走在唯一一条通往客栈的路上。

    她不时在民宅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细缝或树木下等较为阴暗的地方停下脚步，并且发着牢骚。

    「累死人了！」

    接着又继续向前走，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住她。

    「呦！」

    回过头去，马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

    虽然想转过身去却未能如愿。

    「咱找你有何目的，想必你也心里有数吧！」

    拥有一头白色乱发的少年阿白，突然从背后扭住绮罗。

    「干、干嘛，没头没脑的，你可别乱来哦！」

    「少装蒜了，有人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从民宅的围墙后方走出一道人影。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你把凛花藏到哪儿去了？」

    对方连声招呼都没打，劈头就问凛花的去处，绮罗立刻确认自己和对方正确的距离，背后的白发少年不难应付，不过，这个家伙就不妙了。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黑色眼眸闪闪发光，他又往前逼近两步。

    「凛花才刚来到这座城镇就和你扯上关系，未免太巧了吧，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想接近凛花以偷走水玉环吧，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蓝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跃，绮罗泰然地回答。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刹那间，扭住绮罗脖子的力道加重了，少年在同时一跃而起，跳到一般人绝对办不到的高度，刷地站在绮罗面前。

    他的手上未持武器，也没有摆出欲使用任何仙术的架势。

    只是悠然地站在她的面前。

    而且充满杀气。

    绮罗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想杀我吗。」

    「有必要的话。」

    绮罗淡淡地笑着。

    「原来如此，你身上的确流着龙血。」

    阿白倒抽一口气，然而黑发少年只是诧异地皱了一下眉头。

    绮罗紧接着说道：

    「人类也好，妖魔也罢，最不讲理的就是天界之人，除了自己和心中认定的极少数人的性命之外，根本不会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那些人连蝼蚁还不如，因此，你才能断然拒绝英招濒死的请求，平常当当妖魔的药师只不过足在欺骗自己罢了！真正的你，根本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下流胚子！」

    在连珠炮似的侮蔑言词攻击下，少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地站着，反而是阿白帮腔说道：

    「哦，你还真了解寅仙！喂，寅仙，原来你已经臭名远播到莲州来了！可是，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早在你们刚到这座城的时候就打过招呼了。」

    绮罗轻笑着，隔了许久，黑发少年寅仙才进出一句「是吗？」

    「原来是莱羊公的白色人造花就是你的杰作？」

    「不会吧！」阿白自言自语。

    「还喜欢吗？」

    「吹出啸声的也是你吗？」

    「是的。你应该要感谢我，这个城里的仙人用的部是远比蛊毒恐怖千百倍的法术，我早就警告过你，真的重视那位姑娘和你的狗，就必须小心一点。」

    「是朋斋将啸传授给你的吗？」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教别人法术，我是偷学的。偷窃从以前开始就是我的拿手绝活。哼，我偷的东西比那个臭老头从山上盗来的东西可爱多了。」

    「你不打算说出你真正的身分吗？」

    绮罗耸了耸肩。

    「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舞者，因为现在缺钱用，所以只好答应朋斋那个臭男人做做他的情报商，赚点零用钱花。」

    「骗子！」

    阿白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可能会使用啸这种恶心的法术啊！而且」

    阿白突然闭上嘴，把鼻子凑了过去，嗅着绮罗头发上的味道。

    「你是！原来如此，咱上次因为受到香水干扰而没有闻出来，这个味道咱好像在哪里闻过。」

    「别碰我，混帐！」

    绮罗的手肘猛力地击向阿白的腹部、阿白呻吟一声后松开手，绮罗顺势低下身子，用脚扫向阿白，然后纵身跃向后方。

    她翻了个跟斗，从倒在地面的阿自身上跳过去，又继续翻着跟斗，最后停在民宅外那高耸的围墙上。

    寅仙纹风不动，静静地站在阿白的身旁。

    不过，他的手指已经指向绮罗的头部。

    这下不妙！

    绮罗大声放话：

    「想救那个姑娘的话，请再去银露山一趟。」

    对，无论如何都必须请他再去一趟。

    寅仙讶异地放下手。

    「为何？」

    「都已经到莲州来了。我绝对不容许你回避银露山所面临的问题，快到山上去吧！然后，再拜会拜会『长老』。」

    绮罗顿了一下，稍微思考过后又接着说道：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只是一天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保住凛花。」

    抛下这句话后，绮罗便腾跃而起，跳向围墙的另一侧。

    2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宽广的庭园、五层楼台被飞檐装饰得美轮美奂，有大有小的池子、花木、小径巧妙地融为一体，衬托出自然且无与伦比的美景。

    然而士兵们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穿梭其中，让人感到美中不足。

    他们是守护城池的士兵们。

    这里是莲州的州都——惠慧城。

    住在这里的州侯于五年前走马上任，自州侯大人上任以来，惠慧城的警戒一年比一年森严，州侯的私人住宅大约每走十步就可见一名士兵。

    凛花长吁一声，从窗帘的细缝中把脸缩回。

    她身处华美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的房间里，上了黑色螺钿的木桌搭配外地输入的猫脚椅，随处妆饰着金银珠宝，墙上还挂着栩栩如生的山水画。

    和庭园一样，最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天气明明这么好，房间却大门紧闭，窗子也被厚重的窗帘遮住。

    「不可以太靠近窗户，卜卦的先生说今天东南方出现了不吉利的卦象。」

    对方轻声说道。

    凛花转过头去，望着说话的人。

    一回头就发现那人似乎真的很担忧，竟然一脸苍白，不过他平日还更严重。

    他就是莲州的州侯——宋秀成。

    听说他年届不惑，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个二十来岁，一头白发加上没有光泽的侧睑，骨瘦如柴的身上穿着织工精致的袍子。

    「来，快回到这里吧。」

    听到宋秀成的话，凛花听话地点点头说声「是」后，赶紧回到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座椅。

    凛花身穿桃红色的丝绸衣裳，头上缀满花饰与发簪，耳垂上戴着沉重的耳环，一走起路来就不停地摇来晃去。

    眼前摆放着描绘花朵图样的茶具，里头的茶水不断地散发出香气，凛花呆望窗外之际，侍女们已经为她沏好茶，旁边还摆放着五花八门的糕点，一看到当中有自己最喜欢的油炸点心时，凛花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正要把手伸出去的时候

    「啊～～果然很像。」

    宋秀成专注地看着凛花有感而发。

    看起来颇为神经质的黑色眼眸中漾满泪水。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伸向油炸点心的于缩了回来，宋秀成则偷偷用衣袖拭泪。

    「玉枝也是一位非常适合穿桃红衣裳的孩子」

    玉枝是宋秀成独生女的名字，五年前甫到此地时逝世了。宋秀成的妻子死得很早，他和爱妾亦未生下子嗣，所以对他而言，玉枝是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听说玉枝是和宋秀成一起去银露山山脚下的森林游玩时，被妖魔杀死的，似乎是遭到一只长着两对翅膀的妖鸟攻击，八成是酸与所为。

    而宋秀成与数名家丁擭救，好不容易才回到城里。

    从此，州侯宋秀成不断加强城池的戒备，并找来了朋斋，命令他扫荡妖魔。

    「她是一个非常乖巧的孩子，每天都会为我沏茶，她沏的茶有如本人一般温润无比，圆圆的眼睛非常像你，嗓音的话，那孩子稍微高一些吧」

    看宋秀成泪流满面，不断对坐在对面座位的凛花诉说自己的女儿有多可爱、多乖巧，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来养育女儿。

    然后，他突然满脸惊恐地继续说道：

    「她是个好孩于，不该被那可恶的妖魔吃掉。」

    说着，便掀开右手的农袖，听说他当时也受了伤，妖魔还在手臂上留下清晰的伤痕。

    「旧伤一入冬就经常痛得要命，右手臂抽筋、甚至发烧都下足为奇，朋师父说这是因为妖魔留下的毒没有完全去除才引起的。」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后来还是开口提出心中最纳闷的疑问。

    「请问，银露山的妖魔为什么会攻击大小姐呢？」

    据闻过去并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凛花很难想像原本应该居住在深山里的妖魔会突然下山、跑到人们居住的村落袭击人类。

    「谁知道，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宋秀成不高兴地将眉皱成一团，侍女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老爷，吃药的时间到了。」

    大大小小的茶壶和纸包等，在托盘上堆得像座小山。

    「那、那些全都要吞下肚吗？」

    凛花讶异地问道，宋秀成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因为受伤的关系生病了，头痛一年比一年严重，气温骤降就会咳个不停，关节总是隐隐作痛，不但视力衰退，口臭也非常严重，碰到一点小事就会心悸或是胃痛还有肩膀、腰部」

    他喋喋不休地述说着不舒服的部位后，表情严肃地说道：

    「所以我需要能有效治疗各种症状的药剂，朋师父甚至还特别为我调制了珍贵的丹药。」

    他一边说，一边在凛花面前把托盘上的药饮尽，吞下药丸、丹药、药粉，接着又吃了药丸，让看他吃药的人都快要生病了。

    宋秀成或许是注意到凛花的眼神吧，于是无力地苦笑着说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虚弱吧？」

    「不会」

    凛花摇摇头。一想到对方经历过那么多折磨，也就不得不对那戒备森严到有点可笑的做法寄予同情了，一想到他遇过那么恐怖的遭遇，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是罹患一点小病，就如此仰赖药物的心情。

    不只是药物，他也很依赖占卜，靠朋斋的兽骨卜卦来占卜好像是古时候盛行的方法，特别是在乡下地方，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人使用了。宋秀成异常迷信占卜，一听到日子不好就会取消当天的外出行程。一听到北方是吉位就会命令官员变更会议及裁决的场所。

    自己到底能为这个人做些什么呢，凛花陷入思索。

    他手中的茶水似乎已经完全凉掉了。

    「要不要再重新泡一壶呢？」

    这是现在的凛花唯一能做的事。

    宋秀成露出打从心底愉快的神情。

    品茗时间结束后，凛花被送回自己的房间。

    为凛花准备的房间事实上是一间牢房。

    由冰冷的石材铺成地板和墙壁、设有粗粗的铁栏，还摆放着粗糙的木床和小桌子。

    凛花是如假包换的囚犯。

    她从舒适的州侯房间被带回这里，姑且不论喜不喜欢，凛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处环境了。

    幸好房里还摆着火盆，不过石室里还是非常寒冷，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换了衣服，褪去那身桃红色袍子、五彩缤纷的刺绣背心和贴身衣物等一整套的绢制衣物，等脱掉那身衣物之后，又摘下宝石饰品，换上原来的棉衣，更加感到寒风刺骨。

    连肚子都不争气地开始咕咕叫，早知道就把那个油炸点心吃掉，凛花正在后悔之际，朋斋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

    「喔，难得像个公主似地穿得漂亮亮，为什么又马上换回那套破旧的衣裳？」

    他故意装得十分惊讶，一踏进入房内就一屁股坐到唯一的椅子上。

    「茶会进行得很愉决吧？」

    凛花老实地摇了摇头，紧接着，朋斋和蔼地露出微笑。

    「你还真坦率，而且又善良，见到现在的宋大人有没有觉得很心疼呀？」

    「我很同情他。」

    「没错。既然这样，想不想帮帮忙，好让老夫早一天解决那个人的问题呢？」

    原来如此，果然又提到这件事了。

    凛花两天前被带到这里，原以为会被关入大牢中，没想到马上就被命令更衣，带去拜见州侯。

    赐予华丽的衣裳、美味的糕点，再加上暖和的房间。

    原来他是打算收买凛花。

    「只要你愿意老实说出你所知道的事，老夫可以在宋大人面前帮你求情，让你做真正的大小姐，也就是请州侯收你为养女。」

    「怎么样？」朋斋满陵期待地望着凛花。

    每天都有漂亮的衣服可穿，不用再穿棉麻粗布，可以穿上丝绸衣裳，身边还有一大群侍女服侍，即便是高昂的宝石也是应有尽有。」

    「我的父亲还活着，根本不想当别人家的女儿。」

    「反正八成是贫穷的农夫或商人吧？看你的穿着打扮就知道。」

    朋斋同情地说着。

    「想得到高贵的身分之前，还有两个会引发事端的东西要先解决。」

    朋斋把那些东西摆在桌上。

    乳白色的镯子在桌面上打转并且发出碰撞声。

    是水玉环。

    凛花寸步不离，贴身携带的东西。

    另一个则是木片。

    是那个用过一次就失去效力的辟兵符。凛花觉得丢了可惜，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凛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马上遭到搜查、结果，水玉环和裂开的符咒被拿走了。

    英招的骨骸也是，凛花还以为会被对方百般追问，不过或许是因为外观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最后又回到凛花的手上。

    朋斋一边用手指触碰水玉环一边说道：

    「这绝对不是凡人的东西。」

    睑上虽然浮出柔和的笑容，不过，那对藏在皱纹底下的小眼睛看不出一丝笑意。

    「绮罗或许是因为当过扒手，所以颇为识货，听说这种高贵的玉只有灵山才开采得到；即使开采到了，凡人也无法做出如此细致的雕工，这比较像天界之人会拥有的东西。此物的材质为玉，玉是能够让妖魔发挥力量的软石，妖魔通常会将玉吞下或是带在身上，老夫还听说拥有如此高贵的宝玉的妖魔，其道行不容小颅，就手环这种东西的形状来判断，应该是可以维持人形的妖魔吧，更何况，你曾经在城里的小巷和形迹可疑的妖魔说过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唔～～你说呢？」

    凛花歪着头。

    「我想你应该与银露山的山主关系匪浅，或者是和法力高强的妖魔有所往来。遗有，你是为了某件事才来到惠慧的不是吗？」

    坦率是凛花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大概是因为凛花把答案都显露在脸上，惹来朋斋放聋大笑。

    「果然被老夫料中了，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一定被妖魔骗了，不过令老夫最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符咒。」

    老人的手指这次改指着木片。

    「用朱笔在桃木板上画符具有相当的法力，怪不得你没有遭到狍鸮攻击，假使不是相当擅于仙术的人，应该画不出这种东西吧。」

    凛花紧闭双唇，不高兴地撇过头去。

    才不是妖魔，更不是仙人！

    他是方士！

    凛花虽然想大声反驳，却无法这么做。

    假使让他知道寅仙的事情，还有银露山山主曾到白翼山请托的事情，这个朋斋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无论如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小姑娘呀！记得老夫已经跟你提过，老夫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朋斋的手指咚咚地敲响桌子。

    「因为绮罗说过，还没有查出手环的出处前不能对你下手、必须好好对待你，所以老夫才没对你施以严刑拷问，不过」

    「绮罗说的！？」

    凛花惊讶地瞪大眼睛。

    「当然，老夫也不想折腾年纪轻轻的姑娘，不过，这里的拷问工具相当齐全，当然也可以使用效果强劲的药物逼你就范，但是看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失去手脚或一只眼睛，下半辈子未免太可怜了；若因为药物而变成废人更是可悲。」

    凛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外婆总是教诲自己对长辈必须有礼貌，不过面对朋斋这种人，实在光看就反胃，这才是凛花真正的感想。

    「我一直都在说真话呀！那位姥姥名叫娥瑛，不是银露山的妖魔，我们曾经一起住在某一座山上，不过她之前到底住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小姑娘，一介凡人女子应该不会和妖魔住在一起吧！」

    说着，朋斋又把他那对小眼睛睁得老大——凛花这么觉得。

    她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好像人偶，两颗小眼珠又黑又圆不对，凛花看到的是无数颗眼球。

    到底是为什么呢？老人的脸看起来格外年轻。

    肌肤紧绷光滑、没有半点皱纹，胡须和头发也是黑色的，还有，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黯淡呢？

    他被附身了。

    而且受到监视。

    「师父。」

    凛花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朋斋的弟子出现在牢房的出入口，他已经从椅子上起身。

    「什么事？」

    「绮罗到了，急着求见师父。」

    「叫她等一等。」

    「她说发现一位和银露山关系匪浅的大人物。」

    朋斋对这句话似乎相当感兴趣。

    「好好想想吧！小姑娘。」

    他和颜悦色地说着，再度将水玉环收起便匆匆离开牢房。

    凛花重重地跌坐在床铺上。

    全身抖个不停。

    朋斋才离去不久，牢房前又山现另一人。

    凛花坐在床铺上左思右想时，突然啊地叫出声来。

    「你这卑鄙小人！」

    「凛花，你还肯跟我说话呀。」

    站在铁栏外的绮罗怯弱地垂下眉。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不过我确实对不起你，所以才会专程过来探望。」

    「我没事，不需要你来探望。」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有精神，有点闷闷不乐的？」

    「嗯，有点闷。」

    凛花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老实说，凛花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朋斋的可伯，开始感到害怕。

    在这座城里绝对不能太过招摇，凛花终于承认寅仙说的话是对的。

    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站在河边责备凛花的少年脸庞。

    吵架后，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

    我当时为什么下多听听寅仙的话，为什么没有试着站在他的立场设想呢！

    寅仙已经说过好几回，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自己最喜欢的人是那么地期盼，自己却只顾着感情用事、莽撞行事。

    「比起绮罗，我才是个大坏蛋。」

    「哦？」

    绮罗隔着铁栏说道。

    「看你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又会做了什么坏事？」

    「我的心里摆着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但我却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最重要的人添了麻烦。」

    凛花并未确切说明，不过，绮罗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

    「你认为那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吗？」

    「是的。」

    在雪中吐血身亡的英招把凛花误认为名叫『钤兰』的人，将后事托付给凛花。

    从那个时候起，凛花就经常思案。

    英招当时真的有精神错乱吗？说不定他根本就知道凛花不是『铃兰』。

    就是因为知道，才把事情交付给自己吗，

    他想把凛花当作『铃兰』。

    是多么地想要得到『钤兰』的谅解。

    是多么想回到山上。

    凛花低头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既然如此，你做的事就是对的。」

    绮罗温柔地说着。

    「违背自身的信念就等于丧失了自我，我觉得那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一定也会希望你贯彻自己的信念，最后带着笑容结束。」

    的确，尽管寅仙百般不愿，还是把自己带来莲州。

    对自己做出最大的让步。

    不忘尊重凛花的心情。

    绮罗低声说道：

    「你现在必须做的，是让自己已经开始做的事在事后绝不后悔，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努力贯彻始终，这么一来，无论是对自己，或是以结果而论，对你身边的人都有好处，不是吗？」

    「绮罗！」

    凛花抬起头、走下床，来到绮罗的身旁。

    「太厉害了！绮罗，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呃不，我哪有。」

    凛花紧盯着铁栏外的金发少女。

    「干、干嘛？」

    绮罗不自在地缩起肩膀。

    「你真的是朋斋的同伙吗？」

    被直当了断地这么一问，绮罗瞬间沉默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不像人家的弟子或是任人差遣的人，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绮罗愣了一会儿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是人人的梦想，更何况在这座城里朋斋的势力远大于官员，做他的跟班绝对不会吃亏，现在待在他身旁摇尾乞怜，想沾点好处的人比比皆是。」

    「可是，我还是觉得绮罗不像是一个会帮忙扫荡妖魔的人。」

    凛花又思考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绮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嗯～～不过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凛花突然发现绮罗正默默地板着脸盯着自己。

    绮罗绿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黯淡。

    「绮罗？」

    绮罗赶忙放松表情说道：

    「你好漂亮。」

    「怎、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凛花不由自主地红通了脸。

    「绮罗才是大美人呢！」

    「不，你无论是穿着粗布麻衣，或是像公主一样的丝绸衣裳，一定都不会改变，因为你已经掌握了自我，所以，即使是被关在牢里，看起来还是那么闪耀动人。」

    「谢谢。」

    凛花不好意思地道谢，绮罗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没办法放凛花出去，同时，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拿去。」

    绮罗脱下身上那件铺着厚厚棉花的背心，从铁栏缝隙问递给凛花。

    「很冷吧？我已经收买了狱卒，请他们帮你添加炉火。」

    语毕，绮罗便转过身去，无声无息地离开牢房。

    3

    在薄暮之中，阿白那身纯白的鬃毛仍然非常醒目，即使如此，寅仙依然大胆地坐在阿白的背上往森林的上空飞去。

    穿过了森林，慢慢飞上山坡。

    『那些家伙也在努力啊』

    阿白甩甩头一人独语，黑夜逐渐笼罩下方的森林，只见无数红色光点不断闪烁。

    是猩猩们的眼睛。

    它们正紧盯着在天空中飞翔的寅仙他们。

    寅仙已经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以两颗石头交错设置的银露山入口。

    许多貌似蝙蝠的黑色生物在空中盘旋不已，一靠近入口，便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体型庞大的巨鸟。

    身体像蛇、背上长有两对翅膀、三只脚、六只眼睛，是酸与。

    凶猛、贪吃，只要能填饱肚子，无论是尸肉或同伴的肉都不在乎。酸与一发现寅仙和阿白后。便发出怪叫朝着两人飞扑过来。

    『可恶，那群家伙光看就令人厌恶！』

    阿白更加使劲地挥动翅膀，顿时狂风大作，骨瘦如柴的酸与们被接二连三地吹跑了。

    「阿白有时候还是派得上用场嘛。」

    听到寅仙的话，阿白更加粗暴地上下用力拍动翅膀。

    『你这个懒惰鬼，明明自己也会飞，别一直叫咱做这些耗费体力的工作好不好？』

    「我很久没摄取宝玉了。」

    玉是妖力的精神来源，也是神通力的源头。

    在凛花来到白翼山之前，寅仙几乎不曾食用人类的食物，几天吞一颗上等宝玉就可以维持神通力。

    寅仙的体内一直都有两种生命在相互抗衡。

    当龙之生命战胜时，只要一吃到人类的食物身体就会不舒服，相反地，当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就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最后一次吞王是刚认识凛花的时候，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

    寅仙觉得自己属于龙的神通力一日不如一日，如同阿白所言，连变身都觉得越来越困难，过去明明就像呼吸一样可以轻松变身的。

    寅仙有时候会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没有任何事物会一成不变，因此，能够与世隔绝、闭上眼睛或捣住耳朵不去理会宇宙间的所有变化之人才属仙人，因为那种生活永远都无法满足发自体内的渴望。

    「所以，你就下翠龙山吧！」师父对寅仙如此说道。

    试着去亲身接触人类，感受变幻莫测的世界吧！

    师父从此便与寅仙断绝师徒关系，寅仙因此离开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尊，融入市井生活。

    但是，即使将异形的身分隐藏起来，人类还是过于敏感。

    寅仙数度被迫离开城街，五年前才得以落脚至目前居住的白冀山。

    他隐居山中，偶尔才会下山，寅仙也认为比起生活在人类的身边，这么做更加符合自己的个性，并且渴望着从今以后能够平静度日，但是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然会比任何人都想将名为凛花的女孩留在身边实在是太讽刺了。

    『寅仙！』

    阿白紧张的语气把寅仙拉回现实。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酸与发出怪叫往两颗巨石的方向飞了回去。

    岩石底下群众着猩猩和其他妖魔，分成好几群，个个噤若寒蝉。

    「降落吧！」

    阿白遵照寅仙的指示开始下降，发现酸与以及驻守地上等候的妖魔们部没有对外来者发动攻击的迹象。

    即便如此，山里还是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息。

    除了猩猩以外，遗包括体型有如大山猫的猫鬼、长相酷似单眼狐狸的獾、看似残暴的牛獓因等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寅仙一下阿白的背，上次和他说过话的猩猩头目马上靠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巨石不太对劲！』

    猩猩神经质地蹭了蹭鼻子。

    『情况不太妙，和上次很像』

    寅仙抬头望着进出丑陋裂痕的巨石。

    周围的妖魔显得极度不安而抬头仰望天空或岩石，酸与则试着停在岩石的边缘，但是三只脚却一直悬在半空中。

    寅仙屏住了气息。

    就在此时，似乎传来了一道长音。

    『寅仙！』

    阿白张大眼睛窥视四周，「别动。」寅仙小声地下达指示。

    四周的妖魔们个个都失去自由地定在原地。

    应该在天空中盘旋的酸与也接二连三地掉落，不但翅膀失去自由，还掹力撞向地面、折断脖子，一动也不动地应声倒地。

    这是啸造成的结果。

    寅仙的身体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般沉重不已，但是并非不能动，阿白也一样，若想动的话，应该还能勉强移动。

    咚，是重物坠落的声响，咚咚咚，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陆续传来，即使没有回头，也可以马上知道原因，因为猩猩的头颅已经滚落到寅仙的脚旁，寅仙只能转动眼珠子确认状况，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轻猩猩，现在只剩下身体还伫立在地，喷洒而出的鲜血已经溅到寅仙的脸和衣服上。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使用啸的目的，难道是想把现场的妖魔们一网打尽？

    看不到暗杀者的身影。

    对方使用了啸和隐形术，显然是实力相当坚强的施术者，而且绝对不只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以上。

    不过，若单纯只是想杀掉妖魔的话，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原来如此，寅仙看了看面前的岩石。

    踩踏枯叶的脚步声混杂着啸声来到两块岩石前便停止了。

    啸声似乎比刚才大了许多。

    现场立即一阵天摇地动，两块岩石上的裂缝越裂越深，还发出嘎吱声响，碎片不断掉落下来。

    岩石旁的空气随之流动。

    寅仙阖上双眼，应该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阿白已经变成一团白影，浮现在眼底。

    寅仙看到一道乌黑的身影悄悄地往那道白影靠了过去，把手高高举起。

    寅仙闭着眼睛展开行动，给黑影送上一记回旋踢。

    黑影发出呻吟倒了下去。

    啸声骤然停止。

    寅仙张开眼睛，看到身穿道袍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剑。

    啸声停止之后，妖魔们的身体应该要重获自由才对，然而不知为何。无人有任何动作，因为大部分的妖魔都已经因断头而绝命，没有成为剑下亡魂的妖魔都戒慎恐惧地不敢乱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同时也清楚地看到了暗杀者们的真面目。

    他们皆是身穿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的男子。

    「原来如此，和银露山有关的大人物原来是指你呀。」

    对方的声音听来相当慈祥。

    在两块岩石的前方站着一位长相和声音都十分和蔼的老人。

    「老夫对在场的人都发出啸声攻击，为何只有你和那只白兽丝毫不受影响？」

    寅仙依旧默不作声，迳自从袍子的衣袖中取出碎成好几片的木片。

    朋斋看得目瞪口呆。

    「是辟兵之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符和前几日凛花身上带的符咒属于同一种，同样在桃板上画着北斗之星和日月的图案，只要带在身上，无论面对妖魔或施展法术之人，都可以化解对自己施展的种种咒力。

    阿白也将相同的符咒包在和毛皮一样雪白的白布中，挂在脖子上。

    「既然会使用那种符咒，想必是哪个洞府的高人吧？」

    换言之，对方是想套出寅仙是否为仙人，寅仙机灵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一介方士。」

    「方士？就是那些尽调配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假称为仙丹，再卖给富商的人吗？」

    「专干这种勾当的你才是谎称仙人，朋道人。」

    寅业毫不客气地回了对方一句。

    老人——朋斋微微揪起眉。

    「小伙子，你难道不懂得敬老尊贤吗？」

    「我当然懂，不过，对于一个不值得我尊敬的人，根本不需要以礼相待。」

    寅仙明白地继续说道：

    「你根本不是仙人。」

    惊讶的神色在朋斋弟子们的脸上扩散开来。

    「是仙人的话，根本不会使用蛊毒或长啸之术，尤其是在山村人家代代相传的蛊毒，其家族被称为放蛊之家，在漫漫历史之中，一直都是被人们疏远的一群。况目，你还投效当权者，简直卑鄙至极，人世间虽不乏维持人性的地仙，可是，我却从你身上深深感受到为仙者不该有的欲望。」

    那是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

    朋斋不断地眨着埋在皱纹中的眼睛。

    「万万没料到，竟然有人胆敢在人称莱羊公再世的老夫面前谈为仙之道啊！」

    「的确，不管你是仙人还是谎称仙人的巫师都与我无关，不过，你已经对银露山的居民造成了莫大困扰。」

    「那是因为妖魔危害人类，老夫当然不能让危害他人者逍遥法外，这都是为了治安着想。」

    寅仙却摇摇头。

    「偷偷溜到城里吃人的家伙就算了，怎么可以连循规蹈矩在深山中过生活的妖魔们都一并扫荡呢！你破坏了结界的核心、导致妖魔误入城里，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老夫没有破坏结界，近年来各地的界线本来就越来越不明确，人类和妖魔接触的机会也与日俱增，人类已经逐渐了解到数年前为止还被认为是存在于想像中的魔物，实际上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恐惧终将导致世界大乱，因此，不如及早破除结界，将魔物一网打尽。」

    『说谎！』

    猩猩的头目插嘴咆哮，看来是他运气好而免于一死。

    『你才是唯恐天下不乱！而且，竟然想从我们这里偷走东西，那颗结界石甚至无法满足你的欲望。』

    朋斋扶着手腕，轻蔑地望着猩猩。

    「放肆的妖孽！」

    大声斥喝后，又再度面向寅仙。

    今儿个老夫等人暂且离去，伹不久之后，州侯大军必定前来，他可是一位打从心里相信老夫的大人。」

    「对了！」老人家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话。

    「那个小姑娘好像叫做凛花吧，画符给她的人就是你？」

    朋斋又像一个温和的老人似地笑了笑，和侥幸存活下来的少数弟子一同离去，而四周的妖魔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唯有一只猫鬼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

    朋斋迅速转身，伸出戴着念珠的手。

    「疾！」

    猫鬼立即全身被火包围，烧成黑炭倒在地上，朋斋瞄都没有瞄猫鬼的死尸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进林子里。

    「长老。」

    寅仙对猩猩的头目发问。

    「可否请教到底是什么东西被盗走了？」

    猩猩一直注视着寅仙，良久才开口说道：

    『我来为您带路吧。』

    明月高挂天际。

    点点繁星犹如打翻的百宝箱，在空中一明一灭。

    和天空一样，地面上也是美不胜收。

    银露山山顶附近和白翼山相同，覆盖着霭霭白雪。

    雪中有清澈的小清泉流过，和满天星斗的天空相互辉映。

    滚滚涌出的泉水溢出泉池形成湿地，流经沼泽和瀑布形成河川之后，往山下奔流而去。

    寅仙呼出的气息化作白色雾气。

    泉池旁的湿地已经被染成一片雪白。

    只有一处没有积雪，花朵正在其中恣意绽放。

    『这就是银露草！』

    长老，也就是猩猩的头目说道。寅仙蹲下身子，抚摸纤细的花瓣。

    「原来如此，州侯和朋斋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将银露山的妖魔一网打尽，而是为了这种花。」

    现在时值三更，银露花的花瓣已经阖上，据说只要饮用早晨初绽时滴下的露水即可让人长生不老，可谓梦幻之花。

    『率先打破平衡的是人类。』

    长老低吟道。

    『若不是人类踏入吾等领域，妖魔是绝对不会袭击人类、吃掉对方的。」

    长老道出酸与攻击州侯女儿的经过，听说当时对方跑到结界的两块巨石旁，明明知道不可以接近，还一直在附近徘徊，因此被啄出内脏。

    那是州侯甫到莲州时发生的事，那时他根本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或许是对莱羊公的传说和梦幻之花感兴趣，于是怀着游山玩水的心情来到了巨岩附近。

    很遗憾，酸与当然不会多加斟酌。

    妖魔乃结界之守护者，就算酸与没有出手，猩猩们也会攻击州侯跟州侯的女儿吧。

    对妖魔而言，这是正当防卫，很不幸地，竟然因此引来更残忍的人类。

    州侯请来了朋斋，他诱出银露山山主，用蛊毒杀了他。

    『眼看银露山就要不保了。』

    长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结界遭毁，贪婪的人类一日入山，山上的物资大概会被搜括殆尽，不过，假使您能下定决心，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数只妖魔的眼睛直盯着寅仙。

    『龙王之子，假使您能接下权杖的话，就可以拯救这座山林。』

    「为什么非我不可，若是大哥的话，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接下权杖吧。」

    长老摇摇头。

    『山主曾经说过，您才是会替妖魔着想的人，况且，我们也不认为其他的龙王愿意倾听我们的心声，银露山这么微不足道的结界问题，一定会被他们抛诸脑后。』

    寅仙没有作答，只是注视着明月照耀下的泉池和花田。

    4

    「你知道这种花吗？」

    宋秀成从抽屉中取出花朵，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那是一朵手工非常精巧的花，上面还附有利用玉和翡翠制成的尖细花办，是外型非常可爱的纯白小花。

    凛花觉得非常眼熟。

    这不是几天前，在客栈里发出啸声的那个人留下的物品吗？

    「叫做银露草什么的。」

    「正是！」

    宋秀成忧伤的睑上浮出一丝丝笑意。

    银露草是过去的莱羊公收下枣子后献给君王的植物，每日清晨都会滴下银色露珠，君王因为把那种露珠含在口中得以活到三百岁。

    「很快就可以取得真正的银露草了。」

    宋秀成自信满满地说着。

    「可是，银露草不是只会在银露山的深山中绽放吗？」

    宋秀成闭着嘴巴哼哼笑着。

    「朋斋正在努力寻找，我的莱羊公正勇敢地闯入凶恶的妖魔群聚的山中，就快要帮我采回这种植物。一朵就足够了，因为听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采回银露草后，就可以将藏在山中的妖魔们一网打尽。」

    凛花的心整个揪了起来。

    「什么时候？」

    「很快，很快就要」

    宋秀成睁着无神的双眼，自言自语地碎碎念，大概是对妖魔的恨意或是对梦幻之药的执着造成的。

    「得到真正的银露草后，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吞下那些堆积如山的药，即使遭妖魔攻击而受伤也可以马上复原，噢，对了！说不定还可以在天上飞呢」

    房里的空气令人难受不已，宋秀成的身旁放着一根又黑又长的烟管。

    是鸦片。

    宋秀成并没有直视凛花，而躲进了幻想世界中。凛花头痛欲裂，强忍着恶心呕吐的感觉回到牢旁。

    夜深了，牢房内一如往常寒冷至极。

    尽管绮罗贿赂狱卒为自己添加柴火，牢房里还是非常冷。

    凛花一面颤抖，一面披上绮罗借给自己的背心。

    把手穿过袖子立即传来一股暖意，凛花在无意间触摸到背心的前方，突然张大了眼。

    她试着把手伸入夹层中，接着传来一股熟悉的触感。

    凛花的嘴角露出笑意。

    赶忙拿出来瞧瞧，白色的玉反射着从牢房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

    再粗的铁窗也遮挡不住满月的月光。

    水玉环为何会回到自己的手上呢？这个问题得等以后再想了。

    凛花把装着水、摆在牢房角落上的水桶提到小窗户边。

    戴上手环，小声地试着呼唤自己最思念的人的名字。

    三连环随之转动，反射着月光。

    看到寅仙的身影映照在水面的刹那，凛花当下语塞。

    内心很激动，却只能注视着寅仙。

    寅仙，我喜欢你。

    才离别数日，这种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之中越来越强烈。

    『凛花。』

    低沉的嗓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凛花赶忙朝着对方点头示意。

    寅仙忧心冲忡地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吧？』

    凛花频频摇着头，然后，终于将自己非说不可的话脱口而出。

    「寅仙，州侯不久之后就会闯入银露山，似乎是想盗取银露草。」

    『什么时候？』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最近，朋斋真正的目的是找出梦幻之花，他殷切期盼着自己能够长生不老。」

    寅仙沉默不语，映照在水桶里的影像产生剧烈晃动，薄云开始遮蔽月光。

    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把你卷入这么麻烦的事件当中，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压低音量道歉。

    「不过，我真的只能这么做，即使会被寅仙讨厌，我还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管」

    声音越来越小，凛花终于垂下头。

    许久后，耳边又传来说话声。

    『银露山的家伙说，希望我能接下星之杖。』

    凛花突然抬起头来。

    寅仙才一张开嘴，却又马上闭上。

    透过清水，凛花也感受得到他踌躇的心情。

    大家都希望寅仙能接下星之杖，凛花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说不定也是这么期望着。

    寅仙都已经说了，希望能以方士的身分平静度日，为什么大家还要强求他呢？

    凛花想起了绮罗的鼓舞。

    既然有非做不可的事，就该尽力去做。

    「就算不接下星之杖，也可以以方士的身分略尽一己之力呀。」

    凛花说出这番话后，寅仙大吃一惊。

    『方士能做的事？』

    凛花不断点头。

    「宋大人自从女儿在五年前遭妖魔杀害以来，对死亡就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认为自己罹患非常多难缠的疾病，深怕自己会突然死掉，早中晚都要吞下堆积如山的药。假使朋斋真的是伟大的仙人的话。至少可以帮他调配吞下一颗便可治好疾病的仙丹吧？很遗憾，他调配不出来，所以，我认为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仙人什么的。」

    仙人不可能有那么黯淡的眼睛。

    凛花想起朋斋紧盯着自己时的情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凛花。』

    寅仙耳语似地呼唤凛花。

    两人互望良久。

    不久后，寅仙突然露出微笑。

    『你到底想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凛花想了想后回答道：

    「我正打算要出去了。」

    『明白了。』

    寅仙说着。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三章 银露草

    这是一个细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日子。

    时值黄昏时分。

    惠慧的大街上不见一丝人影，绮罗孤零零地走在唯一一条通往客栈的路上。

    她不时在民宅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细缝或树木下等较为阴暗的地方停下脚步，并且发着牢骚。

    「累死人了！」

    接着又继续向前走，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住她。

    「呦！」

    回过头去，马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

    虽然想转过身去却未能如愿。

    「咱找你有何目的，想必你也心里有数吧！」

    拥有一头白色乱发的少年阿白，突然从背后扭住绮罗。

    「干、干嘛，没头没脑的，你可别乱来哦！」

    「少装蒜了，有人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从民宅的围墙后方走出一道人影。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你把凛花藏到哪儿去了？」

    对方连声招呼都没打，劈头就问凛花的去处，绮罗立刻确认自己和对方正确的距离，背后的白发少年不难应付，不过，这个家伙就不妙了。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黑色眼眸闪闪发光，他又往前逼近两步。

    「凛花才刚来到这座城镇就和你扯上关系，未免太巧了吧，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想接近凛花以偷走水玉环吧，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蓝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跃，绮罗泰然地回答。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刹那间，扭住绮罗脖子的力道加重了，少年在同时一跃而起，跳到一般人绝对办不到的高度，刷地站在绮罗面前。

    他的手上未持武器，也没有摆出欲使用任何仙术的架势。

    只是悠然地站在她的面前。

    而且充满杀气。

    绮罗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想杀我吗。」

    「有必要的话。」

    绮罗淡淡地笑着。

    「原来如此，你身上的确流着龙血。」

    阿白倒抽一口气，然而黑发少年只是诧异地皱了一下眉头。

    绮罗紧接着说道：

    「人类也好，妖魔也罢，最不讲理的就是天界之人，除了自己和心中认定的极少数人的性命之外，根本不会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那些人连蝼蚁还不如，因此，你才能断然拒绝英招濒死的请求，平常当当妖魔的药师只不过足在欺骗自己罢了！真正的你，根本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下流胚子！」

    在连珠炮似的侮蔑言词攻击下，少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地站着，反而是阿白帮腔说道：

    「哦，你还真了解寅仙！喂，寅仙，原来你已经臭名远播到莲州来了！可是，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早在你们刚到这座城的时候就打过招呼了。」

    绮罗轻笑着，隔了许久，黑发少年寅仙才进出一句「是吗？」

    「原来是莱羊公的白色人造花就是你的杰作？」

    「不会吧！」阿白自言自语。

    「还喜欢吗？」

    「吹出啸声的也是你吗？」

    「是的。你应该要感谢我，这个城里的仙人用的部是远比蛊毒恐怖千百倍的法术，我早就警告过你，真的重视那位姑娘和你的狗，就必须小心一点。」

    「是朋斋将啸传授给你的吗？」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教别人法术，我是偷学的。偷窃从以前开始就是我的拿手绝活。哼，我偷的东西比那个臭老头从山上盗来的东西可爱多了。」

    「你不打算说出你真正的身分吗？」

    绮罗耸了耸肩。

    「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舞者，因为现在缺钱用，所以只好答应朋斋那个臭男人做做他的情报商，赚点零用钱花。」

    「骗子！」

    阿白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可能会使用啸这种恶心的法术啊！而且」

    阿白突然闭上嘴，把鼻子凑了过去，嗅着绮罗头发上的味道。

    「你是！原来如此，咱上次因为受到香水干扰而没有闻出来，这个味道咱好像在哪里闻过。」

    「别碰我，混帐！」

    绮罗的手肘猛力地击向阿白的腹部、阿白呻吟一声后松开手，绮罗顺势低下身子，用脚扫向阿白，然后纵身跃向后方。

    她翻了个跟斗，从倒在地面的阿自身上跳过去，又继续翻着跟斗，最后停在民宅外那高耸的围墙上。

    寅仙纹风不动，静静地站在阿白的身旁。

    不过，他的手指已经指向绮罗的头部。

    这下不妙！

    绮罗大声放话：

    「想救那个姑娘的话，请再去银露山一趟。」

    对，无论如何都必须请他再去一趟。

    寅仙讶异地放下手。

    「为何？」

    「都已经到莲州来了。我绝对不容许你回避银露山所面临的问题，快到山上去吧！然后，再拜会拜会『长老』。」

    绮罗顿了一下，稍微思考过后又接着说道：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只是一天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保住凛花。」

    抛下这句话后，绮罗便腾跃而起，跳向围墙的另一侧。

    2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宽广的庭园、五层楼台被飞檐装饰得美轮美奂，有大有小的池子、花木、小径巧妙地融为一体，衬托出自然且无与伦比的美景。

    然而士兵们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穿梭其中，让人感到美中不足。

    他们是守护城池的士兵们。

    这里是莲州的州都——惠慧城。

    住在这里的州侯于五年前走马上任，自州侯大人上任以来，惠慧城的警戒一年比一年森严，州侯的私人住宅大约每走十步就可见一名士兵。

    凛花长吁一声，从窗帘的细缝中把脸缩回。

    她身处华美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的房间里，上了黑色螺钿的木桌搭配外地输入的猫脚椅，随处妆饰着金银珠宝，墙上还挂着栩栩如生的山水画。

    和庭园一样，最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天气明明这么好，房间却大门紧闭，窗子也被厚重的窗帘遮住。

    「不可以太靠近窗户，卜卦的先生说今天东南方出现了不吉利的卦象。」

    对方轻声说道。

    凛花转过头去，望着说话的人。

    一回头就发现那人似乎真的很担忧，竟然一脸苍白，不过他平日还更严重。

    他就是莲州的州侯——宋秀成。

    听说他年届不惑，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个二十来岁，一头白发加上没有光泽的侧睑，骨瘦如柴的身上穿着织工精致的袍子。

    「来，快回到这里吧。」

    听到宋秀成的话，凛花听话地点点头说声「是」后，赶紧回到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座椅。

    凛花身穿桃红色的丝绸衣裳，头上缀满花饰与发簪，耳垂上戴着沉重的耳环，一走起路来就不停地摇来晃去。

    眼前摆放着描绘花朵图样的茶具，里头的茶水不断地散发出香气，凛花呆望窗外之际，侍女们已经为她沏好茶，旁边还摆放着五花八门的糕点，一看到当中有自己最喜欢的油炸点心时，凛花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正要把手伸出去的时候

    「啊～～果然很像。」

    宋秀成专注地看着凛花有感而发。

    看起来颇为神经质的黑色眼眸中漾满泪水。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伸向油炸点心的于缩了回来，宋秀成则偷偷用衣袖拭泪。

    「玉枝也是一位非常适合穿桃红衣裳的孩子」

    玉枝是宋秀成独生女的名字，五年前甫到此地时逝世了。宋秀成的妻子死得很早，他和爱妾亦未生下子嗣，所以对他而言，玉枝是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听说玉枝是和宋秀成一起去银露山山脚下的森林游玩时，被妖魔杀死的，似乎是遭到一只长着两对翅膀的妖鸟攻击，八成是酸与所为。

    而宋秀成与数名家丁擭救，好不容易才回到城里。

    从此，州侯宋秀成不断加强城池的戒备，并找来了朋斋，命令他扫荡妖魔。

    「她是一个非常乖巧的孩子，每天都会为我沏茶，她沏的茶有如本人一般温润无比，圆圆的眼睛非常像你，嗓音的话，那孩子稍微高一些吧」

    看宋秀成泪流满面，不断对坐在对面座位的凛花诉说自己的女儿有多可爱、多乖巧，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来养育女儿。

    然后，他突然满脸惊恐地继续说道：

    「她是个好孩于，不该被那可恶的妖魔吃掉。」

    说着，便掀开右手的农袖，听说他当时也受了伤，妖魔还在手臂上留下清晰的伤痕。

    「旧伤一入冬就经常痛得要命，右手臂抽筋、甚至发烧都下足为奇，朋师父说这是因为妖魔留下的毒没有完全去除才引起的。」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后来还是开口提出心中最纳闷的疑问。

    「请问，银露山的妖魔为什么会攻击大小姐呢？」

    据闻过去并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凛花很难想像原本应该居住在深山里的妖魔会突然下山、跑到人们居住的村落袭击人类。

    「谁知道，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宋秀成不高兴地将眉皱成一团，侍女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老爷，吃药的时间到了。」

    大大小小的茶壶和纸包等，在托盘上堆得像座小山。

    「那、那些全都要吞下肚吗？」

    凛花讶异地问道，宋秀成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因为受伤的关系生病了，头痛一年比一年严重，气温骤降就会咳个不停，关节总是隐隐作痛，不但视力衰退，口臭也非常严重，碰到一点小事就会心悸或是胃痛还有肩膀、腰部」

    他喋喋不休地述说着不舒服的部位后，表情严肃地说道：

    「所以我需要能有效治疗各种症状的药剂，朋师父甚至还特别为我调制了珍贵的丹药。」

    他一边说，一边在凛花面前把托盘上的药饮尽，吞下药丸、丹药、药粉，接着又吃了药丸，让看他吃药的人都快要生病了。

    宋秀成或许是注意到凛花的眼神吧，于是无力地苦笑着说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虚弱吧？」

    「不会」

    凛花摇摇头。一想到对方经历过那么多折磨，也就不得不对那戒备森严到有点可笑的做法寄予同情了，一想到他遇过那么恐怖的遭遇，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是罹患一点小病，就如此仰赖药物的心情。

    不只是药物，他也很依赖占卜，靠朋斋的兽骨卜卦来占卜好像是古时候盛行的方法，特别是在乡下地方，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人使用了。宋秀成异常迷信占卜，一听到日子不好就会取消当天的外出行程。一听到北方是吉位就会命令官员变更会议及裁决的场所。

    自己到底能为这个人做些什么呢，凛花陷入思索。

    他手中的茶水似乎已经完全凉掉了。

    「要不要再重新泡一壶呢？」

    这是现在的凛花唯一能做的事。

    宋秀成露出打从心底愉快的神情。

    品茗时间结束后，凛花被送回自己的房间。

    为凛花准备的房间事实上是一间牢房。

    由冰冷的石材铺成地板和墙壁、设有粗粗的铁栏，还摆放着粗糙的木床和小桌子。

    凛花是如假包换的囚犯。

    她从舒适的州侯房间被带回这里，姑且不论喜不喜欢，凛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处环境了。

    幸好房里还摆着火盆，不过石室里还是非常寒冷，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换了衣服，褪去那身桃红色袍子、五彩缤纷的刺绣背心和贴身衣物等一整套的绢制衣物，等脱掉那身衣物之后，又摘下宝石饰品，换上原来的棉衣，更加感到寒风刺骨。

    连肚子都不争气地开始咕咕叫，早知道就把那个油炸点心吃掉，凛花正在后悔之际，朋斋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

    「喔，难得像个公主似地穿得漂亮亮，为什么又马上换回那套破旧的衣裳？」

    他故意装得十分惊讶，一踏进入房内就一屁股坐到唯一的椅子上。

    「茶会进行得很愉决吧？」

    凛花老实地摇了摇头，紧接着，朋斋和蔼地露出微笑。

    「你还真坦率，而且又善良，见到现在的宋大人有没有觉得很心疼呀？」

    「我很同情他。」

    「没错。既然这样，想不想帮帮忙，好让老夫早一天解决那个人的问题呢？」

    原来如此，果然又提到这件事了。

    凛花两天前被带到这里，原以为会被关入大牢中，没想到马上就被命令更衣，带去拜见州侯。

    赐予华丽的衣裳、美味的糕点，再加上暖和的房间。

    原来他是打算收买凛花。

    「只要你愿意老实说出你所知道的事，老夫可以在宋大人面前帮你求情，让你做真正的大小姐，也就是请州侯收你为养女。」

    「怎么样？」朋斋满陵期待地望着凛花。

    每天都有漂亮的衣服可穿，不用再穿棉麻粗布，可以穿上丝绸衣裳，身边还有一大群侍女服侍，即便是高昂的宝石也是应有尽有。」

    「我的父亲还活着，根本不想当别人家的女儿。」

    「反正八成是贫穷的农夫或商人吧？看你的穿着打扮就知道。」

    朋斋同情地说着。

    「想得到高贵的身分之前，还有两个会引发事端的东西要先解决。」

    朋斋把那些东西摆在桌上。

    乳白色的镯子在桌面上打转并且发出碰撞声。

    是水玉环。

    凛花寸步不离，贴身携带的东西。

    另一个则是木片。

    是那个用过一次就失去效力的辟兵符。凛花觉得丢了可惜，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凛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马上遭到搜查、结果，水玉环和裂开的符咒被拿走了。

    英招的骨骸也是，凛花还以为会被对方百般追问，不过或许是因为外观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最后又回到凛花的手上。

    朋斋一边用手指触碰水玉环一边说道：

    「这绝对不是凡人的东西。」

    睑上虽然浮出柔和的笑容，不过，那对藏在皱纹底下的小眼睛看不出一丝笑意。

    「绮罗或许是因为当过扒手，所以颇为识货，听说这种高贵的玉只有灵山才开采得到；即使开采到了，凡人也无法做出如此细致的雕工，这比较像天界之人会拥有的东西。此物的材质为玉，玉是能够让妖魔发挥力量的软石，妖魔通常会将玉吞下或是带在身上，老夫还听说拥有如此高贵的宝玉的妖魔，其道行不容小颅，就手环这种东西的形状来判断，应该是可以维持人形的妖魔吧，更何况，你曾经在城里的小巷和形迹可疑的妖魔说过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唔～～你说呢？」

    凛花歪着头。

    「我想你应该与银露山的山主关系匪浅，或者是和法力高强的妖魔有所往来。遗有，你是为了某件事才来到惠慧的不是吗？」

    坦率是凛花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大概是因为凛花把答案都显露在脸上，惹来朋斋放聋大笑。

    「果然被老夫料中了，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一定被妖魔骗了，不过令老夫最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符咒。」

    老人的手指这次改指着木片。

    「用朱笔在桃木板上画符具有相当的法力，怪不得你没有遭到狍鸮攻击，假使不是相当擅于仙术的人，应该画不出这种东西吧。」

    凛花紧闭双唇，不高兴地撇过头去。

    才不是妖魔，更不是仙人！

    他是方士！

    凛花虽然想大声反驳，却无法这么做。

    假使让他知道寅仙的事情，还有银露山山主曾到白翼山请托的事情，这个朋斋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无论如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小姑娘呀！记得老夫已经跟你提过，老夫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朋斋的手指咚咚地敲响桌子。

    「因为绮罗说过，还没有查出手环的出处前不能对你下手、必须好好对待你，所以老夫才没对你施以严刑拷问，不过」

    「绮罗说的！？」

    凛花惊讶地瞪大眼睛。

    「当然，老夫也不想折腾年纪轻轻的姑娘，不过，这里的拷问工具相当齐全，当然也可以使用效果强劲的药物逼你就范，但是看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失去手脚或一只眼睛，下半辈子未免太可怜了；若因为药物而变成废人更是可悲。」

    凛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外婆总是教诲自己对长辈必须有礼貌，不过面对朋斋这种人，实在光看就反胃，这才是凛花真正的感想。

    「我一直都在说真话呀！那位姥姥名叫娥瑛，不是银露山的妖魔，我们曾经一起住在某一座山上，不过她之前到底住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小姑娘，一介凡人女子应该不会和妖魔住在一起吧！」

    说着，朋斋又把他那对小眼睛睁得老大——凛花这么觉得。

    她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好像人偶，两颗小眼珠又黑又圆不对，凛花看到的是无数颗眼球。

    到底是为什么呢？老人的脸看起来格外年轻。

    肌肤紧绷光滑、没有半点皱纹，胡须和头发也是黑色的，还有，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黯淡呢？

    他被附身了。

    而且受到监视。

    「师父。」

    凛花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朋斋的弟子出现在牢房的出入口，他已经从椅子上起身。

    「什么事？」

    「绮罗到了，急着求见师父。」

    「叫她等一等。」

    「她说发现一位和银露山关系匪浅的大人物。」

    朋斋对这句话似乎相当感兴趣。

    「好好想想吧！小姑娘。」

    他和颜悦色地说着，再度将水玉环收起便匆匆离开牢房。

    凛花重重地跌坐在床铺上。

    全身抖个不停。

    朋斋才离去不久，牢房前又山现另一人。

    凛花坐在床铺上左思右想时，突然啊地叫出声来。

    「你这卑鄙小人！」

    「凛花，你还肯跟我说话呀。」

    站在铁栏外的绮罗怯弱地垂下眉。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不过我确实对不起你，所以才会专程过来探望。」

    「我没事，不需要你来探望。」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有精神，有点闷闷不乐的？」

    「嗯，有点闷。」

    凛花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老实说，凛花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朋斋的可伯，开始感到害怕。

    在这座城里绝对不能太过招摇，凛花终于承认寅仙说的话是对的。

    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站在河边责备凛花的少年脸庞。

    吵架后，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

    我当时为什么下多听听寅仙的话，为什么没有试着站在他的立场设想呢！

    寅仙已经说过好几回，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自己最喜欢的人是那么地期盼，自己却只顾着感情用事、莽撞行事。

    「比起绮罗，我才是个大坏蛋。」

    「哦？」

    绮罗隔着铁栏说道。

    「看你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又会做了什么坏事？」

    「我的心里摆着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但我却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最重要的人添了麻烦。」

    凛花并未确切说明，不过，绮罗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

    「你认为那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吗？」

    「是的。」

    在雪中吐血身亡的英招把凛花误认为名叫『钤兰』的人，将后事托付给凛花。

    从那个时候起，凛花就经常思案。

    英招当时真的有精神错乱吗？说不定他根本就知道凛花不是『铃兰』。

    就是因为知道，才把事情交付给自己吗，

    他想把凛花当作『铃兰』。

    是多么地想要得到『钤兰』的谅解。

    是多么想回到山上。

    凛花低头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既然如此，你做的事就是对的。」

    绮罗温柔地说着。

    「违背自身的信念就等于丧失了自我，我觉得那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一定也会希望你贯彻自己的信念，最后带着笑容结束。」

    的确，尽管寅仙百般不愿，还是把自己带来莲州。

    对自己做出最大的让步。

    不忘尊重凛花的心情。

    绮罗低声说道：

    「你现在必须做的，是让自己已经开始做的事在事后绝不后悔，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努力贯彻始终，这么一来，无论是对自己，或是以结果而论，对你身边的人都有好处，不是吗？」

    「绮罗！」

    凛花抬起头、走下床，来到绮罗的身旁。

    「太厉害了！绮罗，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呃不，我哪有。」

    凛花紧盯着铁栏外的金发少女。

    「干、干嘛？」

    绮罗不自在地缩起肩膀。

    「你真的是朋斋的同伙吗？」

    被直当了断地这么一问，绮罗瞬间沉默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不像人家的弟子或是任人差遣的人，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绮罗愣了一会儿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是人人的梦想，更何况在这座城里朋斋的势力远大于官员，做他的跟班绝对不会吃亏，现在待在他身旁摇尾乞怜，想沾点好处的人比比皆是。」

    「可是，我还是觉得绮罗不像是一个会帮忙扫荡妖魔的人。」

    凛花又思考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绮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嗯～～不过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凛花突然发现绮罗正默默地板着脸盯着自己。

    绮罗绿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黯淡。

    「绮罗？」

    绮罗赶忙放松表情说道：

    「你好漂亮。」

    「怎、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凛花不由自主地红通了脸。

    「绮罗才是大美人呢！」

    「不，你无论是穿着粗布麻衣，或是像公主一样的丝绸衣裳，一定都不会改变，因为你已经掌握了自我，所以，即使是被关在牢里，看起来还是那么闪耀动人。」

    「谢谢。」

    凛花不好意思地道谢，绮罗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没办法放凛花出去，同时，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拿去。」

    绮罗脱下身上那件铺着厚厚棉花的背心，从铁栏缝隙问递给凛花。

    「很冷吧？我已经收买了狱卒，请他们帮你添加炉火。」

    语毕，绮罗便转过身去，无声无息地离开牢房。

    3

    在薄暮之中，阿白那身纯白的鬃毛仍然非常醒目，即使如此，寅仙依然大胆地坐在阿白的背上往森林的上空飞去。

    穿过了森林，慢慢飞上山坡。

    『那些家伙也在努力啊』

    阿白甩甩头一人独语，黑夜逐渐笼罩下方的森林，只见无数红色光点不断闪烁。

    是猩猩们的眼睛。

    它们正紧盯着在天空中飞翔的寅仙他们。

    寅仙已经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以两颗石头交错设置的银露山入口。

    许多貌似蝙蝠的黑色生物在空中盘旋不已，一靠近入口，便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体型庞大的巨鸟。

    身体像蛇、背上长有两对翅膀、三只脚、六只眼睛，是酸与。

    凶猛、贪吃，只要能填饱肚子，无论是尸肉或同伴的肉都不在乎。酸与一发现寅仙和阿白后。便发出怪叫朝着两人飞扑过来。

    『可恶，那群家伙光看就令人厌恶！』

    阿白更加使劲地挥动翅膀，顿时狂风大作，骨瘦如柴的酸与们被接二连三地吹跑了。

    「阿白有时候还是派得上用场嘛。」

    听到寅仙的话，阿白更加粗暴地上下用力拍动翅膀。

    『你这个懒惰鬼，明明自己也会飞，别一直叫咱做这些耗费体力的工作好不好？』

    「我很久没摄取宝玉了。」

    玉是妖力的精神来源，也是神通力的源头。

    在凛花来到白翼山之前，寅仙几乎不曾食用人类的食物，几天吞一颗上等宝玉就可以维持神通力。

    寅仙的体内一直都有两种生命在相互抗衡。

    当龙之生命战胜时，只要一吃到人类的食物身体就会不舒服，相反地，当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就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最后一次吞王是刚认识凛花的时候，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

    寅仙觉得自己属于龙的神通力一日不如一日，如同阿白所言，连变身都觉得越来越困难，过去明明就像呼吸一样可以轻松变身的。

    寅仙有时候会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没有任何事物会一成不变，因此，能够与世隔绝、闭上眼睛或捣住耳朵不去理会宇宙间的所有变化之人才属仙人，因为那种生活永远都无法满足发自体内的渴望。

    「所以，你就下翠龙山吧！」师父对寅仙如此说道。

    试着去亲身接触人类，感受变幻莫测的世界吧！

    师父从此便与寅仙断绝师徒关系，寅仙因此离开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尊，融入市井生活。

    但是，即使将异形的身分隐藏起来，人类还是过于敏感。

    寅仙数度被迫离开城街，五年前才得以落脚至目前居住的白冀山。

    他隐居山中，偶尔才会下山，寅仙也认为比起生活在人类的身边，这么做更加符合自己的个性，并且渴望着从今以后能够平静度日，但是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然会比任何人都想将名为凛花的女孩留在身边实在是太讽刺了。

    『寅仙！』

    阿白紧张的语气把寅仙拉回现实。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酸与发出怪叫往两颗巨石的方向飞了回去。

    岩石底下群众着猩猩和其他妖魔，分成好几群，个个噤若寒蝉。

    「降落吧！」

    阿白遵照寅仙的指示开始下降，发现酸与以及驻守地上等候的妖魔们部没有对外来者发动攻击的迹象。

    即便如此，山里还是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息。

    除了猩猩以外，遗包括体型有如大山猫的猫鬼、长相酷似单眼狐狸的獾、看似残暴的牛獓因等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寅仙一下阿白的背，上次和他说过话的猩猩头目马上靠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巨石不太对劲！』

    猩猩神经质地蹭了蹭鼻子。

    『情况不太妙，和上次很像』

    寅仙抬头望着进出丑陋裂痕的巨石。

    周围的妖魔显得极度不安而抬头仰望天空或岩石，酸与则试着停在岩石的边缘，但是三只脚却一直悬在半空中。

    寅仙屏住了气息。

    就在此时，似乎传来了一道长音。

    『寅仙！』

    阿白张大眼睛窥视四周，「别动。」寅仙小声地下达指示。

    四周的妖魔们个个都失去自由地定在原地。

    应该在天空中盘旋的酸与也接二连三地掉落，不但翅膀失去自由，还掹力撞向地面、折断脖子，一动也不动地应声倒地。

    这是啸造成的结果。

    寅仙的身体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般沉重不已，但是并非不能动，阿白也一样，若想动的话，应该还能勉强移动。

    咚，是重物坠落的声响，咚咚咚，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陆续传来，即使没有回头，也可以马上知道原因，因为猩猩的头颅已经滚落到寅仙的脚旁，寅仙只能转动眼珠子确认状况，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轻猩猩，现在只剩下身体还伫立在地，喷洒而出的鲜血已经溅到寅仙的脸和衣服上。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使用啸的目的，难道是想把现场的妖魔们一网打尽？

    看不到暗杀者的身影。

    对方使用了啸和隐形术，显然是实力相当坚强的施术者，而且绝对不只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以上。

    不过，若单纯只是想杀掉妖魔的话，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原来如此，寅仙看了看面前的岩石。

    踩踏枯叶的脚步声混杂着啸声来到两块岩石前便停止了。

    啸声似乎比刚才大了许多。

    现场立即一阵天摇地动，两块岩石上的裂缝越裂越深，还发出嘎吱声响，碎片不断掉落下来。

    岩石旁的空气随之流动。

    寅仙阖上双眼，应该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阿白已经变成一团白影，浮现在眼底。

    寅仙看到一道乌黑的身影悄悄地往那道白影靠了过去，把手高高举起。

    寅仙闭着眼睛展开行动，给黑影送上一记回旋踢。

    黑影发出呻吟倒了下去。

    啸声骤然停止。

    寅仙张开眼睛，看到身穿道袍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剑。

    啸声停止之后，妖魔们的身体应该要重获自由才对，然而不知为何。无人有任何动作，因为大部分的妖魔都已经因断头而绝命，没有成为剑下亡魂的妖魔都戒慎恐惧地不敢乱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同时也清楚地看到了暗杀者们的真面目。

    他们皆是身穿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的男子。

    「原来如此，和银露山有关的大人物原来是指你呀。」

    对方的声音听来相当慈祥。

    在两块岩石的前方站着一位长相和声音都十分和蔼的老人。

    「老夫对在场的人都发出啸声攻击，为何只有你和那只白兽丝毫不受影响？」

    寅仙依旧默不作声，迳自从袍子的衣袖中取出碎成好几片的木片。

    朋斋看得目瞪口呆。

    「是辟兵之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符和前几日凛花身上带的符咒属于同一种，同样在桃板上画着北斗之星和日月的图案，只要带在身上，无论面对妖魔或施展法术之人，都可以化解对自己施展的种种咒力。

    阿白也将相同的符咒包在和毛皮一样雪白的白布中，挂在脖子上。

    「既然会使用那种符咒，想必是哪个洞府的高人吧？」

    换言之，对方是想套出寅仙是否为仙人，寅仙机灵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一介方士。」

    「方士？就是那些尽调配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假称为仙丹，再卖给富商的人吗？」

    「专干这种勾当的你才是谎称仙人，朋道人。」

    寅业毫不客气地回了对方一句。

    老人——朋斋微微揪起眉。

    「小伙子，你难道不懂得敬老尊贤吗？」

    「我当然懂，不过，对于一个不值得我尊敬的人，根本不需要以礼相待。」

    寅仙明白地继续说道：

    「你根本不是仙人。」

    惊讶的神色在朋斋弟子们的脸上扩散开来。

    「是仙人的话，根本不会使用蛊毒或长啸之术，尤其是在山村人家代代相传的蛊毒，其家族被称为放蛊之家，在漫漫历史之中，一直都是被人们疏远的一群。况目，你还投效当权者，简直卑鄙至极，人世间虽不乏维持人性的地仙，可是，我却从你身上深深感受到为仙者不该有的欲望。」

    那是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

    朋斋不断地眨着埋在皱纹中的眼睛。

    「万万没料到，竟然有人胆敢在人称莱羊公再世的老夫面前谈为仙之道啊！」

    「的确，不管你是仙人还是谎称仙人的巫师都与我无关，不过，你已经对银露山的居民造成了莫大困扰。」

    「那是因为妖魔危害人类，老夫当然不能让危害他人者逍遥法外，这都是为了治安着想。」

    寅仙却摇摇头。

    「偷偷溜到城里吃人的家伙就算了，怎么可以连循规蹈矩在深山中过生活的妖魔们都一并扫荡呢！你破坏了结界的核心、导致妖魔误入城里，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老夫没有破坏结界，近年来各地的界线本来就越来越不明确，人类和妖魔接触的机会也与日俱增，人类已经逐渐了解到数年前为止还被认为是存在于想像中的魔物，实际上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恐惧终将导致世界大乱，因此，不如及早破除结界，将魔物一网打尽。」

    『说谎！』

    猩猩的头目插嘴咆哮，看来是他运气好而免于一死。

    『你才是唯恐天下不乱！而且，竟然想从我们这里偷走东西，那颗结界石甚至无法满足你的欲望。』

    朋斋扶着手腕，轻蔑地望着猩猩。

    「放肆的妖孽！」

    大声斥喝后，又再度面向寅仙。

    今儿个老夫等人暂且离去，伹不久之后，州侯大军必定前来，他可是一位打从心里相信老夫的大人。」

    「对了！」老人家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话。

    「那个小姑娘好像叫做凛花吧，画符给她的人就是你？」

    朋斋又像一个温和的老人似地笑了笑，和侥幸存活下来的少数弟子一同离去，而四周的妖魔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唯有一只猫鬼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

    朋斋迅速转身，伸出戴着念珠的手。

    「疾！」

    猫鬼立即全身被火包围，烧成黑炭倒在地上，朋斋瞄都没有瞄猫鬼的死尸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进林子里。

    「长老。」

    寅仙对猩猩的头目发问。

    「可否请教到底是什么东西被盗走了？」

    猩猩一直注视着寅仙，良久才开口说道：

    『我来为您带路吧。』

    明月高挂天际。

    点点繁星犹如打翻的百宝箱，在空中一明一灭。

    和天空一样，地面上也是美不胜收。

    银露山山顶附近和白翼山相同，覆盖着霭霭白雪。

    雪中有清澈的小清泉流过，和满天星斗的天空相互辉映。

    滚滚涌出的泉水溢出泉池形成湿地，流经沼泽和瀑布形成河川之后，往山下奔流而去。

    寅仙呼出的气息化作白色雾气。

    泉池旁的湿地已经被染成一片雪白。

    只有一处没有积雪，花朵正在其中恣意绽放。

    『这就是银露草！』

    长老，也就是猩猩的头目说道。寅仙蹲下身子，抚摸纤细的花瓣。

    「原来如此，州侯和朋斋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将银露山的妖魔一网打尽，而是为了这种花。」

    现在时值三更，银露花的花瓣已经阖上，据说只要饮用早晨初绽时滴下的露水即可让人长生不老，可谓梦幻之花。

    『率先打破平衡的是人类。』

    长老低吟道。

    『若不是人类踏入吾等领域，妖魔是绝对不会袭击人类、吃掉对方的。」

    长老道出酸与攻击州侯女儿的经过，听说当时对方跑到结界的两块巨石旁，明明知道不可以接近，还一直在附近徘徊，因此被啄出内脏。

    那是州侯甫到莲州时发生的事，那时他根本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或许是对莱羊公的传说和梦幻之花感兴趣，于是怀着游山玩水的心情来到了巨岩附近。

    很遗憾，酸与当然不会多加斟酌。

    妖魔乃结界之守护者，就算酸与没有出手，猩猩们也会攻击州侯跟州侯的女儿吧。

    对妖魔而言，这是正当防卫，很不幸地，竟然因此引来更残忍的人类。

    州侯请来了朋斋，他诱出银露山山主，用蛊毒杀了他。

    『眼看银露山就要不保了。』

    长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结界遭毁，贪婪的人类一日入山，山上的物资大概会被搜括殆尽，不过，假使您能下定决心，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数只妖魔的眼睛直盯着寅仙。

    『龙王之子，假使您能接下权杖的话，就可以拯救这座山林。』

    「为什么非我不可，若是大哥的话，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接下权杖吧。」

    长老摇摇头。

    『山主曾经说过，您才是会替妖魔着想的人，况且，我们也不认为其他的龙王愿意倾听我们的心声，银露山这么微不足道的结界问题，一定会被他们抛诸脑后。』

    寅仙没有作答，只是注视着明月照耀下的泉池和花田。

    4

    「你知道这种花吗？」

    宋秀成从抽屉中取出花朵，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那是一朵手工非常精巧的花，上面还附有利用玉和翡翠制成的尖细花办，是外型非常可爱的纯白小花。

    凛花觉得非常眼熟。

    这不是几天前，在客栈里发出啸声的那个人留下的物品吗？

    「叫做银露草什么的。」

    「正是！」

    宋秀成忧伤的睑上浮出一丝丝笑意。

    银露草是过去的莱羊公收下枣子后献给君王的植物，每日清晨都会滴下银色露珠，君王因为把那种露珠含在口中得以活到三百岁。

    「很快就可以取得真正的银露草了。」

    宋秀成自信满满地说着。

    「可是，银露草不是只会在银露山的深山中绽放吗？」

    宋秀成闭着嘴巴哼哼笑着。

    「朋斋正在努力寻找，我的莱羊公正勇敢地闯入凶恶的妖魔群聚的山中，就快要帮我采回这种植物。一朵就足够了，因为听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采回银露草后，就可以将藏在山中的妖魔们一网打尽。」

    凛花的心整个揪了起来。

    「什么时候？」

    「很快，很快就要」

    宋秀成睁着无神的双眼，自言自语地碎碎念，大概是对妖魔的恨意或是对梦幻之药的执着造成的。

    「得到真正的银露草后，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吞下那些堆积如山的药，即使遭妖魔攻击而受伤也可以马上复原，噢，对了！说不定还可以在天上飞呢」

    房里的空气令人难受不已，宋秀成的身旁放着一根又黑又长的烟管。

    是鸦片。

    宋秀成并没有直视凛花，而躲进了幻想世界中。凛花头痛欲裂，强忍着恶心呕吐的感觉回到牢旁。

    夜深了，牢房内一如往常寒冷至极。

    尽管绮罗贿赂狱卒为自己添加柴火，牢房里还是非常冷。

    凛花一面颤抖，一面披上绮罗借给自己的背心。

    把手穿过袖子立即传来一股暖意，凛花在无意间触摸到背心的前方，突然张大了眼。

    她试着把手伸入夹层中，接着传来一股熟悉的触感。

    凛花的嘴角露出笑意。

    赶忙拿出来瞧瞧，白色的玉反射着从牢房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

    再粗的铁窗也遮挡不住满月的月光。

    水玉环为何会回到自己的手上呢？这个问题得等以后再想了。

    凛花把装着水、摆在牢房角落上的水桶提到小窗户边。

    戴上手环，小声地试着呼唤自己最思念的人的名字。

    三连环随之转动，反射着月光。

    看到寅仙的身影映照在水面的刹那，凛花当下语塞。

    内心很激动，却只能注视着寅仙。

    寅仙，我喜欢你。

    才离别数日，这种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之中越来越强烈。

    『凛花。』

    低沉的嗓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凛花赶忙朝着对方点头示意。

    寅仙忧心冲忡地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吧？』

    凛花频频摇着头，然后，终于将自己非说不可的话脱口而出。

    「寅仙，州侯不久之后就会闯入银露山，似乎是想盗取银露草。」

    『什么时候？』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最近，朋斋真正的目的是找出梦幻之花，他殷切期盼着自己能够长生不老。」

    寅仙沉默不语，映照在水桶里的影像产生剧烈晃动，薄云开始遮蔽月光。

    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把你卷入这么麻烦的事件当中，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压低音量道歉。

    「不过，我真的只能这么做，即使会被寅仙讨厌，我还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管」

    声音越来越小，凛花终于垂下头。

    许久后，耳边又传来说话声。

    『银露山的家伙说，希望我能接下星之杖。』

    凛花突然抬起头来。

    寅仙才一张开嘴，却又马上闭上。

    透过清水，凛花也感受得到他踌躇的心情。

    大家都希望寅仙能接下星之杖，凛花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说不定也是这么期望着。

    寅仙都已经说了，希望能以方士的身分平静度日，为什么大家还要强求他呢？

    凛花想起了绮罗的鼓舞。

    既然有非做不可的事，就该尽力去做。

    「就算不接下星之杖，也可以以方士的身分略尽一己之力呀。」

    凛花说出这番话后，寅仙大吃一惊。

    『方士能做的事？』

    凛花不断点头。

    「宋大人自从女儿在五年前遭妖魔杀害以来，对死亡就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认为自己罹患非常多难缠的疾病，深怕自己会突然死掉，早中晚都要吞下堆积如山的药。假使朋斋真的是伟大的仙人的话。至少可以帮他调配吞下一颗便可治好疾病的仙丹吧？很遗憾，他调配不出来，所以，我认为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仙人什么的。」

    仙人不可能有那么黯淡的眼睛。

    凛花想起朋斋紧盯着自己时的情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凛花。』

    寅仙耳语似地呼唤凛花。

    两人互望良久。

    不久后，寅仙突然露出微笑。

    『你到底想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凛花想了想后回答道：

    「我正打算要出去了。」

    『明白了。』

    寅仙说着。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三章 银露草

    这是一个细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日子。

    时值黄昏时分。

    惠慧的大街上不见一丝人影，绮罗孤零零地走在唯一一条通往客栈的路上。

    她不时在民宅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细缝或树木下等较为阴暗的地方停下脚步，并且发着牢骚。

    「累死人了！」

    接着又继续向前走，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住她。

    「呦！」

    回过头去，马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

    虽然想转过身去却未能如愿。

    「咱找你有何目的，想必你也心里有数吧！」

    拥有一头白色乱发的少年阿白，突然从背后扭住绮罗。

    「干、干嘛，没头没脑的，你可别乱来哦！」

    「少装蒜了，有人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从民宅的围墙后方走出一道人影。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你把凛花藏到哪儿去了？」

    对方连声招呼都没打，劈头就问凛花的去处，绮罗立刻确认自己和对方正确的距离，背后的白发少年不难应付，不过，这个家伙就不妙了。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黑色眼眸闪闪发光，他又往前逼近两步。

    「凛花才刚来到这座城镇就和你扯上关系，未免太巧了吧，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想接近凛花以偷走水玉环吧，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蓝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跃，绮罗泰然地回答。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刹那间，扭住绮罗脖子的力道加重了，少年在同时一跃而起，跳到一般人绝对办不到的高度，刷地站在绮罗面前。

    他的手上未持武器，也没有摆出欲使用任何仙术的架势。

    只是悠然地站在她的面前。

    而且充满杀气。

    绮罗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想杀我吗。」

    「有必要的话。」

    绮罗淡淡地笑着。

    「原来如此，你身上的确流着龙血。」

    阿白倒抽一口气，然而黑发少年只是诧异地皱了一下眉头。

    绮罗紧接着说道：

    「人类也好，妖魔也罢，最不讲理的就是天界之人，除了自己和心中认定的极少数人的性命之外，根本不会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那些人连蝼蚁还不如，因此，你才能断然拒绝英招濒死的请求，平常当当妖魔的药师只不过足在欺骗自己罢了！真正的你，根本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下流胚子！」

    在连珠炮似的侮蔑言词攻击下，少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地站着，反而是阿白帮腔说道：

    「哦，你还真了解寅仙！喂，寅仙，原来你已经臭名远播到莲州来了！可是，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早在你们刚到这座城的时候就打过招呼了。」

    绮罗轻笑着，隔了许久，黑发少年寅仙才进出一句「是吗？」

    「原来是莱羊公的白色人造花就是你的杰作？」

    「不会吧！」阿白自言自语。

    「还喜欢吗？」

    「吹出啸声的也是你吗？」

    「是的。你应该要感谢我，这个城里的仙人用的部是远比蛊毒恐怖千百倍的法术，我早就警告过你，真的重视那位姑娘和你的狗，就必须小心一点。」

    「是朋斋将啸传授给你的吗？」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教别人法术，我是偷学的。偷窃从以前开始就是我的拿手绝活。哼，我偷的东西比那个臭老头从山上盗来的东西可爱多了。」

    「你不打算说出你真正的身分吗？」

    绮罗耸了耸肩。

    「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舞者，因为现在缺钱用，所以只好答应朋斋那个臭男人做做他的情报商，赚点零用钱花。」

    「骗子！」

    阿白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可能会使用啸这种恶心的法术啊！而且」

    阿白突然闭上嘴，把鼻子凑了过去，嗅着绮罗头发上的味道。

    「你是！原来如此，咱上次因为受到香水干扰而没有闻出来，这个味道咱好像在哪里闻过。」

    「别碰我，混帐！」

    绮罗的手肘猛力地击向阿白的腹部、阿白呻吟一声后松开手，绮罗顺势低下身子，用脚扫向阿白，然后纵身跃向后方。

    她翻了个跟斗，从倒在地面的阿自身上跳过去，又继续翻着跟斗，最后停在民宅外那高耸的围墙上。

    寅仙纹风不动，静静地站在阿白的身旁。

    不过，他的手指已经指向绮罗的头部。

    这下不妙！

    绮罗大声放话：

    「想救那个姑娘的话，请再去银露山一趟。」

    对，无论如何都必须请他再去一趟。

    寅仙讶异地放下手。

    「为何？」

    「都已经到莲州来了。我绝对不容许你回避银露山所面临的问题，快到山上去吧！然后，再拜会拜会『长老』。」

    绮罗顿了一下，稍微思考过后又接着说道：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只是一天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保住凛花。」

    抛下这句话后，绮罗便腾跃而起，跳向围墙的另一侧。

    2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宽广的庭园、五层楼台被飞檐装饰得美轮美奂，有大有小的池子、花木、小径巧妙地融为一体，衬托出自然且无与伦比的美景。

    然而士兵们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穿梭其中，让人感到美中不足。

    他们是守护城池的士兵们。

    这里是莲州的州都——惠慧城。

    住在这里的州侯于五年前走马上任，自州侯大人上任以来，惠慧城的警戒一年比一年森严，州侯的私人住宅大约每走十步就可见一名士兵。

    凛花长吁一声，从窗帘的细缝中把脸缩回。

    她身处华美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的房间里，上了黑色螺钿的木桌搭配外地输入的猫脚椅，随处妆饰着金银珠宝，墙上还挂着栩栩如生的山水画。

    和庭园一样，最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天气明明这么好，房间却大门紧闭，窗子也被厚重的窗帘遮住。

    「不可以太靠近窗户，卜卦的先生说今天东南方出现了不吉利的卦象。」

    对方轻声说道。

    凛花转过头去，望着说话的人。

    一回头就发现那人似乎真的很担忧，竟然一脸苍白，不过他平日还更严重。

    他就是莲州的州侯——宋秀成。

    听说他年届不惑，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个二十来岁，一头白发加上没有光泽的侧睑，骨瘦如柴的身上穿着织工精致的袍子。

    「来，快回到这里吧。」

    听到宋秀成的话，凛花听话地点点头说声「是」后，赶紧回到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座椅。

    凛花身穿桃红色的丝绸衣裳，头上缀满花饰与发簪，耳垂上戴着沉重的耳环，一走起路来就不停地摇来晃去。

    眼前摆放着描绘花朵图样的茶具，里头的茶水不断地散发出香气，凛花呆望窗外之际，侍女们已经为她沏好茶，旁边还摆放着五花八门的糕点，一看到当中有自己最喜欢的油炸点心时，凛花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正要把手伸出去的时候

    「啊～～果然很像。」

    宋秀成专注地看着凛花有感而发。

    看起来颇为神经质的黑色眼眸中漾满泪水。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伸向油炸点心的于缩了回来，宋秀成则偷偷用衣袖拭泪。

    「玉枝也是一位非常适合穿桃红衣裳的孩子」

    玉枝是宋秀成独生女的名字，五年前甫到此地时逝世了。宋秀成的妻子死得很早，他和爱妾亦未生下子嗣，所以对他而言，玉枝是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听说玉枝是和宋秀成一起去银露山山脚下的森林游玩时，被妖魔杀死的，似乎是遭到一只长着两对翅膀的妖鸟攻击，八成是酸与所为。

    而宋秀成与数名家丁擭救，好不容易才回到城里。

    从此，州侯宋秀成不断加强城池的戒备，并找来了朋斋，命令他扫荡妖魔。

    「她是一个非常乖巧的孩子，每天都会为我沏茶，她沏的茶有如本人一般温润无比，圆圆的眼睛非常像你，嗓音的话，那孩子稍微高一些吧」

    看宋秀成泪流满面，不断对坐在对面座位的凛花诉说自己的女儿有多可爱、多乖巧，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来养育女儿。

    然后，他突然满脸惊恐地继续说道：

    「她是个好孩于，不该被那可恶的妖魔吃掉。」

    说着，便掀开右手的农袖，听说他当时也受了伤，妖魔还在手臂上留下清晰的伤痕。

    「旧伤一入冬就经常痛得要命，右手臂抽筋、甚至发烧都下足为奇，朋师父说这是因为妖魔留下的毒没有完全去除才引起的。」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后来还是开口提出心中最纳闷的疑问。

    「请问，银露山的妖魔为什么会攻击大小姐呢？」

    据闻过去并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凛花很难想像原本应该居住在深山里的妖魔会突然下山、跑到人们居住的村落袭击人类。

    「谁知道，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宋秀成不高兴地将眉皱成一团，侍女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老爷，吃药的时间到了。」

    大大小小的茶壶和纸包等，在托盘上堆得像座小山。

    「那、那些全都要吞下肚吗？」

    凛花讶异地问道，宋秀成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因为受伤的关系生病了，头痛一年比一年严重，气温骤降就会咳个不停，关节总是隐隐作痛，不但视力衰退，口臭也非常严重，碰到一点小事就会心悸或是胃痛还有肩膀、腰部」

    他喋喋不休地述说着不舒服的部位后，表情严肃地说道：

    「所以我需要能有效治疗各种症状的药剂，朋师父甚至还特别为我调制了珍贵的丹药。」

    他一边说，一边在凛花面前把托盘上的药饮尽，吞下药丸、丹药、药粉，接着又吃了药丸，让看他吃药的人都快要生病了。

    宋秀成或许是注意到凛花的眼神吧，于是无力地苦笑着说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虚弱吧？」

    「不会」

    凛花摇摇头。一想到对方经历过那么多折磨，也就不得不对那戒备森严到有点可笑的做法寄予同情了，一想到他遇过那么恐怖的遭遇，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是罹患一点小病，就如此仰赖药物的心情。

    不只是药物，他也很依赖占卜，靠朋斋的兽骨卜卦来占卜好像是古时候盛行的方法，特别是在乡下地方，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人使用了。宋秀成异常迷信占卜，一听到日子不好就会取消当天的外出行程。一听到北方是吉位就会命令官员变更会议及裁决的场所。

    自己到底能为这个人做些什么呢，凛花陷入思索。

    他手中的茶水似乎已经完全凉掉了。

    「要不要再重新泡一壶呢？」

    这是现在的凛花唯一能做的事。

    宋秀成露出打从心底愉快的神情。

    品茗时间结束后，凛花被送回自己的房间。

    为凛花准备的房间事实上是一间牢房。

    由冰冷的石材铺成地板和墙壁、设有粗粗的铁栏，还摆放着粗糙的木床和小桌子。

    凛花是如假包换的囚犯。

    她从舒适的州侯房间被带回这里，姑且不论喜不喜欢，凛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处环境了。

    幸好房里还摆着火盆，不过石室里还是非常寒冷，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换了衣服，褪去那身桃红色袍子、五彩缤纷的刺绣背心和贴身衣物等一整套的绢制衣物，等脱掉那身衣物之后，又摘下宝石饰品，换上原来的棉衣，更加感到寒风刺骨。

    连肚子都不争气地开始咕咕叫，早知道就把那个油炸点心吃掉，凛花正在后悔之际，朋斋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

    「喔，难得像个公主似地穿得漂亮亮，为什么又马上换回那套破旧的衣裳？」

    他故意装得十分惊讶，一踏进入房内就一屁股坐到唯一的椅子上。

    「茶会进行得很愉决吧？」

    凛花老实地摇了摇头，紧接着，朋斋和蔼地露出微笑。

    「你还真坦率，而且又善良，见到现在的宋大人有没有觉得很心疼呀？」

    「我很同情他。」

    「没错。既然这样，想不想帮帮忙，好让老夫早一天解决那个人的问题呢？」

    原来如此，果然又提到这件事了。

    凛花两天前被带到这里，原以为会被关入大牢中，没想到马上就被命令更衣，带去拜见州侯。

    赐予华丽的衣裳、美味的糕点，再加上暖和的房间。

    原来他是打算收买凛花。

    「只要你愿意老实说出你所知道的事，老夫可以在宋大人面前帮你求情，让你做真正的大小姐，也就是请州侯收你为养女。」

    「怎么样？」朋斋满陵期待地望着凛花。

    每天都有漂亮的衣服可穿，不用再穿棉麻粗布，可以穿上丝绸衣裳，身边还有一大群侍女服侍，即便是高昂的宝石也是应有尽有。」

    「我的父亲还活着，根本不想当别人家的女儿。」

    「反正八成是贫穷的农夫或商人吧？看你的穿着打扮就知道。」

    朋斋同情地说着。

    「想得到高贵的身分之前，还有两个会引发事端的东西要先解决。」

    朋斋把那些东西摆在桌上。

    乳白色的镯子在桌面上打转并且发出碰撞声。

    是水玉环。

    凛花寸步不离，贴身携带的东西。

    另一个则是木片。

    是那个用过一次就失去效力的辟兵符。凛花觉得丢了可惜，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凛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马上遭到搜查、结果，水玉环和裂开的符咒被拿走了。

    英招的骨骸也是，凛花还以为会被对方百般追问，不过或许是因为外观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最后又回到凛花的手上。

    朋斋一边用手指触碰水玉环一边说道：

    「这绝对不是凡人的东西。」

    睑上虽然浮出柔和的笑容，不过，那对藏在皱纹底下的小眼睛看不出一丝笑意。

    「绮罗或许是因为当过扒手，所以颇为识货，听说这种高贵的玉只有灵山才开采得到；即使开采到了，凡人也无法做出如此细致的雕工，这比较像天界之人会拥有的东西。此物的材质为玉，玉是能够让妖魔发挥力量的软石，妖魔通常会将玉吞下或是带在身上，老夫还听说拥有如此高贵的宝玉的妖魔，其道行不容小颅，就手环这种东西的形状来判断，应该是可以维持人形的妖魔吧，更何况，你曾经在城里的小巷和形迹可疑的妖魔说过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唔～～你说呢？」

    凛花歪着头。

    「我想你应该与银露山的山主关系匪浅，或者是和法力高强的妖魔有所往来。遗有，你是为了某件事才来到惠慧的不是吗？」

    坦率是凛花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大概是因为凛花把答案都显露在脸上，惹来朋斋放聋大笑。

    「果然被老夫料中了，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一定被妖魔骗了，不过令老夫最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符咒。」

    老人的手指这次改指着木片。

    「用朱笔在桃木板上画符具有相当的法力，怪不得你没有遭到狍鸮攻击，假使不是相当擅于仙术的人，应该画不出这种东西吧。」

    凛花紧闭双唇，不高兴地撇过头去。

    才不是妖魔，更不是仙人！

    他是方士！

    凛花虽然想大声反驳，却无法这么做。

    假使让他知道寅仙的事情，还有银露山山主曾到白翼山请托的事情，这个朋斋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无论如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小姑娘呀！记得老夫已经跟你提过，老夫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朋斋的手指咚咚地敲响桌子。

    「因为绮罗说过，还没有查出手环的出处前不能对你下手、必须好好对待你，所以老夫才没对你施以严刑拷问，不过」

    「绮罗说的！？」

    凛花惊讶地瞪大眼睛。

    「当然，老夫也不想折腾年纪轻轻的姑娘，不过，这里的拷问工具相当齐全，当然也可以使用效果强劲的药物逼你就范，但是看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失去手脚或一只眼睛，下半辈子未免太可怜了；若因为药物而变成废人更是可悲。」

    凛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外婆总是教诲自己对长辈必须有礼貌，不过面对朋斋这种人，实在光看就反胃，这才是凛花真正的感想。

    「我一直都在说真话呀！那位姥姥名叫娥瑛，不是银露山的妖魔，我们曾经一起住在某一座山上，不过她之前到底住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小姑娘，一介凡人女子应该不会和妖魔住在一起吧！」

    说着，朋斋又把他那对小眼睛睁得老大——凛花这么觉得。

    她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好像人偶，两颗小眼珠又黑又圆不对，凛花看到的是无数颗眼球。

    到底是为什么呢？老人的脸看起来格外年轻。

    肌肤紧绷光滑、没有半点皱纹，胡须和头发也是黑色的，还有，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黯淡呢？

    他被附身了。

    而且受到监视。

    「师父。」

    凛花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朋斋的弟子出现在牢房的出入口，他已经从椅子上起身。

    「什么事？」

    「绮罗到了，急着求见师父。」

    「叫她等一等。」

    「她说发现一位和银露山关系匪浅的大人物。」

    朋斋对这句话似乎相当感兴趣。

    「好好想想吧！小姑娘。」

    他和颜悦色地说着，再度将水玉环收起便匆匆离开牢房。

    凛花重重地跌坐在床铺上。

    全身抖个不停。

    朋斋才离去不久，牢房前又山现另一人。

    凛花坐在床铺上左思右想时，突然啊地叫出声来。

    「你这卑鄙小人！」

    「凛花，你还肯跟我说话呀。」

    站在铁栏外的绮罗怯弱地垂下眉。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不过我确实对不起你，所以才会专程过来探望。」

    「我没事，不需要你来探望。」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有精神，有点闷闷不乐的？」

    「嗯，有点闷。」

    凛花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老实说，凛花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朋斋的可伯，开始感到害怕。

    在这座城里绝对不能太过招摇，凛花终于承认寅仙说的话是对的。

    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站在河边责备凛花的少年脸庞。

    吵架后，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

    我当时为什么下多听听寅仙的话，为什么没有试着站在他的立场设想呢！

    寅仙已经说过好几回，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自己最喜欢的人是那么地期盼，自己却只顾着感情用事、莽撞行事。

    「比起绮罗，我才是个大坏蛋。」

    「哦？」

    绮罗隔着铁栏说道。

    「看你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又会做了什么坏事？」

    「我的心里摆着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但我却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最重要的人添了麻烦。」

    凛花并未确切说明，不过，绮罗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

    「你认为那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吗？」

    「是的。」

    在雪中吐血身亡的英招把凛花误认为名叫『钤兰』的人，将后事托付给凛花。

    从那个时候起，凛花就经常思案。

    英招当时真的有精神错乱吗？说不定他根本就知道凛花不是『铃兰』。

    就是因为知道，才把事情交付给自己吗，

    他想把凛花当作『铃兰』。

    是多么地想要得到『钤兰』的谅解。

    是多么想回到山上。

    凛花低头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既然如此，你做的事就是对的。」

    绮罗温柔地说着。

    「违背自身的信念就等于丧失了自我，我觉得那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一定也会希望你贯彻自己的信念，最后带着笑容结束。」

    的确，尽管寅仙百般不愿，还是把自己带来莲州。

    对自己做出最大的让步。

    不忘尊重凛花的心情。

    绮罗低声说道：

    「你现在必须做的，是让自己已经开始做的事在事后绝不后悔，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努力贯彻始终，这么一来，无论是对自己，或是以结果而论，对你身边的人都有好处，不是吗？」

    「绮罗！」

    凛花抬起头、走下床，来到绮罗的身旁。

    「太厉害了！绮罗，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呃不，我哪有。」

    凛花紧盯着铁栏外的金发少女。

    「干、干嘛？」

    绮罗不自在地缩起肩膀。

    「你真的是朋斋的同伙吗？」

    被直当了断地这么一问，绮罗瞬间沉默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不像人家的弟子或是任人差遣的人，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绮罗愣了一会儿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是人人的梦想，更何况在这座城里朋斋的势力远大于官员，做他的跟班绝对不会吃亏，现在待在他身旁摇尾乞怜，想沾点好处的人比比皆是。」

    「可是，我还是觉得绮罗不像是一个会帮忙扫荡妖魔的人。」

    凛花又思考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绮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嗯～～不过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凛花突然发现绮罗正默默地板着脸盯着自己。

    绮罗绿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黯淡。

    「绮罗？」

    绮罗赶忙放松表情说道：

    「你好漂亮。」

    「怎、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凛花不由自主地红通了脸。

    「绮罗才是大美人呢！」

    「不，你无论是穿着粗布麻衣，或是像公主一样的丝绸衣裳，一定都不会改变，因为你已经掌握了自我，所以，即使是被关在牢里，看起来还是那么闪耀动人。」

    「谢谢。」

    凛花不好意思地道谢，绮罗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没办法放凛花出去，同时，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拿去。」

    绮罗脱下身上那件铺着厚厚棉花的背心，从铁栏缝隙问递给凛花。

    「很冷吧？我已经收买了狱卒，请他们帮你添加炉火。」

    语毕，绮罗便转过身去，无声无息地离开牢房。

    3

    在薄暮之中，阿白那身纯白的鬃毛仍然非常醒目，即使如此，寅仙依然大胆地坐在阿白的背上往森林的上空飞去。

    穿过了森林，慢慢飞上山坡。

    『那些家伙也在努力啊』

    阿白甩甩头一人独语，黑夜逐渐笼罩下方的森林，只见无数红色光点不断闪烁。

    是猩猩们的眼睛。

    它们正紧盯着在天空中飞翔的寅仙他们。

    寅仙已经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以两颗石头交错设置的银露山入口。

    许多貌似蝙蝠的黑色生物在空中盘旋不已，一靠近入口，便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体型庞大的巨鸟。

    身体像蛇、背上长有两对翅膀、三只脚、六只眼睛，是酸与。

    凶猛、贪吃，只要能填饱肚子，无论是尸肉或同伴的肉都不在乎。酸与一发现寅仙和阿白后。便发出怪叫朝着两人飞扑过来。

    『可恶，那群家伙光看就令人厌恶！』

    阿白更加使劲地挥动翅膀，顿时狂风大作，骨瘦如柴的酸与们被接二连三地吹跑了。

    「阿白有时候还是派得上用场嘛。」

    听到寅仙的话，阿白更加粗暴地上下用力拍动翅膀。

    『你这个懒惰鬼，明明自己也会飞，别一直叫咱做这些耗费体力的工作好不好？』

    「我很久没摄取宝玉了。」

    玉是妖力的精神来源，也是神通力的源头。

    在凛花来到白翼山之前，寅仙几乎不曾食用人类的食物，几天吞一颗上等宝玉就可以维持神通力。

    寅仙的体内一直都有两种生命在相互抗衡。

    当龙之生命战胜时，只要一吃到人类的食物身体就会不舒服，相反地，当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就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最后一次吞王是刚认识凛花的时候，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

    寅仙觉得自己属于龙的神通力一日不如一日，如同阿白所言，连变身都觉得越来越困难，过去明明就像呼吸一样可以轻松变身的。

    寅仙有时候会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没有任何事物会一成不变，因此，能够与世隔绝、闭上眼睛或捣住耳朵不去理会宇宙间的所有变化之人才属仙人，因为那种生活永远都无法满足发自体内的渴望。

    「所以，你就下翠龙山吧！」师父对寅仙如此说道。

    试着去亲身接触人类，感受变幻莫测的世界吧！

    师父从此便与寅仙断绝师徒关系，寅仙因此离开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尊，融入市井生活。

    但是，即使将异形的身分隐藏起来，人类还是过于敏感。

    寅仙数度被迫离开城街，五年前才得以落脚至目前居住的白冀山。

    他隐居山中，偶尔才会下山，寅仙也认为比起生活在人类的身边，这么做更加符合自己的个性，并且渴望着从今以后能够平静度日，但是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然会比任何人都想将名为凛花的女孩留在身边实在是太讽刺了。

    『寅仙！』

    阿白紧张的语气把寅仙拉回现实。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酸与发出怪叫往两颗巨石的方向飞了回去。

    岩石底下群众着猩猩和其他妖魔，分成好几群，个个噤若寒蝉。

    「降落吧！」

    阿白遵照寅仙的指示开始下降，发现酸与以及驻守地上等候的妖魔们部没有对外来者发动攻击的迹象。

    即便如此，山里还是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息。

    除了猩猩以外，遗包括体型有如大山猫的猫鬼、长相酷似单眼狐狸的獾、看似残暴的牛獓因等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寅仙一下阿白的背，上次和他说过话的猩猩头目马上靠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巨石不太对劲！』

    猩猩神经质地蹭了蹭鼻子。

    『情况不太妙，和上次很像』

    寅仙抬头望着进出丑陋裂痕的巨石。

    周围的妖魔显得极度不安而抬头仰望天空或岩石，酸与则试着停在岩石的边缘，但是三只脚却一直悬在半空中。

    寅仙屏住了气息。

    就在此时，似乎传来了一道长音。

    『寅仙！』

    阿白张大眼睛窥视四周，「别动。」寅仙小声地下达指示。

    四周的妖魔们个个都失去自由地定在原地。

    应该在天空中盘旋的酸与也接二连三地掉落，不但翅膀失去自由，还掹力撞向地面、折断脖子，一动也不动地应声倒地。

    这是啸造成的结果。

    寅仙的身体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般沉重不已，但是并非不能动，阿白也一样，若想动的话，应该还能勉强移动。

    咚，是重物坠落的声响，咚咚咚，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陆续传来，即使没有回头，也可以马上知道原因，因为猩猩的头颅已经滚落到寅仙的脚旁，寅仙只能转动眼珠子确认状况，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轻猩猩，现在只剩下身体还伫立在地，喷洒而出的鲜血已经溅到寅仙的脸和衣服上。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使用啸的目的，难道是想把现场的妖魔们一网打尽？

    看不到暗杀者的身影。

    对方使用了啸和隐形术，显然是实力相当坚强的施术者，而且绝对不只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以上。

    不过，若单纯只是想杀掉妖魔的话，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原来如此，寅仙看了看面前的岩石。

    踩踏枯叶的脚步声混杂着啸声来到两块岩石前便停止了。

    啸声似乎比刚才大了许多。

    现场立即一阵天摇地动，两块岩石上的裂缝越裂越深，还发出嘎吱声响，碎片不断掉落下来。

    岩石旁的空气随之流动。

    寅仙阖上双眼，应该站在自己斜前方的阿白已经变成一团白影，浮现在眼底。

    寅仙看到一道乌黑的身影悄悄地往那道白影靠了过去，把手高高举起。

    寅仙闭着眼睛展开行动，给黑影送上一记回旋踢。

    黑影发出呻吟倒了下去。

    啸声骤然停止。

    寅仙张开眼睛，看到身穿道袍的男子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剑。

    啸声停止之后，妖魔们的身体应该要重获自由才对，然而不知为何。无人有任何动作，因为大部分的妖魔都已经因断头而绝命，没有成为剑下亡魂的妖魔都戒慎恐惧地不敢乱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同时也清楚地看到了暗杀者们的真面目。

    他们皆是身穿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的男子。

    「原来如此，和银露山有关的大人物原来是指你呀。」

    对方的声音听来相当慈祥。

    在两块岩石的前方站着一位长相和声音都十分和蔼的老人。

    「老夫对在场的人都发出啸声攻击，为何只有你和那只白兽丝毫不受影响？」

    寅仙依旧默不作声，迳自从袍子的衣袖中取出碎成好几片的木片。

    朋斋看得目瞪口呆。

    「是辟兵之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符和前几日凛花身上带的符咒属于同一种，同样在桃板上画着北斗之星和日月的图案，只要带在身上，无论面对妖魔或施展法术之人，都可以化解对自己施展的种种咒力。

    阿白也将相同的符咒包在和毛皮一样雪白的白布中，挂在脖子上。

    「既然会使用那种符咒，想必是哪个洞府的高人吧？」

    换言之，对方是想套出寅仙是否为仙人，寅仙机灵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一介方士。」

    「方士？就是那些尽调配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假称为仙丹，再卖给富商的人吗？」

    「专干这种勾当的你才是谎称仙人，朋道人。」

    寅业毫不客气地回了对方一句。

    老人——朋斋微微揪起眉。

    「小伙子，你难道不懂得敬老尊贤吗？」

    「我当然懂，不过，对于一个不值得我尊敬的人，根本不需要以礼相待。」

    寅仙明白地继续说道：

    「你根本不是仙人。」

    惊讶的神色在朋斋弟子们的脸上扩散开来。

    「是仙人的话，根本不会使用蛊毒或长啸之术，尤其是在山村人家代代相传的蛊毒，其家族被称为放蛊之家，在漫漫历史之中，一直都是被人们疏远的一群。况目，你还投效当权者，简直卑鄙至极，人世间虽不乏维持人性的地仙，可是，我却从你身上深深感受到为仙者不该有的欲望。」

    那是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

    朋斋不断地眨着埋在皱纹中的眼睛。

    「万万没料到，竟然有人胆敢在人称莱羊公再世的老夫面前谈为仙之道啊！」

    「的确，不管你是仙人还是谎称仙人的巫师都与我无关，不过，你已经对银露山的居民造成了莫大困扰。」

    「那是因为妖魔危害人类，老夫当然不能让危害他人者逍遥法外，这都是为了治安着想。」

    寅仙却摇摇头。

    「偷偷溜到城里吃人的家伙就算了，怎么可以连循规蹈矩在深山中过生活的妖魔们都一并扫荡呢！你破坏了结界的核心、导致妖魔误入城里，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老夫没有破坏结界，近年来各地的界线本来就越来越不明确，人类和妖魔接触的机会也与日俱增，人类已经逐渐了解到数年前为止还被认为是存在于想像中的魔物，实际上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恐惧终将导致世界大乱，因此，不如及早破除结界，将魔物一网打尽。」

    『说谎！』

    猩猩的头目插嘴咆哮，看来是他运气好而免于一死。

    『你才是唯恐天下不乱！而且，竟然想从我们这里偷走东西，那颗结界石甚至无法满足你的欲望。』

    朋斋扶着手腕，轻蔑地望着猩猩。

    「放肆的妖孽！」

    大声斥喝后，又再度面向寅仙。

    今儿个老夫等人暂且离去，伹不久之后，州侯大军必定前来，他可是一位打从心里相信老夫的大人。」

    「对了！」老人家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话。

    「那个小姑娘好像叫做凛花吧，画符给她的人就是你？」

    朋斋又像一个温和的老人似地笑了笑，和侥幸存活下来的少数弟子一同离去，而四周的妖魔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唯有一只猫鬼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

    朋斋迅速转身，伸出戴着念珠的手。

    「疾！」

    猫鬼立即全身被火包围，烧成黑炭倒在地上，朋斋瞄都没有瞄猫鬼的死尸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进林子里。

    「长老。」

    寅仙对猩猩的头目发问。

    「可否请教到底是什么东西被盗走了？」

    猩猩一直注视着寅仙，良久才开口说道：

    『我来为您带路吧。』

    明月高挂天际。

    点点繁星犹如打翻的百宝箱，在空中一明一灭。

    和天空一样，地面上也是美不胜收。

    银露山山顶附近和白翼山相同，覆盖着霭霭白雪。

    雪中有清澈的小清泉流过，和满天星斗的天空相互辉映。

    滚滚涌出的泉水溢出泉池形成湿地，流经沼泽和瀑布形成河川之后，往山下奔流而去。

    寅仙呼出的气息化作白色雾气。

    泉池旁的湿地已经被染成一片雪白。

    只有一处没有积雪，花朵正在其中恣意绽放。

    『这就是银露草！』

    长老，也就是猩猩的头目说道。寅仙蹲下身子，抚摸纤细的花瓣。

    「原来如此，州侯和朋斋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将银露山的妖魔一网打尽，而是为了这种花。」

    现在时值三更，银露花的花瓣已经阖上，据说只要饮用早晨初绽时滴下的露水即可让人长生不老，可谓梦幻之花。

    『率先打破平衡的是人类。』

    长老低吟道。

    『若不是人类踏入吾等领域，妖魔是绝对不会袭击人类、吃掉对方的。」

    长老道出酸与攻击州侯女儿的经过，听说当时对方跑到结界的两块巨石旁，明明知道不可以接近，还一直在附近徘徊，因此被啄出内脏。

    那是州侯甫到莲州时发生的事，那时他根本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或许是对莱羊公的传说和梦幻之花感兴趣，于是怀着游山玩水的心情来到了巨岩附近。

    很遗憾，酸与当然不会多加斟酌。

    妖魔乃结界之守护者，就算酸与没有出手，猩猩们也会攻击州侯跟州侯的女儿吧。

    对妖魔而言，这是正当防卫，很不幸地，竟然因此引来更残忍的人类。

    州侯请来了朋斋，他诱出银露山山主，用蛊毒杀了他。

    『眼看银露山就要不保了。』

    长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结界遭毁，贪婪的人类一日入山，山上的物资大概会被搜括殆尽，不过，假使您能下定决心，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无数只妖魔的眼睛直盯着寅仙。

    『龙王之子，假使您能接下权杖的话，就可以拯救这座山林。』

    「为什么非我不可，若是大哥的话，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接下权杖吧。」

    长老摇摇头。

    『山主曾经说过，您才是会替妖魔着想的人，况且，我们也不认为其他的龙王愿意倾听我们的心声，银露山这么微不足道的结界问题，一定会被他们抛诸脑后。』

    寅仙没有作答，只是注视着明月照耀下的泉池和花田。

    4

    「你知道这种花吗？」

    宋秀成从抽屉中取出花朵，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那是一朵手工非常精巧的花，上面还附有利用玉和翡翠制成的尖细花办，是外型非常可爱的纯白小花。

    凛花觉得非常眼熟。

    这不是几天前，在客栈里发出啸声的那个人留下的物品吗？

    「叫做银露草什么的。」

    「正是！」

    宋秀成忧伤的睑上浮出一丝丝笑意。

    银露草是过去的莱羊公收下枣子后献给君王的植物，每日清晨都会滴下银色露珠，君王因为把那种露珠含在口中得以活到三百岁。

    「很快就可以取得真正的银露草了。」

    宋秀成自信满满地说着。

    「可是，银露草不是只会在银露山的深山中绽放吗？」

    宋秀成闭着嘴巴哼哼笑着。

    「朋斋正在努力寻找，我的莱羊公正勇敢地闯入凶恶的妖魔群聚的山中，就快要帮我采回这种植物。一朵就足够了，因为听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采回银露草后，就可以将藏在山中的妖魔们一网打尽。」

    凛花的心整个揪了起来。

    「什么时候？」

    「很快，很快就要」

    宋秀成睁着无神的双眼，自言自语地碎碎念，大概是对妖魔的恨意或是对梦幻之药的执着造成的。

    「得到真正的银露草后，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吞下那些堆积如山的药，即使遭妖魔攻击而受伤也可以马上复原，噢，对了！说不定还可以在天上飞呢」

    房里的空气令人难受不已，宋秀成的身旁放着一根又黑又长的烟管。

    是鸦片。

    宋秀成并没有直视凛花，而躲进了幻想世界中。凛花头痛欲裂，强忍着恶心呕吐的感觉回到牢旁。

    夜深了，牢房内一如往常寒冷至极。

    尽管绮罗贿赂狱卒为自己添加柴火，牢房里还是非常冷。

    凛花一面颤抖，一面披上绮罗借给自己的背心。

    把手穿过袖子立即传来一股暖意，凛花在无意间触摸到背心的前方，突然张大了眼。

    她试着把手伸入夹层中，接着传来一股熟悉的触感。

    凛花的嘴角露出笑意。

    赶忙拿出来瞧瞧，白色的玉反射着从牢房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

    再粗的铁窗也遮挡不住满月的月光。

    水玉环为何会回到自己的手上呢？这个问题得等以后再想了。

    凛花把装着水、摆在牢房角落上的水桶提到小窗户边。

    戴上手环，小声地试着呼唤自己最思念的人的名字。

    三连环随之转动，反射着月光。

    看到寅仙的身影映照在水面的刹那，凛花当下语塞。

    内心很激动，却只能注视着寅仙。

    寅仙，我喜欢你。

    才离别数日，这种感觉却在不知不觉之中越来越强烈。

    『凛花。』

    低沉的嗓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凛花赶忙朝着对方点头示意。

    寅仙忧心冲忡地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吧？』

    凛花频频摇着头，然后，终于将自己非说不可的话脱口而出。

    「寅仙，州侯不久之后就会闯入银露山，似乎是想盗取银露草。」

    『什么时候？』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最近，朋斋真正的目的是找出梦幻之花，他殷切期盼着自己能够长生不老。」

    寅仙沉默不语，映照在水桶里的影像产生剧烈晃动，薄云开始遮蔽月光。

    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把你卷入这么麻烦的事件当中，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压低音量道歉。

    「不过，我真的只能这么做，即使会被寅仙讨厌，我还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管」

    声音越来越小，凛花终于垂下头。

    许久后，耳边又传来说话声。

    『银露山的家伙说，希望我能接下星之杖。』

    凛花突然抬起头来。

    寅仙才一张开嘴，却又马上闭上。

    透过清水，凛花也感受得到他踌躇的心情。

    大家都希望寅仙能接下星之杖，凛花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说不定也是这么期望着。

    寅仙都已经说了，希望能以方士的身分平静度日，为什么大家还要强求他呢？

    凛花想起了绮罗的鼓舞。

    既然有非做不可的事，就该尽力去做。

    「就算不接下星之杖，也可以以方士的身分略尽一己之力呀。」

    凛花说出这番话后，寅仙大吃一惊。

    『方士能做的事？』

    凛花不断点头。

    「宋大人自从女儿在五年前遭妖魔杀害以来，对死亡就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认为自己罹患非常多难缠的疾病，深怕自己会突然死掉，早中晚都要吞下堆积如山的药。假使朋斋真的是伟大的仙人的话。至少可以帮他调配吞下一颗便可治好疾病的仙丹吧？很遗憾，他调配不出来，所以，我认为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仙人什么的。」

    仙人不可能有那么黯淡的眼睛。

    凛花想起朋斋紧盯着自己时的情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凛花。』

    寅仙耳语似地呼唤凛花。

    两人互望良久。

    不久后，寅仙突然露出微笑。

    『你到底想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凛花想了想后回答道：

    「我正打算要出去了。」

    『明白了。』

    寅仙说着。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四章 金丹

    仙人和方士炼制的仙药共分三种。

    分别为上药、中药、下药。下药用于治病，中药可以提升本来的体能，而能让人在空中飞翔、延年益寿、获得超越人类固有能力的药就称之为上药。

    另外，堪称上药中之上药的便是金丹。

    并非颜色为金者就叫做金丹，金丹是指其价值与黄金相当的丹药。

    金丹尚可细分为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链丹、柔丹、伏丹、寒丹九种。

    各种金丹在功效上皆有极其微妙的差异，不过，无论服用哪种都可成仙。

    成仙后，除了延年益寿之外，尚可施展仙术、操控鬼神、驱使骇人的妖魔鬼怪，人类对于这样的传说深信不疑。

    1

    英招家住银露山圣域附近的岩洞中。

    岩洞非常深，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岔路之外，还有几个可称为单人房的空间，房里有如普通住家，家具用品一应俱全。

    寅仙把桌子搬到岩洞外，直接在外头炼起丹药。

    有时候会一直忙到天明。

    只凭着烛光阅读书籍。

    譬如，从白翼山带来的仙丹纲目书。

    写在老旧竹简上的仙丹纲目书是翠龙山的仙人将寅仙逐出师门时，送给寅仙的饯别礼。

    书中除了记载着前述的金丹炼制法外，还写着具有各式各样功效的丹药炼制法。

    不过，并不是拥有这本书就能炼制出所有的丹药。

    炼丹必须依靠相当纯熟的技巧，些微的温度或湿度变化都可能影响成果。

    尤其是炼制金丹，有时候还需要用上极为奇特的药料。

    例如——

    寅仙将仙丹纲目书暂且搁在身旁，站在桌前。

    桌上除了自己带来的炼丹必备工具外，还有刚采回来的白色花朵。

    「喂～～！寅仙，还没好吗？」

    已经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来到寅仙身边。

    「还没。」

    寅仙利用天秤分别秤过铜类的粉末、五色药草的粉末、云母、明矾等原料后，分别倒入捣药钵中。

    接着再把那些原料放至火炉上炼制，阿白边搔着头，边在他身旁晃来晃去。

    「咱很担心耶！担心得要命，那个叫做朋斋的家伙是个大坏蛋，咱最清楚了而且，那家伙已经知道凛花是和咱们有关的姑娘。唉～～既然已经被知道了，那家伙难保不会对凛花怎么样，像凛花那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个人绝对敌不过不！她确实非常可爱，肝脏也非常肥美，所以」

    「阿白，能不能麻烦你安静一点。」

    阿白姑且闭上嘴，下过马上又抱怨似地看着寅仙。

    「天亮的时候要是还没做好，咱就自己闯进去。」

    语毕，便消失在矮树丛中。

    他到底在胡说什么，寅仙心想。事实上，他自己也急得不得了。

    毕竟，天不亮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寅仙！」

    刚刚离开的阿白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

    「朋斋来了！」

    「什么？」

    朋斋撂下狠话离去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呀，于是寅仙跟着阿白跑去一探究竟。

    霎时被强烈的光线剌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是？」

    前方的圣域附近被绿色光芒逐渐笼罩。

    寅仙咋了咋舌，凛花不是说对方近日内才会行动吗？怎么会这么快。

    长老慌慌张张地来到寅仙身边。

    『他好像用了结界石的力量。』

    那是被朋斋偷走、当作自己的念珠随身携带的翡翠。

    朋斋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结界石被盗走后，巨石慢慢失去作用，他一直在等待可以随意进出圣域的那一天到来。

    满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长老含糊地说着。

    『不能让他进来！』

    对方将原本用来保护这座山的石头区隔出一个小空间，连寅仙都没有破解之术。

    只能和银露山的妖魔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人类自由自在地出入圣域。

    朋斋一行人待了半个时晨俊，由数人扛着一个装衣物的大箱子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

    绿色的结界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朝阳开始照耀山头。

    阳光突显出已经完全改观的圣域。

    『完了』

    长老茫然地喃喃自语。

    银露山的圣域原本应该是白花处处绽放的地方，现在却被人类践踏得凌乱不堪、花草被连根拔除，连一片白色花瓣部没留下。

    泥土被翻开，任由冷风吹袭。

    这里已经光秃秃了。

    妖魔们似乎连叹息的力气都丧失了，只是静静地呆望着。

    寅仙背对着他们独自一人返回英招的洞穴。

    他看着那朵插在桌上花瓶里的花，觉得相当讽刺。

    这下变成这座山上硕果仅存的银露草。

    在薄阳的照射下，原本阖上的花办慢慢绽放。

    寅仙把小钵摆在那朵花的下方。

    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朝露一滴、两滴地滴入小钵中。

    寅仙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却对紧接着出现的变化紧蹙眉头。

    『这是」

    2

    黎明时分，凛花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昨天晚上，她一直担心着银露山的事情而迟迟无法入眠，再加上天还没亮外头就闹哄哄地，因而影响睡眠。

    太阳出来了，牢房内微微亮起，外面好像还是吵闹不已。

    「起床！」沙哑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凛花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狱卒已经站在铁栏之外，他看见凛花不断揉着眼睛，于是大声说道：

    「州侯大人传唤你过去，快换上平常穿的衣袍到外面来。」

    这么早？

    仅管凛花百思不解，不过还是依照狱卒的吩咐起身更衣。

    被带到州侯房间的凛花惊讶万分。

    因为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朋斋和宋秀成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双方都默不作声，而且还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宽广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有盖子的大箱子，大约和用来装衣物的箱子差不多大，旁边则摆着茶具，壶中的热茶连动都还没动就已经凉掉了。

    宋秀成的鬓角冒出青筋、嘴唇不断抖动，从长长的衣袖中稍稍露出的手一样抖个不停。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凛花时，表情还是柔和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凛花什么都不知道，包括自己被叫到这里的理由，以及宋秀成生气的原因。

    宋秀成突然开口说道：

    「朋斋他骗了我。」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朋斋却摇摇头。

    「老夫真的没有说谎。」

    「你不是说银露草真的存在吗？只要解决掉城里或躲在深山中的妖魔，就可以得到那些神奇的花不是吗？」

    「我已经按照约定为您除去许多妖魔、痛击银露山山主、削弱山上的结界，花也帮您带回来了呀！」

    「可是你带回来的是枯萎的花。」

    宋秀成双手撑着桌面起身，打翻了用来装衣物的箱子。

    「你看！」

    他对着凛花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就是每天早上会滴下长生不老露水的花。」

    凛花默默地聆听着。

    摆在箱子里的全都是已经枯萎的花、花、花，而且白色花办已经逐渐变色。

    「不是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的吗？」

    凛花吞吞吐吐地寻问，宋秀成紧绷着脸说道。

    「朋斋欺骗了我，尽说些敷衍我的话，害我抱持着那么大的期望，不然就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谎，到底是哪边！？」

    宋秀成狠狠地瞪着朋斋。

    「城里甚至有人指控你是假的仙人。」

    朋斋依然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大人切勿听信谣言，银露草确实存在。可能是某人设下圈套，害老身误采假货。」

    「所以我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州侯大吼。

    长生不老之梦破灭的男人拚了老命地兴师问罪，相对地，朋斋仍旧一派冷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那就必须问这位姑娘了。」

    朋斋站起身，走到凛花身旁。

    「这位姑娘身上带着只有法力高强的仙人才会画的符咒，前几天，老夫才见过那个可能把符咒交给姑娘的人，他的气息果然异于常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唔～～还是个孩子，不过他自称是方士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州侯将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神移到凛花身上。

    「若他是方士的话，对银露草有兴趣也就不足为奇，是他勾结银露山的妖魔，将真正的银露草藏起来了。」

    凛花终于了解自己被叫来这里的主因。

    朋斋表面上装得风平浪静，其实内心却着急不已，他自身或许还对银露草不会枯萎的说法深信不疑，而且认为它每天早上都会滴下长生不老之露。

    可惜，银露草已枯，一旦失去州侯的信赖，朋斋将失去身在莲州的威信。

    他因为心里着急，所以打算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寅仙身上，企图强迫凛花为自己作证。

    「才不是呢，寅仙他」

    凛花嘴巴虽然张着，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朋斋见状，立刻有所行动。

    他看着凛花的眼睛，企图入侵凛花的意识中，并且输入声音。

    快顺从我！

    凛花就像把头探出水面的鲤鱼似地张着大口，即使闭上双眼，还是会看到朋斋的眼睛，那既像蛇又像人偶般细小的眼睛一直瞪着她。

    凛花觉得头痛欲裂，血管扩张得仿佛要迸开，嘴巴不听使唤地张开，眼看就要说出自己想都没想过的话。

    「寅仙他」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妖魔啊！」有人大喊。「呜哇～～！」州侯吓得从喉咙迸出哀鸣。快速躲到桌子底下，朋斋则匆忙往庭院跑去，凛花也追了上去。

    晴空万里无云。

    白兽越过高耸的灰色城墙，往庭院飞奔而来。

    摆动那又大又强壮的翅膀，悠然地在空中翱翔，并且朝这边飞来。

    同时也看到了乘坐在白兽背上的黑发少年身影。

    凛花用力挥挥手，将双手非常使劲地在空中挥舞。

    数名士兵已经搭好弓箭，不过白兽的飞行速度非常之快，转瞬间，就降落在凛花面前。

    他用两只前脚抱住凛花的脖子，同时，不知道谁突然大叫着：「小心被吃掉！」

    凛花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的。

    「阿白」

    凛花主动抱住阿白、任由白兽舔着自己的脸龎，实在是太高兴了，凛花不禁按握着阿白的肉球。

    「我也在哦。」

    有点闹脾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视线落在阿白后方，笑盈盈地看着寅仙，寅仙也紧紧盯着凛花那无忧无虑的笑睑。

    「真是的。」

    语中带着一抹苦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

    然而，现在还不是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时候。

    四周的气氛一触即发。

    突然冒出一只很明显是妖魔的野兽，还有一个无法分辨是否为人类的男子坐在其背，夹杂着恐惧厌恶的情绪正持续酝酿，凛花也深深感受到了。

    宋秀成布下的士兵都手持兵器，紧张万分地注视着这边。

    等待着上级下达指示。

    另一方面，朋斋仍是一派轻松地来到寅仙跟前，阿白剑拔弩张地望着对方，现场的紧张气氛立即升高。朋斋好像在说「没问题啦」似地举起双手，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你把该交给老夫的东西送来了吧？」

    寅仙回答道：

    「不是给你的，我带来的东西是要请这里的州侯大人过目。」

    朋斋皱起眉头，寅仙站在他的背后，对着建筑物大声说道。

    「莲州侯宋大人。」

    帐子微微晃动，州侯似乎透过布幔的缝隙窥视着庭院里的一举一动。

    寅仙说道：

    「虽然大人过去的作为牺牲了许多性命，但我想这样还是无法抚平大人您的心头之恨吧，现在在这里议论谁是谁非并非良策，因为双方期盼的东西已经显而易见。」

    面对强而有力的发言，现场没人敢插嘴。

    「只要能顺利取回守护结界之石，银露山的妖魔就不会再对人类出手了，然后，为了对过去的鲁莽行径表达真挚的歉意以感谢您归还结界石，我希望能献上礼物。」

    「你是说礼物吗？」

    朋斋越发紧皱眉头，寅仙微微偏着头看着对方说道：

    「莱羊公的传说想必大人您也略有耳闻，因为实在太有名了，不过，故事往往在口耳相传之间失去真实性，变得相当滑稽、具有戏剧性，而且浅显易懂。实际上，莱羊公收下枣子后回赠君王的并非银露草，无论花中潜藏多么了不起的功效，花毕竟是花，世界上不可能有不会枯萎的花吧！」

    寅仙从怀里取出花朵。那已经逐渐枯萎、变色的不知名的花瓣和方才凛花看过的花一模一样。

    「莱羊公献给君王的是丹蘖，因为他是一位炼丹高手，懂得利用银露草炼制金丹，那是吃了就可让人长生不老成仙的丹药。」

    「让人成仙的丹药？」

    朋斋顿时脸色大变。

    「就在这里。」

    寅仙再度将手伸入怀中，然后取出药袋。

    再次朝着躲在窗帘后方的人物说道：

    「这就是利用银露草的朝露炼制而成的金丹，是要献给您的礼物，州侯大人。」

    四周鸦雀无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寅仙以及帐子后的人物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久后，他终于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来偷窥。

    凛花松了一口气，没料到

    「不可能！那是假的。」

    朋斋失控地大叫，一点也不像平时冷静的他，怒气冲冲地绕到寅仙面前。

    「你说那是金丹，原来如此，就算老夫承认你真是位方士，问题是号称方士或仙人的人未必都会炼制金丹吧？听说要修练到此境界必须经过严苛、甚至令人失去意志的漫长修行，才能体会个中奥妙，绝非你这种毛头小子说炼就能炼成。」

    「哦～～」寅仙故意露出讶异的神色逼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目己做不出来吗？」

    老人的脸上刷地染红，突然

    「我明白了。」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宋秀成终于肯现身，他一面胆怯地看着阿白，一面用极为迟缓的脚步走了出来。

    然后，在距离寅仙和阿白相当远的地方停下，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看州侯接下来到底会说出什么话。

    「凛花。」

    州侯口中说出一个令人大感意外的名字。「是！」凛花应声走上前去。

    「我不想问别人，我只想问你，你认为这位方士带来的是真的金丹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回答道：

    「是的。」

    「那么我应该收下，并且服下金丹罗？这样就可以治愈侵蚀我身体的任何病痛，得以长生不老。」

    凛花这次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思考过后，才将自己一直在想的事说出口。

    「我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可以活多久，而是怎么活下去。」

    爽朗而怡然自得的声音回荡在房里。

    「我认为，折磨着宋大人的并非肉体上的病痛，而是心病，这种病说不定连金丹也治不好。」

    在场者无不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句话恐怕是大家心里都想过却不敢说出来的事实。

    「宋大人，世界上固然有非常多可怕的事物，不过也有许多美好、快乐的事情呀！世界上充满非常多喜悦，娘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宋秀成阖上双眼。

    「是的，过去，小女也经常这么告诉我。」

    小时候，任何人对于看不见的事物都会感到恐惧不安，连晃动的树影或黑夜也害怕不已，其实，只要试着走出门外，就会发现世界有多么美丽，并不是真的那么糟糕。

    州侯张开眼睛，茫茫然地抬头仰望天空。

    「没错，倘若小女还活着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数落我啊！」

    「令千金不会回来了。」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着，又有好多人惊讶得瞪大眼睛，凛花用她甜美的音调继续说道：

    「不过，假使我是她的话，就会这么说吧。爹，快振作起来呀！」

    川侯仰望天际，眼睛睁得大大的。

    怱地、眼泪从眼眶滴落。

    对了。

    凛花想起透过水玉环映照在水面上的母亲容颜。

    当时，她觉得母亲看起来愁容满睑，于是，凛花深怕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是否在替现在的凛花担忧。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死者期望的，不就是生者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吗？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为她报仇以消心头之恨吧。

    绝对不会。

    凛花很幸福，她对自己选择的人生一点也不后悔，即使哭泣，也能马上破涕为笑只要能这样度日，娘一定会打从心里为自己高兴。

    她就是这样的母亲。

    自己现在终于了解了。

    水玉环果然映照出凛花旁徨的心境。

    清楚地映照出「我虽然喜欢寅仙，但是就这样结婚真的好吗？」的犹豫。

    一定是的。

    凛花摇了摇头，把手伸向寅仙。

    「把金丹给我。」

    宋秀成不收下金丹的话，朋斋就不会归还结界石，寅仙点头。把药袋摆在凛花的手心。

    凛花将左手摆在拿着药袋的右手上，非常小心地捧着药袋，准备走到宋秀成的面前。

    没想到

    「那个东西如果真是金丹，当然不能交给州侯罗！」

    酷似口哨且细长的声音响起。

    凛花以双手向前伸的姿势定在当场。

    没有任何人移动，不，是根本动下了。

    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是朋斋。

    他得意地大笑着并且站到凛花眼前。

    凛花张大眼瞪视对方。

    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打算自行服下金丹，果然是个假仙人，所以才会想要抢走金丹，好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

    冰冷的手碰触到凛花的手，她吓得背脊发麻，朋斋想要扳开她的手、抢走手上的药袋。

    不过或许是被对方的法术定住，凛花的手指用力地抓着药袋。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朋斋这下可急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从站在自己附近、身体也被定住的士兵身上拔出刀。

    紧接着，一面发出啸声，一面像要展示刀刃给凛花看似地绕了回来。

    （他打算砍断我的手臂！）

    凛花害伯得不得了，只见朋斋高举刀刃，毫不犹豫且更加使劲地准备挥刀。

    凛花害怕得想闭上眼却无法如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刃往自己的手腕一砍。

    风忽然开始流动。

    飞奔而来的黑影张开双手紧紧抱住凛花，迅速地往前方滚去。

    仰头倒下的凛花知道，救自己的人是寅仙，紧接着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弓起身子，从屋顶上飞扑而下。

    不知名的物体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当发现那是飞镖时，人影已经站在朋斋的背后，凶器也横扫而过。

    鲜血喷了出来。

    朋斋的喉咙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前倾倒。

    他早先施展的法术于同时被解开，所有人都恢复自由。

    但是，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动作。

    全员皆止住了呼吸，紧盯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拢了拢长长的金发，甩掉飞镖上的鲜血。

    「绮、绮罗」

    凛花恍惚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没错，是绮罗，她和凛花四目相交时，微微地牵动嘴角笑了笑。

    然后，转身面对州侯屈膝跪下。

    州侯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你、你不是朋斋的」

    「小的名唤绮罗，下过，这是养父母为我取的名字，家母为兰州城的贫穷村姑，名叫铃兰，已经因病亡故，而家父终于放弃多年来的坚持，好不容易盼到团圆的日子，没想到却遭到您和您雇用的男子杀害。」

    宋秀成的嘴巴不停地颤抖着问道：

    「你的父亲是？」

    「统领银露山之人面马神，人们称他为英招。」

    「骗人」凛花不由得叫出声来。

    然后，脑海中立即回忆起英招临终前，像在说梦话似地含糊说出的话。

    （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恨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

    「怎么会这样」宋秀成也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你不是朋斋的情报贩子吗？既然同是银露山的居民，为何又要出卖自己人？」

    「假借结界松懈之由靠近村落寻找猎物的家伙早就不是我的同伴，至少银露山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州侯低声叹息，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

    「你、你想杀了我吗？」

    绮罗默默地摇摇头。

    「当初，小的是想取回朋斋从山上偷走的石头、设法复原结界，后来发觉假使这么做，朋斋还是会反覆犯下同样的错误。小的是可以尽早解决朋斋，问题是只要身为州侯的您心态不改，肯定还会再次雇用类似的人，所以只好静待时机成熟，等大人您看清朋斋真面目的日子到来。」

    绮罗指着已经躺在地上的朋斋的睑。

    大人请看，那才是朋斋的真面目。

    在场的人无不吓得目瞪口呆。

    那张脸并不是大家熟识的脸孔，他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和浅黑色的皮肤，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才三十五、六岁吧。

    「朋斋乃出生于南方放蛊之家的咒术师，梦想成仙，却因缺乏仙骨而无法实现，在此地却得到有如仙人般德高望重的尊崇，于是将容貌变得更像仙人，并且运用自己的咒术骗取大人的信任。」

    「如今，小的杀了朋斋，大人您会逮捕小的、判下重罪、然后派兵攻打银露山吗？」

    宋秀成的视线难得没有避开绮罗的绿色眼眸。

    不过，状似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会。」

    「那么，这个就请您还给小的吧。」

    绮罗挨近朋斋的遗体，把手伸到深蓝色的衣袖里取出念珠。

    她微微皱起眉，用飞镖割下串在装饰绳上的翡翠。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心想。

    绮罗所说的本业、并不是当朋斋的情报贩子什么的。

    而是继承银露山前山主之志业统治银露山，然后，肩负起山主之重责大任，修复已经变弱的结界。

    目前，结界石已经回到嫡系主人的手上，绮罗没有其他要事了，转身预备离开。

    「我们也该走了。」

    寅仙拍拍凛花的背，她让寅仙拉着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然后走到宋秀成的身旁。

    「这个给宋大人。」

    她把装着金丹的药袋悄悄塞在宋秀成的手上，然后用双手包裹住他那冰冷的双手说道：

    「请多保重！」

    宋秀成什么话都没说，用依依不舍的眼神注视着凛花，凛花笑嘻嘻地，双手在胸前抱拳，深深地鞠躬作揖。

    阿白让寅仙和凛花坐在背上，准备离开州城。

    众人目送着往天际飞奔而去的野兽。

    那是一头背上长着白色翅膀，酷似大狗的天马。

    后面则跟着一头在马的身躯上长有老虎斑纹，背上也长着翅膀的野兽。

    无庸置疑，那是继承英招血脉的绮罗变身后的姿态。

    3

    这里是银露山的山顶上。

    若要说这个荒芜凄凉的地方是圣域，也太教人心寒了。

    因为朋斋的关系，梦幻之花已经消失无踪，裸露的泥土地只留下无数人类脚印。

    凛花蹲在狭窄的圣域中央地带，赤手空拳地开始挖掘泥土。

    守护着这个娇小身躯的是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你想继承衣钵吗？」

    寅仙问道，绮罗耸了耸肩。

    「我曾经是那么怨恨一时起了凡心和凡人女子私定终身后，又抛弃母子的野兽。我身上显然继承较乡父亲的血脉，因此，置身于众望所归的场所显然是比较明智的抉择吧。况且」

    绮罗斜眼瞄了一下寅仙。

    「过去，我对自己的出身可是百般怨叹呀！不过，我老早就对此有所觉悟，不像某人。」

    阿白哈哈大笑他化为兽姿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遭当头棒喝啦！寅仙。一点也没错，你确实是太固执了，咱最了解你了』

    寅仙继续面向绮罗，不忘举起拳头往白兽的头上敲了下去，根本不理会大声叫痛的阿白，再度开口问着：

    「死去的英招早就知道自己有后继者的事吧？」

    「他来到兰城见我和娘仅只一回，娘很生气，把他赶了出去，因为她比我更憎恨家父。」

    绮罗露出冷笑。

    「娘过世后，他便经常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我来山上，我却一直拖延到现在。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早有觉悟，不过突然面对自己的父亲，不可能一下子就感情融洽吧；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忘掉娘一直恨着家父的那种心情。」

    「这些事我完全没听他提起过。」

    「是他故意瞒着你的啦，因为一旦告诉你自己后继有人，就很难拉拢你呀，如果没有装出被逼得走投无略的样子，你哪会答应接下权杖！」

    「结果，我也没有接下权杖。」

    「因为那个姑娘的关系吧。」

    「想拖我下水安排得可是真周到，我好像嗅到了狐狸精的味道。」

    「不清楚，很遗憾，我的鼻子并不灵敏。」

    绮罗又再次耸了耸肩，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各个山中期待你登上东海龙王玉座的人与日俱增，这可是不容抹灭的事实，无论你再怎么排斥，妖魔还上相当死心眼。」

    寅仙揪起眉头。

    绮罗眯起眼睛注视着凛花的背影，又接着说道：

    「竟然想独占这么好的女孩，太狡猾了吧。」

    『是啊！』阿白笑着。

    『你也一样，想办法变成像凛花那样可爱的姑娘吧，否则会嫁不出去的！』

    「咦？难道你还在误会吗？」

    绮罗夸张地摆出惊讶无比的表情。

    『怎么回事？』

    阿白问着，绮罗看着寅仙暗自窃笑。

    「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寅仙爽快地回答。『什么事，什么事？』阿白微微地抽动耳朵。

    绮罗说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性。」

    『什、什么～～！？』

    「当然，我也还不是男性。」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英招家代代都是双性，也就是说，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欢的对象选择性别。对了！当个男性也不错，我早就说过了，我很擅长偷东西。」

    绮罗看着凛花的背影，话中有话似地笑着，寅仙默不作声，阿白懊恼地发出抱怨。

    凛花回头看着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洞挖这么大可以吗？」

    寅仙他们来到凛花的身旁，凛花已经挖好一个足够埋葬骨骸的洞穴。

    「我想够了吧。」

    寅仙回答，凛花点点头，从自己带来的行囊中拿出布包。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吗？」

    「是的。」

    当初，凛花和寅仙就是为了埋葬这个骨骸才来到银露山。

    凛花打开布包、取出骨骸，没想到里面的竞然不是骨骸。

    「凛花，那是」

    绮罗大叫，并且紧盯着凛花手上的东西。

    的确，看起来不太像骨骸。

    根本是晒干的小萝卜乾嘛！

    那个白白皱皱的细长物体是

    「是球根。」

    寅仙说道。

    「球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可是，英招真的说过，希望我能为他埋葬骨骸，埋在银露山的大概是圣域吧」

    圣域是银露草恣意绽放的洼地。

    凛花突然环顾四周，地上不见半朵花，到处都是尘土，凛花蹲跪在地，将白色的球根埋入刚刚挖好的洞穴中。

    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寅仙想起凛花曾经说过要用真心埋葬。

    她在祈祷什么呢？

    看起来是那么地认真，天气如此寒冷，额头上却冒出汗珠，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独自一人，表情变幻莫测地持续祈祷。

    『喔～～？』

    阿白最先发觉异样，把鼻子凑近地面不断地闻来闻去，刹那间，凛花的脚下长出两片白色的叶片，紧接着钻出蔓藤，一起往四面八方生长扩散。

    『太、太厉害了！咱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凛花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

    洼地已经被白色的叶片、蔓藤以及白色花朵覆盖，不知不觉中，猩猩们也都聚集过来，长老神情肃穆地说道：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山主的灵魂就是银露山本身，所以才不可思议、不可侵犯，是永恒的象征。』

    「嗯～～」绮罗陷入思考之中。

    「原来英招是银露山的化身呀，我似乎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实际看到之后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阿白百思不解地望着凛花。

    『可是，他不是连骨骸都遭到蛊毒侵蚀吗？是不是凛花做了什么相当于祓濯的事呢？』

    长老高深莫测地笑着。

    『这都是托真心的福。』

    连寅仙也想不透为什么。绮罗再度面向凛花问道：

    「你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吧，我也不觉得你有特别做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罗，我只是用铃兰夫人的心情祈祷而已。」

    绮罗紧皱着眉头。

    「娘的心情？」

    「虽然有点冒昧，不过，这都是因为英招似乎很想把我当作铃兰夫人，所以我试着猜想假使是铃兰夫人的话，她现在会说什么话，于是试着对英招说了那些话而已。」

    「什么？」

    「我还告诉他，绮罗回来了哟！」

    「我？」

    「是的。说我们的孩子绮罗做过各式各样的副业，虽然曾经迷失方向、恐惧不安，不过现在已经决定成为银露山的山主了，虽然我曾经怨恨你，不过身为一个母亲」

    凛花暂时中断自己的话，露出温柔的微笑，用那坚定无比、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绮罗后，接着看向寅仙。

    「孩子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勇敢地往前迈进，这让我感到相当欣慰，除了孩子的幸福之外，我再也别无祈求，你似乎对无法善尽父亲之责一事感到很懊悔，不过请你看看吧，你和我一起带到人世间的生命已经长大成人，为了帮你完成遗愿回到这座山上来了」

    绮罗默不作声。猩猩、獓因、九尾狐狸、獾等众多妖魔也都鸦雀无声地倾听着。

    原来如此，寅仙心想。

    银露草就是因为这座山回应了热爱山林的仙人。莱羊公的心，而蒙上神秘的面纱。

    现在，完全没有仙术或妖术的一个姑娘家付出了真心诚意的祈祷，只是这么做，就能释放出净化骇人蛊毒的能量。

    每个人都细细地品味着现在的恬静气氛。

    不久，绮罗皱了皱鼻头似地笑了，把脸背对凛花。

    「你果然是个好女孩。」

    绮罗喃喃自语着，眼眶中噙着泪。

    『喏，骨骸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凛花，接下来轮到你了。』

    阿白边摇着尾巴，边叼着凛花的衣袖提醒她。

    「轮到我？」

    「就是游魂泉，是那里吧。」

    花朵再度恣意绽放的圣域一隅有一座被积雪围绕的小小泉池，碧绿的清水潺潺流过。

    「游魂泉」

    凛花按着胸口，表情严肃地独自一人慢慢往小小的泉池走去。

    她站在泉池前方，静静地探头望着水面。

    这段期间，她的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到终于回过头来的凛花，寅仙皱了皱眉。

    「怎么了？」

    凛花哭了。

    静静地掉下眼泪，无声地哭泣着。

    「没见到令堂吗，」

    凛花摇摇头。

    「她笑了。」

    凛花边用手指拭去泪水边说道：

    「她只是一直笑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她温柔地对我笑了是我最喜欢的笑脸。」

    寅仙的心情再也无法像平时一样无动于衷，突然觉得胸门的情绪持续高涨，不由自主地想将凛花拥入怀中。

    脑海中想起前几天绮罗对自己说的话。

    的确，自己对于极少数人以外的事情或许真的是漠不关心，比起人类或妖魔的生死、比超由宝石制成的那枝拥有即可掌握辽阔东海之大权的权仗

    一名少女的笑靥或一滴眼泪，对他来说更加珍贵。

    绮罗和阿白已经往下走到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彼此都辛苦啦！」

    『别把咱和你混为一谈！』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四章 金丹

    仙人和方士炼制的仙药共分三种。

    分别为上药、中药、下药。下药用于治病，中药可以提升本来的体能，而能让人在空中飞翔、延年益寿、获得超越人类固有能力的药就称之为上药。

    另外，堪称上药中之上药的便是金丹。

    并非颜色为金者就叫做金丹，金丹是指其价值与黄金相当的丹药。

    金丹尚可细分为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链丹、柔丹、伏丹、寒丹九种。

    各种金丹在功效上皆有极其微妙的差异，不过，无论服用哪种都可成仙。

    成仙后，除了延年益寿之外，尚可施展仙术、操控鬼神、驱使骇人的妖魔鬼怪，人类对于这样的传说深信不疑。

    1

    英招家住银露山圣域附近的岩洞中。

    岩洞非常深，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岔路之外，还有几个可称为单人房的空间，房里有如普通住家，家具用品一应俱全。

    寅仙把桌子搬到岩洞外，直接在外头炼起丹药。

    有时候会一直忙到天明。

    只凭着烛光阅读书籍。

    譬如，从白翼山带来的仙丹纲目书。

    写在老旧竹简上的仙丹纲目书是翠龙山的仙人将寅仙逐出师门时，送给寅仙的饯别礼。

    书中除了记载着前述的金丹炼制法外，还写着具有各式各样功效的丹药炼制法。

    不过，并不是拥有这本书就能炼制出所有的丹药。

    炼丹必须依靠相当纯熟的技巧，些微的温度或湿度变化都可能影响成果。

    尤其是炼制金丹，有时候还需要用上极为奇特的药料。

    例如——

    寅仙将仙丹纲目书暂且搁在身旁，站在桌前。

    桌上除了自己带来的炼丹必备工具外，还有刚采回来的白色花朵。

    「喂～～！寅仙，还没好吗？」

    已经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来到寅仙身边。

    「还没。」

    寅仙利用天秤分别秤过铜类的粉末、五色药草的粉末、云母、明矾等原料后，分别倒入捣药钵中。

    接着再把那些原料放至火炉上炼制，阿白边搔着头，边在他身旁晃来晃去。

    「咱很担心耶！担心得要命，那个叫做朋斋的家伙是个大坏蛋，咱最清楚了而且，那家伙已经知道凛花是和咱们有关的姑娘。唉～～既然已经被知道了，那家伙难保不会对凛花怎么样，像凛花那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个人绝对敌不过不！她确实非常可爱，肝脏也非常肥美，所以」

    「阿白，能不能麻烦你安静一点。」

    阿白姑且闭上嘴，下过马上又抱怨似地看着寅仙。

    「天亮的时候要是还没做好，咱就自己闯进去。」

    语毕，便消失在矮树丛中。

    他到底在胡说什么，寅仙心想。事实上，他自己也急得不得了。

    毕竟，天不亮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寅仙！」

    刚刚离开的阿白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

    「朋斋来了！」

    「什么？」

    朋斋撂下狠话离去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呀，于是寅仙跟着阿白跑去一探究竟。

    霎时被强烈的光线剌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是？」

    前方的圣域附近被绿色光芒逐渐笼罩。

    寅仙咋了咋舌，凛花不是说对方近日内才会行动吗？怎么会这么快。

    长老慌慌张张地来到寅仙身边。

    『他好像用了结界石的力量。』

    那是被朋斋偷走、当作自己的念珠随身携带的翡翠。

    朋斋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结界石被盗走后，巨石慢慢失去作用，他一直在等待可以随意进出圣域的那一天到来。

    满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长老含糊地说着。

    『不能让他进来！』

    对方将原本用来保护这座山的石头区隔出一个小空间，连寅仙都没有破解之术。

    只能和银露山的妖魔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人类自由自在地出入圣域。

    朋斋一行人待了半个时晨俊，由数人扛着一个装衣物的大箱子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

    绿色的结界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朝阳开始照耀山头。

    阳光突显出已经完全改观的圣域。

    『完了』

    长老茫然地喃喃自语。

    银露山的圣域原本应该是白花处处绽放的地方，现在却被人类践踏得凌乱不堪、花草被连根拔除，连一片白色花瓣部没留下。

    泥土被翻开，任由冷风吹袭。

    这里已经光秃秃了。

    妖魔们似乎连叹息的力气都丧失了，只是静静地呆望着。

    寅仙背对着他们独自一人返回英招的洞穴。

    他看着那朵插在桌上花瓶里的花，觉得相当讽刺。

    这下变成这座山上硕果仅存的银露草。

    在薄阳的照射下，原本阖上的花办慢慢绽放。

    寅仙把小钵摆在那朵花的下方。

    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朝露一滴、两滴地滴入小钵中。

    寅仙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却对紧接着出现的变化紧蹙眉头。

    『这是」

    2

    黎明时分，凛花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昨天晚上，她一直担心着银露山的事情而迟迟无法入眠，再加上天还没亮外头就闹哄哄地，因而影响睡眠。

    太阳出来了，牢房内微微亮起，外面好像还是吵闹不已。

    「起床！」沙哑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凛花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狱卒已经站在铁栏之外，他看见凛花不断揉着眼睛，于是大声说道：

    「州侯大人传唤你过去，快换上平常穿的衣袍到外面来。」

    这么早？

    仅管凛花百思不解，不过还是依照狱卒的吩咐起身更衣。

    被带到州侯房间的凛花惊讶万分。

    因为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朋斋和宋秀成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双方都默不作声，而且还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宽广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有盖子的大箱子，大约和用来装衣物的箱子差不多大，旁边则摆着茶具，壶中的热茶连动都还没动就已经凉掉了。

    宋秀成的鬓角冒出青筋、嘴唇不断抖动，从长长的衣袖中稍稍露出的手一样抖个不停。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凛花时，表情还是柔和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凛花什么都不知道，包括自己被叫到这里的理由，以及宋秀成生气的原因。

    宋秀成突然开口说道：

    「朋斋他骗了我。」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朋斋却摇摇头。

    「老夫真的没有说谎。」

    「你不是说银露草真的存在吗？只要解决掉城里或躲在深山中的妖魔，就可以得到那些神奇的花不是吗？」

    「我已经按照约定为您除去许多妖魔、痛击银露山山主、削弱山上的结界，花也帮您带回来了呀！」

    「可是你带回来的是枯萎的花。」

    宋秀成双手撑着桌面起身，打翻了用来装衣物的箱子。

    「你看！」

    他对着凛花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就是每天早上会滴下长生不老露水的花。」

    凛花默默地聆听着。

    摆在箱子里的全都是已经枯萎的花、花、花，而且白色花办已经逐渐变色。

    「不是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的吗？」

    凛花吞吞吐吐地寻问，宋秀成紧绷着脸说道。

    「朋斋欺骗了我，尽说些敷衍我的话，害我抱持着那么大的期望，不然就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谎，到底是哪边！？」

    宋秀成狠狠地瞪着朋斋。

    「城里甚至有人指控你是假的仙人。」

    朋斋依然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大人切勿听信谣言，银露草确实存在。可能是某人设下圈套，害老身误采假货。」

    「所以我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州侯大吼。

    长生不老之梦破灭的男人拚了老命地兴师问罪，相对地，朋斋仍旧一派冷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那就必须问这位姑娘了。」

    朋斋站起身，走到凛花身旁。

    「这位姑娘身上带着只有法力高强的仙人才会画的符咒，前几天，老夫才见过那个可能把符咒交给姑娘的人，他的气息果然异于常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唔～～还是个孩子，不过他自称是方士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州侯将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神移到凛花身上。

    「若他是方士的话，对银露草有兴趣也就不足为奇，是他勾结银露山的妖魔，将真正的银露草藏起来了。」

    凛花终于了解自己被叫来这里的主因。

    朋斋表面上装得风平浪静，其实内心却着急不已，他自身或许还对银露草不会枯萎的说法深信不疑，而且认为它每天早上都会滴下长生不老之露。

    可惜，银露草已枯，一旦失去州侯的信赖，朋斋将失去身在莲州的威信。

    他因为心里着急，所以打算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寅仙身上，企图强迫凛花为自己作证。

    「才不是呢，寅仙他」

    凛花嘴巴虽然张着，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朋斋见状，立刻有所行动。

    他看着凛花的眼睛，企图入侵凛花的意识中，并且输入声音。

    快顺从我！

    凛花就像把头探出水面的鲤鱼似地张着大口，即使闭上双眼，还是会看到朋斋的眼睛，那既像蛇又像人偶般细小的眼睛一直瞪着她。

    凛花觉得头痛欲裂，血管扩张得仿佛要迸开，嘴巴不听使唤地张开，眼看就要说出自己想都没想过的话。

    「寅仙他」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妖魔啊！」有人大喊。「呜哇～～！」州侯吓得从喉咙迸出哀鸣。快速躲到桌子底下，朋斋则匆忙往庭院跑去，凛花也追了上去。

    晴空万里无云。

    白兽越过高耸的灰色城墙，往庭院飞奔而来。

    摆动那又大又强壮的翅膀，悠然地在空中翱翔，并且朝这边飞来。

    同时也看到了乘坐在白兽背上的黑发少年身影。

    凛花用力挥挥手，将双手非常使劲地在空中挥舞。

    数名士兵已经搭好弓箭，不过白兽的飞行速度非常之快，转瞬间，就降落在凛花面前。

    他用两只前脚抱住凛花的脖子，同时，不知道谁突然大叫着：「小心被吃掉！」

    凛花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的。

    「阿白」

    凛花主动抱住阿白、任由白兽舔着自己的脸龎，实在是太高兴了，凛花不禁按握着阿白的肉球。

    「我也在哦。」

    有点闹脾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视线落在阿白后方，笑盈盈地看着寅仙，寅仙也紧紧盯着凛花那无忧无虑的笑睑。

    「真是的。」

    语中带着一抹苦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

    然而，现在还不是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时候。

    四周的气氛一触即发。

    突然冒出一只很明显是妖魔的野兽，还有一个无法分辨是否为人类的男子坐在其背，夹杂着恐惧厌恶的情绪正持续酝酿，凛花也深深感受到了。

    宋秀成布下的士兵都手持兵器，紧张万分地注视着这边。

    等待着上级下达指示。

    另一方面，朋斋仍是一派轻松地来到寅仙跟前，阿白剑拔弩张地望着对方，现场的紧张气氛立即升高。朋斋好像在说「没问题啦」似地举起双手，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你把该交给老夫的东西送来了吧？」

    寅仙回答道：

    「不是给你的，我带来的东西是要请这里的州侯大人过目。」

    朋斋皱起眉头，寅仙站在他的背后，对着建筑物大声说道。

    「莲州侯宋大人。」

    帐子微微晃动，州侯似乎透过布幔的缝隙窥视着庭院里的一举一动。

    寅仙说道：

    「虽然大人过去的作为牺牲了许多性命，但我想这样还是无法抚平大人您的心头之恨吧，现在在这里议论谁是谁非并非良策，因为双方期盼的东西已经显而易见。」

    面对强而有力的发言，现场没人敢插嘴。

    「只要能顺利取回守护结界之石，银露山的妖魔就不会再对人类出手了，然后，为了对过去的鲁莽行径表达真挚的歉意以感谢您归还结界石，我希望能献上礼物。」

    「你是说礼物吗？」

    朋斋越发紧皱眉头，寅仙微微偏着头看着对方说道：

    「莱羊公的传说想必大人您也略有耳闻，因为实在太有名了，不过，故事往往在口耳相传之间失去真实性，变得相当滑稽、具有戏剧性，而且浅显易懂。实际上，莱羊公收下枣子后回赠君王的并非银露草，无论花中潜藏多么了不起的功效，花毕竟是花，世界上不可能有不会枯萎的花吧！」

    寅仙从怀里取出花朵。那已经逐渐枯萎、变色的不知名的花瓣和方才凛花看过的花一模一样。

    「莱羊公献给君王的是丹蘖，因为他是一位炼丹高手，懂得利用银露草炼制金丹，那是吃了就可让人长生不老成仙的丹药。」

    「让人成仙的丹药？」

    朋斋顿时脸色大变。

    「就在这里。」

    寅仙再度将手伸入怀中，然后取出药袋。

    再次朝着躲在窗帘后方的人物说道：

    「这就是利用银露草的朝露炼制而成的金丹，是要献给您的礼物，州侯大人。」

    四周鸦雀无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寅仙以及帐子后的人物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久后，他终于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来偷窥。

    凛花松了一口气，没料到

    「不可能！那是假的。」

    朋斋失控地大叫，一点也不像平时冷静的他，怒气冲冲地绕到寅仙面前。

    「你说那是金丹，原来如此，就算老夫承认你真是位方士，问题是号称方士或仙人的人未必都会炼制金丹吧？听说要修练到此境界必须经过严苛、甚至令人失去意志的漫长修行，才能体会个中奥妙，绝非你这种毛头小子说炼就能炼成。」

    「哦～～」寅仙故意露出讶异的神色逼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目己做不出来吗？」

    老人的脸上刷地染红，突然

    「我明白了。」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宋秀成终于肯现身，他一面胆怯地看着阿白，一面用极为迟缓的脚步走了出来。

    然后，在距离寅仙和阿白相当远的地方停下，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看州侯接下来到底会说出什么话。

    「凛花。」

    州侯口中说出一个令人大感意外的名字。「是！」凛花应声走上前去。

    「我不想问别人，我只想问你，你认为这位方士带来的是真的金丹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回答道：

    「是的。」

    「那么我应该收下，并且服下金丹罗？这样就可以治愈侵蚀我身体的任何病痛，得以长生不老。」

    凛花这次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思考过后，才将自己一直在想的事说出口。

    「我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可以活多久，而是怎么活下去。」

    爽朗而怡然自得的声音回荡在房里。

    「我认为，折磨着宋大人的并非肉体上的病痛，而是心病，这种病说不定连金丹也治不好。」

    在场者无不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句话恐怕是大家心里都想过却不敢说出来的事实。

    「宋大人，世界上固然有非常多可怕的事物，不过也有许多美好、快乐的事情呀！世界上充满非常多喜悦，娘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宋秀成阖上双眼。

    「是的，过去，小女也经常这么告诉我。」

    小时候，任何人对于看不见的事物都会感到恐惧不安，连晃动的树影或黑夜也害怕不已，其实，只要试着走出门外，就会发现世界有多么美丽，并不是真的那么糟糕。

    州侯张开眼睛，茫茫然地抬头仰望天空。

    「没错，倘若小女还活着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数落我啊！」

    「令千金不会回来了。」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着，又有好多人惊讶得瞪大眼睛，凛花用她甜美的音调继续说道：

    「不过，假使我是她的话，就会这么说吧。爹，快振作起来呀！」

    川侯仰望天际，眼睛睁得大大的。

    怱地、眼泪从眼眶滴落。

    对了。

    凛花想起透过水玉环映照在水面上的母亲容颜。

    当时，她觉得母亲看起来愁容满睑，于是，凛花深怕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是否在替现在的凛花担忧。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死者期望的，不就是生者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吗？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为她报仇以消心头之恨吧。

    绝对不会。

    凛花很幸福，她对自己选择的人生一点也不后悔，即使哭泣，也能马上破涕为笑只要能这样度日，娘一定会打从心里为自己高兴。

    她就是这样的母亲。

    自己现在终于了解了。

    水玉环果然映照出凛花旁徨的心境。

    清楚地映照出「我虽然喜欢寅仙，但是就这样结婚真的好吗？」的犹豫。

    一定是的。

    凛花摇了摇头，把手伸向寅仙。

    「把金丹给我。」

    宋秀成不收下金丹的话，朋斋就不会归还结界石，寅仙点头。把药袋摆在凛花的手心。

    凛花将左手摆在拿着药袋的右手上，非常小心地捧着药袋，准备走到宋秀成的面前。

    没想到

    「那个东西如果真是金丹，当然不能交给州侯罗！」

    酷似口哨且细长的声音响起。

    凛花以双手向前伸的姿势定在当场。

    没有任何人移动，不，是根本动下了。

    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是朋斋。

    他得意地大笑着并且站到凛花眼前。

    凛花张大眼瞪视对方。

    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打算自行服下金丹，果然是个假仙人，所以才会想要抢走金丹，好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

    冰冷的手碰触到凛花的手，她吓得背脊发麻，朋斋想要扳开她的手、抢走手上的药袋。

    不过或许是被对方的法术定住，凛花的手指用力地抓着药袋。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朋斋这下可急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从站在自己附近、身体也被定住的士兵身上拔出刀。

    紧接着，一面发出啸声，一面像要展示刀刃给凛花看似地绕了回来。

    （他打算砍断我的手臂！）

    凛花害伯得不得了，只见朋斋高举刀刃，毫不犹豫且更加使劲地准备挥刀。

    凛花害怕得想闭上眼却无法如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刃往自己的手腕一砍。

    风忽然开始流动。

    飞奔而来的黑影张开双手紧紧抱住凛花，迅速地往前方滚去。

    仰头倒下的凛花知道，救自己的人是寅仙，紧接着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弓起身子，从屋顶上飞扑而下。

    不知名的物体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当发现那是飞镖时，人影已经站在朋斋的背后，凶器也横扫而过。

    鲜血喷了出来。

    朋斋的喉咙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前倾倒。

    他早先施展的法术于同时被解开，所有人都恢复自由。

    但是，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动作。

    全员皆止住了呼吸，紧盯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拢了拢长长的金发，甩掉飞镖上的鲜血。

    「绮、绮罗」

    凛花恍惚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没错，是绮罗，她和凛花四目相交时，微微地牵动嘴角笑了笑。

    然后，转身面对州侯屈膝跪下。

    州侯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你、你不是朋斋的」

    「小的名唤绮罗，下过，这是养父母为我取的名字，家母为兰州城的贫穷村姑，名叫铃兰，已经因病亡故，而家父终于放弃多年来的坚持，好不容易盼到团圆的日子，没想到却遭到您和您雇用的男子杀害。」

    宋秀成的嘴巴不停地颤抖着问道：

    「你的父亲是？」

    「统领银露山之人面马神，人们称他为英招。」

    「骗人」凛花不由得叫出声来。

    然后，脑海中立即回忆起英招临终前，像在说梦话似地含糊说出的话。

    （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恨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

    「怎么会这样」宋秀成也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你不是朋斋的情报贩子吗？既然同是银露山的居民，为何又要出卖自己人？」

    「假借结界松懈之由靠近村落寻找猎物的家伙早就不是我的同伴，至少银露山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州侯低声叹息，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

    「你、你想杀了我吗？」

    绮罗默默地摇摇头。

    「当初，小的是想取回朋斋从山上偷走的石头、设法复原结界，后来发觉假使这么做，朋斋还是会反覆犯下同样的错误。小的是可以尽早解决朋斋，问题是只要身为州侯的您心态不改，肯定还会再次雇用类似的人，所以只好静待时机成熟，等大人您看清朋斋真面目的日子到来。」

    绮罗指着已经躺在地上的朋斋的睑。

    大人请看，那才是朋斋的真面目。

    在场的人无不吓得目瞪口呆。

    那张脸并不是大家熟识的脸孔，他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和浅黑色的皮肤，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才三十五、六岁吧。

    「朋斋乃出生于南方放蛊之家的咒术师，梦想成仙，却因缺乏仙骨而无法实现，在此地却得到有如仙人般德高望重的尊崇，于是将容貌变得更像仙人，并且运用自己的咒术骗取大人的信任。」

    「如今，小的杀了朋斋，大人您会逮捕小的、判下重罪、然后派兵攻打银露山吗？」

    宋秀成的视线难得没有避开绮罗的绿色眼眸。

    不过，状似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会。」

    「那么，这个就请您还给小的吧。」

    绮罗挨近朋斋的遗体，把手伸到深蓝色的衣袖里取出念珠。

    她微微皱起眉，用飞镖割下串在装饰绳上的翡翠。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心想。

    绮罗所说的本业、并不是当朋斋的情报贩子什么的。

    而是继承银露山前山主之志业统治银露山，然后，肩负起山主之重责大任，修复已经变弱的结界。

    目前，结界石已经回到嫡系主人的手上，绮罗没有其他要事了，转身预备离开。

    「我们也该走了。」

    寅仙拍拍凛花的背，她让寅仙拉着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然后走到宋秀成的身旁。

    「这个给宋大人。」

    她把装着金丹的药袋悄悄塞在宋秀成的手上，然后用双手包裹住他那冰冷的双手说道：

    「请多保重！」

    宋秀成什么话都没说，用依依不舍的眼神注视着凛花，凛花笑嘻嘻地，双手在胸前抱拳，深深地鞠躬作揖。

    阿白让寅仙和凛花坐在背上，准备离开州城。

    众人目送着往天际飞奔而去的野兽。

    那是一头背上长着白色翅膀，酷似大狗的天马。

    后面则跟着一头在马的身躯上长有老虎斑纹，背上也长着翅膀的野兽。

    无庸置疑，那是继承英招血脉的绮罗变身后的姿态。

    3

    这里是银露山的山顶上。

    若要说这个荒芜凄凉的地方是圣域，也太教人心寒了。

    因为朋斋的关系，梦幻之花已经消失无踪，裸露的泥土地只留下无数人类脚印。

    凛花蹲在狭窄的圣域中央地带，赤手空拳地开始挖掘泥土。

    守护着这个娇小身躯的是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你想继承衣钵吗？」

    寅仙问道，绮罗耸了耸肩。

    「我曾经是那么怨恨一时起了凡心和凡人女子私定终身后，又抛弃母子的野兽。我身上显然继承较乡父亲的血脉，因此，置身于众望所归的场所显然是比较明智的抉择吧。况且」

    绮罗斜眼瞄了一下寅仙。

    「过去，我对自己的出身可是百般怨叹呀！不过，我老早就对此有所觉悟，不像某人。」

    阿白哈哈大笑他化为兽姿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遭当头棒喝啦！寅仙。一点也没错，你确实是太固执了，咱最了解你了』

    寅仙继续面向绮罗，不忘举起拳头往白兽的头上敲了下去，根本不理会大声叫痛的阿白，再度开口问着：

    「死去的英招早就知道自己有后继者的事吧？」

    「他来到兰城见我和娘仅只一回，娘很生气，把他赶了出去，因为她比我更憎恨家父。」

    绮罗露出冷笑。

    「娘过世后，他便经常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我来山上，我却一直拖延到现在。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早有觉悟，不过突然面对自己的父亲，不可能一下子就感情融洽吧；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忘掉娘一直恨着家父的那种心情。」

    「这些事我完全没听他提起过。」

    「是他故意瞒着你的啦，因为一旦告诉你自己后继有人，就很难拉拢你呀，如果没有装出被逼得走投无略的样子，你哪会答应接下权杖！」

    「结果，我也没有接下权杖。」

    「因为那个姑娘的关系吧。」

    「想拖我下水安排得可是真周到，我好像嗅到了狐狸精的味道。」

    「不清楚，很遗憾，我的鼻子并不灵敏。」

    绮罗又再次耸了耸肩，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各个山中期待你登上东海龙王玉座的人与日俱增，这可是不容抹灭的事实，无论你再怎么排斥，妖魔还上相当死心眼。」

    寅仙揪起眉头。

    绮罗眯起眼睛注视着凛花的背影，又接着说道：

    「竟然想独占这么好的女孩，太狡猾了吧。」

    『是啊！』阿白笑着。

    『你也一样，想办法变成像凛花那样可爱的姑娘吧，否则会嫁不出去的！』

    「咦？难道你还在误会吗？」

    绮罗夸张地摆出惊讶无比的表情。

    『怎么回事？』

    阿白问着，绮罗看着寅仙暗自窃笑。

    「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寅仙爽快地回答。『什么事，什么事？』阿白微微地抽动耳朵。

    绮罗说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性。」

    『什、什么～～！？』

    「当然，我也还不是男性。」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英招家代代都是双性，也就是说，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欢的对象选择性别。对了！当个男性也不错，我早就说过了，我很擅长偷东西。」

    绮罗看着凛花的背影，话中有话似地笑着，寅仙默不作声，阿白懊恼地发出抱怨。

    凛花回头看着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洞挖这么大可以吗？」

    寅仙他们来到凛花的身旁，凛花已经挖好一个足够埋葬骨骸的洞穴。

    「我想够了吧。」

    寅仙回答，凛花点点头，从自己带来的行囊中拿出布包。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吗？」

    「是的。」

    当初，凛花和寅仙就是为了埋葬这个骨骸才来到银露山。

    凛花打开布包、取出骨骸，没想到里面的竞然不是骨骸。

    「凛花，那是」

    绮罗大叫，并且紧盯着凛花手上的东西。

    的确，看起来不太像骨骸。

    根本是晒干的小萝卜乾嘛！

    那个白白皱皱的细长物体是

    「是球根。」

    寅仙说道。

    「球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可是，英招真的说过，希望我能为他埋葬骨骸，埋在银露山的大概是圣域吧」

    圣域是银露草恣意绽放的洼地。

    凛花突然环顾四周，地上不见半朵花，到处都是尘土，凛花蹲跪在地，将白色的球根埋入刚刚挖好的洞穴中。

    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寅仙想起凛花曾经说过要用真心埋葬。

    她在祈祷什么呢？

    看起来是那么地认真，天气如此寒冷，额头上却冒出汗珠，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独自一人，表情变幻莫测地持续祈祷。

    『喔～～？』

    阿白最先发觉异样，把鼻子凑近地面不断地闻来闻去，刹那间，凛花的脚下长出两片白色的叶片，紧接着钻出蔓藤，一起往四面八方生长扩散。

    『太、太厉害了！咱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凛花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

    洼地已经被白色的叶片、蔓藤以及白色花朵覆盖，不知不觉中，猩猩们也都聚集过来，长老神情肃穆地说道：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山主的灵魂就是银露山本身，所以才不可思议、不可侵犯，是永恒的象征。』

    「嗯～～」绮罗陷入思考之中。

    「原来英招是银露山的化身呀，我似乎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实际看到之后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阿白百思不解地望着凛花。

    『可是，他不是连骨骸都遭到蛊毒侵蚀吗？是不是凛花做了什么相当于祓濯的事呢？』

    长老高深莫测地笑着。

    『这都是托真心的福。』

    连寅仙也想不透为什么。绮罗再度面向凛花问道：

    「你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吧，我也不觉得你有特别做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罗，我只是用铃兰夫人的心情祈祷而已。」

    绮罗紧皱着眉头。

    「娘的心情？」

    「虽然有点冒昧，不过，这都是因为英招似乎很想把我当作铃兰夫人，所以我试着猜想假使是铃兰夫人的话，她现在会说什么话，于是试着对英招说了那些话而已。」

    「什么？」

    「我还告诉他，绮罗回来了哟！」

    「我？」

    「是的。说我们的孩子绮罗做过各式各样的副业，虽然曾经迷失方向、恐惧不安，不过现在已经决定成为银露山的山主了，虽然我曾经怨恨你，不过身为一个母亲」

    凛花暂时中断自己的话，露出温柔的微笑，用那坚定无比、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绮罗后，接着看向寅仙。

    「孩子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勇敢地往前迈进，这让我感到相当欣慰，除了孩子的幸福之外，我再也别无祈求，你似乎对无法善尽父亲之责一事感到很懊悔，不过请你看看吧，你和我一起带到人世间的生命已经长大成人，为了帮你完成遗愿回到这座山上来了」

    绮罗默不作声。猩猩、獓因、九尾狐狸、獾等众多妖魔也都鸦雀无声地倾听着。

    原来如此，寅仙心想。

    银露草就是因为这座山回应了热爱山林的仙人。莱羊公的心，而蒙上神秘的面纱。

    现在，完全没有仙术或妖术的一个姑娘家付出了真心诚意的祈祷，只是这么做，就能释放出净化骇人蛊毒的能量。

    每个人都细细地品味着现在的恬静气氛。

    不久，绮罗皱了皱鼻头似地笑了，把脸背对凛花。

    「你果然是个好女孩。」

    绮罗喃喃自语着，眼眶中噙着泪。

    『喏，骨骸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凛花，接下来轮到你了。』

    阿白边摇着尾巴，边叼着凛花的衣袖提醒她。

    「轮到我？」

    「就是游魂泉，是那里吧。」

    花朵再度恣意绽放的圣域一隅有一座被积雪围绕的小小泉池，碧绿的清水潺潺流过。

    「游魂泉」

    凛花按着胸口，表情严肃地独自一人慢慢往小小的泉池走去。

    她站在泉池前方，静静地探头望着水面。

    这段期间，她的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到终于回过头来的凛花，寅仙皱了皱眉。

    「怎么了？」

    凛花哭了。

    静静地掉下眼泪，无声地哭泣着。

    「没见到令堂吗，」

    凛花摇摇头。

    「她笑了。」

    凛花边用手指拭去泪水边说道：

    「她只是一直笑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她温柔地对我笑了是我最喜欢的笑脸。」

    寅仙的心情再也无法像平时一样无动于衷，突然觉得胸门的情绪持续高涨，不由自主地想将凛花拥入怀中。

    脑海中想起前几天绮罗对自己说的话。

    的确，自己对于极少数人以外的事情或许真的是漠不关心，比起人类或妖魔的生死、比超由宝石制成的那枝拥有即可掌握辽阔东海之大权的权仗

    一名少女的笑靥或一滴眼泪，对他来说更加珍贵。

    绮罗和阿白已经往下走到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彼此都辛苦啦！」

    『别把咱和你混为一谈！』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第四章 金丹

    仙人和方士炼制的仙药共分三种。

    分别为上药、中药、下药。下药用于治病，中药可以提升本来的体能，而能让人在空中飞翔、延年益寿、获得超越人类固有能力的药就称之为上药。

    另外，堪称上药中之上药的便是金丹。

    并非颜色为金者就叫做金丹，金丹是指其价值与黄金相当的丹药。

    金丹尚可细分为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链丹、柔丹、伏丹、寒丹九种。

    各种金丹在功效上皆有极其微妙的差异，不过，无论服用哪种都可成仙。

    成仙后，除了延年益寿之外，尚可施展仙术、操控鬼神、驱使骇人的妖魔鬼怪，人类对于这样的传说深信不疑。

    1

    英招家住银露山圣域附近的岩洞中。

    岩洞非常深，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岔路之外，还有几个可称为单人房的空间，房里有如普通住家，家具用品一应俱全。

    寅仙把桌子搬到岩洞外，直接在外头炼起丹药。

    有时候会一直忙到天明。

    只凭着烛光阅读书籍。

    譬如，从白翼山带来的仙丹纲目书。

    写在老旧竹简上的仙丹纲目书是翠龙山的仙人将寅仙逐出师门时，送给寅仙的饯别礼。

    书中除了记载着前述的金丹炼制法外，还写着具有各式各样功效的丹药炼制法。

    不过，并不是拥有这本书就能炼制出所有的丹药。

    炼丹必须依靠相当纯熟的技巧，些微的温度或湿度变化都可能影响成果。

    尤其是炼制金丹，有时候还需要用上极为奇特的药料。

    例如——

    寅仙将仙丹纲目书暂且搁在身旁，站在桌前。

    桌上除了自己带来的炼丹必备工具外，还有刚采回来的白色花朵。

    「喂～～！寅仙，还没好吗？」

    已经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来到寅仙身边。

    「还没。」

    寅仙利用天秤分别秤过铜类的粉末、五色药草的粉末、云母、明矾等原料后，分别倒入捣药钵中。

    接着再把那些原料放至火炉上炼制，阿白边搔着头，边在他身旁晃来晃去。

    「咱很担心耶！担心得要命，那个叫做朋斋的家伙是个大坏蛋，咱最清楚了而且，那家伙已经知道凛花是和咱们有关的姑娘。唉～～既然已经被知道了，那家伙难保不会对凛花怎么样，像凛花那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个人绝对敌不过不！她确实非常可爱，肝脏也非常肥美，所以」

    「阿白，能不能麻烦你安静一点。」

    阿白姑且闭上嘴，下过马上又抱怨似地看着寅仙。

    「天亮的时候要是还没做好，咱就自己闯进去。」

    语毕，便消失在矮树丛中。

    他到底在胡说什么，寅仙心想。事实上，他自己也急得不得了。

    毕竟，天不亮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寅仙！」

    刚刚离开的阿白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

    「朋斋来了！」

    「什么？」

    朋斋撂下狠话离去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呀，于是寅仙跟着阿白跑去一探究竟。

    霎时被强烈的光线剌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是？」

    前方的圣域附近被绿色光芒逐渐笼罩。

    寅仙咋了咋舌，凛花不是说对方近日内才会行动吗？怎么会这么快。

    长老慌慌张张地来到寅仙身边。

    『他好像用了结界石的力量。』

    那是被朋斋偷走、当作自己的念珠随身携带的翡翠。

    朋斋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结界石被盗走后，巨石慢慢失去作用，他一直在等待可以随意进出圣域的那一天到来。

    满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长老含糊地说着。

    『不能让他进来！』

    对方将原本用来保护这座山的石头区隔出一个小空间，连寅仙都没有破解之术。

    只能和银露山的妖魔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人类自由自在地出入圣域。

    朋斋一行人待了半个时晨俊，由数人扛着一个装衣物的大箱子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

    绿色的结界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朝阳开始照耀山头。

    阳光突显出已经完全改观的圣域。

    『完了』

    长老茫然地喃喃自语。

    银露山的圣域原本应该是白花处处绽放的地方，现在却被人类践踏得凌乱不堪、花草被连根拔除，连一片白色花瓣部没留下。

    泥土被翻开，任由冷风吹袭。

    这里已经光秃秃了。

    妖魔们似乎连叹息的力气都丧失了，只是静静地呆望着。

    寅仙背对着他们独自一人返回英招的洞穴。

    他看着那朵插在桌上花瓶里的花，觉得相当讽刺。

    这下变成这座山上硕果仅存的银露草。

    在薄阳的照射下，原本阖上的花办慢慢绽放。

    寅仙把小钵摆在那朵花的下方。

    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朝露一滴、两滴地滴入小钵中。

    寅仙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却对紧接着出现的变化紧蹙眉头。

    『这是」

    2

    黎明时分，凛花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昨天晚上，她一直担心着银露山的事情而迟迟无法入眠，再加上天还没亮外头就闹哄哄地，因而影响睡眠。

    太阳出来了，牢房内微微亮起，外面好像还是吵闹不已。

    「起床！」沙哑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凛花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狱卒已经站在铁栏之外，他看见凛花不断揉着眼睛，于是大声说道：

    「州侯大人传唤你过去，快换上平常穿的衣袍到外面来。」

    这么早？

    仅管凛花百思不解，不过还是依照狱卒的吩咐起身更衣。

    被带到州侯房间的凛花惊讶万分。

    因为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朋斋和宋秀成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双方都默不作声，而且还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宽广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有盖子的大箱子，大约和用来装衣物的箱子差不多大，旁边则摆着茶具，壶中的热茶连动都还没动就已经凉掉了。

    宋秀成的鬓角冒出青筋、嘴唇不断抖动，从长长的衣袖中稍稍露出的手一样抖个不停。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凛花时，表情还是柔和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凛花什么都不知道，包括自己被叫到这里的理由，以及宋秀成生气的原因。

    宋秀成突然开口说道：

    「朋斋他骗了我。」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朋斋却摇摇头。

    「老夫真的没有说谎。」

    「你不是说银露草真的存在吗？只要解决掉城里或躲在深山中的妖魔，就可以得到那些神奇的花不是吗？」

    「我已经按照约定为您除去许多妖魔、痛击银露山山主、削弱山上的结界，花也帮您带回来了呀！」

    「可是你带回来的是枯萎的花。」

    宋秀成双手撑着桌面起身，打翻了用来装衣物的箱子。

    「你看！」

    他对着凛花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就是每天早上会滴下长生不老露水的花。」

    凛花默默地聆听着。

    摆在箱子里的全都是已经枯萎的花、花、花，而且白色花办已经逐渐变色。

    「不是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的吗？」

    凛花吞吞吐吐地寻问，宋秀成紧绷着脸说道。

    「朋斋欺骗了我，尽说些敷衍我的话，害我抱持着那么大的期望，不然就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谎，到底是哪边！？」

    宋秀成狠狠地瞪着朋斋。

    「城里甚至有人指控你是假的仙人。」

    朋斋依然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大人切勿听信谣言，银露草确实存在。可能是某人设下圈套，害老身误采假货。」

    「所以我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州侯大吼。

    长生不老之梦破灭的男人拚了老命地兴师问罪，相对地，朋斋仍旧一派冷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那就必须问这位姑娘了。」

    朋斋站起身，走到凛花身旁。

    「这位姑娘身上带着只有法力高强的仙人才会画的符咒，前几天，老夫才见过那个可能把符咒交给姑娘的人，他的气息果然异于常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唔～～还是个孩子，不过他自称是方士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州侯将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神移到凛花身上。

    「若他是方士的话，对银露草有兴趣也就不足为奇，是他勾结银露山的妖魔，将真正的银露草藏起来了。」

    凛花终于了解自己被叫来这里的主因。

    朋斋表面上装得风平浪静，其实内心却着急不已，他自身或许还对银露草不会枯萎的说法深信不疑，而且认为它每天早上都会滴下长生不老之露。

    可惜，银露草已枯，一旦失去州侯的信赖，朋斋将失去身在莲州的威信。

    他因为心里着急，所以打算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寅仙身上，企图强迫凛花为自己作证。

    「才不是呢，寅仙他」

    凛花嘴巴虽然张着，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朋斋见状，立刻有所行动。

    他看着凛花的眼睛，企图入侵凛花的意识中，并且输入声音。

    快顺从我！

    凛花就像把头探出水面的鲤鱼似地张着大口，即使闭上双眼，还是会看到朋斋的眼睛，那既像蛇又像人偶般细小的眼睛一直瞪着她。

    凛花觉得头痛欲裂，血管扩张得仿佛要迸开，嘴巴不听使唤地张开，眼看就要说出自己想都没想过的话。

    「寅仙他」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妖魔啊！」有人大喊。「呜哇～～！」州侯吓得从喉咙迸出哀鸣。快速躲到桌子底下，朋斋则匆忙往庭院跑去，凛花也追了上去。

    晴空万里无云。

    白兽越过高耸的灰色城墙，往庭院飞奔而来。

    摆动那又大又强壮的翅膀，悠然地在空中翱翔，并且朝这边飞来。

    同时也看到了乘坐在白兽背上的黑发少年身影。

    凛花用力挥挥手，将双手非常使劲地在空中挥舞。

    数名士兵已经搭好弓箭，不过白兽的飞行速度非常之快，转瞬间，就降落在凛花面前。

    他用两只前脚抱住凛花的脖子，同时，不知道谁突然大叫着：「小心被吃掉！」

    凛花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的。

    「阿白」

    凛花主动抱住阿白、任由白兽舔着自己的脸龎，实在是太高兴了，凛花不禁按握着阿白的肉球。

    「我也在哦。」

    有点闹脾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视线落在阿白后方，笑盈盈地看着寅仙，寅仙也紧紧盯着凛花那无忧无虑的笑睑。

    「真是的。」

    语中带着一抹苦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

    然而，现在还不是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时候。

    四周的气氛一触即发。

    突然冒出一只很明显是妖魔的野兽，还有一个无法分辨是否为人类的男子坐在其背，夹杂着恐惧厌恶的情绪正持续酝酿，凛花也深深感受到了。

    宋秀成布下的士兵都手持兵器，紧张万分地注视着这边。

    等待着上级下达指示。

    另一方面，朋斋仍是一派轻松地来到寅仙跟前，阿白剑拔弩张地望着对方，现场的紧张气氛立即升高。朋斋好像在说「没问题啦」似地举起双手，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你把该交给老夫的东西送来了吧？」

    寅仙回答道：

    「不是给你的，我带来的东西是要请这里的州侯大人过目。」

    朋斋皱起眉头，寅仙站在他的背后，对着建筑物大声说道。

    「莲州侯宋大人。」

    帐子微微晃动，州侯似乎透过布幔的缝隙窥视着庭院里的一举一动。

    寅仙说道：

    「虽然大人过去的作为牺牲了许多性命，但我想这样还是无法抚平大人您的心头之恨吧，现在在这里议论谁是谁非并非良策，因为双方期盼的东西已经显而易见。」

    面对强而有力的发言，现场没人敢插嘴。

    「只要能顺利取回守护结界之石，银露山的妖魔就不会再对人类出手了，然后，为了对过去的鲁莽行径表达真挚的歉意以感谢您归还结界石，我希望能献上礼物。」

    「你是说礼物吗？」

    朋斋越发紧皱眉头，寅仙微微偏着头看着对方说道：

    「莱羊公的传说想必大人您也略有耳闻，因为实在太有名了，不过，故事往往在口耳相传之间失去真实性，变得相当滑稽、具有戏剧性，而且浅显易懂。实际上，莱羊公收下枣子后回赠君王的并非银露草，无论花中潜藏多么了不起的功效，花毕竟是花，世界上不可能有不会枯萎的花吧！」

    寅仙从怀里取出花朵。那已经逐渐枯萎、变色的不知名的花瓣和方才凛花看过的花一模一样。

    「莱羊公献给君王的是丹蘖，因为他是一位炼丹高手，懂得利用银露草炼制金丹，那是吃了就可让人长生不老成仙的丹药。」

    「让人成仙的丹药？」

    朋斋顿时脸色大变。

    「就在这里。」

    寅仙再度将手伸入怀中，然后取出药袋。

    再次朝着躲在窗帘后方的人物说道：

    「这就是利用银露草的朝露炼制而成的金丹，是要献给您的礼物，州侯大人。」

    四周鸦雀无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寅仙以及帐子后的人物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久后，他终于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来偷窥。

    凛花松了一口气，没料到

    「不可能！那是假的。」

    朋斋失控地大叫，一点也不像平时冷静的他，怒气冲冲地绕到寅仙面前。

    「你说那是金丹，原来如此，就算老夫承认你真是位方士，问题是号称方士或仙人的人未必都会炼制金丹吧？听说要修练到此境界必须经过严苛、甚至令人失去意志的漫长修行，才能体会个中奥妙，绝非你这种毛头小子说炼就能炼成。」

    「哦～～」寅仙故意露出讶异的神色逼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目己做不出来吗？」

    老人的脸上刷地染红，突然

    「我明白了。」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宋秀成终于肯现身，他一面胆怯地看着阿白，一面用极为迟缓的脚步走了出来。

    然后，在距离寅仙和阿白相当远的地方停下，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看州侯接下来到底会说出什么话。

    「凛花。」

    州侯口中说出一个令人大感意外的名字。「是！」凛花应声走上前去。

    「我不想问别人，我只想问你，你认为这位方士带来的是真的金丹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回答道：

    「是的。」

    「那么我应该收下，并且服下金丹罗？这样就可以治愈侵蚀我身体的任何病痛，得以长生不老。」

    凛花这次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思考过后，才将自己一直在想的事说出口。

    「我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可以活多久，而是怎么活下去。」

    爽朗而怡然自得的声音回荡在房里。

    「我认为，折磨着宋大人的并非肉体上的病痛，而是心病，这种病说不定连金丹也治不好。」

    在场者无不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句话恐怕是大家心里都想过却不敢说出来的事实。

    「宋大人，世界上固然有非常多可怕的事物，不过也有许多美好、快乐的事情呀！世界上充满非常多喜悦，娘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宋秀成阖上双眼。

    「是的，过去，小女也经常这么告诉我。」

    小时候，任何人对于看不见的事物都会感到恐惧不安，连晃动的树影或黑夜也害怕不已，其实，只要试着走出门外，就会发现世界有多么美丽，并不是真的那么糟糕。

    州侯张开眼睛，茫茫然地抬头仰望天空。

    「没错，倘若小女还活着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数落我啊！」

    「令千金不会回来了。」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着，又有好多人惊讶得瞪大眼睛，凛花用她甜美的音调继续说道：

    「不过，假使我是她的话，就会这么说吧。爹，快振作起来呀！」

    川侯仰望天际，眼睛睁得大大的。

    怱地、眼泪从眼眶滴落。

    对了。

    凛花想起透过水玉环映照在水面上的母亲容颜。

    当时，她觉得母亲看起来愁容满睑，于是，凛花深怕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是否在替现在的凛花担忧。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死者期望的，不就是生者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吗？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为她报仇以消心头之恨吧。

    绝对不会。

    凛花很幸福，她对自己选择的人生一点也不后悔，即使哭泣，也能马上破涕为笑只要能这样度日，娘一定会打从心里为自己高兴。

    她就是这样的母亲。

    自己现在终于了解了。

    水玉环果然映照出凛花旁徨的心境。

    清楚地映照出「我虽然喜欢寅仙，但是就这样结婚真的好吗？」的犹豫。

    一定是的。

    凛花摇了摇头，把手伸向寅仙。

    「把金丹给我。」

    宋秀成不收下金丹的话，朋斋就不会归还结界石，寅仙点头。把药袋摆在凛花的手心。

    凛花将左手摆在拿着药袋的右手上，非常小心地捧着药袋，准备走到宋秀成的面前。

    没想到

    「那个东西如果真是金丹，当然不能交给州侯罗！」

    酷似口哨且细长的声音响起。

    凛花以双手向前伸的姿势定在当场。

    没有任何人移动，不，是根本动下了。

    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是朋斋。

    他得意地大笑着并且站到凛花眼前。

    凛花张大眼瞪视对方。

    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打算自行服下金丹，果然是个假仙人，所以才会想要抢走金丹，好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

    冰冷的手碰触到凛花的手，她吓得背脊发麻，朋斋想要扳开她的手、抢走手上的药袋。

    不过或许是被对方的法术定住，凛花的手指用力地抓着药袋。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朋斋这下可急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从站在自己附近、身体也被定住的士兵身上拔出刀。

    紧接着，一面发出啸声，一面像要展示刀刃给凛花看似地绕了回来。

    （他打算砍断我的手臂！）

    凛花害伯得不得了，只见朋斋高举刀刃，毫不犹豫且更加使劲地准备挥刀。

    凛花害怕得想闭上眼却无法如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刃往自己的手腕一砍。

    风忽然开始流动。

    飞奔而来的黑影张开双手紧紧抱住凛花，迅速地往前方滚去。

    仰头倒下的凛花知道，救自己的人是寅仙，紧接着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弓起身子，从屋顶上飞扑而下。

    不知名的物体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当发现那是飞镖时，人影已经站在朋斋的背后，凶器也横扫而过。

    鲜血喷了出来。

    朋斋的喉咙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前倾倒。

    他早先施展的法术于同时被解开，所有人都恢复自由。

    但是，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动作。

    全员皆止住了呼吸，紧盯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拢了拢长长的金发，甩掉飞镖上的鲜血。

    「绮、绮罗」

    凛花恍惚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没错，是绮罗，她和凛花四目相交时，微微地牵动嘴角笑了笑。

    然后，转身面对州侯屈膝跪下。

    州侯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你、你不是朋斋的」

    「小的名唤绮罗，下过，这是养父母为我取的名字，家母为兰州城的贫穷村姑，名叫铃兰，已经因病亡故，而家父终于放弃多年来的坚持，好不容易盼到团圆的日子，没想到却遭到您和您雇用的男子杀害。」

    宋秀成的嘴巴不停地颤抖着问道：

    「你的父亲是？」

    「统领银露山之人面马神，人们称他为英招。」

    「骗人」凛花不由得叫出声来。

    然后，脑海中立即回忆起英招临终前，像在说梦话似地含糊说出的话。

    （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恨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

    「怎么会这样」宋秀成也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你不是朋斋的情报贩子吗？既然同是银露山的居民，为何又要出卖自己人？」

    「假借结界松懈之由靠近村落寻找猎物的家伙早就不是我的同伴，至少银露山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州侯低声叹息，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

    「你、你想杀了我吗？」

    绮罗默默地摇摇头。

    「当初，小的是想取回朋斋从山上偷走的石头、设法复原结界，后来发觉假使这么做，朋斋还是会反覆犯下同样的错误。小的是可以尽早解决朋斋，问题是只要身为州侯的您心态不改，肯定还会再次雇用类似的人，所以只好静待时机成熟，等大人您看清朋斋真面目的日子到来。」

    绮罗指着已经躺在地上的朋斋的睑。

    大人请看，那才是朋斋的真面目。

    在场的人无不吓得目瞪口呆。

    那张脸并不是大家熟识的脸孔，他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和浅黑色的皮肤，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才三十五、六岁吧。

    「朋斋乃出生于南方放蛊之家的咒术师，梦想成仙，却因缺乏仙骨而无法实现，在此地却得到有如仙人般德高望重的尊崇，于是将容貌变得更像仙人，并且运用自己的咒术骗取大人的信任。」

    「如今，小的杀了朋斋，大人您会逮捕小的、判下重罪、然后派兵攻打银露山吗？」

    宋秀成的视线难得没有避开绮罗的绿色眼眸。

    不过，状似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会。」

    「那么，这个就请您还给小的吧。」

    绮罗挨近朋斋的遗体，把手伸到深蓝色的衣袖里取出念珠。

    她微微皱起眉，用飞镖割下串在装饰绳上的翡翠。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心想。

    绮罗所说的本业、并不是当朋斋的情报贩子什么的。

    而是继承银露山前山主之志业统治银露山，然后，肩负起山主之重责大任，修复已经变弱的结界。

    目前，结界石已经回到嫡系主人的手上，绮罗没有其他要事了，转身预备离开。

    「我们也该走了。」

    寅仙拍拍凛花的背，她让寅仙拉着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然后走到宋秀成的身旁。

    「这个给宋大人。」

    她把装着金丹的药袋悄悄塞在宋秀成的手上，然后用双手包裹住他那冰冷的双手说道：

    「请多保重！」

    宋秀成什么话都没说，用依依不舍的眼神注视着凛花，凛花笑嘻嘻地，双手在胸前抱拳，深深地鞠躬作揖。

    阿白让寅仙和凛花坐在背上，准备离开州城。

    众人目送着往天际飞奔而去的野兽。

    那是一头背上长着白色翅膀，酷似大狗的天马。

    后面则跟着一头在马的身躯上长有老虎斑纹，背上也长着翅膀的野兽。

    无庸置疑，那是继承英招血脉的绮罗变身后的姿态。

    3

    这里是银露山的山顶上。

    若要说这个荒芜凄凉的地方是圣域，也太教人心寒了。

    因为朋斋的关系，梦幻之花已经消失无踪，裸露的泥土地只留下无数人类脚印。

    凛花蹲在狭窄的圣域中央地带，赤手空拳地开始挖掘泥土。

    守护着这个娇小身躯的是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你想继承衣钵吗？」

    寅仙问道，绮罗耸了耸肩。

    「我曾经是那么怨恨一时起了凡心和凡人女子私定终身后，又抛弃母子的野兽。我身上显然继承较乡父亲的血脉，因此，置身于众望所归的场所显然是比较明智的抉择吧。况且」

    绮罗斜眼瞄了一下寅仙。

    「过去，我对自己的出身可是百般怨叹呀！不过，我老早就对此有所觉悟，不像某人。」

    阿白哈哈大笑他化为兽姿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遭当头棒喝啦！寅仙。一点也没错，你确实是太固执了，咱最了解你了』

    寅仙继续面向绮罗，不忘举起拳头往白兽的头上敲了下去，根本不理会大声叫痛的阿白，再度开口问着：

    「死去的英招早就知道自己有后继者的事吧？」

    「他来到兰城见我和娘仅只一回，娘很生气，把他赶了出去，因为她比我更憎恨家父。」

    绮罗露出冷笑。

    「娘过世后，他便经常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我来山上，我却一直拖延到现在。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早有觉悟，不过突然面对自己的父亲，不可能一下子就感情融洽吧；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忘掉娘一直恨着家父的那种心情。」

    「这些事我完全没听他提起过。」

    「是他故意瞒着你的啦，因为一旦告诉你自己后继有人，就很难拉拢你呀，如果没有装出被逼得走投无略的样子，你哪会答应接下权杖！」

    「结果，我也没有接下权杖。」

    「因为那个姑娘的关系吧。」

    「想拖我下水安排得可是真周到，我好像嗅到了狐狸精的味道。」

    「不清楚，很遗憾，我的鼻子并不灵敏。」

    绮罗又再次耸了耸肩，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各个山中期待你登上东海龙王玉座的人与日俱增，这可是不容抹灭的事实，无论你再怎么排斥，妖魔还上相当死心眼。」

    寅仙揪起眉头。

    绮罗眯起眼睛注视着凛花的背影，又接着说道：

    「竟然想独占这么好的女孩，太狡猾了吧。」

    『是啊！』阿白笑着。

    『你也一样，想办法变成像凛花那样可爱的姑娘吧，否则会嫁不出去的！』

    「咦？难道你还在误会吗？」

    绮罗夸张地摆出惊讶无比的表情。

    『怎么回事？』

    阿白问着，绮罗看着寅仙暗自窃笑。

    「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寅仙爽快地回答。『什么事，什么事？』阿白微微地抽动耳朵。

    绮罗说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性。」

    『什、什么～～！？』

    「当然，我也还不是男性。」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英招家代代都是双性，也就是说，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欢的对象选择性别。对了！当个男性也不错，我早就说过了，我很擅长偷东西。」

    绮罗看着凛花的背影，话中有话似地笑着，寅仙默不作声，阿白懊恼地发出抱怨。

    凛花回头看着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洞挖这么大可以吗？」

    寅仙他们来到凛花的身旁，凛花已经挖好一个足够埋葬骨骸的洞穴。

    「我想够了吧。」

    寅仙回答，凛花点点头，从自己带来的行囊中拿出布包。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吗？」

    「是的。」

    当初，凛花和寅仙就是为了埋葬这个骨骸才来到银露山。

    凛花打开布包、取出骨骸，没想到里面的竞然不是骨骸。

    「凛花，那是」

    绮罗大叫，并且紧盯着凛花手上的东西。

    的确，看起来不太像骨骸。

    根本是晒干的小萝卜乾嘛！

    那个白白皱皱的细长物体是

    「是球根。」

    寅仙说道。

    「球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可是，英招真的说过，希望我能为他埋葬骨骸，埋在银露山的大概是圣域吧」

    圣域是银露草恣意绽放的洼地。

    凛花突然环顾四周，地上不见半朵花，到处都是尘土，凛花蹲跪在地，将白色的球根埋入刚刚挖好的洞穴中。

    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寅仙想起凛花曾经说过要用真心埋葬。

    她在祈祷什么呢？

    看起来是那么地认真，天气如此寒冷，额头上却冒出汗珠，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独自一人，表情变幻莫测地持续祈祷。

    『喔～～？』

    阿白最先发觉异样，把鼻子凑近地面不断地闻来闻去，刹那间，凛花的脚下长出两片白色的叶片，紧接着钻出蔓藤，一起往四面八方生长扩散。

    『太、太厉害了！咱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凛花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

    洼地已经被白色的叶片、蔓藤以及白色花朵覆盖，不知不觉中，猩猩们也都聚集过来，长老神情肃穆地说道：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山主的灵魂就是银露山本身，所以才不可思议、不可侵犯，是永恒的象征。』

    「嗯～～」绮罗陷入思考之中。

    「原来英招是银露山的化身呀，我似乎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实际看到之后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阿白百思不解地望着凛花。

    『可是，他不是连骨骸都遭到蛊毒侵蚀吗？是不是凛花做了什么相当于祓濯的事呢？』

    长老高深莫测地笑着。

    『这都是托真心的福。』

    连寅仙也想不透为什么。绮罗再度面向凛花问道：

    「你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吧，我也不觉得你有特别做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罗，我只是用铃兰夫人的心情祈祷而已。」

    绮罗紧皱着眉头。

    「娘的心情？」

    「虽然有点冒昧，不过，这都是因为英招似乎很想把我当作铃兰夫人，所以我试着猜想假使是铃兰夫人的话，她现在会说什么话，于是试着对英招说了那些话而已。」

    「什么？」

    「我还告诉他，绮罗回来了哟！」

    「我？」

    「是的。说我们的孩子绮罗做过各式各样的副业，虽然曾经迷失方向、恐惧不安，不过现在已经决定成为银露山的山主了，虽然我曾经怨恨你，不过身为一个母亲」

    凛花暂时中断自己的话，露出温柔的微笑，用那坚定无比、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绮罗后，接着看向寅仙。

    「孩子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勇敢地往前迈进，这让我感到相当欣慰，除了孩子的幸福之外，我再也别无祈求，你似乎对无法善尽父亲之责一事感到很懊悔，不过请你看看吧，你和我一起带到人世间的生命已经长大成人，为了帮你完成遗愿回到这座山上来了」

    绮罗默不作声。猩猩、獓因、九尾狐狸、獾等众多妖魔也都鸦雀无声地倾听着。

    原来如此，寅仙心想。

    银露草就是因为这座山回应了热爱山林的仙人。莱羊公的心，而蒙上神秘的面纱。

    现在，完全没有仙术或妖术的一个姑娘家付出了真心诚意的祈祷，只是这么做，就能释放出净化骇人蛊毒的能量。

    每个人都细细地品味着现在的恬静气氛。

    不久，绮罗皱了皱鼻头似地笑了，把脸背对凛花。

    「你果然是个好女孩。」

    绮罗喃喃自语着，眼眶中噙着泪。

    『喏，骨骸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凛花，接下来轮到你了。』

    阿白边摇着尾巴，边叼着凛花的衣袖提醒她。

    「轮到我？」

    「就是游魂泉，是那里吧。」

    花朵再度恣意绽放的圣域一隅有一座被积雪围绕的小小泉池，碧绿的清水潺潺流过。

    「游魂泉」

    凛花按着胸口，表情严肃地独自一人慢慢往小小的泉池走去。

    她站在泉池前方，静静地探头望着水面。

    这段期间，她的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到终于回过头来的凛花，寅仙皱了皱眉。

    「怎么了？」

    凛花哭了。

    静静地掉下眼泪，无声地哭泣着。

    「没见到令堂吗，」

    凛花摇摇头。

    「她笑了。」

    凛花边用手指拭去泪水边说道：

    「她只是一直笑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她温柔地对我笑了是我最喜欢的笑脸。」

    寅仙的心情再也无法像平时一样无动于衷，突然觉得胸门的情绪持续高涨，不由自主地想将凛花拥入怀中。

    脑海中想起前几天绮罗对自己说的话。

    的确，自己对于极少数人以外的事情或许真的是漠不关心，比起人类或妖魔的生死、比超由宝石制成的那枝拥有即可掌握辽阔东海之大权的权仗

    一名少女的笑靥或一滴眼泪，对他来说更加珍贵。

    绮罗和阿白已经往下走到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彼此都辛苦啦！」

    『别把咱和你混为一谈！』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终章

    凛花正在厨房后面的菜园把好久之前收成、贮藏在积雪下的蔬菜挖出来的时候，眼尾余光突然瞄到白色的花朵。

    尽管那只是普通的雪割草，却让凛花回想起远方山头的圣地和泉池。

    啊～～！春天的脚步近了，凛花逐渐沉浸在春暖花开的气氛当中。

    仔细倾听，雪崩的声音由远而近，不绝于耳，潺潺流水声好像也越来越响。

    梅花树从近在咫尺的崖边探出头来，远远地就可以瞧见花蕾已经含苞待放。

    凛花不禁满怀期待，抱着两根大萝卜回到厨房。

    闻了闻甘甜的花香之后，手上的萝卜砰地掉到地板上。

    凛花突然大吃一惊。

    因为阿白方才明明还在厨房里，独自一人吃着凛花今天做的胡桃馅包子呀！

    然而现在厨房里却有三个人，而且还是罕见的来客，他们和乐融融地喝着茶。

    「真是的，只要当上东海龙王，所有的梦想都可实现呐！老身好意帮他安排得那么周到，竟然被断然拒绝。」

    「他是喜欢和这些脏兮兮的妖魔混在一块儿吧。而且，那个男人的脾气还挺拗的！」

    「哦～～你果然和咱一样，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唉～～拜托你别再喷那种香水了，臭死了。还有姥姥呀，你还没有死心吗？」

    「当然罗！你以为老身为什么还要再次露脸，明明知道必须冒着被皇子杀掉的风险因为老身已经下定决心，为了达成使命不惜赔上这条老命。」

    「接下来用一些比较单纯的方法吧，交给我来，关他个三天我自有办法可以让他投降，我其中一个副业就有运用到拷问的技巧。」

    「喂～～有必要这做到这样吗？」

    「对不起！」

    凛花终于忍不过出声问道：

    「绮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绮罗背对着凛花坐在椅子上，闻声回过头来，一派轻松地回答道：

    「嗨！凛花，怎么又抱着萝卜呀，拿这个要做什么？」

    「做萝卜糕呀。」

    「这么说来，我是来对日子了，那可是我的最爱，好高兴喔！」

    「真是太好了我不是说这个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山上现在怎么样了？」

    「喔，我暂且当上银露山山主了，不过，找还是觉得自己太年轻，必须多增广见闻。至于山上的情形嘛结界石已经顺利归位，因此我决定来这附近晃晃，总之，增广见闻还是以都城周边最适当，况且这座山上还有凛花在。」

    绮罗眯起一只眼睛，对凛花扮鬼脸，阿白兴趣缺缺地一边捏下包子吃，一边说道：

    「哼！要是被寅仙发现的话，你说不定会比姥姥更早被消灭。」

    「是吗？」

    「当然，咱最清楚了，因为龙是蛇的亲戚，个性非常固执，忌妒心也非常强烈。凛花，你最好还是当心点，这家伙对你有意思。」

    关于绮罗的性别，凛花已经听过阿白的说明，当阿白说出绮罗对自己有意思时，凛花吓了一大跳，看到绮罗却像在对别人说请多指教似地挥了挥手，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觉得绮罗还是当女生比较好。」

    「凛花，那就太无趣了。」

    「才不无趣，我们一起化过妆，不是很愉快吗，而日绮罗这么漂亮。」

    仔细想想，凛花还在绮罗面前更衣过，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凛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一定是因为凛花将这个金发半妖当作女孩子看待吧。

    不愧是绮罗、对凛花的提议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

    「这嗯，说得也是，我是比一般的女人还漂亮，让凛花帮自己打扮好像也不错！到底该选哪边呢？」

    「怎、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决定性别呀！」

    「一群笨蛋。」

    蛾瑛轻蔑地冷哼一声，然后把手伸向包子。凛花对娥瑛说道：

    「我还以回您不回来了呢。」

    「呵呵，很遗憾吧？」

    「好高兴哟！」

    凛花绽放笑颜，娥瑛默默地喝了口茶。

    凛花没有继续追问娥瑛任何事情。

    「今天，让我来好好烧一大桌菜吧！」

    凛花兴高采烈地说着，充满干劲地开始削起萝卜皮。

    傍晚时分站在府邸后方的楼台观赏落日，已经成了凛花每天必做的事，只要不是雪下得太大的日子，她都会在这里待上一小段时间。

    寅仙偶尔也会来到此处。

    今天也可以看到他伫立在楼台的身影。

    楼台的桌上摆着银水盘，寅仙似乎正低头俯视着它。

    现在，水盘并没有装满水。

    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雕刻在水盘底部的图样。

    「寅仙。」

    凛花叫着，然后走到寅先身旁，和他一起探头俯看水盘底部。

    雕刻在银盘底部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看似是一条大鱼，身上却长着翅膀，四周则描绘着菊花蔓草和蝙蝠图案，此乃瑞兽，像条龙似地散发出非凡气质。

    但是那个生物却不是龙。

    尽管它一直想成为龙，身上也已经生出翅膀，依旧是一条不会飞的鱼。

    人类和龙的混血之子是不完全的存在，被住在天界的人称之为鱼。那就是寅仙。

    凛花开口说道：

    「娥瑛姥姥回来了。」

    「我知道。」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被你赶出去呢？」

    凛花怀着惊讶和放心参半的心情发问，寅仙却淡淡地笑着。

    「老实说，她既麻烦又头痛，不过，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不用怕受到他人千扰了你曾经告诉我这个道理。」

    黑色的眼眸低头俯视凛花，他叠上凛花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抱住她。

    无论是有时会转变成蓝色的那双眼睛，抑或是雕刻在水盘底下的那条形状奇特的鱼。

    都和这双温柔的臂膀一样，都是凛花的至宝。

    寅仙的嘴唇轻啜凛花的眼皮、脸颊和嘴唇。

    凛花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地呼唤着：「娘。」

    现在，我是多么地幸福。

    在银露山的泉池发生的奇迹并未降临在自己身上。

    即便如此也无妨。

    黄昏时分，风儿轻拂山头，梅花的枝头随风摇曳、发出歌唱，远处传来融雪声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心旷神怡，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凛花反覆低语，觉得万物仿佛都在耳边如此祝福自己。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终章

    凛花正在厨房后面的菜园把好久之前收成、贮藏在积雪下的蔬菜挖出来的时候，眼尾余光突然瞄到白色的花朵。

    尽管那只是普通的雪割草，却让凛花回想起远方山头的圣地和泉池。

    啊～～！春天的脚步近了，凛花逐渐沉浸在春暖花开的气氛当中。

    仔细倾听，雪崩的声音由远而近，不绝于耳，潺潺流水声好像也越来越响。

    梅花树从近在咫尺的崖边探出头来，远远地就可以瞧见花蕾已经含苞待放。

    凛花不禁满怀期待，抱着两根大萝卜回到厨房。

    闻了闻甘甜的花香之后，手上的萝卜砰地掉到地板上。

    凛花突然大吃一惊。

    因为阿白方才明明还在厨房里，独自一人吃着凛花今天做的胡桃馅包子呀！

    然而现在厨房里却有三个人，而且还是罕见的来客，他们和乐融融地喝着茶。

    「真是的，只要当上东海龙王，所有的梦想都可实现呐！老身好意帮他安排得那么周到，竟然被断然拒绝。」

    「他是喜欢和这些脏兮兮的妖魔混在一块儿吧。而且，那个男人的脾气还挺拗的！」

    「哦～～你果然和咱一样，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唉～～拜托你别再喷那种香水了，臭死了。还有姥姥呀，你还没有死心吗？」

    「当然罗！你以为老身为什么还要再次露脸，明明知道必须冒着被皇子杀掉的风险因为老身已经下定决心，为了达成使命不惜赔上这条老命。」

    「接下来用一些比较单纯的方法吧，交给我来，关他个三天我自有办法可以让他投降，我其中一个副业就有运用到拷问的技巧。」

    「喂～～有必要这做到这样吗？」

    「对不起！」

    凛花终于忍不过出声问道：

    「绮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绮罗背对着凛花坐在椅子上，闻声回过头来，一派轻松地回答道：

    「嗨！凛花，怎么又抱着萝卜呀，拿这个要做什么？」

    「做萝卜糕呀。」

    「这么说来，我是来对日子了，那可是我的最爱，好高兴喔！」

    「真是太好了我不是说这个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山上现在怎么样了？」

    「喔，我暂且当上银露山山主了，不过，找还是觉得自己太年轻，必须多增广见闻。至于山上的情形嘛结界石已经顺利归位，因此我决定来这附近晃晃，总之，增广见闻还是以都城周边最适当，况且这座山上还有凛花在。」

    绮罗眯起一只眼睛，对凛花扮鬼脸，阿白兴趣缺缺地一边捏下包子吃，一边说道：

    「哼！要是被寅仙发现的话，你说不定会比姥姥更早被消灭。」

    「是吗？」

    「当然，咱最清楚了，因为龙是蛇的亲戚，个性非常固执，忌妒心也非常强烈。凛花，你最好还是当心点，这家伙对你有意思。」

    关于绮罗的性别，凛花已经听过阿白的说明，当阿白说出绮罗对自己有意思时，凛花吓了一大跳，看到绮罗却像在对别人说请多指教似地挥了挥手，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觉得绮罗还是当女生比较好。」

    「凛花，那就太无趣了。」

    「才不无趣，我们一起化过妆，不是很愉快吗，而日绮罗这么漂亮。」

    仔细想想，凛花还在绮罗面前更衣过，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凛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一定是因为凛花将这个金发半妖当作女孩子看待吧。

    不愧是绮罗、对凛花的提议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

    「这嗯，说得也是，我是比一般的女人还漂亮，让凛花帮自己打扮好像也不错！到底该选哪边呢？」

    「怎、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决定性别呀！」

    「一群笨蛋。」

    蛾瑛轻蔑地冷哼一声，然后把手伸向包子。凛花对娥瑛说道：

    「我还以回您不回来了呢。」

    「呵呵，很遗憾吧？」

    「好高兴哟！」

    凛花绽放笑颜，娥瑛默默地喝了口茶。

    凛花没有继续追问娥瑛任何事情。

    「今天，让我来好好烧一大桌菜吧！」

    凛花兴高采烈地说着，充满干劲地开始削起萝卜皮。

    傍晚时分站在府邸后方的楼台观赏落日，已经成了凛花每天必做的事，只要不是雪下得太大的日子，她都会在这里待上一小段时间。

    寅仙偶尔也会来到此处。

    今天也可以看到他伫立在楼台的身影。

    楼台的桌上摆着银水盘，寅仙似乎正低头俯视着它。

    现在，水盘并没有装满水。

    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雕刻在水盘底部的图样。

    「寅仙。」

    凛花叫着，然后走到寅先身旁，和他一起探头俯看水盘底部。

    雕刻在银盘底部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看似是一条大鱼，身上却长着翅膀，四周则描绘着菊花蔓草和蝙蝠图案，此乃瑞兽，像条龙似地散发出非凡气质。

    但是那个生物却不是龙。

    尽管它一直想成为龙，身上也已经生出翅膀，依旧是一条不会飞的鱼。

    人类和龙的混血之子是不完全的存在，被住在天界的人称之为鱼。那就是寅仙。

    凛花开口说道：

    「娥瑛姥姥回来了。」

    「我知道。」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被你赶出去呢？」

    凛花怀着惊讶和放心参半的心情发问，寅仙却淡淡地笑着。

    「老实说，她既麻烦又头痛，不过，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不用怕受到他人千扰了你曾经告诉我这个道理。」

    黑色的眼眸低头俯视凛花，他叠上凛花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抱住她。

    无论是有时会转变成蓝色的那双眼睛，抑或是雕刻在水盘底下的那条形状奇特的鱼。

    都和这双温柔的臂膀一样，都是凛花的至宝。

    寅仙的嘴唇轻啜凛花的眼皮、脸颊和嘴唇。

    凛花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地呼唤着：「娘。」

    现在，我是多么地幸福。

    在银露山的泉池发生的奇迹并未降临在自己身上。

    即便如此也无妨。

    黄昏时分，风儿轻拂山头，梅花的枝头随风摇曳、发出歌唱，远处传来融雪声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心旷神怡，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凛花反覆低语，觉得万物仿佛都在耳边如此祝福自己。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终章

    凛花正在厨房后面的菜园把好久之前收成、贮藏在积雪下的蔬菜挖出来的时候，眼尾余光突然瞄到白色的花朵。

    尽管那只是普通的雪割草，却让凛花回想起远方山头的圣地和泉池。

    啊～～！春天的脚步近了，凛花逐渐沉浸在春暖花开的气氛当中。

    仔细倾听，雪崩的声音由远而近，不绝于耳，潺潺流水声好像也越来越响。

    梅花树从近在咫尺的崖边探出头来，远远地就可以瞧见花蕾已经含苞待放。

    凛花不禁满怀期待，抱着两根大萝卜回到厨房。

    闻了闻甘甜的花香之后，手上的萝卜砰地掉到地板上。

    凛花突然大吃一惊。

    因为阿白方才明明还在厨房里，独自一人吃着凛花今天做的胡桃馅包子呀！

    然而现在厨房里却有三个人，而且还是罕见的来客，他们和乐融融地喝着茶。

    「真是的，只要当上东海龙王，所有的梦想都可实现呐！老身好意帮他安排得那么周到，竟然被断然拒绝。」

    「他是喜欢和这些脏兮兮的妖魔混在一块儿吧。而且，那个男人的脾气还挺拗的！」

    「哦～～你果然和咱一样，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唉～～拜托你别再喷那种香水了，臭死了。还有姥姥呀，你还没有死心吗？」

    「当然罗！你以为老身为什么还要再次露脸，明明知道必须冒着被皇子杀掉的风险因为老身已经下定决心，为了达成使命不惜赔上这条老命。」

    「接下来用一些比较单纯的方法吧，交给我来，关他个三天我自有办法可以让他投降，我其中一个副业就有运用到拷问的技巧。」

    「喂～～有必要这做到这样吗？」

    「对不起！」

    凛花终于忍不过出声问道：

    「绮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绮罗背对着凛花坐在椅子上，闻声回过头来，一派轻松地回答道：

    「嗨！凛花，怎么又抱着萝卜呀，拿这个要做什么？」

    「做萝卜糕呀。」

    「这么说来，我是来对日子了，那可是我的最爱，好高兴喔！」

    「真是太好了我不是说这个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山上现在怎么样了？」

    「喔，我暂且当上银露山山主了，不过，找还是觉得自己太年轻，必须多增广见闻。至于山上的情形嘛结界石已经顺利归位，因此我决定来这附近晃晃，总之，增广见闻还是以都城周边最适当，况且这座山上还有凛花在。」

    绮罗眯起一只眼睛，对凛花扮鬼脸，阿白兴趣缺缺地一边捏下包子吃，一边说道：

    「哼！要是被寅仙发现的话，你说不定会比姥姥更早被消灭。」

    「是吗？」

    「当然，咱最清楚了，因为龙是蛇的亲戚，个性非常固执，忌妒心也非常强烈。凛花，你最好还是当心点，这家伙对你有意思。」

    关于绮罗的性别，凛花已经听过阿白的说明，当阿白说出绮罗对自己有意思时，凛花吓了一大跳，看到绮罗却像在对别人说请多指教似地挥了挥手，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觉得绮罗还是当女生比较好。」

    「凛花，那就太无趣了。」

    「才不无趣，我们一起化过妆，不是很愉快吗，而日绮罗这么漂亮。」

    仔细想想，凛花还在绮罗面前更衣过，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凛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一定是因为凛花将这个金发半妖当作女孩子看待吧。

    不愧是绮罗、对凛花的提议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

    「这嗯，说得也是，我是比一般的女人还漂亮，让凛花帮自己打扮好像也不错！到底该选哪边呢？」

    「怎、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决定性别呀！」

    「一群笨蛋。」

    蛾瑛轻蔑地冷哼一声，然后把手伸向包子。凛花对娥瑛说道：

    「我还以回您不回来了呢。」

    「呵呵，很遗憾吧？」

    「好高兴哟！」

    凛花绽放笑颜，娥瑛默默地喝了口茶。

    凛花没有继续追问娥瑛任何事情。

    「今天，让我来好好烧一大桌菜吧！」

    凛花兴高采烈地说着，充满干劲地开始削起萝卜皮。

    傍晚时分站在府邸后方的楼台观赏落日，已经成了凛花每天必做的事，只要不是雪下得太大的日子，她都会在这里待上一小段时间。

    寅仙偶尔也会来到此处。

    今天也可以看到他伫立在楼台的身影。

    楼台的桌上摆着银水盘，寅仙似乎正低头俯视着它。

    现在，水盘并没有装满水。

    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雕刻在水盘底部的图样。

    「寅仙。」

    凛花叫着，然后走到寅先身旁，和他一起探头俯看水盘底部。

    雕刻在银盘底部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看似是一条大鱼，身上却长着翅膀，四周则描绘着菊花蔓草和蝙蝠图案，此乃瑞兽，像条龙似地散发出非凡气质。

    但是那个生物却不是龙。

    尽管它一直想成为龙，身上也已经生出翅膀，依旧是一条不会飞的鱼。

    人类和龙的混血之子是不完全的存在，被住在天界的人称之为鱼。那就是寅仙。

    凛花开口说道：

    「娥瑛姥姥回来了。」

    「我知道。」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被你赶出去呢？」

    凛花怀着惊讶和放心参半的心情发问，寅仙却淡淡地笑着。

    「老实说，她既麻烦又头痛，不过，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不用怕受到他人千扰了你曾经告诉我这个道理。」

    黑色的眼眸低头俯视凛花，他叠上凛花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抱住她。

    无论是有时会转变成蓝色的那双眼睛，抑或是雕刻在水盘底下的那条形状奇特的鱼。

    都和这双温柔的臂膀一样，都是凛花的至宝。

    寅仙的嘴唇轻啜凛花的眼皮、脸颊和嘴唇。

    凛花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地呼唤着：「娘。」

    现在，我是多么地幸福。

    在银露山的泉池发生的奇迹并未降临在自己身上。

    即便如此也无妨。

    黄昏时分，风儿轻拂山头，梅花的枝头随风摇曳、发出歌唱，远处传来融雪声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心旷神怡，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凛花反覆低语，觉得万物仿佛都在耳边如此祝福自己。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您送上『桃源之药』第二卷。

    恭喜上一集的男女主角两情相悦，不过，现在当然还不能写出完美的结局，因为故事还要继续发展下去，就算两情相悦，还是难免要面对自己与对方的热度差异、世界的不同等问题、恋爱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呢。

    凛花才十五岁，而寅仙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是留有青涩的一面。基本上，寅仙是一个体贴的男孩，不过或许是因为整天关在房里调配丹药吧说好听一点，他还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说难听一点，他或许是一个阴险、心胸狭窄、嫉妒心强的人（笑），反而是凛花还比较成热，懂得面对现实。

    希望大家能默默地守护着故事中的两人。

    撰写中国风故事时，手边总是会增加一些奇奇怪怪的资料，像妖怪辞典、妖怪列传、妖怪全集之类的，听说成为一个奇幻作家必定会经历一些灵异事件，可是当妖怪出现时，我说不定会吓得昏死过去。不过，妖怪没有幽灵可怕，我万万没想到资料上的插图竟然那么可爱，我总是一边斟酌着什么样的场景要让哪种妖怪登场，一边翻阅资料，这已经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常常想着「不行！这家伙怎么可能吃人。」或是「这家伙应该是更具攻击力，更残忍的家伙呀。」之类的，总觉得我把妖怪和人类弄混了？

    其次，这本书将成为我在Cobalt文库中非常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书。

    已经出道三年了，才出这么一点书呀？读者们说不定会这么认为吧，以下是让本人感慨良深的事情。

    我的笔名中有个瑶（you）字，这个汉字拥有美丽宝珠的意思！呵呵呵，不过，还请各位不要太在意我的长相和这个名字相不相配，我想说的是，当我在取笔名时，好像早就预测到会出『桃源之药』这本书似地。因为这是一本书中经常会出现玉呀、珠呀之类的故事，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我说过不（不会）写中国风故事。

    总之，这是第十本书，无论是从笔者出道时期就开始阅读我的书的读者，或是从这个系列开始接触的读者，我都由衷地感谢你们；尤其是寄来温馨信件的读者们，我实在很想当面向各位敬礼致意。因为，每当笔者陷入低潮时，这些信件都给了我莫大的鼓励，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下一集的场景就是原本在这一集要去渡蜜月的湖泊地带——兰城当然不是罗！尽管他们已经两情相悦，渡蜜月还是稍嫌早了点，如此一来故事就会立刻结束的。

    所以我会在下集先让凛花稍微进一下后宫，绮罗也会登场，寅仙会吃点苦头，故事将稍微脱离妖魔，加入一些东株国的内情，责编也曾径叮咛过我：「可别让故事变成妖怪大战！」

    所以接下来要写的是后宫的故事。

    老实说，我也很想让凛花好好地打扮打扮让她的头上插满发簪，耳朵和脖子上戴满亮晶晶的饰品，穿上一件衣服就要价平民百姓一整年的生活费的华服。

    这回，凛花在州侯府邸时已经做过公主般的打扮。

    年轻的女孩子总不能一直躲在深山里煮饭，未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我准备在书中加入凛花穿着打扮的场面，这是平常不太注重打扮的作者的愿望不不不，当然是因为香坂小姐特地为我们画了那么漂亮的插图，插图表现出的桃源之药世界也相当欢乐呢。

    本书出版的时候，下一本书的原稿已经完成了吧？

    接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祝福各位读者都能拥有幸幅快乐的一年，尽情享受各种乐趣、阅读各类好书、畅快地大玩特玩、也好好地谈一场浪漫恋曲吧！

    我也会好好加油的，凡事都会否极泰来，即将挥别因为停车失误而刮伤新车、电脑被水溅到而坏掉、割到手指而缝了好几针的日子。

    期待再次与您见面，拜拜。

    二○○六年二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您送上『桃源之药』第二卷。

    恭喜上一集的男女主角两情相悦，不过，现在当然还不能写出完美的结局，因为故事还要继续发展下去，就算两情相悦，还是难免要面对自己与对方的热度差异、世界的不同等问题、恋爱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呢。

    凛花才十五岁，而寅仙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是留有青涩的一面。基本上，寅仙是一个体贴的男孩，不过或许是因为整天关在房里调配丹药吧说好听一点，他还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说难听一点，他或许是一个阴险、心胸狭窄、嫉妒心强的人（笑），反而是凛花还比较成热，懂得面对现实。

    希望大家能默默地守护着故事中的两人。

    撰写中国风故事时，手边总是会增加一些奇奇怪怪的资料，像妖怪辞典、妖怪列传、妖怪全集之类的，听说成为一个奇幻作家必定会经历一些灵异事件，可是当妖怪出现时，我说不定会吓得昏死过去。不过，妖怪没有幽灵可怕，我万万没想到资料上的插图竟然那么可爱，我总是一边斟酌着什么样的场景要让哪种妖怪登场，一边翻阅资料，这已经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常常想着「不行！这家伙怎么可能吃人。」或是「这家伙应该是更具攻击力，更残忍的家伙呀。」之类的，总觉得我把妖怪和人类弄混了？

    其次，这本书将成为我在Cobalt文库中非常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书。

    已经出道三年了，才出这么一点书呀？读者们说不定会这么认为吧，以下是让本人感慨良深的事情。

    我的笔名中有个瑶（you）字，这个汉字拥有美丽宝珠的意思！呵呵呵，不过，还请各位不要太在意我的长相和这个名字相不相配，我想说的是，当我在取笔名时，好像早就预测到会出『桃源之药』这本书似地。因为这是一本书中经常会出现玉呀、珠呀之类的故事，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我说过不（不会）写中国风故事。

    总之，这是第十本书，无论是从笔者出道时期就开始阅读我的书的读者，或是从这个系列开始接触的读者，我都由衷地感谢你们；尤其是寄来温馨信件的读者们，我实在很想当面向各位敬礼致意。因为，每当笔者陷入低潮时，这些信件都给了我莫大的鼓励，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下一集的场景就是原本在这一集要去渡蜜月的湖泊地带——兰城当然不是罗！尽管他们已经两情相悦，渡蜜月还是稍嫌早了点，如此一来故事就会立刻结束的。

    所以我会在下集先让凛花稍微进一下后宫，绮罗也会登场，寅仙会吃点苦头，故事将稍微脱离妖魔，加入一些东株国的内情，责编也曾径叮咛过我：「可别让故事变成妖怪大战！」

    所以接下来要写的是后宫的故事。

    老实说，我也很想让凛花好好地打扮打扮让她的头上插满发簪，耳朵和脖子上戴满亮晶晶的饰品，穿上一件衣服就要价平民百姓一整年的生活费的华服。

    这回，凛花在州侯府邸时已经做过公主般的打扮。

    年轻的女孩子总不能一直躲在深山里煮饭，未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我准备在书中加入凛花穿着打扮的场面，这是平常不太注重打扮的作者的愿望不不不，当然是因为香坂小姐特地为我们画了那么漂亮的插图，插图表现出的桃源之药世界也相当欢乐呢。

    本书出版的时候，下一本书的原稿已经完成了吧？

    接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祝福各位读者都能拥有幸幅快乐的一年，尽情享受各种乐趣、阅读各类好书、畅快地大玩特玩、也好好地谈一场浪漫恋曲吧！

    我也会好好加油的，凡事都会否极泰来，即将挥别因为停车失误而刮伤新车、电脑被水溅到而坏掉、割到手指而缝了好几针的日子。

    期待再次与您见面，拜拜。

    二○○六年二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您送上『桃源之药』第二卷。

    恭喜上一集的男女主角两情相悦，不过，现在当然还不能写出完美的结局，因为故事还要继续发展下去，就算两情相悦，还是难免要面对自己与对方的热度差异、世界的不同等问题、恋爱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呢。

    凛花才十五岁，而寅仙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是留有青涩的一面。基本上，寅仙是一个体贴的男孩，不过或许是因为整天关在房里调配丹药吧说好听一点，他还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说难听一点，他或许是一个阴险、心胸狭窄、嫉妒心强的人（笑），反而是凛花还比较成热，懂得面对现实。

    希望大家能默默地守护着故事中的两人。

    撰写中国风故事时，手边总是会增加一些奇奇怪怪的资料，像妖怪辞典、妖怪列传、妖怪全集之类的，听说成为一个奇幻作家必定会经历一些灵异事件，可是当妖怪出现时，我说不定会吓得昏死过去。不过，妖怪没有幽灵可怕，我万万没想到资料上的插图竟然那么可爱，我总是一边斟酌着什么样的场景要让哪种妖怪登场，一边翻阅资料，这已经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常常想着「不行！这家伙怎么可能吃人。」或是「这家伙应该是更具攻击力，更残忍的家伙呀。」之类的，总觉得我把妖怪和人类弄混了？

    其次，这本书将成为我在Cobalt文库中非常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书。

    已经出道三年了，才出这么一点书呀？读者们说不定会这么认为吧，以下是让本人感慨良深的事情。

    我的笔名中有个瑶（you）字，这个汉字拥有美丽宝珠的意思！呵呵呵，不过，还请各位不要太在意我的长相和这个名字相不相配，我想说的是，当我在取笔名时，好像早就预测到会出『桃源之药』这本书似地。因为这是一本书中经常会出现玉呀、珠呀之类的故事，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我说过不（不会）写中国风故事。

    总之，这是第十本书，无论是从笔者出道时期就开始阅读我的书的读者，或是从这个系列开始接触的读者，我都由衷地感谢你们；尤其是寄来温馨信件的读者们，我实在很想当面向各位敬礼致意。因为，每当笔者陷入低潮时，这些信件都给了我莫大的鼓励，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下一集的场景就是原本在这一集要去渡蜜月的湖泊地带——兰城当然不是罗！尽管他们已经两情相悦，渡蜜月还是稍嫌早了点，如此一来故事就会立刻结束的。

    所以我会在下集先让凛花稍微进一下后宫，绮罗也会登场，寅仙会吃点苦头，故事将稍微脱离妖魔，加入一些东株国的内情，责编也曾径叮咛过我：「可别让故事变成妖怪大战！」

    所以接下来要写的是后宫的故事。

    老实说，我也很想让凛花好好地打扮打扮让她的头上插满发簪，耳朵和脖子上戴满亮晶晶的饰品，穿上一件衣服就要价平民百姓一整年的生活费的华服。

    这回，凛花在州侯府邸时已经做过公主般的打扮。

    年轻的女孩子总不能一直躲在深山里煮饭，未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我准备在书中加入凛花穿着打扮的场面，这是平常不太注重打扮的作者的愿望不不不，当然是因为香坂小姐特地为我们画了那么漂亮的插图，插图表现出的桃源之药世界也相当欢乐呢。

    本书出版的时候，下一本书的原稿已经完成了吧？

    接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祝福各位读者都能拥有幸幅快乐的一年，尽情享受各种乐趣、阅读各类好书、畅快地大玩特玩、也好好地谈一场浪漫恋曲吧！

    我也会好好加油的，凡事都会否极泰来，即将挥别因为停车失误而刮伤新车、电脑被水溅到而坏掉、割到手指而缝了好几针的日子。

    期待再次与您见面，拜拜。

    二○○六年二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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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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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星之仗与晓之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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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东株国山川富饶，濒临沧海。

    才刚入夜，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便苦恼万分。

    “唔……”

    朱玄叡独自一人坐在摆放晚膳的食案前。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材微、穿着深紫色袍子、手捧大银盘的男子，他是宦官，也是敬事房的太监。“宦官”一般指透过手术使起丧失生育能力的男性，而“敬事房”则是指宫廷中负责管理皇帝闺房（寝宫）事宜的部门，太监即是此部门之首长。

    每日晚膳时间一到，敬事房太监就会手捧装载着写上数名嫔妃姓名的木片——绿头牌的银盘来到皇帝眼前，接着皇帝会选出希望能到自己寝宫事寝的嫔妃的绿头牌，并将牌翻面，于是当天夜里，皇上便会造访获选嫔妃的寝室，或是将她宣召至自己的寝宫共度良宵，大概就是这样的制度。

    东株国历代皇帝以好色者居多，年已五十七岁的朱玄叡也不例外，即使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仍然喜好漂亮女子，平时就有服用壮阳益气等药剂的习惯。

    现在，他正迷恋着一位叫黄丽妃的年轻妃子。这一年来，朱玄叡只挑选她的绿头牌，让她夜夜陪侍龙床，还因此经常不上朝处理政务，甚至连大白天都未踏出寝宫半步，黄丽妃可说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今日向晚时分，朱玄叡并未挑选黄丽妃的绿头牌。

    “嗝！唔……”

    这位皇帝从小时候起，每当遇到烦恼就会不停地打嗝。而现在，朱玄叡正打嗝不止，并且陷入长时间的深思中，他平时对有贪污嫌疑的官吏处以酷刑时，都没有烦恼过这么久。

    原因在于今日午后朱玄叡移驾后宫看戏时，遇见的那名女子。

    她被册封为刘贵妃，年约四十五岁，大约于十五岁左右进入后宫生活，与朱玄叡生有一男二女。

    本来朱玄叡早就对她厌倦了，觉得和她在一起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这几年来对她没有丝毫兴致，然而不知何故，总觉得今天的刘贵妃和平常不大一样，看起来分外美艳动人。

    她的身上流露出在十几、二十几岁的女子身上看不到的那种端庄稳重、落落大方的优雅气质，突然让人倍生爱怜，现在的刘贵妃全身上下充满年轻时所没有的，妩媚动人的风采。

    这难道就是肉类料理吃多了，会想起来点鱼类料理的心理吗？不，肉类料理的味道还是令人难以割舍。

    朱玄叡瞄了一眼面前那盘自己最爱吃的炖仔羊肉，却将手上的筷子伸向刚刚端上来的蒸鲤鱼。顺带一提，眼前的每一道菜肴都事先经过宦官试毒，并以舌头确认温度是否恰当之后才会端上桌。

    朱玄叡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蒸鲤鱼，打嗝也在这段期间停止。

    “决定了。”

    看到被翻面的绿头牌时，敬事房太监微微扬起单边眉毛。

    绿头牌上写的是刘贵妃的芳名。偶尔吃吃鱼也不错，朱玄叡的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神色暗自窃笑，准备专心享用下一道佳肴，此时敬事房太监却悄悄地靠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黄丽妃娘娘交代过，今夜必定会特别花心思准备，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太监退下的同时，原本已经停止的打嗝又再度响起，太监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去。

    “等、等等、等等呀，嗝！唔……”

    太监闻声走了回来，朱玄叡捻了捻越来越醒目的白胡须，从银盘上拿起另一块绿头牌。

    果然，朱玄叡今宵还是决定亲临黄丽妃的寝宫。

    敬事房太监没有再说任何话，接着便默默地告退。

    两天后的午后，在皇城后宫吟春宫的御花园里，有个外观十分壮丽、名为水华亭的亭子，刘贵妃纵身跳入环绕在亭子四周的水池里，紧接着几名专门服侍贵妃的宦官也立即跳入池中，把自己的主子救上岸。

    被救上岸的刘贵妃睁着大眼、目不转睛地望向天空，仅管唤来数名御医，刘贵妃还是就此香消玉陨。

    从她在跳入池子前大量吐血、不断搔抓喉咙的整体状态来推测，可以得知应该是中了某种毒而身亡。

    可是调查到最后，毒药的种类始终无法确定。

    当时，水华亭里正好有几位身份高贵的嫔妃们聚在一起举行小型茶会，她们亲眼目睹刘贵妃惨死的模样，无不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仅有一人违背常情地朗声抱怨道：

    “真是无趣！”

    她是黄丽妃。

    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微微浮现一抹天真烂漫的微笑，并且漏出压抑的笑声，她那一笑左边脸颊上就会露出的小酒窝，此时更增添几许天真无邪的气息。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东株国山川富饶，濒临沧海。

    才刚入夜，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便苦恼万分。

    “唔……”

    朱玄叡独自一人坐在摆放晚膳的食案前。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材微、穿着深紫色袍子、手捧大银盘的男子，他是宦官，也是敬事房的太监。“宦官”一般指透过手术使起丧失生育能力的男性，而“敬事房”则是指宫廷中负责管理皇帝闺房（寝宫）事宜的部门，太监即是此部门之首长。

    每日晚膳时间一到，敬事房太监就会手捧装载着写上数名嫔妃姓名的木片——绿头牌的银盘来到皇帝眼前，接着皇帝会选出希望能到自己寝宫事寝的嫔妃的绿头牌，并将牌翻面，于是当天夜里，皇上便会造访获选嫔妃的寝室，或是将她宣召至自己的寝宫共度良宵，大概就是这样的制度。

    东株国历代皇帝以好色者居多，年已五十七岁的朱玄叡也不例外，即使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仍然喜好漂亮女子，平时就有服用壮阳益气等药剂的习惯。

    现在，他正迷恋着一位叫黄丽妃的年轻妃子。这一年来，朱玄叡只挑选她的绿头牌，让她夜夜陪侍龙床，还因此经常不上朝处理政务，甚至连大白天都未踏出寝宫半步，黄丽妃可说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今日向晚时分，朱玄叡并未挑选黄丽妃的绿头牌。

    “嗝！唔……”

    这位皇帝从小时候起，每当遇到烦恼就会不停地打嗝。而现在，朱玄叡正打嗝不止，并且陷入长时间的深思中，他平时对有贪污嫌疑的官吏处以酷刑时，都没有烦恼过这么久。

    原因在于今日午后朱玄叡移驾后宫看戏时，遇见的那名女子。

    她被册封为刘贵妃，年约四十五岁，大约于十五岁左右进入后宫生活，与朱玄叡生有一男二女。

    本来朱玄叡早就对她厌倦了，觉得和她在一起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这几年来对她没有丝毫兴致，然而不知何故，总觉得今天的刘贵妃和平常不大一样，看起来分外美艳动人。

    她的身上流露出在十几、二十几岁的女子身上看不到的那种端庄稳重、落落大方的优雅气质，突然让人倍生爱怜，现在的刘贵妃全身上下充满年轻时所没有的，妩媚动人的风采。

    这难道就是肉类料理吃多了，会想起来点鱼类料理的心理吗？不，肉类料理的味道还是令人难以割舍。

    朱玄叡瞄了一眼面前那盘自己最爱吃的炖仔羊肉，却将手上的筷子伸向刚刚端上来的蒸鲤鱼。顺带一提，眼前的每一道菜肴都事先经过宦官试毒，并以舌头确认温度是否恰当之后才会端上桌。

    朱玄叡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蒸鲤鱼，打嗝也在这段期间停止。

    “决定了。”

    看到被翻面的绿头牌时，敬事房太监微微扬起单边眉毛。

    绿头牌上写的是刘贵妃的芳名。偶尔吃吃鱼也不错，朱玄叡的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神色暗自窃笑，准备专心享用下一道佳肴，此时敬事房太监却悄悄地靠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黄丽妃娘娘交代过，今夜必定会特别花心思准备，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太监退下的同时，原本已经停止的打嗝又再度响起，太监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去。

    “等、等等、等等呀，嗝！唔……”

    太监闻声走了回来，朱玄叡捻了捻越来越醒目的白胡须，从银盘上拿起另一块绿头牌。

    果然，朱玄叡今宵还是决定亲临黄丽妃的寝宫。

    敬事房太监没有再说任何话，接着便默默地告退。

    两天后的午后，在皇城后宫吟春宫的御花园里，有个外观十分壮丽、名为水华亭的亭子，刘贵妃纵身跳入环绕在亭子四周的水池里，紧接着几名专门服侍贵妃的宦官也立即跳入池中，把自己的主子救上岸。

    被救上岸的刘贵妃睁着大眼、目不转睛地望向天空，仅管唤来数名御医，刘贵妃还是就此香消玉陨。

    从她在跳入池子前大量吐血、不断搔抓喉咙的整体状态来推测，可以得知应该是中了某种毒而身亡。

    可是调查到最后，毒药的种类始终无法确定。

    当时，水华亭里正好有几位身份高贵的嫔妃们聚在一起举行小型茶会，她们亲眼目睹刘贵妃惨死的模样，无不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仅有一人违背常情地朗声抱怨道：

    “真是无趣！”

    她是黄丽妃。

    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微微浮现一抹天真烂漫的微笑，并且漏出压抑的笑声，她那一笑左边脸颊上就会露出的小酒窝，此时更增添几许天真无邪的气息。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东株国山川富饶，濒临沧海。

    才刚入夜，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便苦恼万分。

    “唔……”

    朱玄叡独自一人坐在摆放晚膳的食案前。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材微、穿着深紫色袍子、手捧大银盘的男子，他是宦官，也是敬事房的太监。“宦官”一般指透过手术使起丧失生育能力的男性，而“敬事房”则是指宫廷中负责管理皇帝闺房（寝宫）事宜的部门，太监即是此部门之首长。

    每日晚膳时间一到，敬事房太监就会手捧装载着写上数名嫔妃姓名的木片——绿头牌的银盘来到皇帝眼前，接着皇帝会选出希望能到自己寝宫事寝的嫔妃的绿头牌，并将牌翻面，于是当天夜里，皇上便会造访获选嫔妃的寝室，或是将她宣召至自己的寝宫共度良宵，大概就是这样的制度。

    东株国历代皇帝以好色者居多，年已五十七岁的朱玄叡也不例外，即使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仍然喜好漂亮女子，平时就有服用壮阳益气等药剂的习惯。

    现在，他正迷恋着一位叫黄丽妃的年轻妃子。这一年来，朱玄叡只挑选她的绿头牌，让她夜夜陪侍龙床，还因此经常不上朝处理政务，甚至连大白天都未踏出寝宫半步，黄丽妃可说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今日向晚时分，朱玄叡并未挑选黄丽妃的绿头牌。

    “嗝！唔……”

    这位皇帝从小时候起，每当遇到烦恼就会不停地打嗝。而现在，朱玄叡正打嗝不止，并且陷入长时间的深思中，他平时对有贪污嫌疑的官吏处以酷刑时，都没有烦恼过这么久。

    原因在于今日午后朱玄叡移驾后宫看戏时，遇见的那名女子。

    她被册封为刘贵妃，年约四十五岁，大约于十五岁左右进入后宫生活，与朱玄叡生有一男二女。

    本来朱玄叡早就对她厌倦了，觉得和她在一起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这几年来对她没有丝毫兴致，然而不知何故，总觉得今天的刘贵妃和平常不大一样，看起来分外美艳动人。

    她的身上流露出在十几、二十几岁的女子身上看不到的那种端庄稳重、落落大方的优雅气质，突然让人倍生爱怜，现在的刘贵妃全身上下充满年轻时所没有的，妩媚动人的风采。

    这难道就是肉类料理吃多了，会想起来点鱼类料理的心理吗？不，肉类料理的味道还是令人难以割舍。

    朱玄叡瞄了一眼面前那盘自己最爱吃的炖仔羊肉，却将手上的筷子伸向刚刚端上来的蒸鲤鱼。顺带一提，眼前的每一道菜肴都事先经过宦官试毒，并以舌头确认温度是否恰当之后才会端上桌。

    朱玄叡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蒸鲤鱼，打嗝也在这段期间停止。

    “决定了。”

    看到被翻面的绿头牌时，敬事房太监微微扬起单边眉毛。

    绿头牌上写的是刘贵妃的芳名。偶尔吃吃鱼也不错，朱玄叡的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神色暗自窃笑，准备专心享用下一道佳肴，此时敬事房太监却悄悄地靠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黄丽妃娘娘交代过，今夜必定会特别花心思准备，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太监退下的同时，原本已经停止的打嗝又再度响起，太监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去。

    “等、等等、等等呀，嗝！唔……”

    太监闻声走了回来，朱玄叡捻了捻越来越醒目的白胡须，从银盘上拿起另一块绿头牌。

    果然，朱玄叡今宵还是决定亲临黄丽妃的寝宫。

    敬事房太监没有再说任何话，接着便默默地告退。

    两天后的午后，在皇城后宫吟春宫的御花园里，有个外观十分壮丽、名为水华亭的亭子，刘贵妃纵身跳入环绕在亭子四周的水池里，紧接着几名专门服侍贵妃的宦官也立即跳入池中，把自己的主子救上岸。

    被救上岸的刘贵妃睁着大眼、目不转睛地望向天空，仅管唤来数名御医，刘贵妃还是就此香消玉陨。

    从她在跳入池子前大量吐血、不断搔抓喉咙的整体状态来推测，可以得知应该是中了某种毒而身亡。

    可是调查到最后，毒药的种类始终无法确定。

    当时，水华亭里正好有几位身份高贵的嫔妃们聚在一起举行小型茶会，她们亲眼目睹刘贵妃惨死的模样，无不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仅有一人违背常情地朗声抱怨道：

    “真是无趣！”

    她是黄丽妃。

    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微微浮现一抹天真烂漫的微笑，并且漏出压抑的笑声，她那一笑左边脸颊上就会露出的小酒窝，此时更增添几许天真无邪的气息。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来访者

    第一章来访者

    雨声已经远去。

    半夜里，凛花突然在床铺上睁开眼睛，然后茫然地望着前方。

    总觉得听到了沉沉的振翅声。

    淡淡的白光透过窗帘悄悄地溜进房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天亮呀……

    于是凛花爬下床，往窗边走去。

    她轻轻将窗帘拉起并且往庭院瞧了瞧，发现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鸟儿停在那里。

    外观似是猫头鹰，体型却很大，鸟儿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的羽毛闪耀着银白色光芒，接着有道模糊人影从大鸟的背上滑了下来。

    从凛花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那头长及腰部的乌黑长发因为雨水而增添几许光泽，不过也显得有点沉重，那个人的身上穿着素雅的深色道袍，身材又很高挑，因此无法分辨出性别。

    对方接着环顾起四周的庭院。

    凛花突然睁大眼睛。

    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但是从药房的玻璃窗透出来的灯火，照映出来访者的模样。

    凛花看到了对方的侧脸。

    几乎可以确定是位女性。

    而且还长得相当漂亮，即使距离这么远也可以看见她那从额头到鼻子之间的优美线条、尖巧的下巴，还有亭亭玉立的身影。

    女子似乎挂着微笑。

    循着她的视线尽头望去，出现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看起来虽然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事实上却是活了非常非常久的半妖。

    寅仙有一半是人，一半是龙。

    同时也是凛花钟情之人。

    寅仙从药房走了出来，身为方士的他住在这栋坐落于白翼山山顶一带的府邸里，他懂得调配药剂或炼制丹药，因此山上的访客也几乎都是来请他调制丹药的妖魔。

    这名搭乘白色猫头鹰来到府邸的女子也是妖魔吗？妖魔之中，可以变身为人类模样的可说是不在少数。

    女子似乎说了什么，只见寅仙面有难色地回答对方，谈话之间女子的嗓门越变越高亢，不过凛花还是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她的心跳加速，心想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偷头人家说话实在很不得体。

    于是凛花准备离开窗边，却突然屏住呼吸。

    因为女子竟然搂住寅仙的脖子，并献上一吻。

    凛花离开窗边，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她大吃一惊，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跳动。

    凛花一直愣在寝室的中央，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才勉强抬起头，打开通往庭院的房门。

    强风和雨水猛然灌进室内，于是凛花用手遮挡风雨走出室外，正好看到猫头鹰正眯细眼睛看着自己。

    已经见不到女子的踪影，也看不到寅仙了，只见药房的窗户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1

    凛花在十四岁时向初恋的对象——寅仙告白，如今两人共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

    住在白翼山的古老府邸的日子里，凛花除了到药房帮忙寅仙之外，还一肩挑起所有家事，她忙碌的每一天都是从早晨开始。每日，她于鸡鸣拂晓时便下床洗脸，把长长的秀发绑成马尾，再穿上朴素简单的袍子，系上腰带。

    紧接着是进入厨房生起炉火，然后到屋后的水井打水、整理菜园，打扫归庭院后，立即动手准备早膳。等做好早膳、将环境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她才会到药房或隔壁的房间叫寅仙起床，视情况而定在药房里帮忙，或是阅读一些书物稍事休息后，再回到厨房，紧接着准备晌午。

    不过今天的凛花，从早上起就迟迟没离开自己的房间，既不去做早餐，也没到药房帮忙，整个早上几乎都是失魂落魄地度过，直到接近正午时才走入厨房，正准备煮点饭菜什么的，就看到一只肥嘟嘟的猪突然闯入厨房。

    “……请问您是哪位？”

    凛花试着向猪发问。白翼山经常有妖魔来访，妖魔和生活周遭的野兽又长得颇为相像，像是牛、羊、狐狸或马之类的，当然一说到妖魔的体型、尾巴的数量、眼睛的数目、有几颗头或是食物的喜好等，就和一般的牛羊大不相同了。

    于是凛花仔细地观察着猪，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看那黑色的皮肤和肥胖的身躯，它似乎只是一般的野猪。

    野猪一面不停发出噗噗声，一面将头伸进暂时用来装废弃菜叶的桶子里，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

    “看、看你干的好事！”

    凛花慌慌张张地朝猪的背后追去，那只猪或许是观察到凛花的动静，见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张着圆滚滚的眼睛倒是挺可爱的。

    “别跑呀……”

    嘿咻！凛花打算从背后擒住野猪的脚，没想到野猪的动作异常灵活，一溜烟就跑走了，凛花冲上前去，没想到一头撞上垃圾桶摔倒在地，菜叶就这么倒在凛花的头上，猪却若无其事地开始在装着谷物的袋子里找东西吃。

    这头猪把刚买回来的贵重面粉弄得漫天飞扬，凛花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愣愣地跌坐在地板上。

    “喔，玩得真起劲！”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状况外的一句话。

    厨房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瘦、满头白色乱发的少年，凛花赶忙向对方求援。

    “阿白，快帮我把那个奇怪的客人赶出去！”

    “客人？你搞错了啦，哈哈哈。”

    阿白开怀大笑。

    “那叫肉，是肉！那是咱要送给凛花的食材！”

    “肉……”

    “没错！不管你是要做烤全猪、蒸肉、还是剁碎做成肉丸子都好，这只猪那么大，可以让凛花尽情料理！”

    凛花拍掉头上的葡萄皮和牛蒡皮后站起身来。

    “……阿白，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我可不能收下。”

    阿白不解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咱可是一大清早就上山挑了一只特别肥美的野猪耶。”

    怪不得一大早就没见着阿白的影子，平时阿白都和凛花一样早起，起床后就会跑到厨房露露脸，凛花刚才还正纳闷着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阿白。

    阿白不是人类，他的真面目是背上长着翅膀的犬兽天马。

    “刚才我还和它对上眼呢，不行，我下不了手。”

    “我来帮你杀吧，你不想看到血的话，可以躲得远远的。”

    “不用啦！总之你快帮我抓住它，然后把它放回山里吧。”

    阿白走向猪，轻轻松松地抱起它，像在秤斤两似地说道：

    “不够肥吗？好吧，咱只好再跑一趟咯……”

    “不是不是，我很感谢阿白的心意，不过今天食材还算够。”

    阿白却用他那只金褐色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着凛花。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咱帮忙的事情呢？”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咱觉得……你今天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你的眉头皱得好紧。”

    凛花伸手摸了摸眉心。

    “没有呀，我很好。”

    凛花微微歪着头，转过身面对正在炊饭的锅子，她在调节炉火之后伸手拿起菜刀，心想必须赶紧来切炒菜用的蔬菜才行。

    咚！

    阿白吓得倒退好几步，只见凛花举起菜刀，一刀就把颇粗的胡萝卜切成两段，还因为用力过猛，使得胡萝卜尾端的部分被震得掉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你、你真的没事吗？”

    “嗯。”

    凛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切着胡萝卜，只是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切着胡萝卜丝。阿白抱着野猪慢慢地往后退，然后走出了厨房。

    等凛花回过神时，才发现身旁已经堆起一座胡萝卜山，心里暗暗想着，我竟然切了这么多胡萝卜，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凛花端着午膳朝药房走去，当她绕过回廊转角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位“少女”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凛花~~！”

    少女一见到凛花，脸上立即洋满笑容，并且小跑步地奔了过来，在射入回廊的阳光照耀之下，那长长的秀发闪耀着蜂蜜般的色泽。

    “你现在才起床吗？”

    凛花讶异地问着，少女则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梳理金发。

    “昨晚那场雨下得真大，害我被吵得睡不着……你睡得安稳吗？”

    少女眯细绿色眼眸，像是在暗示什么似地注视着凛花，凛花则摇摇头。

    “没有，根本就睡不好。”

    “果然。看你都长黑眼圈了，还愁眉不展的。”

    听到对方取消似地指出自己的疲态，凛花无奈地点点头。

    “刚才阿白也是这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哦~~那还真可怜。”

    少女——绮罗嗤嗤笑着。

    绮罗身上还穿着睡袍、打着赤脚。女孩子家竟然这么随兴……想到这里，凛花才忽然想起正确来说，绮罗既不能称之为“她”，也不能称之为“他”。

    绮罗的母亲虽然身为凡人，但是父亲则是人称“英招”之人面马神。绮罗目前是负责管理聚集着无数妖魔之灵山——银露山的年轻山主，本身也能化身为马形魔物，而且还同时具备了两种性别。

    绮罗才刚继承山主之位，理应留在自己的山上比较妥当，但是他却以增广见闻为由，长期借住在这座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这些是要送到另一个睡过头的人那里去的吗？咦？怎么全都是胡萝卜！”

    炒胡萝卜、胡萝卜汤、腌胡萝卜。绮罗不解地望着这些菜肴，凛花则继续往前走。

    “绮罗的份摆在厨房里，趁着还没完全凉掉前赶快去吃吧。”

    “凛花！”

    凛花一时之间并未意会对方的意思，愣了一下才起那件事。

    “……绮罗该不会也看到了？”

    绮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拳！”

    绮罗显然是在等着看好戏，凛花更加沉着脸并捧起饭菜快步朝药房走去。

    进入药房后，凛花先环顾室内，可以看见几乎填满一整面墙、用来收纳药材及原料的中药柜、整齐摆放着天秤和捣药钵的大桌子、堆叠在上面的竹简及木简、泡着蛇的药罐、陈列着鹿头熊掌的棚架。

    药房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茶具，上头有两个空空的茶杯。凛花撇着嘴，朝向寅仙位于隔壁的寝室走去。

    她先是敲敲门，但是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马上就看到倒在床上沉睡的寅仙。

    凛花犹豫片刻后，将午膳放在床边的小茶几上。

    换下来的黑袍和鞋子散落一地，凛花一面捡拾衣物，一面往床边走去。

    寅仙正熟睡着，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并且微微地发出鼻息，平时凛花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心头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凛花一看到表情安详熟睡着的寅仙就生起一股无名火。

    毋须绮罗提醒，凛花本来就很想赏他一巴掌。

    回顾昨夜——

    冒着风雨来访的美女搂住寅仙，接着献上一吻。

    寅仙还邀她进入药房，而药房里的烛火有好长一段时间并未吹熄。

    “……寅仙。”

    凛花站在床前叫唤寅仙，他却没有反应，凛花没办法，只好曲膝跪在床铺上，稍加施力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并且大声说道：

    “已经中午了，该起床……”

    他的眼睛张开了，那对细长的黑色眼眸在非常近的距离下和凛花对望。

    他非常温柔地低语着，凛花“嗯”地应了一声。

    两人默默对望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将凛花搂进怀里。

    “等、等等。”

    凛花越是慌张，环抱在背部的手劲就越强。

    他们的姿势瞬间逆转，凛花已经被压在床上。

    寅仙的长发垂落至凛花的脸颊上，他的黑色眸子眯成一条缝，当中洋着热意。凛花如同被绑住般动也不动地躺着并抬头望着那双眼睛，那张脸越发靠近，紧接着双唇随之交叠，袍子的衣襟逐渐敞开，腰带也正要被解开。

    “今天有什么不妥吗？”

    寅仙问道。

    凛花住进这座府邸和寅仙共同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十个月，原本凛花就是为了向他告白才上山的，而寅仙也回应了凛花的心意。

    不过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因为实在有太多闲杂人等出入这座府邸，不但妖魔随时都可能出现，而且最近府邸里又增加了和凛花一样不请自来的食客。

    凛花和寅仙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有一些讨厌鬼选在最巧妙的时刻来打扰，不是受了重伤的妖魔闯进来，就是阿白、绮罗等人突然出现。

    “那些碍事者似乎不会闯进来，如何？”

    寅仙拨开散落在凛花额头和脸上的发丝，凛花则将视线移到药房的方向。

    “不是有客人在吗？”

    “客人？”

    “药房里摆着茶具。”

    寅仙的手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

    “师父过来了。”

    “师父？”

    “我在翠龙山修行时的恩师。”

    翠龙山是耸立在东株国极东的一座灵山，据说曾经有一位德高望重、名叫翠风真君的仙人在那里设置洞府，寅仙小时候就是在那儿度过的。听寅仙说他是由仙人抚育长大，所以除了仙术以外，也学会了炼丹之术。

    “翠风真君师尊是女的吗？”

    凛花不假思索地问出口，马上觉得很难为情。寅仙轻轻张开双眸，凛花这下等于是不打自招地承认了昨晚偷窥的行为。

    寅仙默默地摇摇头。

    “不是，昨晚那位是翠风真君的好友，是人称宝林娘娘的仙姑，她的医药知识非常丰富，传授我金丹知识的就是她。”

    “仙姑”意即女仙人，而“金丹”主要指具备长生不老功效的丹药。

    “她说有事情要拜托我，所以才会突然来访，为了处理那件事，不久之后我还得去她的洞府一趟。”

    “什么时候？”

    “就在这一两天。”

    和昨夜一样，凛花的胸口传来痛楚，因此她决定直接提出中心的疑问。

    “既然是师父，为什么要紧紧搂住寅仙呢？”

    寅仙挑起眉，低下头紧盯着凛花，凛花并未躲避他的视线，接着寅仙突然噗嗤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我在想你总算进步了。”

    “进步了？”

    “在不久之前，即便是女客人来访，你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懂得吃醋了。”

    凛花顿时羞红了脸。

    “不、不好吗？”

    “不，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寅仙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并且回答道：

    “我本来还担心你该不会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女孩，不过显然是我误会了……”

    他的脸庞再度靠了过来，没想到凛花却……

    “笨蛋！”

    凛花大叫一声，把枕头砸向对方，然后从寅仙的下方钻了出来并迅速地跳下床。

    “凛花？”

    寅仙转过上半身在注视着凛花，凛花用那么颤抖的手整理着衣襟，然后抛下一句：

    “我不喜欢这样！”

    她用那双浑圆的大眼睛狠狠瞪了愣在床铺上的寅仙一眼后，重新系好腰带，接着迈开大步走出房门。

    一来到走廊，眼泪就夺眶而出。

    太过分了。

    天还未亮，谜样的客人再度搭乘猫头鹰离去，在那之后凛花依旧睡不着，当事人寅仙睡得可沉了。凛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问了那位女子的事，寅仙竟然那样嘲笑人家。

    嘴上说凛花已经长大了，心里却仍把凛花当作小孩子。

    昨晚看到的美丽侧脸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关于自己被对方拥抱的事情，寅仙并未做任何辩解。

    或许是觉得与其支吾其词，根本就没有说明的必要。

    凛花用力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暂时不想见到寅仙的脸。

    2

    “原来你也看到啦！？”

    “是呀，在院子里出现了那么大只的鸟，有哪个人不会被吵醒的？而且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避讳。”

    凛花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厨房中不断传出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那是阿白和绮罗的声音，他们好像是在谈论昨夜来访的客人。

    “这女人脸皮还真厚，三更半夜的，也没打声招呼就大咧咧地跑过来。”

    “绮罗，你有什么立场说人家啊，自己还不是一直在这里不走。”

    “干吗这样说我，我才不一样，因为我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

    “什么！？咱可是清楚得很，咱才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是你自己一相情愿地那么想。”

    “哪有呀，和你比起来，我和凛花至少比较了解彼此，女孩子还是女孩子才懂嘛！”

    “可恶的家伙……！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是女的！”

    凛花面露苦笑，然后再度揉揉眼睛，她突然对为此而哭泣的自己感到难为情。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地争吵呢？当她正想走进厨房时……

    “呵呵呵，宝林娘娘的出现肯定会引发一阵骚动呐！”

    耳边传来了姥姥的声音，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是娥瑛，据说她是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和绮罗一样一直借住在这座府邸。

    “她配被人称呼为娘娘吗？那个臭家伙。”

    绮罗问道，因为“娘娘”是对高贵女子的尊称。

    “当然咯，翠龙山的宝林娘娘可是凡人尊称为‘宝贵仙姑’的女仙人，还是人们极为敬重的女药神呐，据说她本来贵为仙女，在天界的身份地位也相当崇高，却因为出众的美貌不断使周围发生事端，后来才被天帝从天界贬入凡间。”

    “哦~~她是那么漂亮的大美人吗？我看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吧。”

    绮罗和凛花一样仔细地偷窥过对方，似乎不是很认同地大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我比她漂亮多了吗？不过怪不得皇子一副色眯眯的模样，两个人还站在雨中相拥，甚至还接吻耶，任谁看到了都会认为他们之间有男女关系。”

    娥瑛和绮罗都称呼东海龙王之子——寅仙为皇子。

    听到“男女关系”这个字眼，凛花好相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对阿白紧接着说出来的话讶异得瞪大了眼。

    “宝林娘娘是寅仙的初恋情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绮罗哇地大叫着。

    “真差劲！凛花真可怜。”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

    “笨蛋！对男人而言，初恋情人是非常棘手的对象！要是他们早就分手了，人家何必又跑到这里呢？”

    凛花紧紧地合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才张开眼睛并走进厨房。

    “寅仙说她是有事情来拜托他的。”

    厨房里顿时静下了下来，阿白、绮罗，还有娥瑛，三张面孔同时看向凛花。

    “你、你都听到了吗？”

    阿白急忙站起来，凛花微微点头之后，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寅仙说这一两天必须到宝林娘娘的洞府一趟。”

    娥瑛哦地一声喃喃说道：

    “是芙蓉洞吧，想不到还在呀。”

    凛花碰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你们在喝酒吗？”

    “这是老身带来的土产！”

    娥瑛打开瓶盖，咧着嘴笑了笑。她即使挺直脊背站直，身高也只到凛花的腰部，还有一头黯淡无光的灰色头发，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一件微脏的毛皮衣裳，她最爱喝酒、嚼豆子以及说些男女爱情故事。或许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关系吧？姥姥满布皱纹的脸已经变得红通通，阿白和绮罗也是一身酒味。

    本来嗅觉非常灵敏的他们也是因此才没有察觉凛花已经来到身旁。

    “这酒还满好喝的喔~~来，凛花也喝一点吧！”

    绮罗想逗凛花开心似地笑着把酒杯递到她面前，眼见娥瑛倒了满满的一大杯酒，站在一旁的阿白赶忙把酒杯抢了过去。

    “笨蛋，怎么可以怂恿凛花喝这么烈的酒呢，她还是个孩子耶！”

    孩子……！？

    “我也要喝。”

    不过是酒嘛，我又不是没喝过。于是凛花啪地从阿白的手上抢过酒杯，一口气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唔？”

    眼前的景象顿时转为一片红，喉咙就像是直接被火烧到似地又灼又痛，紧接着天花板也仿佛开始扭动。

    凛花醉在椅子上直接往后倒下。

    红色的视野中随处可见闪闪发光的星星。

    好奇怪喔，以前喝的酒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凛花~~！凛花~~！”阿白不停地叫着凛花的名字。

    “笨蛋，妖魔喝的酒人类当然碰不得啊！”

    我又不知道。

    阿白大声嚷嚷的声音逐渐远去，凛花已经闭上双眼。

    3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银色的龙弯着身体在高空中盘旋之后，静静地降落至地面上，凛花朝着龙不停挥手，满面笑容地迎接他。

    龙一降落到地面上，就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

    （你回来啦！）

    凛花高兴得不得了，紧紧地抱住对方。

    温暖的胸膛、残留着淡淡药草味的袍子，是一如往常的他。

    是自己从小一见倾心、从此便爱慕着的寅仙。

    可是，他没有像过去一样紧紧地拥抱自己。

    而是用双手抓住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推开。

    （你是谁？）

    他用那双蓝色眼眸看着自己，然后开口问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说这是狐狸酒？竟然拿天狗菇酿造的酒给人类喝，你们的脑筋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寅仙怒气冲冲的声音。

    “对不起。不，老身真的非常抱歉。”

    娥瑛小声致歉。

    “我只是想半人半妖的我喝了都没事，凛花喝了应该没问题嘛！”

    说话的是绮罗。

    “一旦喝下妖魔的酒，在肝脏发挥功能以前，全身就会出现排斥反应……啊，她醒了。”

    寅仙对睁开眼睛的凛花露出微笑。

    我好像在自己的房间里。

    视野迷迷蒙蒙的，脸颊异常滚烫，在床边的除了寅仙之外，似乎还聚集着阿白、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不是看得很清楚。

    “没事了，已经让你服下解毒效果极佳的底野迦了。”

    底野迦亦称为底也伽，是从西方传入的解毒药，利用以毒攻毒的原理将数种药草和药物搭配毒蛇肉调配而成，寅仙帮误食毒草的妖魔们开立处方时，凛花曾经看过这种药。

    寅仙替茫然地望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脑后垫上冰凉的布。

    “这两三天说不定还会出现头痛呕吐的症状……你怎么了？”

    一道泪水顺着凛花的脸颊滑落。

    “没事。”

    寅仙惊讶地盯着凛花，其他三人非常识相地悄悄离开房间。

    “你在担心什么？”

    寅仙语气平静地问着，但是凛花依然答道：

    “没事。”

    寅仙看起来有些无奈，沉默许久后……

    “白天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如此说道。寅仙对依然在注视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轻柔地继续说：

    “我并不是不重视你所担心的事，不过宝林的事情你不用多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她是一个感情变化非常剧烈的人，很可能因为一时兴起而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现在的我和她之间完全没有超越过去的师徒关系。”

    寅仙恐怕只是在说凛花想听的话。

    事实上凛花刚才做的噩梦，远比那位美女的事情更让现在的她感到不安害怕。

    意识还是有点朦胧，凛花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请你哪儿都别去。”

    这就为难了，寅仙苦笑着说道。

    “我今晚就必须启程……”

    凛花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寅仙温柔地为她拭泪。

    “娘娘她似乎相当苦恼，因为翠龙山拜托她炼制金丹，她却怎么也做不出来，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拜托身为方士的我助她一臂之力。”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用低沉的嗓音清楚地说道：

    “娘娘和翠龙山都对我有恩。”

    凛花缄默不语，心想自己若是开口，一定会反复说着：“请你哪儿也别去”。

    然后她试着问自己。

    自己昨晚梦到寅仙离开了自己，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安？

    “我会拜托绮罗帮忙看家。”

    语毕，寅仙站起身来。

    “别担心，我两天后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可以下床了。”

    好想大声喊着“别走”，不过忽然好困喔，不知道是酒的关系？还是汤药的关系？总之凛花非常想睡，因此再度合上眼睛。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庭院点着灯，而且听得到人声。

    是寅仙和阿白的声音。

    他已经准备要出发了。

    凛花跳了起来，虽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奋不顾身地跳下床。她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奔跑，然后打开通往庭院的门。

    果然，寅仙已经坐在化身为天马的阿白身上，眼看着就要往天空中飞去，只有绮罗一人在为他们送行。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凛花丢在家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在她身体复原以前根本无法远行……就麻烦你帮忙看家了。”

    说着，寅仙拍了拍阿白的头。

    “知道了，知道了。”

    天马摆动巨大的翅膀轻轻地腾上天空。

    旋即刮起一阵大风。

    凛花冲出门外。

    “寅仙……！”

    她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朝着满脸讶异的寅仙身旁奔去。

    总该说些什么话吧。

    别走？不，不能再让他更加困扰了。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阿白不耐烦地说道。一点也没错，凛花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于是她笑了，寅仙透过凛花的举动似乎察觉到什么似地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这次真的浮上夜空之中。

    黑暗中传来了娥瑛的声音。

    “老身认为根本不该让他去。”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姥姥沉着脸，于是摇摇头。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

    4

    天马在夜中翱翔，靠那使劲一蹬就可以飞越山河的强劲脚力和庞大的翅膀，一路往东株国的东方飞去。

    徒步大约要花上一个多月的路程，搭坐在天马背上半天便可到达。

    在那里有片辽阔的大海，海上有个矗立着东海龙王宫殿的蓬莱岛，岛上有一座稜线酷似蓬莱岛的山峰，那就叫做翠龙山。翠龙山位于与海岸线平行的崇仁山脉南端，从那里再飞过几个山头，便可抵达宝林娘娘的洞府——芙蓉洞。

    这里和绿意盎然的翠龙山不同，是一座地势险峻的岩山。因为宝林娘娘是凡人相当崇敬的女药神，所以岩山的山脚下有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着她，可是一旦过了祠堂，一般人就无法继续往上走了。

    这里没有所谓的路径，垂直耸立的岩壁和蜿蜒曲折的沼泽阻挡了凡人的去路。

    来到这座岩山的半山腰，就可以望见建造于岩石之中的螺旋台阶，在台阶尽头有一个面积宽敞的岩棚，有事来到洞府的访客必须先将乘坐的坐骑留在岩棚方能进入洞府。

    也就是说，假使不是搭坐巨大的鹭鸶或猫头鹰等灵鸟、骑着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老虎或天马等神兽，或者是学过仙术而能够腾云驾雾的人，根本无法造访这座洞府。

    “你先在这里等我。”

    寅仙来到岩棚后便从阿白的背上下来，抛下这句话就往台阶走去。

    “寅仙！”

    阿白叫住他，用十分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次回去以后，你绝对要和凛花两人一起到兰城！”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寅仙抬高眉毛。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非常著名的湖泊地带，那是一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城镇，郊外更有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观。几个月前，寅仙原本打算带凛花到那里过冬，希望能在那里度过两人独处的美好时光。

    结果却因为某个事件而耽搁下来，回到白翼山后积雪已经融化，而且造访白翼山的妖魔数量也增加了，兰城之行不得不被迫无限延期。

    寅仙望着阿白问道：

    “你真的不介意吗？”

    阿白不发一语。

    阿白从凛花出现在白翼山的那一刻起，就非常中意凛花。

    或许不是一见钟情那么强烈的感情，不过寅仙深知这只神兽终日待在凛花身边，牵制着造访府邸的妖魔们，每当凛花有麻烦的时候就会随时伸出援手，看凛花无聊就会陪她玩，为了凛花费尽心思。

    尽管阿白自己不肯承认，但是他重视凛花的程度绝对胜过寅仙。

    “不要让咱再说一次，咱呀，只要凛花幸福就好。”

    阿白曾经说过，凛花让自己想起了已经失去的家人及幸福的温度。

    “的确，咱非常宝贝凛花，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好好地呵护她，希望能永远看到她的笑容，问题是凛花喜欢你，而你也喜欢凛花，不是吗？”

    “……”

    “既然如此，只要你们能够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咱就会觉得幸福，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阿白紧盯着寅仙的脸，忽地垂下他那对金褐色的眼眸。

    “寅仙，虽然这么说或许会被你取笑，不过咱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哦。”

    阿白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番话。

    然而寅仙并没有取笑他。

    “白耀。”

    寅仙唤了他的本名。

    “我对你也怀抱着完全相同的心情。”

    他说完就独自走上台阶。

    寅仙踏着长长的螺旋台阶，来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地方。隔着低矮的草丛，覆有屋瓦的正门正迎接着客人的到访，左右两侧则是高耸的围墙，从围墙外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高于围墙的主楼。

    两位身穿道袍的女子先请寅仙入内，并引领他至客厅等候。

    寅仙瞄了一眼精心整理过的庭院和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此时，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张镶嵌着黑螺钿的桌子跃入眼帘。

    桌面上摆放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物体。

    是玉。

    靠近一看即可发现那是一个由真正的玉串成的，外观酷似书简的物体。

    先将玉加工成好几片薄薄的板子，再将玉板子串接起来便成了一册书简。桌上的书简虽然已经绑好，不过一拿到手上，捆绑书简的绳子就啪地松了开来，书简的内容因此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眼前。

    寅仙的眉宇间刻画出深深的皱纹。

    是文字。

    不过和目前仙界或凡间使用的文字有相当微妙的差异，那个字的形状和居住在凡间的人们过去第一次学会的文字实在太像了。

    现今已经几乎没有人使用这么原始的文字了，其次，能够把玉石雕琢得如此细致的人也不多见。

    “那是天界的书。”

    耳边传来高亢而威严的声音。

    门前站着一名女子。

    “娘娘。”

    寅仙放下玉片书简拱手行礼。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只见宝林娘娘笑容满面，像在地板上滑行似地来到寅仙身旁。

    传来一股非常熟悉的花香。

    她将漆黑的秀发盘至头顶，上面插着金银玉制的发簪装饰，裸露出又白又长的脖子，上面戴着由红色宝玉串成的首饰，身穿低胸丝绸衣裳。这位宝贵仙姑虽然设置了洞府却不穿道袍，是个酷爱华美打扮的人。

    她就是因为美貌而从天界被贬入凡间，就算到了凡间依然摆出仙女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宝林娘娘抬头望着寅仙，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无论是在天界或是凡间，这个笑脸都不知道夺走了多少男人的心。

    就连幼时的寅仙也一样。

    自从宝林娘娘被赶出天界之后，就靠着自己和翠龙山师父的交情教授师父的养子寅仙丹药的相关知识。

    因此寅仙对美貌过人的师长萌生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即使一天一次也好，只要能够看到她的笑颜，心中就充满了幸福感；面对寅仙那纯真的爱，她也曾经心动过。

    他们经常背着师父偷偷私会，除了丹药的知识以外，漂亮的仙女还教他非常多的事情。

    令人遗憾的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因为天帝下令准许宝林返回天界，所以宝林突然关闭洞府，寅仙还是听别人说了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噢，这么说来，你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

    说着，她就伸出白皙的玉手搭向寅仙的肩膀。

    当时痛苦的心情隐约地觉醒过来。

    那个时候……希望将这美丽的笑容，白皙的肢体、深邃的眼眸，这一切的一切都纳为己有的那个时候……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寅仙推开宝林的手。

    “娘娘，我们来细谈关于金丹的事情吧。”

    宝林轻轻皱起她那双漂亮的月眉，一脸寂寞地嘟起小嘴。

    “真落寞呀~~昨天晚上人家心想好不容易又能和你见面了，没想到你却摆出一副要撵人的模样。真是的，你难道不能再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吗？”

    “很遗憾，我无法久留。连娘娘都做不出来的金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宝林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穿道袍、原本准备前来奉茶的女子随即点头告退，宝林走到桌边亲自动手泡起茶来。

    “看来您收了新的弟子。”

    寅仙望着宝林那丝毫没有改变的侧脸，她白皙的额头上和当年一样画上了朱色花瓣。

    “这个洞府在您离去后变得一片荒芜，现在显然经过精心整理，而您又是什么时候从天界回到这里的呢？”

    “嗯……大概是一年多前吧。”

    宝林用漂亮的手势，优雅地将香郁且昂贵的茶注入茶杯。

    “为什么又回来了？”

    既然她没向自己道别就回到天上，就表示她对天界还无法忘怀，寅仙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我终于了解了哟，原来我的归处并不是天界，而是凡间。”

    “什么意思？”

    宝林抬起头来。

    “寅仙，把那本书拿过来。”

    她的手指指着用玉片串成的书简，寅仙捧着那本分量相当重的书简走到宝林面前。

    “先润润喉吧，还是你想喝杯酒呢？”

    “喝茶就好。”

    寅仙将书简搁在桌面后，坐在椅子上啜饮了一口茶，宝林也一面将嘴唇贴上茶杯品茶一面说道：

    “仔细看看那册书简吧。”

    捆绑书简的绳子已经松开。

    总觉得有股不详的预感。

    即使是这样，寅仙仍旧摊开那本用玉片串成的书简。

    “这是……”

    他的口中突然发出呻吟。

    “这就是我把你叫到这里的主要原因。”

    宝林若无其事地说着，寅仙站起身来，手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可能！”

    “不可能？”

    宝林的眼睛闪着光芒。

    “听说这种丹药惟有身上留着龙血的人才做得出来，你身为金龙的直系血亲，而且长时间进行方士修行，不可能有炼制不出来的丹药吧。”

    “当然有。”

    寅仙低声回答。

    “……而且，这还是禁止炼制的丹药。”

    “没那回事。”

    宝林给站了起来，她走到寅仙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然后将脸凑了过去，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拨弄着寅仙的头发。

    “你是我非常优秀的弟子，从来没有让为师的失望过，不是吗？”

    “请您不要碰我。”

    寅仙想要向后退，但是宝林的两只臂膀却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而且还将自己的红唇覆盖上去。

    浓浓的栀子花香味扑鼻而来。

    寅仙甩甩头，避开了对方的拥抱。

    “我要回去了。”

    简短地说完后，寅仙打算走出室外，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发现膝盖使不上力气。

    “…………咦？”

    原本只出现在双脚的麻痹症状慢慢地往上半身扩散开来，寅仙赶忙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撑着地板回头望去，看见宝林的脸上挂满胜利的笑容站在那儿。

    “你应该当心点的。”

    中计了！是刚才那杯茶。

    “您做了什么……？”

    “只是掺入了用毒人参、可以麻痹神经的鲶鱼，和少许砒霜做成的药，因为几乎尝不出味道，所以方便得很呢，以前我曾经教过你吧。”

    全身的力气慢慢流失，宝林捧着玉做的书简来到寅仙的身旁。

    “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做。”

    她坚定地说道。

    “在炼好丹药以前，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5

    约定的两天期限已经过去了，寅仙依旧没有回来。

    凛花仰望着天空，发现月亮已经露出云端。

    狐狸酒的效力已经完全退去，凛花也可以正常下床了，或许是汤药发挥功效了吧。

    她站在府邸北侧的楼台上，楼台里有个巨大的水盘，因为平时不会装水，所以可以清楚看见描绘在盘子底部的图案。

    那是一尾背上长着翅膀的鱼。

    寅仙因为生母为凡人而被天界视为残缺不全的龙，被耻笑为不会飞翔的鱼。

    仔细盯着盘底那尾不可思议的生物之后，凛花把从水井提过来的水倒入水盘中。

    然后，取下手腕上的手环。

    由三个环串成的手环——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月光和水气，就会在水盘中反映出思念之人的身影。

    “寅仙！”

    凛花呼唤他的名字之后，由三个环构成的手环也跟着转动。

    但是水面上却静悄悄地。

    “寅仙……？”

    凛花的声音被寂寥的晚风吹散了。

    她因而神不守舍，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府邸。

    “凛花，这里。”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绮罗唤着她，于是凛花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走入厨房。

    今天依旧在腐朽且粗糙的木头桌子旁看到了娥瑛的身影，她一如往常地拿着生豆子和酒大吃大喝。

    “您为什么每次都窝在厨房里喝酒呢？明明宅子里就有大厅和饭厅呀。”

    娥瑛笑嘻嘻地说道：

    “在既狭窄又有点脏的地方反而比较自在。唔，你怎么啦？”

    凛花摇摇头，在娥瑛面前坐了下来。

    “有点不太对劲，银盘明明装好水了，水玉环却什么也没映照出来。”

    “他可能是被人抓住了……”

    娥瑛边嚼着豆子边说着。

    “您是指寅仙被抓住了吗？被谁呢？”

    “仙女呀！”

    绮罗砰地敲了姥姥的头。

    “老太婆，别尽说些让凛花烦心的话啦！没事的，再等一天看看吧，如果还是没有联络的话，我再带你去芙蓉洞也不迟。”

    “嗯……”

    凛花轻轻点了点头，当天晚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去。

    到了半夜。

    凛花隐约听到细微声响，因而睁开眼睛，她才一起床就发现窗外出现摇晃的光影。

    她赶忙跑向窗边，发现庭院另一头的药房里透出了昏暗的灯火。

    灯火在点亮之后，马上又熄灭了。

    即便如此，凛花还是相当高兴，立刻跑向回廊往药房方向飞奔而去。

    寅仙回来了。

    一定是寅仙回来了！

    寅仙依照承诺回来了。凛花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推开药房的门。

    一道乌黑的人影正站在中药柜前。

    “寅仙！”

    她开心地冲向黑影。“啊！”然而传来的叫声却是凛花未曾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板上，胸膛和手臂的触感来自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凛花凝神往黑暗中望去。

    对方根本不是寅仙。

    “呀——！”

    她害怕地大叫一声，却被一只硕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快放开凛花，你这可恶的色狼！”

    下一个瞬间传来绮罗的怒骂声，物品碎裂声紧接着响起，凛花终于得以从男子的手中逃了出来。

    “吵死了……”

    娥瑛也手拿着提灯出现了。

    凛花惊恐万分地张大眼睛注视着入侵者，对方是个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

    男子跌坐在地板上，手捂着后脑勺，一个破掉的捣药钵在他的身旁滚动，绮罗似乎是用那个东西砸了男人。

    “您是哪位？”

    “你是谁啊？”

    凛花和绮罗不约而同地发问，男人回答：

    “对不起，我绝对不是什么可疑分子。”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

    “别开玩笑了，三更半夜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还想说自己不是坏人！你到底有何居心？”

    绮罗说得没错，要是阿白在场必定会把他咬个遍体鳞伤，过去也曾经发生过有人因为听闻白翼山上住着一个天才方士而偷偷溜进府邸的事件，那些人的目的大多是想得到吃了便可长生不老的金丹。

    凛花干脆开门见山地问男人。

    “你想要金丹吗？”

    “嗯，没错。”

    “真不凑巧，主人正好不在家，至于几时回来……我们现在也还不知道，能否请你改日再来，而且尽可能选在白天的时候。”

    “凛花，没必要对一个入侵府邸的窃贼这么客气吧，应该把这个家伙绑起来丢到森林去，让妖魔们饱餐一顿。”

    “我拒绝，要死就该死在床上、死在女人的身上。”

    见男人如此大言不惭，起来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那你就不应该来这里，而该去花街柳巷才对呀！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胆子倒是挺大的嘛，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的确，这个男子在入侵府邸时被逮个正着，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嘻皮笑脸地站在那儿。他的身材相当高挑，体格和他的脸皮一样厚实，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短摆上衣，这是手头不宽裕之人的穿着打扮，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又不会给人穷人的感觉，那一头未经梳理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发梢也乱糟糟地，非常符合这个男人的气氛，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黑黝黝，当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对小眼睛。

    他的右眼是黑色的，但是左眼则是不近看就无法分辨的深灰色。

    “……这男人真不错呀。”

    娥瑛的喃喃自语令人不仅赞同，男人苦笑着说道：

    “我的名字叫绶王，是九寺底下的一个小官吏。”

    “你是官吏？一点也看不出来。”

    绮罗瞄了一眼男人粗俗的打扮：所谓的九寺是中央官吏组织之一。

    “官吏不过是徒具虚名罢了，我根本很少上朝，整体都在游手好闲。”

    男人——绶王尴尬地回答，总觉得这个人很可疑。

    “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金丹千里迢迢跑来白翼山？”

    就算是金丹种类也非常繁多，有服用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具备仙人法力的金丹；也有可以在水上、火上行走、或是让任何武器都伤不了身的金丹。

    “我必须等见到这里的主人后，再直接对他说明详情。”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不在家吗？”

    “那我就一直等到他回来。”

    “实在搞不懂你这个人，快给我滚出……”

    “等等！”

    凛花在男人的身旁蹲了下来。

    “你流血了，伤口说不定划得很深。”

    看捣药钵被摔得粉碎，对方显然被大力击中，于是凛花在药房中来回走动，两三下就找来干净的布和消毒药膏。

    “你该不会是要替他包扎吧？”

    绮罗不可置信地拉高嗓门。

    “因为，这里是药房……”

    来回觉得不能就这样将一个受伤的人赶下山，她自己刚登上这座山的时候，也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多亏有寅仙悉心照料在山上昏倒的自己。

    “能不能请你坐在椅子上呢？”

    凛花让那个男子坐到椅子上，轻轻地帮他拨开已经被血沾湿的头发。

    所幸伤口并无大碍，结束治疗之后，绶王一派轻松地笑着对凛花表达谢意。当凛花泡茶给他喝时，他一口气就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个精光；端出晌午吃剩的肉包子时，也豪爽地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

    “你既然有事找这里的方士，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啊？”

    被绮罗这么一问，绶王边嚼着嘴里的食物边回答道：

    “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见不到对方。不管他是仙人还是方士，总之我听说这座山的主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丹药都可以立即炼制出来，可是他却很讨厌人类。”

    “与其说那个男人讨厌人类，不如说他是讨厌外人。”

    凛花的心情有点受到影响。

    “绮罗，你说得太重了。”

    “但我说的可是实话，这个男人除了自己和少数人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冷酷之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不过还好这里的主人不在家算你走运，不想遭殃的话，我劝你赶快回去吧！要是让他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金丹，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

    娥瑛也频频点头。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类。”

    “贪心有什么不对，只要是人，谁不想健康长寿呢？身为方士不就是要帮助这样的人吗？”

    绮罗和娥瑛对看一眼后摇摇头，凛花也感到相当惊讶，毕竟能够坦承自己贪心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他没有让人嫌恶的感觉。

    凛花单纯地对他的说法相当感兴趣。

    “你为什么想要金丹呢？就算没有金丹，你还不是活得这么健康，看起来应该可以比一般人长寿。”

    “这可未必。”

    绶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都城是个妖魔鬼怪聚集的巢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没听说都城里有妖魔出没呀……”

    人类大多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总认为妖魔只会出现在古老的故事中，只是想象中的生物，凛花也是一直到一年前都这么认为。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恐怖的魔物吗？”

    绶王斩钉截铁地说道。“诶呀呀。”连娥瑛都感兴趣了。

    “你的话确实有趣。嗯，这的确是个真理呐。”

    “尤其是在皇城，披着人皮的魔物多得不得了，那种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每天在城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人杀人的惨案。”

    “为什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因为朱玄叡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也就是说，他是个无能的皇帝。光是直呼皇帝的名讳就已经触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就算被砍头都不足为奇，绶王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种人，或许是老了吧？他宠幸着年轻妃子而不上朝处理政务，终日窝在后宫夜夜笙歌、重用爱妾的宠臣、为了一个女人挥金如土，散尽国库白银，城外的人或许还不是很了解状况，可是城内早就一团乱了，皇帝不理政事、高官们为所欲为，胆敢谏言的人立刻就会受到重罚。”

    绶王眯着眼睛，脸上挂满嘲讽的笑容。

    “各位可曾听说过凌迟或是剥皮之刑？”

    凛花揪起眉心点点头。“凌迟”乃指行刑时慢慢地用刀宰割犯人，极尽所能地折磨犯人至死的一种行刑方式；“剥皮”则是剥去犯人皮肤的一种处刑方式。

    “在皇城三天两头就会执行一次如此残酷的刑法。”

    “怎么会……”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缩了缩脖子。

    “那种行刑方式不是三百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吗？”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刑法都太残酷了，所以早就遭到废止，绶王听到凛花的话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你对宫廷历史相当了解嘛。”

    凛花的眼神飘忽不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关于东株国，尤其是皇室相关的知识，自己可是花了好几年工夫学习过，应该说是不得不学。

    因为凛花原本应该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嫁到金庆城。

    “……我只不过是从人家那儿听来的。”

    绶王并未继续追问，紧接着说道：

    “不久前，朱玄叡才修订过刑法。”

    官吏侵占官银达六十两就处以凌迟之刑，疑似谋反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者无须充分的审判，立即处以凌迟或是剥皮等酷刑，九族还要遭磔刑（注：古时候分裂犯人肢体的酷刑。）惩处后斩首示众。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被年轻貌美的妃子鬼迷心窍了吧。黄兰玉被他册封为黄丽妃，这位妃子天性残忍无比，有着令人难以恭维的癖好，听说见人死去就会特别兴奋。”

    “丽妃”是皇帝的嫔妃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子，位居正一品，地位崇高如宰相。除了丽妃之外，其他属于正一品的嫔妃尚有贵妃、惠妃、华妃，统称四夫人。

    绶王来回看着无法言语的凛花、绮罗和娥瑛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总该了解了吧，皇城里的民众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密告或诽谤中伤，一觉醒来就遭杀身之祸，身在城中的我未必不会因为触怒某人而遭杀害，因此我才希望能吞下金丹，让自己拥有不死之身。”

    绮罗摇摇头。

    “你的理由太荒唐了。”

    “是吗？”

    “当然。不想遭杀害的话，辞掉官职不就好了？”

    “很遗憾，我有无法辞官的理由。”

    “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话。喂，凛花……”

    凛花紧张地看着绶王并且小声问道：

    “……那后宫呢？”

    “吟春宫可是宫中最糟糕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黄丽妃在吧，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而为所欲为，见到碍眼的女官就以无端的罪名将之杀害，就连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也被毒杀……”

    “真、真的吗？”

    “不久前，相同位阶的刘贵妃才在赏花茶会上不知道被谁毒死了，而招华妃也在那个茶会上被下毒，现在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呢！”

    “骗人！”

    凛花拉高嗓门探起身子。

    “凛花？”

    绮罗赶忙走到凛花身旁，绶王则平心静气地回答道：

    “这可假不了，招华妃虽然挽回了一条命，不过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下床。”

    凛花虚弱地瘫在当场，她直到绶王、绮罗、娥瑛的视线同时投射到自己身上，不过因为她的心情太混乱了，脑海也是一片空白，所以久久无法动弹。

    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用她那对浑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绶王。

    “绶王大人。”

    “叫我绶王就好。”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假使你真的是九寺的人，能不能运用你的关系把我带进后宫呢？”

    绶王的小眼睛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凛花。

    “你来一下。”

    绮罗把手臂搭在凛花的脖子上，然后将她拉到回廊。

    “你想干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我的姐姐。”

    凛花哽咽地打断绮罗的话。

    “那位同样被人下毒的招华妃是招家出身……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说什么！？”

    “绮罗，假使那个人所言属实，我想进宫去探望姐姐。”

    姐姐那如同春天阳光似的温暖笑容在脑中浮现，光是这样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

    “看来你也有你的隐忧。”

    绶王灵巧地迅速跟到回廊上。

    “招华妃的妹妹啊……这么说来，你就是传说中已经失踪的招家的么女吗？”

    他们的对话被对方听到了。

    “……是又怎样？”

    绮罗像要挺身保护凛花似地站在凛花身前。

    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立即扩散开来。凛花原本应该遵照皇上和招家当主的决定成为皇太子的妃子，却在入宫当天逃了出来。

    因为逃跑时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所以招家么女被妖魔带走的传闻迅速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万万没料到凛花竟然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和一介方士住在离都城不远的深山里，这件事若是被世人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绶王笑了笑。

    “……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和传说中的方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谓的关系是指……？”

    “你们是不是一对恋人之类的。”

    凛花一时语塞，脸上唰地红了起来，绶王诧异地皱起眉头，绮罗则低声说道：

    “这个方士讨厌人类、讨厌外人，就只对这位姑娘例外。”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啦！”

    绶王异常高兴地笑着，朝着眉头深锁的凛花和绮罗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探访招华妃，我可以想办法为你安排。”

    “谢、谢谢你！”

    “只不过……”

    他那颜色各不相同的左右眼正闪闪发光。

    “我有个条件，等方士回来后你必须帮我介绍他，让我们见面。”

    “这……”

    “太卑鄙了。”

    绮罗狠狠地瞪着绶王。

    “随你说吧。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方士了。”

    “我想他一定会拒绝你的要求，也就是说，他不会帮你的忙。”

    凛花老实地说道，绶王却开怀大笑。

    “我并没有期待他一定要帮助我，只要你能为我引荐就好了。事实上我也听过不少关于天才方士的传闻，据说几乎没有人能够见上他一面。”

    绶王依然嘻皮笑脸地又补上一句。

    “……等我们见过面后，对方说不定会想要帮我达成愿望唷。”

    凛花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烦恼着，因为她知道寅仙绝对不会答应为绶王炼制金丹，就连见面都可能嫌麻烦。

    可是，凛花无论如何都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没有亲眼确认招华妃的安危，她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怎么样？”

    绶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凛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并轻轻地点头。

    “……只要能让我们见个面就好。”

    “就这么决定了！”

    绶王相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听说方士先生是一位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爷爷，他当真炼得出金丹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6

    深夜早就过了一大半，不过皎洁的明月还高挂于半空中。

    凛花又跑到楼台上。

    自己因为突发状况必须下山，总不能不通知寅仙一声就跑去都城吧。

    （……今天晚上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呀。）

    凛花用力抓着手环，紧盯着水盘瞧。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凛花充满绝望的时候，水面开始晃动。

    于是她用力抓着水盘的边线，身体往水面上探了过去。

    水的那一头出现了反应了！

    虽然不像平常那么清楚，不过寅仙的脸确实浮现在不停晃动的水面上。

    “寅仙！”

    凛花高兴地笑了。

    水面不断翻腾，影像也跟着荡漾，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影像的表情。

    “寅仙，你还在那里吗？你还会在那里待很久吗？”

    寅仙点点头。

    （……可能还要待上好一阵子。）

    是吗？一想起那个悲伤的梦心里就耿耿于怀，凛花因此甩甩头心想，梦毕竟是梦。

    “那个……寅仙，家里来了客人。”

    凛花将绶王的事情告诉寅仙，过程中水面掀起剧烈摇动，有时候连寅仙的脸都几乎要消失，凛花因此着急不已，仅管如此，她还是连姐姐的事情也一并告诉对方。

    “所以我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绶王答应要帮我安排，相对地，他说想见见寅仙……等你回来后，能不能与他见个面呢？”

    在水镜另一侧的寅仙没有作答，只是陷入沉默之中。

    “寅仙？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或许是水面不停摇晃的缘故吧，总觉得寅仙的声音比嘴巴的动作慢了一点才传过来。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可能会依照姐姐的情况入宫探望她好几次，不过每次都往返于白翼山实在太费时了，所以我想暂时以住到城里的客栈。”

    那太危险了！凛花原本一位寅仙会用这句话来反对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说：

    （就照你的意思吧。）

    凛花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声音过于冷淡，于是她拼命盯着水面，深怕若隐若现的脸庞会突然消失，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调不太对劲。

    “寅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暂时不能回去。）

    寅仙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

    凛花惊讶地睁圆眼睛问道：

    “你说的暂时是多久呢？”

    （不知道，说不定不回去了。）

    “怎么会……”

    （你不用等我了。）

    寅仙用冷漠的声音接二连三地说出令凛花难以置信的话。

    （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说完，影像就消失了。

    “等等！”

    凛花拼命呼唤着对方。

    “寅仙，为什么？……你不想娶我了吗？”

    我们在去年秋天不是约好了吗？

    水在瞬间回归安宁，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清晰地浮现出寅仙英俊的面容。

    他用完全解读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简短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寅仙抛下这句话后，就完全消失了。

    同一时间，月亮也躲进云层里。

    凛花茫然地伫立于黑暗之中，低头俯视水盘中的水。

    “真可恨，我还一直纳闷着寅仙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原来和那个小姑娘连婚约都订下了呀！”

    一个“有着寅仙面孔”的任务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镜子前。

    无论是那个人的眼神，或是头发垂落额前的模样，简直和寅仙如出一辙。

    不过颈子以下可就不一样了，此人褪去褐色袍子，其下露出了华丽无比的女性衣装。

    原来是宝林，她转瞬间恢复成原来的脸孔。

    她所施展的是一种名叫替形法的仙术，那是一种可以让自己的外貌和声音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法术。

    而且，她看的是镜子而非水盘，那是一面等身大小的镜子，镜框以黑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华美的芙蓉梅花图样。

    宝林擅于施展镜术，可以透过镜子和在远方的人对话，或是使用镜遁术在镜子中造出通路，藉由该途径移动到目的地；采用镜遁术时必须事先在移动的目的地摆放一面相对应的镜子。

    宝林离开了自己最爱用的镜子前，等她走进另外一间房后，马上于躺在地上的寅仙面前蹲了下来。

    “我看到她了呦，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宝林一脸轻蔑地说着。

    “你到底是看上那个姑娘哪一点呀！她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寅仙被捆绑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断淌出鲜血、脸色也像白纸般苍白，脸庞上隐约地闪着银色光芒。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蓝色。

    一般人要是被宝林下了毒，一定早就昏死过去了吧。

    即便如此，寅仙还是用那双残存着一抹余光的眼睛瞪着宝林，嘴角一如往常似地浮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

    “我喜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美’的地方。”

    “厚颜无耻……！”

    宝林啪地合上扇子用力拍打寅仙的脸颊，破皮的地方再度渗出鲜血。

    然后宝林站了起来。

    “要我泡多少次都无所谓，除非你答应帮我完成心愿，否则我绝对不会放你回白翼山。”

    “恕我无法帮您这个忙。”

    “真顽强。好吧！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我会使用更强的药喔。先警告你，用了那种药之后……你说不定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犯人女子了！”

    这点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寅仙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如此心想。

    凛花可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快点回去的话，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就在思考即将被封锁于黑暗中的那一瞬间，寅仙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凛花那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脸蛋。

    （要回来喔，你一定回来喔！）

    寅仙不禁苦笑，然后完完全全地失去意识。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来访者

    第一章来访者

    雨声已经远去。

    半夜里，凛花突然在床铺上睁开眼睛，然后茫然地望着前方。

    总觉得听到了沉沉的振翅声。

    淡淡的白光透过窗帘悄悄地溜进房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天亮呀……

    于是凛花爬下床，往窗边走去。

    她轻轻将窗帘拉起并且往庭院瞧了瞧，发现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鸟儿停在那里。

    外观似是猫头鹰，体型却很大，鸟儿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的羽毛闪耀着银白色光芒，接着有道模糊人影从大鸟的背上滑了下来。

    从凛花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那头长及腰部的乌黑长发因为雨水而增添几许光泽，不过也显得有点沉重，那个人的身上穿着素雅的深色道袍，身材又很高挑，因此无法分辨出性别。

    对方接着环顾起四周的庭院。

    凛花突然睁大眼睛。

    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但是从药房的玻璃窗透出来的灯火，照映出来访者的模样。

    凛花看到了对方的侧脸。

    几乎可以确定是位女性。

    而且还长得相当漂亮，即使距离这么远也可以看见她那从额头到鼻子之间的优美线条、尖巧的下巴，还有亭亭玉立的身影。

    女子似乎挂着微笑。

    循着她的视线尽头望去，出现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看起来虽然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事实上却是活了非常非常久的半妖。

    寅仙有一半是人，一半是龙。

    同时也是凛花钟情之人。

    寅仙从药房走了出来，身为方士的他住在这栋坐落于白翼山山顶一带的府邸里，他懂得调配药剂或炼制丹药，因此山上的访客也几乎都是来请他调制丹药的妖魔。

    这名搭乘白色猫头鹰来到府邸的女子也是妖魔吗？妖魔之中，可以变身为人类模样的可说是不在少数。

    女子似乎说了什么，只见寅仙面有难色地回答对方，谈话之间女子的嗓门越变越高亢，不过凛花还是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她的心跳加速，心想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偷头人家说话实在很不得体。

    于是凛花准备离开窗边，却突然屏住呼吸。

    因为女子竟然搂住寅仙的脖子，并献上一吻。

    凛花离开窗边，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她大吃一惊，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跳动。

    凛花一直愣在寝室的中央，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才勉强抬起头，打开通往庭院的房门。

    强风和雨水猛然灌进室内，于是凛花用手遮挡风雨走出室外，正好看到猫头鹰正眯细眼睛看着自己。

    已经见不到女子的踪影，也看不到寅仙了，只见药房的窗户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1

    凛花在十四岁时向初恋的对象——寅仙告白，如今两人共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

    住在白翼山的古老府邸的日子里，凛花除了到药房帮忙寅仙之外，还一肩挑起所有家事，她忙碌的每一天都是从早晨开始。每日，她于鸡鸣拂晓时便下床洗脸，把长长的秀发绑成马尾，再穿上朴素简单的袍子，系上腰带。

    紧接着是进入厨房生起炉火，然后到屋后的水井打水、整理菜园，打扫归庭院后，立即动手准备早膳。等做好早膳、将环境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她才会到药房或隔壁的房间叫寅仙起床，视情况而定在药房里帮忙，或是阅读一些书物稍事休息后，再回到厨房，紧接着准备晌午。

    不过今天的凛花，从早上起就迟迟没离开自己的房间，既不去做早餐，也没到药房帮忙，整个早上几乎都是失魂落魄地度过，直到接近正午时才走入厨房，正准备煮点饭菜什么的，就看到一只肥嘟嘟的猪突然闯入厨房。

    “……请问您是哪位？”

    凛花试着向猪发问。白翼山经常有妖魔来访，妖魔和生活周遭的野兽又长得颇为相像，像是牛、羊、狐狸或马之类的，当然一说到妖魔的体型、尾巴的数量、眼睛的数目、有几颗头或是食物的喜好等，就和一般的牛羊大不相同了。

    于是凛花仔细地观察着猪，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看那黑色的皮肤和肥胖的身躯，它似乎只是一般的野猪。

    野猪一面不停发出噗噗声，一面将头伸进暂时用来装废弃菜叶的桶子里，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

    “看、看你干的好事！”

    凛花慌慌张张地朝猪的背后追去，那只猪或许是观察到凛花的动静，见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张着圆滚滚的眼睛倒是挺可爱的。

    “别跑呀……”

    嘿咻！凛花打算从背后擒住野猪的脚，没想到野猪的动作异常灵活，一溜烟就跑走了，凛花冲上前去，没想到一头撞上垃圾桶摔倒在地，菜叶就这么倒在凛花的头上，猪却若无其事地开始在装着谷物的袋子里找东西吃。

    这头猪把刚买回来的贵重面粉弄得漫天飞扬，凛花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愣愣地跌坐在地板上。

    “喔，玩得真起劲！”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状况外的一句话。

    厨房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瘦、满头白色乱发的少年，凛花赶忙向对方求援。

    “阿白，快帮我把那个奇怪的客人赶出去！”

    “客人？你搞错了啦，哈哈哈。”

    阿白开怀大笑。

    “那叫肉，是肉！那是咱要送给凛花的食材！”

    “肉……”

    “没错！不管你是要做烤全猪、蒸肉、还是剁碎做成肉丸子都好，这只猪那么大，可以让凛花尽情料理！”

    凛花拍掉头上的葡萄皮和牛蒡皮后站起身来。

    “……阿白，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我可不能收下。”

    阿白不解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咱可是一大清早就上山挑了一只特别肥美的野猪耶。”

    怪不得一大早就没见着阿白的影子，平时阿白都和凛花一样早起，起床后就会跑到厨房露露脸，凛花刚才还正纳闷着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阿白。

    阿白不是人类，他的真面目是背上长着翅膀的犬兽天马。

    “刚才我还和它对上眼呢，不行，我下不了手。”

    “我来帮你杀吧，你不想看到血的话，可以躲得远远的。”

    “不用啦！总之你快帮我抓住它，然后把它放回山里吧。”

    阿白走向猪，轻轻松松地抱起它，像在秤斤两似地说道：

    “不够肥吗？好吧，咱只好再跑一趟咯……”

    “不是不是，我很感谢阿白的心意，不过今天食材还算够。”

    阿白却用他那只金褐色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着凛花。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咱帮忙的事情呢？”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咱觉得……你今天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你的眉头皱得好紧。”

    凛花伸手摸了摸眉心。

    “没有呀，我很好。”

    凛花微微歪着头，转过身面对正在炊饭的锅子，她在调节炉火之后伸手拿起菜刀，心想必须赶紧来切炒菜用的蔬菜才行。

    咚！

    阿白吓得倒退好几步，只见凛花举起菜刀，一刀就把颇粗的胡萝卜切成两段，还因为用力过猛，使得胡萝卜尾端的部分被震得掉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你、你真的没事吗？”

    “嗯。”

    凛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切着胡萝卜，只是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切着胡萝卜丝。阿白抱着野猪慢慢地往后退，然后走出了厨房。

    等凛花回过神时，才发现身旁已经堆起一座胡萝卜山，心里暗暗想着，我竟然切了这么多胡萝卜，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凛花端着午膳朝药房走去，当她绕过回廊转角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位“少女”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凛花~~！”

    少女一见到凛花，脸上立即洋满笑容，并且小跑步地奔了过来，在射入回廊的阳光照耀之下，那长长的秀发闪耀着蜂蜜般的色泽。

    “你现在才起床吗？”

    凛花讶异地问着，少女则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梳理金发。

    “昨晚那场雨下得真大，害我被吵得睡不着……你睡得安稳吗？”

    少女眯细绿色眼眸，像是在暗示什么似地注视着凛花，凛花则摇摇头。

    “没有，根本就睡不好。”

    “果然。看你都长黑眼圈了，还愁眉不展的。”

    听到对方取消似地指出自己的疲态，凛花无奈地点点头。

    “刚才阿白也是这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哦~~那还真可怜。”

    少女——绮罗嗤嗤笑着。

    绮罗身上还穿着睡袍、打着赤脚。女孩子家竟然这么随兴……想到这里，凛花才忽然想起正确来说，绮罗既不能称之为“她”，也不能称之为“他”。

    绮罗的母亲虽然身为凡人，但是父亲则是人称“英招”之人面马神。绮罗目前是负责管理聚集着无数妖魔之灵山——银露山的年轻山主，本身也能化身为马形魔物，而且还同时具备了两种性别。

    绮罗才刚继承山主之位，理应留在自己的山上比较妥当，但是他却以增广见闻为由，长期借住在这座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这些是要送到另一个睡过头的人那里去的吗？咦？怎么全都是胡萝卜！”

    炒胡萝卜、胡萝卜汤、腌胡萝卜。绮罗不解地望着这些菜肴，凛花则继续往前走。

    “绮罗的份摆在厨房里，趁着还没完全凉掉前赶快去吃吧。”

    “凛花！”

    凛花一时之间并未意会对方的意思，愣了一下才起那件事。

    “……绮罗该不会也看到了？”

    绮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拳！”

    绮罗显然是在等着看好戏，凛花更加沉着脸并捧起饭菜快步朝药房走去。

    进入药房后，凛花先环顾室内，可以看见几乎填满一整面墙、用来收纳药材及原料的中药柜、整齐摆放着天秤和捣药钵的大桌子、堆叠在上面的竹简及木简、泡着蛇的药罐、陈列着鹿头熊掌的棚架。

    药房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茶具，上头有两个空空的茶杯。凛花撇着嘴，朝向寅仙位于隔壁的寝室走去。

    她先是敲敲门，但是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马上就看到倒在床上沉睡的寅仙。

    凛花犹豫片刻后，将午膳放在床边的小茶几上。

    换下来的黑袍和鞋子散落一地，凛花一面捡拾衣物，一面往床边走去。

    寅仙正熟睡着，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并且微微地发出鼻息，平时凛花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心头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凛花一看到表情安详熟睡着的寅仙就生起一股无名火。

    毋须绮罗提醒，凛花本来就很想赏他一巴掌。

    回顾昨夜——

    冒着风雨来访的美女搂住寅仙，接着献上一吻。

    寅仙还邀她进入药房，而药房里的烛火有好长一段时间并未吹熄。

    “……寅仙。”

    凛花站在床前叫唤寅仙，他却没有反应，凛花没办法，只好曲膝跪在床铺上，稍加施力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并且大声说道：

    “已经中午了，该起床……”

    他的眼睛张开了，那对细长的黑色眼眸在非常近的距离下和凛花对望。

    他非常温柔地低语着，凛花“嗯”地应了一声。

    两人默默对望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将凛花搂进怀里。

    “等、等等。”

    凛花越是慌张，环抱在背部的手劲就越强。

    他们的姿势瞬间逆转，凛花已经被压在床上。

    寅仙的长发垂落至凛花的脸颊上，他的黑色眸子眯成一条缝，当中洋着热意。凛花如同被绑住般动也不动地躺着并抬头望着那双眼睛，那张脸越发靠近，紧接着双唇随之交叠，袍子的衣襟逐渐敞开，腰带也正要被解开。

    “今天有什么不妥吗？”

    寅仙问道。

    凛花住进这座府邸和寅仙共同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十个月，原本凛花就是为了向他告白才上山的，而寅仙也回应了凛花的心意。

    不过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因为实在有太多闲杂人等出入这座府邸，不但妖魔随时都可能出现，而且最近府邸里又增加了和凛花一样不请自来的食客。

    凛花和寅仙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有一些讨厌鬼选在最巧妙的时刻来打扰，不是受了重伤的妖魔闯进来，就是阿白、绮罗等人突然出现。

    “那些碍事者似乎不会闯进来，如何？”

    寅仙拨开散落在凛花额头和脸上的发丝，凛花则将视线移到药房的方向。

    “不是有客人在吗？”

    “客人？”

    “药房里摆着茶具。”

    寅仙的手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

    “师父过来了。”

    “师父？”

    “我在翠龙山修行时的恩师。”

    翠龙山是耸立在东株国极东的一座灵山，据说曾经有一位德高望重、名叫翠风真君的仙人在那里设置洞府，寅仙小时候就是在那儿度过的。听寅仙说他是由仙人抚育长大，所以除了仙术以外，也学会了炼丹之术。

    “翠风真君师尊是女的吗？”

    凛花不假思索地问出口，马上觉得很难为情。寅仙轻轻张开双眸，凛花这下等于是不打自招地承认了昨晚偷窥的行为。

    寅仙默默地摇摇头。

    “不是，昨晚那位是翠风真君的好友，是人称宝林娘娘的仙姑，她的医药知识非常丰富，传授我金丹知识的就是她。”

    “仙姑”意即女仙人，而“金丹”主要指具备长生不老功效的丹药。

    “她说有事情要拜托我，所以才会突然来访，为了处理那件事，不久之后我还得去她的洞府一趟。”

    “什么时候？”

    “就在这一两天。”

    和昨夜一样，凛花的胸口传来痛楚，因此她决定直接提出中心的疑问。

    “既然是师父，为什么要紧紧搂住寅仙呢？”

    寅仙挑起眉，低下头紧盯着凛花，凛花并未躲避他的视线，接着寅仙突然噗嗤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我在想你总算进步了。”

    “进步了？”

    “在不久之前，即便是女客人来访，你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懂得吃醋了。”

    凛花顿时羞红了脸。

    “不、不好吗？”

    “不，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寅仙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并且回答道：

    “我本来还担心你该不会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女孩，不过显然是我误会了……”

    他的脸庞再度靠了过来，没想到凛花却……

    “笨蛋！”

    凛花大叫一声，把枕头砸向对方，然后从寅仙的下方钻了出来并迅速地跳下床。

    “凛花？”

    寅仙转过上半身在注视着凛花，凛花用那么颤抖的手整理着衣襟，然后抛下一句：

    “我不喜欢这样！”

    她用那双浑圆的大眼睛狠狠瞪了愣在床铺上的寅仙一眼后，重新系好腰带，接着迈开大步走出房门。

    一来到走廊，眼泪就夺眶而出。

    太过分了。

    天还未亮，谜样的客人再度搭乘猫头鹰离去，在那之后凛花依旧睡不着，当事人寅仙睡得可沉了。凛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问了那位女子的事，寅仙竟然那样嘲笑人家。

    嘴上说凛花已经长大了，心里却仍把凛花当作小孩子。

    昨晚看到的美丽侧脸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关于自己被对方拥抱的事情，寅仙并未做任何辩解。

    或许是觉得与其支吾其词，根本就没有说明的必要。

    凛花用力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暂时不想见到寅仙的脸。

    2

    “原来你也看到啦！？”

    “是呀，在院子里出现了那么大只的鸟，有哪个人不会被吵醒的？而且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避讳。”

    凛花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厨房中不断传出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那是阿白和绮罗的声音，他们好像是在谈论昨夜来访的客人。

    “这女人脸皮还真厚，三更半夜的，也没打声招呼就大咧咧地跑过来。”

    “绮罗，你有什么立场说人家啊，自己还不是一直在这里不走。”

    “干吗这样说我，我才不一样，因为我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

    “什么！？咱可是清楚得很，咱才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是你自己一相情愿地那么想。”

    “哪有呀，和你比起来，我和凛花至少比较了解彼此，女孩子还是女孩子才懂嘛！”

    “可恶的家伙……！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是女的！”

    凛花面露苦笑，然后再度揉揉眼睛，她突然对为此而哭泣的自己感到难为情。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地争吵呢？当她正想走进厨房时……

    “呵呵呵，宝林娘娘的出现肯定会引发一阵骚动呐！”

    耳边传来了姥姥的声音，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是娥瑛，据说她是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和绮罗一样一直借住在这座府邸。

    “她配被人称呼为娘娘吗？那个臭家伙。”

    绮罗问道，因为“娘娘”是对高贵女子的尊称。

    “当然咯，翠龙山的宝林娘娘可是凡人尊称为‘宝贵仙姑’的女仙人，还是人们极为敬重的女药神呐，据说她本来贵为仙女，在天界的身份地位也相当崇高，却因为出众的美貌不断使周围发生事端，后来才被天帝从天界贬入凡间。”

    “哦~~她是那么漂亮的大美人吗？我看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吧。”

    绮罗和凛花一样仔细地偷窥过对方，似乎不是很认同地大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我比她漂亮多了吗？不过怪不得皇子一副色眯眯的模样，两个人还站在雨中相拥，甚至还接吻耶，任谁看到了都会认为他们之间有男女关系。”

    娥瑛和绮罗都称呼东海龙王之子——寅仙为皇子。

    听到“男女关系”这个字眼，凛花好相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对阿白紧接着说出来的话讶异得瞪大了眼。

    “宝林娘娘是寅仙的初恋情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绮罗哇地大叫着。

    “真差劲！凛花真可怜。”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

    “笨蛋！对男人而言，初恋情人是非常棘手的对象！要是他们早就分手了，人家何必又跑到这里呢？”

    凛花紧紧地合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才张开眼睛并走进厨房。

    “寅仙说她是有事情来拜托他的。”

    厨房里顿时静下了下来，阿白、绮罗，还有娥瑛，三张面孔同时看向凛花。

    “你、你都听到了吗？”

    阿白急忙站起来，凛花微微点头之后，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寅仙说这一两天必须到宝林娘娘的洞府一趟。”

    娥瑛哦地一声喃喃说道：

    “是芙蓉洞吧，想不到还在呀。”

    凛花碰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你们在喝酒吗？”

    “这是老身带来的土产！”

    娥瑛打开瓶盖，咧着嘴笑了笑。她即使挺直脊背站直，身高也只到凛花的腰部，还有一头黯淡无光的灰色头发，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一件微脏的毛皮衣裳，她最爱喝酒、嚼豆子以及说些男女爱情故事。或许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关系吧？姥姥满布皱纹的脸已经变得红通通，阿白和绮罗也是一身酒味。

    本来嗅觉非常灵敏的他们也是因此才没有察觉凛花已经来到身旁。

    “这酒还满好喝的喔~~来，凛花也喝一点吧！”

    绮罗想逗凛花开心似地笑着把酒杯递到她面前，眼见娥瑛倒了满满的一大杯酒，站在一旁的阿白赶忙把酒杯抢了过去。

    “笨蛋，怎么可以怂恿凛花喝这么烈的酒呢，她还是个孩子耶！”

    孩子……！？

    “我也要喝。”

    不过是酒嘛，我又不是没喝过。于是凛花啪地从阿白的手上抢过酒杯，一口气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唔？”

    眼前的景象顿时转为一片红，喉咙就像是直接被火烧到似地又灼又痛，紧接着天花板也仿佛开始扭动。

    凛花醉在椅子上直接往后倒下。

    红色的视野中随处可见闪闪发光的星星。

    好奇怪喔，以前喝的酒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凛花~~！凛花~~！”阿白不停地叫着凛花的名字。

    “笨蛋，妖魔喝的酒人类当然碰不得啊！”

    我又不知道。

    阿白大声嚷嚷的声音逐渐远去，凛花已经闭上双眼。

    3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银色的龙弯着身体在高空中盘旋之后，静静地降落至地面上，凛花朝着龙不停挥手，满面笑容地迎接他。

    龙一降落到地面上，就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

    （你回来啦！）

    凛花高兴得不得了，紧紧地抱住对方。

    温暖的胸膛、残留着淡淡药草味的袍子，是一如往常的他。

    是自己从小一见倾心、从此便爱慕着的寅仙。

    可是，他没有像过去一样紧紧地拥抱自己。

    而是用双手抓住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推开。

    （你是谁？）

    他用那双蓝色眼眸看着自己，然后开口问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说这是狐狸酒？竟然拿天狗菇酿造的酒给人类喝，你们的脑筋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寅仙怒气冲冲的声音。

    “对不起。不，老身真的非常抱歉。”

    娥瑛小声致歉。

    “我只是想半人半妖的我喝了都没事，凛花喝了应该没问题嘛！”

    说话的是绮罗。

    “一旦喝下妖魔的酒，在肝脏发挥功能以前，全身就会出现排斥反应……啊，她醒了。”

    寅仙对睁开眼睛的凛花露出微笑。

    我好像在自己的房间里。

    视野迷迷蒙蒙的，脸颊异常滚烫，在床边的除了寅仙之外，似乎还聚集着阿白、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不是看得很清楚。

    “没事了，已经让你服下解毒效果极佳的底野迦了。”

    底野迦亦称为底也伽，是从西方传入的解毒药，利用以毒攻毒的原理将数种药草和药物搭配毒蛇肉调配而成，寅仙帮误食毒草的妖魔们开立处方时，凛花曾经看过这种药。

    寅仙替茫然地望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脑后垫上冰凉的布。

    “这两三天说不定还会出现头痛呕吐的症状……你怎么了？”

    一道泪水顺着凛花的脸颊滑落。

    “没事。”

    寅仙惊讶地盯着凛花，其他三人非常识相地悄悄离开房间。

    “你在担心什么？”

    寅仙语气平静地问着，但是凛花依然答道：

    “没事。”

    寅仙看起来有些无奈，沉默许久后……

    “白天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如此说道。寅仙对依然在注视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轻柔地继续说：

    “我并不是不重视你所担心的事，不过宝林的事情你不用多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她是一个感情变化非常剧烈的人，很可能因为一时兴起而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现在的我和她之间完全没有超越过去的师徒关系。”

    寅仙恐怕只是在说凛花想听的话。

    事实上凛花刚才做的噩梦，远比那位美女的事情更让现在的她感到不安害怕。

    意识还是有点朦胧，凛花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请你哪儿都别去。”

    这就为难了，寅仙苦笑着说道。

    “我今晚就必须启程……”

    凛花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寅仙温柔地为她拭泪。

    “娘娘她似乎相当苦恼，因为翠龙山拜托她炼制金丹，她却怎么也做不出来，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拜托身为方士的我助她一臂之力。”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用低沉的嗓音清楚地说道：

    “娘娘和翠龙山都对我有恩。”

    凛花缄默不语，心想自己若是开口，一定会反复说着：“请你哪儿也别去”。

    然后她试着问自己。

    自己昨晚梦到寅仙离开了自己，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安？

    “我会拜托绮罗帮忙看家。”

    语毕，寅仙站起身来。

    “别担心，我两天后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可以下床了。”

    好想大声喊着“别走”，不过忽然好困喔，不知道是酒的关系？还是汤药的关系？总之凛花非常想睡，因此再度合上眼睛。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庭院点着灯，而且听得到人声。

    是寅仙和阿白的声音。

    他已经准备要出发了。

    凛花跳了起来，虽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奋不顾身地跳下床。她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奔跑，然后打开通往庭院的门。

    果然，寅仙已经坐在化身为天马的阿白身上，眼看着就要往天空中飞去，只有绮罗一人在为他们送行。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凛花丢在家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在她身体复原以前根本无法远行……就麻烦你帮忙看家了。”

    说着，寅仙拍了拍阿白的头。

    “知道了，知道了。”

    天马摆动巨大的翅膀轻轻地腾上天空。

    旋即刮起一阵大风。

    凛花冲出门外。

    “寅仙……！”

    她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朝着满脸讶异的寅仙身旁奔去。

    总该说些什么话吧。

    别走？不，不能再让他更加困扰了。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阿白不耐烦地说道。一点也没错，凛花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于是她笑了，寅仙透过凛花的举动似乎察觉到什么似地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这次真的浮上夜空之中。

    黑暗中传来了娥瑛的声音。

    “老身认为根本不该让他去。”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姥姥沉着脸，于是摇摇头。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

    4

    天马在夜中翱翔，靠那使劲一蹬就可以飞越山河的强劲脚力和庞大的翅膀，一路往东株国的东方飞去。

    徒步大约要花上一个多月的路程，搭坐在天马背上半天便可到达。

    在那里有片辽阔的大海，海上有个矗立着东海龙王宫殿的蓬莱岛，岛上有一座稜线酷似蓬莱岛的山峰，那就叫做翠龙山。翠龙山位于与海岸线平行的崇仁山脉南端，从那里再飞过几个山头，便可抵达宝林娘娘的洞府——芙蓉洞。

    这里和绿意盎然的翠龙山不同，是一座地势险峻的岩山。因为宝林娘娘是凡人相当崇敬的女药神，所以岩山的山脚下有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着她，可是一旦过了祠堂，一般人就无法继续往上走了。

    这里没有所谓的路径，垂直耸立的岩壁和蜿蜒曲折的沼泽阻挡了凡人的去路。

    来到这座岩山的半山腰，就可以望见建造于岩石之中的螺旋台阶，在台阶尽头有一个面积宽敞的岩棚，有事来到洞府的访客必须先将乘坐的坐骑留在岩棚方能进入洞府。

    也就是说，假使不是搭坐巨大的鹭鸶或猫头鹰等灵鸟、骑着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老虎或天马等神兽，或者是学过仙术而能够腾云驾雾的人，根本无法造访这座洞府。

    “你先在这里等我。”

    寅仙来到岩棚后便从阿白的背上下来，抛下这句话就往台阶走去。

    “寅仙！”

    阿白叫住他，用十分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次回去以后，你绝对要和凛花两人一起到兰城！”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寅仙抬高眉毛。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非常著名的湖泊地带，那是一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城镇，郊外更有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观。几个月前，寅仙原本打算带凛花到那里过冬，希望能在那里度过两人独处的美好时光。

    结果却因为某个事件而耽搁下来，回到白翼山后积雪已经融化，而且造访白翼山的妖魔数量也增加了，兰城之行不得不被迫无限延期。

    寅仙望着阿白问道：

    “你真的不介意吗？”

    阿白不发一语。

    阿白从凛花出现在白翼山的那一刻起，就非常中意凛花。

    或许不是一见钟情那么强烈的感情，不过寅仙深知这只神兽终日待在凛花身边，牵制着造访府邸的妖魔们，每当凛花有麻烦的时候就会随时伸出援手，看凛花无聊就会陪她玩，为了凛花费尽心思。

    尽管阿白自己不肯承认，但是他重视凛花的程度绝对胜过寅仙。

    “不要让咱再说一次，咱呀，只要凛花幸福就好。”

    阿白曾经说过，凛花让自己想起了已经失去的家人及幸福的温度。

    “的确，咱非常宝贝凛花，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好好地呵护她，希望能永远看到她的笑容，问题是凛花喜欢你，而你也喜欢凛花，不是吗？”

    “……”

    “既然如此，只要你们能够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咱就会觉得幸福，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阿白紧盯着寅仙的脸，忽地垂下他那对金褐色的眼眸。

    “寅仙，虽然这么说或许会被你取笑，不过咱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哦。”

    阿白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番话。

    然而寅仙并没有取笑他。

    “白耀。”

    寅仙唤了他的本名。

    “我对你也怀抱着完全相同的心情。”

    他说完就独自走上台阶。

    寅仙踏着长长的螺旋台阶，来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地方。隔着低矮的草丛，覆有屋瓦的正门正迎接着客人的到访，左右两侧则是高耸的围墙，从围墙外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高于围墙的主楼。

    两位身穿道袍的女子先请寅仙入内，并引领他至客厅等候。

    寅仙瞄了一眼精心整理过的庭院和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此时，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张镶嵌着黑螺钿的桌子跃入眼帘。

    桌面上摆放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物体。

    是玉。

    靠近一看即可发现那是一个由真正的玉串成的，外观酷似书简的物体。

    先将玉加工成好几片薄薄的板子，再将玉板子串接起来便成了一册书简。桌上的书简虽然已经绑好，不过一拿到手上，捆绑书简的绳子就啪地松了开来，书简的内容因此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眼前。

    寅仙的眉宇间刻画出深深的皱纹。

    是文字。

    不过和目前仙界或凡间使用的文字有相当微妙的差异，那个字的形状和居住在凡间的人们过去第一次学会的文字实在太像了。

    现今已经几乎没有人使用这么原始的文字了，其次，能够把玉石雕琢得如此细致的人也不多见。

    “那是天界的书。”

    耳边传来高亢而威严的声音。

    门前站着一名女子。

    “娘娘。”

    寅仙放下玉片书简拱手行礼。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只见宝林娘娘笑容满面，像在地板上滑行似地来到寅仙身旁。

    传来一股非常熟悉的花香。

    她将漆黑的秀发盘至头顶，上面插着金银玉制的发簪装饰，裸露出又白又长的脖子，上面戴着由红色宝玉串成的首饰，身穿低胸丝绸衣裳。这位宝贵仙姑虽然设置了洞府却不穿道袍，是个酷爱华美打扮的人。

    她就是因为美貌而从天界被贬入凡间，就算到了凡间依然摆出仙女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宝林娘娘抬头望着寅仙，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无论是在天界或是凡间，这个笑脸都不知道夺走了多少男人的心。

    就连幼时的寅仙也一样。

    自从宝林娘娘被赶出天界之后，就靠着自己和翠龙山师父的交情教授师父的养子寅仙丹药的相关知识。

    因此寅仙对美貌过人的师长萌生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即使一天一次也好，只要能够看到她的笑颜，心中就充满了幸福感；面对寅仙那纯真的爱，她也曾经心动过。

    他们经常背着师父偷偷私会，除了丹药的知识以外，漂亮的仙女还教他非常多的事情。

    令人遗憾的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因为天帝下令准许宝林返回天界，所以宝林突然关闭洞府，寅仙还是听别人说了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噢，这么说来，你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

    说着，她就伸出白皙的玉手搭向寅仙的肩膀。

    当时痛苦的心情隐约地觉醒过来。

    那个时候……希望将这美丽的笑容，白皙的肢体、深邃的眼眸，这一切的一切都纳为己有的那个时候……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寅仙推开宝林的手。

    “娘娘，我们来细谈关于金丹的事情吧。”

    宝林轻轻皱起她那双漂亮的月眉，一脸寂寞地嘟起小嘴。

    “真落寞呀~~昨天晚上人家心想好不容易又能和你见面了，没想到你却摆出一副要撵人的模样。真是的，你难道不能再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吗？”

    “很遗憾，我无法久留。连娘娘都做不出来的金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宝林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穿道袍、原本准备前来奉茶的女子随即点头告退，宝林走到桌边亲自动手泡起茶来。

    “看来您收了新的弟子。”

    寅仙望着宝林那丝毫没有改变的侧脸，她白皙的额头上和当年一样画上了朱色花瓣。

    “这个洞府在您离去后变得一片荒芜，现在显然经过精心整理，而您又是什么时候从天界回到这里的呢？”

    “嗯……大概是一年多前吧。”

    宝林用漂亮的手势，优雅地将香郁且昂贵的茶注入茶杯。

    “为什么又回来了？”

    既然她没向自己道别就回到天上，就表示她对天界还无法忘怀，寅仙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我终于了解了哟，原来我的归处并不是天界，而是凡间。”

    “什么意思？”

    宝林抬起头来。

    “寅仙，把那本书拿过来。”

    她的手指指着用玉片串成的书简，寅仙捧着那本分量相当重的书简走到宝林面前。

    “先润润喉吧，还是你想喝杯酒呢？”

    “喝茶就好。”

    寅仙将书简搁在桌面后，坐在椅子上啜饮了一口茶，宝林也一面将嘴唇贴上茶杯品茶一面说道：

    “仔细看看那册书简吧。”

    捆绑书简的绳子已经松开。

    总觉得有股不详的预感。

    即使是这样，寅仙仍旧摊开那本用玉片串成的书简。

    “这是……”

    他的口中突然发出呻吟。

    “这就是我把你叫到这里的主要原因。”

    宝林若无其事地说着，寅仙站起身来，手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可能！”

    “不可能？”

    宝林的眼睛闪着光芒。

    “听说这种丹药惟有身上留着龙血的人才做得出来，你身为金龙的直系血亲，而且长时间进行方士修行，不可能有炼制不出来的丹药吧。”

    “当然有。”

    寅仙低声回答。

    “……而且，这还是禁止炼制的丹药。”

    “没那回事。”

    宝林给站了起来，她走到寅仙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然后将脸凑了过去，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拨弄着寅仙的头发。

    “你是我非常优秀的弟子，从来没有让为师的失望过，不是吗？”

    “请您不要碰我。”

    寅仙想要向后退，但是宝林的两只臂膀却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而且还将自己的红唇覆盖上去。

    浓浓的栀子花香味扑鼻而来。

    寅仙甩甩头，避开了对方的拥抱。

    “我要回去了。”

    简短地说完后，寅仙打算走出室外，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发现膝盖使不上力气。

    “…………咦？”

    原本只出现在双脚的麻痹症状慢慢地往上半身扩散开来，寅仙赶忙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撑着地板回头望去，看见宝林的脸上挂满胜利的笑容站在那儿。

    “你应该当心点的。”

    中计了！是刚才那杯茶。

    “您做了什么……？”

    “只是掺入了用毒人参、可以麻痹神经的鲶鱼，和少许砒霜做成的药，因为几乎尝不出味道，所以方便得很呢，以前我曾经教过你吧。”

    全身的力气慢慢流失，宝林捧着玉做的书简来到寅仙的身旁。

    “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做。”

    她坚定地说道。

    “在炼好丹药以前，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5

    约定的两天期限已经过去了，寅仙依旧没有回来。

    凛花仰望着天空，发现月亮已经露出云端。

    狐狸酒的效力已经完全退去，凛花也可以正常下床了，或许是汤药发挥功效了吧。

    她站在府邸北侧的楼台上，楼台里有个巨大的水盘，因为平时不会装水，所以可以清楚看见描绘在盘子底部的图案。

    那是一尾背上长着翅膀的鱼。

    寅仙因为生母为凡人而被天界视为残缺不全的龙，被耻笑为不会飞翔的鱼。

    仔细盯着盘底那尾不可思议的生物之后，凛花把从水井提过来的水倒入水盘中。

    然后，取下手腕上的手环。

    由三个环串成的手环——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月光和水气，就会在水盘中反映出思念之人的身影。

    “寅仙！”

    凛花呼唤他的名字之后，由三个环构成的手环也跟着转动。

    但是水面上却静悄悄地。

    “寅仙……？”

    凛花的声音被寂寥的晚风吹散了。

    她因而神不守舍，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府邸。

    “凛花，这里。”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绮罗唤着她，于是凛花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走入厨房。

    今天依旧在腐朽且粗糙的木头桌子旁看到了娥瑛的身影，她一如往常地拿着生豆子和酒大吃大喝。

    “您为什么每次都窝在厨房里喝酒呢？明明宅子里就有大厅和饭厅呀。”

    娥瑛笑嘻嘻地说道：

    “在既狭窄又有点脏的地方反而比较自在。唔，你怎么啦？”

    凛花摇摇头，在娥瑛面前坐了下来。

    “有点不太对劲，银盘明明装好水了，水玉环却什么也没映照出来。”

    “他可能是被人抓住了……”

    娥瑛边嚼着豆子边说着。

    “您是指寅仙被抓住了吗？被谁呢？”

    “仙女呀！”

    绮罗砰地敲了姥姥的头。

    “老太婆，别尽说些让凛花烦心的话啦！没事的，再等一天看看吧，如果还是没有联络的话，我再带你去芙蓉洞也不迟。”

    “嗯……”

    凛花轻轻点了点头，当天晚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去。

    到了半夜。

    凛花隐约听到细微声响，因而睁开眼睛，她才一起床就发现窗外出现摇晃的光影。

    她赶忙跑向窗边，发现庭院另一头的药房里透出了昏暗的灯火。

    灯火在点亮之后，马上又熄灭了。

    即便如此，凛花还是相当高兴，立刻跑向回廊往药房方向飞奔而去。

    寅仙回来了。

    一定是寅仙回来了！

    寅仙依照承诺回来了。凛花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推开药房的门。

    一道乌黑的人影正站在中药柜前。

    “寅仙！”

    她开心地冲向黑影。“啊！”然而传来的叫声却是凛花未曾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板上，胸膛和手臂的触感来自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凛花凝神往黑暗中望去。

    对方根本不是寅仙。

    “呀——！”

    她害怕地大叫一声，却被一只硕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快放开凛花，你这可恶的色狼！”

    下一个瞬间传来绮罗的怒骂声，物品碎裂声紧接着响起，凛花终于得以从男子的手中逃了出来。

    “吵死了……”

    娥瑛也手拿着提灯出现了。

    凛花惊恐万分地张大眼睛注视着入侵者，对方是个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

    男子跌坐在地板上，手捂着后脑勺，一个破掉的捣药钵在他的身旁滚动，绮罗似乎是用那个东西砸了男人。

    “您是哪位？”

    “你是谁啊？”

    凛花和绮罗不约而同地发问，男人回答：

    “对不起，我绝对不是什么可疑分子。”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

    “别开玩笑了，三更半夜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还想说自己不是坏人！你到底有何居心？”

    绮罗说得没错，要是阿白在场必定会把他咬个遍体鳞伤，过去也曾经发生过有人因为听闻白翼山上住着一个天才方士而偷偷溜进府邸的事件，那些人的目的大多是想得到吃了便可长生不老的金丹。

    凛花干脆开门见山地问男人。

    “你想要金丹吗？”

    “嗯，没错。”

    “真不凑巧，主人正好不在家，至于几时回来……我们现在也还不知道，能否请你改日再来，而且尽可能选在白天的时候。”

    “凛花，没必要对一个入侵府邸的窃贼这么客气吧，应该把这个家伙绑起来丢到森林去，让妖魔们饱餐一顿。”

    “我拒绝，要死就该死在床上、死在女人的身上。”

    见男人如此大言不惭，起来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那你就不应该来这里，而该去花街柳巷才对呀！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胆子倒是挺大的嘛，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的确，这个男子在入侵府邸时被逮个正着，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嘻皮笑脸地站在那儿。他的身材相当高挑，体格和他的脸皮一样厚实，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短摆上衣，这是手头不宽裕之人的穿着打扮，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又不会给人穷人的感觉，那一头未经梳理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发梢也乱糟糟地，非常符合这个男人的气氛，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黑黝黝，当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对小眼睛。

    他的右眼是黑色的，但是左眼则是不近看就无法分辨的深灰色。

    “……这男人真不错呀。”

    娥瑛的喃喃自语令人不仅赞同，男人苦笑着说道：

    “我的名字叫绶王，是九寺底下的一个小官吏。”

    “你是官吏？一点也看不出来。”

    绮罗瞄了一眼男人粗俗的打扮：所谓的九寺是中央官吏组织之一。

    “官吏不过是徒具虚名罢了，我根本很少上朝，整体都在游手好闲。”

    男人——绶王尴尬地回答，总觉得这个人很可疑。

    “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金丹千里迢迢跑来白翼山？”

    就算是金丹种类也非常繁多，有服用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具备仙人法力的金丹；也有可以在水上、火上行走、或是让任何武器都伤不了身的金丹。

    “我必须等见到这里的主人后，再直接对他说明详情。”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不在家吗？”

    “那我就一直等到他回来。”

    “实在搞不懂你这个人，快给我滚出……”

    “等等！”

    凛花在男人的身旁蹲了下来。

    “你流血了，伤口说不定划得很深。”

    看捣药钵被摔得粉碎，对方显然被大力击中，于是凛花在药房中来回走动，两三下就找来干净的布和消毒药膏。

    “你该不会是要替他包扎吧？”

    绮罗不可置信地拉高嗓门。

    “因为，这里是药房……”

    来回觉得不能就这样将一个受伤的人赶下山，她自己刚登上这座山的时候，也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多亏有寅仙悉心照料在山上昏倒的自己。

    “能不能请你坐在椅子上呢？”

    凛花让那个男子坐到椅子上，轻轻地帮他拨开已经被血沾湿的头发。

    所幸伤口并无大碍，结束治疗之后，绶王一派轻松地笑着对凛花表达谢意。当凛花泡茶给他喝时，他一口气就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个精光；端出晌午吃剩的肉包子时，也豪爽地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

    “你既然有事找这里的方士，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啊？”

    被绮罗这么一问，绶王边嚼着嘴里的食物边回答道：

    “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见不到对方。不管他是仙人还是方士，总之我听说这座山的主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丹药都可以立即炼制出来，可是他却很讨厌人类。”

    “与其说那个男人讨厌人类，不如说他是讨厌外人。”

    凛花的心情有点受到影响。

    “绮罗，你说得太重了。”

    “但我说的可是实话，这个男人除了自己和少数人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冷酷之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不过还好这里的主人不在家算你走运，不想遭殃的话，我劝你赶快回去吧！要是让他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金丹，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

    娥瑛也频频点头。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类。”

    “贪心有什么不对，只要是人，谁不想健康长寿呢？身为方士不就是要帮助这样的人吗？”

    绮罗和娥瑛对看一眼后摇摇头，凛花也感到相当惊讶，毕竟能够坦承自己贪心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他没有让人嫌恶的感觉。

    凛花单纯地对他的说法相当感兴趣。

    “你为什么想要金丹呢？就算没有金丹，你还不是活得这么健康，看起来应该可以比一般人长寿。”

    “这可未必。”

    绶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都城是个妖魔鬼怪聚集的巢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没听说都城里有妖魔出没呀……”

    人类大多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总认为妖魔只会出现在古老的故事中，只是想象中的生物，凛花也是一直到一年前都这么认为。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恐怖的魔物吗？”

    绶王斩钉截铁地说道。“诶呀呀。”连娥瑛都感兴趣了。

    “你的话确实有趣。嗯，这的确是个真理呐。”

    “尤其是在皇城，披着人皮的魔物多得不得了，那种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每天在城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人杀人的惨案。”

    “为什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因为朱玄叡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也就是说，他是个无能的皇帝。光是直呼皇帝的名讳就已经触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就算被砍头都不足为奇，绶王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种人，或许是老了吧？他宠幸着年轻妃子而不上朝处理政务，终日窝在后宫夜夜笙歌、重用爱妾的宠臣、为了一个女人挥金如土，散尽国库白银，城外的人或许还不是很了解状况，可是城内早就一团乱了，皇帝不理政事、高官们为所欲为，胆敢谏言的人立刻就会受到重罚。”

    绶王眯着眼睛，脸上挂满嘲讽的笑容。

    “各位可曾听说过凌迟或是剥皮之刑？”

    凛花揪起眉心点点头。“凌迟”乃指行刑时慢慢地用刀宰割犯人，极尽所能地折磨犯人至死的一种行刑方式；“剥皮”则是剥去犯人皮肤的一种处刑方式。

    “在皇城三天两头就会执行一次如此残酷的刑法。”

    “怎么会……”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缩了缩脖子。

    “那种行刑方式不是三百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吗？”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刑法都太残酷了，所以早就遭到废止，绶王听到凛花的话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你对宫廷历史相当了解嘛。”

    凛花的眼神飘忽不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关于东株国，尤其是皇室相关的知识，自己可是花了好几年工夫学习过，应该说是不得不学。

    因为凛花原本应该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嫁到金庆城。

    “……我只不过是从人家那儿听来的。”

    绶王并未继续追问，紧接着说道：

    “不久前，朱玄叡才修订过刑法。”

    官吏侵占官银达六十两就处以凌迟之刑，疑似谋反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者无须充分的审判，立即处以凌迟或是剥皮等酷刑，九族还要遭磔刑（注：古时候分裂犯人肢体的酷刑。）惩处后斩首示众。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被年轻貌美的妃子鬼迷心窍了吧。黄兰玉被他册封为黄丽妃，这位妃子天性残忍无比，有着令人难以恭维的癖好，听说见人死去就会特别兴奋。”

    “丽妃”是皇帝的嫔妃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子，位居正一品，地位崇高如宰相。除了丽妃之外，其他属于正一品的嫔妃尚有贵妃、惠妃、华妃，统称四夫人。

    绶王来回看着无法言语的凛花、绮罗和娥瑛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总该了解了吧，皇城里的民众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密告或诽谤中伤，一觉醒来就遭杀身之祸，身在城中的我未必不会因为触怒某人而遭杀害，因此我才希望能吞下金丹，让自己拥有不死之身。”

    绮罗摇摇头。

    “你的理由太荒唐了。”

    “是吗？”

    “当然。不想遭杀害的话，辞掉官职不就好了？”

    “很遗憾，我有无法辞官的理由。”

    “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话。喂，凛花……”

    凛花紧张地看着绶王并且小声问道：

    “……那后宫呢？”

    “吟春宫可是宫中最糟糕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黄丽妃在吧，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而为所欲为，见到碍眼的女官就以无端的罪名将之杀害，就连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也被毒杀……”

    “真、真的吗？”

    “不久前，相同位阶的刘贵妃才在赏花茶会上不知道被谁毒死了，而招华妃也在那个茶会上被下毒，现在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呢！”

    “骗人！”

    凛花拉高嗓门探起身子。

    “凛花？”

    绮罗赶忙走到凛花身旁，绶王则平心静气地回答道：

    “这可假不了，招华妃虽然挽回了一条命，不过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下床。”

    凛花虚弱地瘫在当场，她直到绶王、绮罗、娥瑛的视线同时投射到自己身上，不过因为她的心情太混乱了，脑海也是一片空白，所以久久无法动弹。

    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用她那对浑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绶王。

    “绶王大人。”

    “叫我绶王就好。”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假使你真的是九寺的人，能不能运用你的关系把我带进后宫呢？”

    绶王的小眼睛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凛花。

    “你来一下。”

    绮罗把手臂搭在凛花的脖子上，然后将她拉到回廊。

    “你想干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我的姐姐。”

    凛花哽咽地打断绮罗的话。

    “那位同样被人下毒的招华妃是招家出身……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说什么！？”

    “绮罗，假使那个人所言属实，我想进宫去探望姐姐。”

    姐姐那如同春天阳光似的温暖笑容在脑中浮现，光是这样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

    “看来你也有你的隐忧。”

    绶王灵巧地迅速跟到回廊上。

    “招华妃的妹妹啊……这么说来，你就是传说中已经失踪的招家的么女吗？”

    他们的对话被对方听到了。

    “……是又怎样？”

    绮罗像要挺身保护凛花似地站在凛花身前。

    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立即扩散开来。凛花原本应该遵照皇上和招家当主的决定成为皇太子的妃子，却在入宫当天逃了出来。

    因为逃跑时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所以招家么女被妖魔带走的传闻迅速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万万没料到凛花竟然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和一介方士住在离都城不远的深山里，这件事若是被世人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绶王笑了笑。

    “……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和传说中的方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谓的关系是指……？”

    “你们是不是一对恋人之类的。”

    凛花一时语塞，脸上唰地红了起来，绶王诧异地皱起眉头，绮罗则低声说道：

    “这个方士讨厌人类、讨厌外人，就只对这位姑娘例外。”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啦！”

    绶王异常高兴地笑着，朝着眉头深锁的凛花和绮罗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探访招华妃，我可以想办法为你安排。”

    “谢、谢谢你！”

    “只不过……”

    他那颜色各不相同的左右眼正闪闪发光。

    “我有个条件，等方士回来后你必须帮我介绍他，让我们见面。”

    “这……”

    “太卑鄙了。”

    绮罗狠狠地瞪着绶王。

    “随你说吧。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方士了。”

    “我想他一定会拒绝你的要求，也就是说，他不会帮你的忙。”

    凛花老实地说道，绶王却开怀大笑。

    “我并没有期待他一定要帮助我，只要你能为我引荐就好了。事实上我也听过不少关于天才方士的传闻，据说几乎没有人能够见上他一面。”

    绶王依然嘻皮笑脸地又补上一句。

    “……等我们见过面后，对方说不定会想要帮我达成愿望唷。”

    凛花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烦恼着，因为她知道寅仙绝对不会答应为绶王炼制金丹，就连见面都可能嫌麻烦。

    可是，凛花无论如何都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没有亲眼确认招华妃的安危，她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怎么样？”

    绶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凛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并轻轻地点头。

    “……只要能让我们见个面就好。”

    “就这么决定了！”

    绶王相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听说方士先生是一位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爷爷，他当真炼得出金丹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6

    深夜早就过了一大半，不过皎洁的明月还高挂于半空中。

    凛花又跑到楼台上。

    自己因为突发状况必须下山，总不能不通知寅仙一声就跑去都城吧。

    （……今天晚上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呀。）

    凛花用力抓着手环，紧盯着水盘瞧。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凛花充满绝望的时候，水面开始晃动。

    于是她用力抓着水盘的边线，身体往水面上探了过去。

    水的那一头出现了反应了！

    虽然不像平常那么清楚，不过寅仙的脸确实浮现在不停晃动的水面上。

    “寅仙！”

    凛花高兴地笑了。

    水面不断翻腾，影像也跟着荡漾，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影像的表情。

    “寅仙，你还在那里吗？你还会在那里待很久吗？”

    寅仙点点头。

    （……可能还要待上好一阵子。）

    是吗？一想起那个悲伤的梦心里就耿耿于怀，凛花因此甩甩头心想，梦毕竟是梦。

    “那个……寅仙，家里来了客人。”

    凛花将绶王的事情告诉寅仙，过程中水面掀起剧烈摇动，有时候连寅仙的脸都几乎要消失，凛花因此着急不已，仅管如此，她还是连姐姐的事情也一并告诉对方。

    “所以我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绶王答应要帮我安排，相对地，他说想见见寅仙……等你回来后，能不能与他见个面呢？”

    在水镜另一侧的寅仙没有作答，只是陷入沉默之中。

    “寅仙？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或许是水面不停摇晃的缘故吧，总觉得寅仙的声音比嘴巴的动作慢了一点才传过来。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可能会依照姐姐的情况入宫探望她好几次，不过每次都往返于白翼山实在太费时了，所以我想暂时以住到城里的客栈。”

    那太危险了！凛花原本一位寅仙会用这句话来反对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说：

    （就照你的意思吧。）

    凛花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声音过于冷淡，于是她拼命盯着水面，深怕若隐若现的脸庞会突然消失，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调不太对劲。

    “寅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暂时不能回去。）

    寅仙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

    凛花惊讶地睁圆眼睛问道：

    “你说的暂时是多久呢？”

    （不知道，说不定不回去了。）

    “怎么会……”

    （你不用等我了。）

    寅仙用冷漠的声音接二连三地说出令凛花难以置信的话。

    （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说完，影像就消失了。

    “等等！”

    凛花拼命呼唤着对方。

    “寅仙，为什么？……你不想娶我了吗？”

    我们在去年秋天不是约好了吗？

    水在瞬间回归安宁，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清晰地浮现出寅仙英俊的面容。

    他用完全解读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简短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寅仙抛下这句话后，就完全消失了。

    同一时间，月亮也躲进云层里。

    凛花茫然地伫立于黑暗之中，低头俯视水盘中的水。

    “真可恨，我还一直纳闷着寅仙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原来和那个小姑娘连婚约都订下了呀！”

    一个“有着寅仙面孔”的任务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镜子前。

    无论是那个人的眼神，或是头发垂落额前的模样，简直和寅仙如出一辙。

    不过颈子以下可就不一样了，此人褪去褐色袍子，其下露出了华丽无比的女性衣装。

    原来是宝林，她转瞬间恢复成原来的脸孔。

    她所施展的是一种名叫替形法的仙术，那是一种可以让自己的外貌和声音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法术。

    而且，她看的是镜子而非水盘，那是一面等身大小的镜子，镜框以黑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华美的芙蓉梅花图样。

    宝林擅于施展镜术，可以透过镜子和在远方的人对话，或是使用镜遁术在镜子中造出通路，藉由该途径移动到目的地；采用镜遁术时必须事先在移动的目的地摆放一面相对应的镜子。

    宝林离开了自己最爱用的镜子前，等她走进另外一间房后，马上于躺在地上的寅仙面前蹲了下来。

    “我看到她了呦，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宝林一脸轻蔑地说着。

    “你到底是看上那个姑娘哪一点呀！她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寅仙被捆绑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断淌出鲜血、脸色也像白纸般苍白，脸庞上隐约地闪着银色光芒。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蓝色。

    一般人要是被宝林下了毒，一定早就昏死过去了吧。

    即便如此，寅仙还是用那双残存着一抹余光的眼睛瞪着宝林，嘴角一如往常似地浮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

    “我喜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美’的地方。”

    “厚颜无耻……！”

    宝林啪地合上扇子用力拍打寅仙的脸颊，破皮的地方再度渗出鲜血。

    然后宝林站了起来。

    “要我泡多少次都无所谓，除非你答应帮我完成心愿，否则我绝对不会放你回白翼山。”

    “恕我无法帮您这个忙。”

    “真顽强。好吧！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我会使用更强的药喔。先警告你，用了那种药之后……你说不定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犯人女子了！”

    这点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寅仙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如此心想。

    凛花可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快点回去的话，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就在思考即将被封锁于黑暗中的那一瞬间，寅仙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凛花那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脸蛋。

    （要回来喔，你一定回来喔！）

    寅仙不禁苦笑，然后完完全全地失去意识。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来访者

    第一章来访者

    雨声已经远去。

    半夜里，凛花突然在床铺上睁开眼睛，然后茫然地望着前方。

    总觉得听到了沉沉的振翅声。

    淡淡的白光透过窗帘悄悄地溜进房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天亮呀……

    于是凛花爬下床，往窗边走去。

    她轻轻将窗帘拉起并且往庭院瞧了瞧，发现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鸟儿停在那里。

    外观似是猫头鹰，体型却很大，鸟儿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的羽毛闪耀着银白色光芒，接着有道模糊人影从大鸟的背上滑了下来。

    从凛花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那头长及腰部的乌黑长发因为雨水而增添几许光泽，不过也显得有点沉重，那个人的身上穿着素雅的深色道袍，身材又很高挑，因此无法分辨出性别。

    对方接着环顾起四周的庭院。

    凛花突然睁大眼睛。

    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但是从药房的玻璃窗透出来的灯火，照映出来访者的模样。

    凛花看到了对方的侧脸。

    几乎可以确定是位女性。

    而且还长得相当漂亮，即使距离这么远也可以看见她那从额头到鼻子之间的优美线条、尖巧的下巴，还有亭亭玉立的身影。

    女子似乎挂着微笑。

    循着她的视线尽头望去，出现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看起来虽然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事实上却是活了非常非常久的半妖。

    寅仙有一半是人，一半是龙。

    同时也是凛花钟情之人。

    寅仙从药房走了出来，身为方士的他住在这栋坐落于白翼山山顶一带的府邸里，他懂得调配药剂或炼制丹药，因此山上的访客也几乎都是来请他调制丹药的妖魔。

    这名搭乘白色猫头鹰来到府邸的女子也是妖魔吗？妖魔之中，可以变身为人类模样的可说是不在少数。

    女子似乎说了什么，只见寅仙面有难色地回答对方，谈话之间女子的嗓门越变越高亢，不过凛花还是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她的心跳加速，心想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偷头人家说话实在很不得体。

    于是凛花准备离开窗边，却突然屏住呼吸。

    因为女子竟然搂住寅仙的脖子，并献上一吻。

    凛花离开窗边，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她大吃一惊，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跳动。

    凛花一直愣在寝室的中央，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才勉强抬起头，打开通往庭院的房门。

    强风和雨水猛然灌进室内，于是凛花用手遮挡风雨走出室外，正好看到猫头鹰正眯细眼睛看着自己。

    已经见不到女子的踪影，也看不到寅仙了，只见药房的窗户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1

    凛花在十四岁时向初恋的对象——寅仙告白，如今两人共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

    住在白翼山的古老府邸的日子里，凛花除了到药房帮忙寅仙之外，还一肩挑起所有家事，她忙碌的每一天都是从早晨开始。每日，她于鸡鸣拂晓时便下床洗脸，把长长的秀发绑成马尾，再穿上朴素简单的袍子，系上腰带。

    紧接着是进入厨房生起炉火，然后到屋后的水井打水、整理菜园，打扫归庭院后，立即动手准备早膳。等做好早膳、将环境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她才会到药房或隔壁的房间叫寅仙起床，视情况而定在药房里帮忙，或是阅读一些书物稍事休息后，再回到厨房，紧接着准备晌午。

    不过今天的凛花，从早上起就迟迟没离开自己的房间，既不去做早餐，也没到药房帮忙，整个早上几乎都是失魂落魄地度过，直到接近正午时才走入厨房，正准备煮点饭菜什么的，就看到一只肥嘟嘟的猪突然闯入厨房。

    “……请问您是哪位？”

    凛花试着向猪发问。白翼山经常有妖魔来访，妖魔和生活周遭的野兽又长得颇为相像，像是牛、羊、狐狸或马之类的，当然一说到妖魔的体型、尾巴的数量、眼睛的数目、有几颗头或是食物的喜好等，就和一般的牛羊大不相同了。

    于是凛花仔细地观察着猪，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看那黑色的皮肤和肥胖的身躯，它似乎只是一般的野猪。

    野猪一面不停发出噗噗声，一面将头伸进暂时用来装废弃菜叶的桶子里，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

    “看、看你干的好事！”

    凛花慌慌张张地朝猪的背后追去，那只猪或许是观察到凛花的动静，见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张着圆滚滚的眼睛倒是挺可爱的。

    “别跑呀……”

    嘿咻！凛花打算从背后擒住野猪的脚，没想到野猪的动作异常灵活，一溜烟就跑走了，凛花冲上前去，没想到一头撞上垃圾桶摔倒在地，菜叶就这么倒在凛花的头上，猪却若无其事地开始在装着谷物的袋子里找东西吃。

    这头猪把刚买回来的贵重面粉弄得漫天飞扬，凛花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愣愣地跌坐在地板上。

    “喔，玩得真起劲！”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状况外的一句话。

    厨房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瘦、满头白色乱发的少年，凛花赶忙向对方求援。

    “阿白，快帮我把那个奇怪的客人赶出去！”

    “客人？你搞错了啦，哈哈哈。”

    阿白开怀大笑。

    “那叫肉，是肉！那是咱要送给凛花的食材！”

    “肉……”

    “没错！不管你是要做烤全猪、蒸肉、还是剁碎做成肉丸子都好，这只猪那么大，可以让凛花尽情料理！”

    凛花拍掉头上的葡萄皮和牛蒡皮后站起身来。

    “……阿白，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我可不能收下。”

    阿白不解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咱可是一大清早就上山挑了一只特别肥美的野猪耶。”

    怪不得一大早就没见着阿白的影子，平时阿白都和凛花一样早起，起床后就会跑到厨房露露脸，凛花刚才还正纳闷着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阿白。

    阿白不是人类，他的真面目是背上长着翅膀的犬兽天马。

    “刚才我还和它对上眼呢，不行，我下不了手。”

    “我来帮你杀吧，你不想看到血的话，可以躲得远远的。”

    “不用啦！总之你快帮我抓住它，然后把它放回山里吧。”

    阿白走向猪，轻轻松松地抱起它，像在秤斤两似地说道：

    “不够肥吗？好吧，咱只好再跑一趟咯……”

    “不是不是，我很感谢阿白的心意，不过今天食材还算够。”

    阿白却用他那只金褐色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着凛花。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咱帮忙的事情呢？”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咱觉得……你今天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你的眉头皱得好紧。”

    凛花伸手摸了摸眉心。

    “没有呀，我很好。”

    凛花微微歪着头，转过身面对正在炊饭的锅子，她在调节炉火之后伸手拿起菜刀，心想必须赶紧来切炒菜用的蔬菜才行。

    咚！

    阿白吓得倒退好几步，只见凛花举起菜刀，一刀就把颇粗的胡萝卜切成两段，还因为用力过猛，使得胡萝卜尾端的部分被震得掉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你、你真的没事吗？”

    “嗯。”

    凛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切着胡萝卜，只是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切着胡萝卜丝。阿白抱着野猪慢慢地往后退，然后走出了厨房。

    等凛花回过神时，才发现身旁已经堆起一座胡萝卜山，心里暗暗想着，我竟然切了这么多胡萝卜，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凛花端着午膳朝药房走去，当她绕过回廊转角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位“少女”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凛花~~！”

    少女一见到凛花，脸上立即洋满笑容，并且小跑步地奔了过来，在射入回廊的阳光照耀之下，那长长的秀发闪耀着蜂蜜般的色泽。

    “你现在才起床吗？”

    凛花讶异地问着，少女则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梳理金发。

    “昨晚那场雨下得真大，害我被吵得睡不着……你睡得安稳吗？”

    少女眯细绿色眼眸，像是在暗示什么似地注视着凛花，凛花则摇摇头。

    “没有，根本就睡不好。”

    “果然。看你都长黑眼圈了，还愁眉不展的。”

    听到对方取消似地指出自己的疲态，凛花无奈地点点头。

    “刚才阿白也是这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哦~~那还真可怜。”

    少女——绮罗嗤嗤笑着。

    绮罗身上还穿着睡袍、打着赤脚。女孩子家竟然这么随兴……想到这里，凛花才忽然想起正确来说，绮罗既不能称之为“她”，也不能称之为“他”。

    绮罗的母亲虽然身为凡人，但是父亲则是人称“英招”之人面马神。绮罗目前是负责管理聚集着无数妖魔之灵山——银露山的年轻山主，本身也能化身为马形魔物，而且还同时具备了两种性别。

    绮罗才刚继承山主之位，理应留在自己的山上比较妥当，但是他却以增广见闻为由，长期借住在这座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这些是要送到另一个睡过头的人那里去的吗？咦？怎么全都是胡萝卜！”

    炒胡萝卜、胡萝卜汤、腌胡萝卜。绮罗不解地望着这些菜肴，凛花则继续往前走。

    “绮罗的份摆在厨房里，趁着还没完全凉掉前赶快去吃吧。”

    “凛花！”

    凛花一时之间并未意会对方的意思，愣了一下才起那件事。

    “……绮罗该不会也看到了？”

    绮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拳！”

    绮罗显然是在等着看好戏，凛花更加沉着脸并捧起饭菜快步朝药房走去。

    进入药房后，凛花先环顾室内，可以看见几乎填满一整面墙、用来收纳药材及原料的中药柜、整齐摆放着天秤和捣药钵的大桌子、堆叠在上面的竹简及木简、泡着蛇的药罐、陈列着鹿头熊掌的棚架。

    药房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茶具，上头有两个空空的茶杯。凛花撇着嘴，朝向寅仙位于隔壁的寝室走去。

    她先是敲敲门，但是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马上就看到倒在床上沉睡的寅仙。

    凛花犹豫片刻后，将午膳放在床边的小茶几上。

    换下来的黑袍和鞋子散落一地，凛花一面捡拾衣物，一面往床边走去。

    寅仙正熟睡着，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并且微微地发出鼻息，平时凛花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心头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凛花一看到表情安详熟睡着的寅仙就生起一股无名火。

    毋须绮罗提醒，凛花本来就很想赏他一巴掌。

    回顾昨夜——

    冒着风雨来访的美女搂住寅仙，接着献上一吻。

    寅仙还邀她进入药房，而药房里的烛火有好长一段时间并未吹熄。

    “……寅仙。”

    凛花站在床前叫唤寅仙，他却没有反应，凛花没办法，只好曲膝跪在床铺上，稍加施力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并且大声说道：

    “已经中午了，该起床……”

    他的眼睛张开了，那对细长的黑色眼眸在非常近的距离下和凛花对望。

    他非常温柔地低语着，凛花“嗯”地应了一声。

    两人默默对望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将凛花搂进怀里。

    “等、等等。”

    凛花越是慌张，环抱在背部的手劲就越强。

    他们的姿势瞬间逆转，凛花已经被压在床上。

    寅仙的长发垂落至凛花的脸颊上，他的黑色眸子眯成一条缝，当中洋着热意。凛花如同被绑住般动也不动地躺着并抬头望着那双眼睛，那张脸越发靠近，紧接着双唇随之交叠，袍子的衣襟逐渐敞开，腰带也正要被解开。

    “今天有什么不妥吗？”

    寅仙问道。

    凛花住进这座府邸和寅仙共同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十个月，原本凛花就是为了向他告白才上山的，而寅仙也回应了凛花的心意。

    不过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因为实在有太多闲杂人等出入这座府邸，不但妖魔随时都可能出现，而且最近府邸里又增加了和凛花一样不请自来的食客。

    凛花和寅仙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有一些讨厌鬼选在最巧妙的时刻来打扰，不是受了重伤的妖魔闯进来，就是阿白、绮罗等人突然出现。

    “那些碍事者似乎不会闯进来，如何？”

    寅仙拨开散落在凛花额头和脸上的发丝，凛花则将视线移到药房的方向。

    “不是有客人在吗？”

    “客人？”

    “药房里摆着茶具。”

    寅仙的手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

    “师父过来了。”

    “师父？”

    “我在翠龙山修行时的恩师。”

    翠龙山是耸立在东株国极东的一座灵山，据说曾经有一位德高望重、名叫翠风真君的仙人在那里设置洞府，寅仙小时候就是在那儿度过的。听寅仙说他是由仙人抚育长大，所以除了仙术以外，也学会了炼丹之术。

    “翠风真君师尊是女的吗？”

    凛花不假思索地问出口，马上觉得很难为情。寅仙轻轻张开双眸，凛花这下等于是不打自招地承认了昨晚偷窥的行为。

    寅仙默默地摇摇头。

    “不是，昨晚那位是翠风真君的好友，是人称宝林娘娘的仙姑，她的医药知识非常丰富，传授我金丹知识的就是她。”

    “仙姑”意即女仙人，而“金丹”主要指具备长生不老功效的丹药。

    “她说有事情要拜托我，所以才会突然来访，为了处理那件事，不久之后我还得去她的洞府一趟。”

    “什么时候？”

    “就在这一两天。”

    和昨夜一样，凛花的胸口传来痛楚，因此她决定直接提出中心的疑问。

    “既然是师父，为什么要紧紧搂住寅仙呢？”

    寅仙挑起眉，低下头紧盯着凛花，凛花并未躲避他的视线，接着寅仙突然噗嗤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我在想你总算进步了。”

    “进步了？”

    “在不久之前，即便是女客人来访，你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懂得吃醋了。”

    凛花顿时羞红了脸。

    “不、不好吗？”

    “不，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寅仙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并且回答道：

    “我本来还担心你该不会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女孩，不过显然是我误会了……”

    他的脸庞再度靠了过来，没想到凛花却……

    “笨蛋！”

    凛花大叫一声，把枕头砸向对方，然后从寅仙的下方钻了出来并迅速地跳下床。

    “凛花？”

    寅仙转过上半身在注视着凛花，凛花用那么颤抖的手整理着衣襟，然后抛下一句：

    “我不喜欢这样！”

    她用那双浑圆的大眼睛狠狠瞪了愣在床铺上的寅仙一眼后，重新系好腰带，接着迈开大步走出房门。

    一来到走廊，眼泪就夺眶而出。

    太过分了。

    天还未亮，谜样的客人再度搭乘猫头鹰离去，在那之后凛花依旧睡不着，当事人寅仙睡得可沉了。凛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问了那位女子的事，寅仙竟然那样嘲笑人家。

    嘴上说凛花已经长大了，心里却仍把凛花当作小孩子。

    昨晚看到的美丽侧脸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关于自己被对方拥抱的事情，寅仙并未做任何辩解。

    或许是觉得与其支吾其词，根本就没有说明的必要。

    凛花用力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暂时不想见到寅仙的脸。

    2

    “原来你也看到啦！？”

    “是呀，在院子里出现了那么大只的鸟，有哪个人不会被吵醒的？而且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避讳。”

    凛花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厨房中不断传出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那是阿白和绮罗的声音，他们好像是在谈论昨夜来访的客人。

    “这女人脸皮还真厚，三更半夜的，也没打声招呼就大咧咧地跑过来。”

    “绮罗，你有什么立场说人家啊，自己还不是一直在这里不走。”

    “干吗这样说我，我才不一样，因为我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

    “什么！？咱可是清楚得很，咱才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是你自己一相情愿地那么想。”

    “哪有呀，和你比起来，我和凛花至少比较了解彼此，女孩子还是女孩子才懂嘛！”

    “可恶的家伙……！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是女的！”

    凛花面露苦笑，然后再度揉揉眼睛，她突然对为此而哭泣的自己感到难为情。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地争吵呢？当她正想走进厨房时……

    “呵呵呵，宝林娘娘的出现肯定会引发一阵骚动呐！”

    耳边传来了姥姥的声音，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是娥瑛，据说她是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和绮罗一样一直借住在这座府邸。

    “她配被人称呼为娘娘吗？那个臭家伙。”

    绮罗问道，因为“娘娘”是对高贵女子的尊称。

    “当然咯，翠龙山的宝林娘娘可是凡人尊称为‘宝贵仙姑’的女仙人，还是人们极为敬重的女药神呐，据说她本来贵为仙女，在天界的身份地位也相当崇高，却因为出众的美貌不断使周围发生事端，后来才被天帝从天界贬入凡间。”

    “哦~~她是那么漂亮的大美人吗？我看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吧。”

    绮罗和凛花一样仔细地偷窥过对方，似乎不是很认同地大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我比她漂亮多了吗？不过怪不得皇子一副色眯眯的模样，两个人还站在雨中相拥，甚至还接吻耶，任谁看到了都会认为他们之间有男女关系。”

    娥瑛和绮罗都称呼东海龙王之子——寅仙为皇子。

    听到“男女关系”这个字眼，凛花好相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对阿白紧接着说出来的话讶异得瞪大了眼。

    “宝林娘娘是寅仙的初恋情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绮罗哇地大叫着。

    “真差劲！凛花真可怜。”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

    “笨蛋！对男人而言，初恋情人是非常棘手的对象！要是他们早就分手了，人家何必又跑到这里呢？”

    凛花紧紧地合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才张开眼睛并走进厨房。

    “寅仙说她是有事情来拜托他的。”

    厨房里顿时静下了下来，阿白、绮罗，还有娥瑛，三张面孔同时看向凛花。

    “你、你都听到了吗？”

    阿白急忙站起来，凛花微微点头之后，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寅仙说这一两天必须到宝林娘娘的洞府一趟。”

    娥瑛哦地一声喃喃说道：

    “是芙蓉洞吧，想不到还在呀。”

    凛花碰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你们在喝酒吗？”

    “这是老身带来的土产！”

    娥瑛打开瓶盖，咧着嘴笑了笑。她即使挺直脊背站直，身高也只到凛花的腰部，还有一头黯淡无光的灰色头发，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一件微脏的毛皮衣裳，她最爱喝酒、嚼豆子以及说些男女爱情故事。或许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关系吧？姥姥满布皱纹的脸已经变得红通通，阿白和绮罗也是一身酒味。

    本来嗅觉非常灵敏的他们也是因此才没有察觉凛花已经来到身旁。

    “这酒还满好喝的喔~~来，凛花也喝一点吧！”

    绮罗想逗凛花开心似地笑着把酒杯递到她面前，眼见娥瑛倒了满满的一大杯酒，站在一旁的阿白赶忙把酒杯抢了过去。

    “笨蛋，怎么可以怂恿凛花喝这么烈的酒呢，她还是个孩子耶！”

    孩子……！？

    “我也要喝。”

    不过是酒嘛，我又不是没喝过。于是凛花啪地从阿白的手上抢过酒杯，一口气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唔？”

    眼前的景象顿时转为一片红，喉咙就像是直接被火烧到似地又灼又痛，紧接着天花板也仿佛开始扭动。

    凛花醉在椅子上直接往后倒下。

    红色的视野中随处可见闪闪发光的星星。

    好奇怪喔，以前喝的酒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凛花~~！凛花~~！”阿白不停地叫着凛花的名字。

    “笨蛋，妖魔喝的酒人类当然碰不得啊！”

    我又不知道。

    阿白大声嚷嚷的声音逐渐远去，凛花已经闭上双眼。

    3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银色的龙弯着身体在高空中盘旋之后，静静地降落至地面上，凛花朝着龙不停挥手，满面笑容地迎接他。

    龙一降落到地面上，就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

    （你回来啦！）

    凛花高兴得不得了，紧紧地抱住对方。

    温暖的胸膛、残留着淡淡药草味的袍子，是一如往常的他。

    是自己从小一见倾心、从此便爱慕着的寅仙。

    可是，他没有像过去一样紧紧地拥抱自己。

    而是用双手抓住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推开。

    （你是谁？）

    他用那双蓝色眼眸看着自己，然后开口问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说这是狐狸酒？竟然拿天狗菇酿造的酒给人类喝，你们的脑筋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寅仙怒气冲冲的声音。

    “对不起。不，老身真的非常抱歉。”

    娥瑛小声致歉。

    “我只是想半人半妖的我喝了都没事，凛花喝了应该没问题嘛！”

    说话的是绮罗。

    “一旦喝下妖魔的酒，在肝脏发挥功能以前，全身就会出现排斥反应……啊，她醒了。”

    寅仙对睁开眼睛的凛花露出微笑。

    我好像在自己的房间里。

    视野迷迷蒙蒙的，脸颊异常滚烫，在床边的除了寅仙之外，似乎还聚集着阿白、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不是看得很清楚。

    “没事了，已经让你服下解毒效果极佳的底野迦了。”

    底野迦亦称为底也伽，是从西方传入的解毒药，利用以毒攻毒的原理将数种药草和药物搭配毒蛇肉调配而成，寅仙帮误食毒草的妖魔们开立处方时，凛花曾经看过这种药。

    寅仙替茫然地望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脑后垫上冰凉的布。

    “这两三天说不定还会出现头痛呕吐的症状……你怎么了？”

    一道泪水顺着凛花的脸颊滑落。

    “没事。”

    寅仙惊讶地盯着凛花，其他三人非常识相地悄悄离开房间。

    “你在担心什么？”

    寅仙语气平静地问着，但是凛花依然答道：

    “没事。”

    寅仙看起来有些无奈，沉默许久后……

    “白天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如此说道。寅仙对依然在注视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轻柔地继续说：

    “我并不是不重视你所担心的事，不过宝林的事情你不用多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她是一个感情变化非常剧烈的人，很可能因为一时兴起而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现在的我和她之间完全没有超越过去的师徒关系。”

    寅仙恐怕只是在说凛花想听的话。

    事实上凛花刚才做的噩梦，远比那位美女的事情更让现在的她感到不安害怕。

    意识还是有点朦胧，凛花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请你哪儿都别去。”

    这就为难了，寅仙苦笑着说道。

    “我今晚就必须启程……”

    凛花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寅仙温柔地为她拭泪。

    “娘娘她似乎相当苦恼，因为翠龙山拜托她炼制金丹，她却怎么也做不出来，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拜托身为方士的我助她一臂之力。”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用低沉的嗓音清楚地说道：

    “娘娘和翠龙山都对我有恩。”

    凛花缄默不语，心想自己若是开口，一定会反复说着：“请你哪儿也别去”。

    然后她试着问自己。

    自己昨晚梦到寅仙离开了自己，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安？

    “我会拜托绮罗帮忙看家。”

    语毕，寅仙站起身来。

    “别担心，我两天后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可以下床了。”

    好想大声喊着“别走”，不过忽然好困喔，不知道是酒的关系？还是汤药的关系？总之凛花非常想睡，因此再度合上眼睛。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庭院点着灯，而且听得到人声。

    是寅仙和阿白的声音。

    他已经准备要出发了。

    凛花跳了起来，虽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奋不顾身地跳下床。她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奔跑，然后打开通往庭院的门。

    果然，寅仙已经坐在化身为天马的阿白身上，眼看着就要往天空中飞去，只有绮罗一人在为他们送行。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凛花丢在家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在她身体复原以前根本无法远行……就麻烦你帮忙看家了。”

    说着，寅仙拍了拍阿白的头。

    “知道了，知道了。”

    天马摆动巨大的翅膀轻轻地腾上天空。

    旋即刮起一阵大风。

    凛花冲出门外。

    “寅仙……！”

    她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朝着满脸讶异的寅仙身旁奔去。

    总该说些什么话吧。

    别走？不，不能再让他更加困扰了。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阿白不耐烦地说道。一点也没错，凛花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于是她笑了，寅仙透过凛花的举动似乎察觉到什么似地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这次真的浮上夜空之中。

    黑暗中传来了娥瑛的声音。

    “老身认为根本不该让他去。”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姥姥沉着脸，于是摇摇头。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

    4

    天马在夜中翱翔，靠那使劲一蹬就可以飞越山河的强劲脚力和庞大的翅膀，一路往东株国的东方飞去。

    徒步大约要花上一个多月的路程，搭坐在天马背上半天便可到达。

    在那里有片辽阔的大海，海上有个矗立着东海龙王宫殿的蓬莱岛，岛上有一座稜线酷似蓬莱岛的山峰，那就叫做翠龙山。翠龙山位于与海岸线平行的崇仁山脉南端，从那里再飞过几个山头，便可抵达宝林娘娘的洞府——芙蓉洞。

    这里和绿意盎然的翠龙山不同，是一座地势险峻的岩山。因为宝林娘娘是凡人相当崇敬的女药神，所以岩山的山脚下有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着她，可是一旦过了祠堂，一般人就无法继续往上走了。

    这里没有所谓的路径，垂直耸立的岩壁和蜿蜒曲折的沼泽阻挡了凡人的去路。

    来到这座岩山的半山腰，就可以望见建造于岩石之中的螺旋台阶，在台阶尽头有一个面积宽敞的岩棚，有事来到洞府的访客必须先将乘坐的坐骑留在岩棚方能进入洞府。

    也就是说，假使不是搭坐巨大的鹭鸶或猫头鹰等灵鸟、骑着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老虎或天马等神兽，或者是学过仙术而能够腾云驾雾的人，根本无法造访这座洞府。

    “你先在这里等我。”

    寅仙来到岩棚后便从阿白的背上下来，抛下这句话就往台阶走去。

    “寅仙！”

    阿白叫住他，用十分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次回去以后，你绝对要和凛花两人一起到兰城！”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寅仙抬高眉毛。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非常著名的湖泊地带，那是一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城镇，郊外更有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观。几个月前，寅仙原本打算带凛花到那里过冬，希望能在那里度过两人独处的美好时光。

    结果却因为某个事件而耽搁下来，回到白翼山后积雪已经融化，而且造访白翼山的妖魔数量也增加了，兰城之行不得不被迫无限延期。

    寅仙望着阿白问道：

    “你真的不介意吗？”

    阿白不发一语。

    阿白从凛花出现在白翼山的那一刻起，就非常中意凛花。

    或许不是一见钟情那么强烈的感情，不过寅仙深知这只神兽终日待在凛花身边，牵制着造访府邸的妖魔们，每当凛花有麻烦的时候就会随时伸出援手，看凛花无聊就会陪她玩，为了凛花费尽心思。

    尽管阿白自己不肯承认，但是他重视凛花的程度绝对胜过寅仙。

    “不要让咱再说一次，咱呀，只要凛花幸福就好。”

    阿白曾经说过，凛花让自己想起了已经失去的家人及幸福的温度。

    “的确，咱非常宝贝凛花，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好好地呵护她，希望能永远看到她的笑容，问题是凛花喜欢你，而你也喜欢凛花，不是吗？”

    “……”

    “既然如此，只要你们能够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咱就会觉得幸福，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阿白紧盯着寅仙的脸，忽地垂下他那对金褐色的眼眸。

    “寅仙，虽然这么说或许会被你取笑，不过咱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哦。”

    阿白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番话。

    然而寅仙并没有取笑他。

    “白耀。”

    寅仙唤了他的本名。

    “我对你也怀抱着完全相同的心情。”

    他说完就独自走上台阶。

    寅仙踏着长长的螺旋台阶，来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地方。隔着低矮的草丛，覆有屋瓦的正门正迎接着客人的到访，左右两侧则是高耸的围墙，从围墙外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高于围墙的主楼。

    两位身穿道袍的女子先请寅仙入内，并引领他至客厅等候。

    寅仙瞄了一眼精心整理过的庭院和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此时，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张镶嵌着黑螺钿的桌子跃入眼帘。

    桌面上摆放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物体。

    是玉。

    靠近一看即可发现那是一个由真正的玉串成的，外观酷似书简的物体。

    先将玉加工成好几片薄薄的板子，再将玉板子串接起来便成了一册书简。桌上的书简虽然已经绑好，不过一拿到手上，捆绑书简的绳子就啪地松了开来，书简的内容因此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眼前。

    寅仙的眉宇间刻画出深深的皱纹。

    是文字。

    不过和目前仙界或凡间使用的文字有相当微妙的差异，那个字的形状和居住在凡间的人们过去第一次学会的文字实在太像了。

    现今已经几乎没有人使用这么原始的文字了，其次，能够把玉石雕琢得如此细致的人也不多见。

    “那是天界的书。”

    耳边传来高亢而威严的声音。

    门前站着一名女子。

    “娘娘。”

    寅仙放下玉片书简拱手行礼。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只见宝林娘娘笑容满面，像在地板上滑行似地来到寅仙身旁。

    传来一股非常熟悉的花香。

    她将漆黑的秀发盘至头顶，上面插着金银玉制的发簪装饰，裸露出又白又长的脖子，上面戴着由红色宝玉串成的首饰，身穿低胸丝绸衣裳。这位宝贵仙姑虽然设置了洞府却不穿道袍，是个酷爱华美打扮的人。

    她就是因为美貌而从天界被贬入凡间，就算到了凡间依然摆出仙女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宝林娘娘抬头望着寅仙，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无论是在天界或是凡间，这个笑脸都不知道夺走了多少男人的心。

    就连幼时的寅仙也一样。

    自从宝林娘娘被赶出天界之后，就靠着自己和翠龙山师父的交情教授师父的养子寅仙丹药的相关知识。

    因此寅仙对美貌过人的师长萌生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即使一天一次也好，只要能够看到她的笑颜，心中就充满了幸福感；面对寅仙那纯真的爱，她也曾经心动过。

    他们经常背着师父偷偷私会，除了丹药的知识以外，漂亮的仙女还教他非常多的事情。

    令人遗憾的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因为天帝下令准许宝林返回天界，所以宝林突然关闭洞府，寅仙还是听别人说了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噢，这么说来，你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

    说着，她就伸出白皙的玉手搭向寅仙的肩膀。

    当时痛苦的心情隐约地觉醒过来。

    那个时候……希望将这美丽的笑容，白皙的肢体、深邃的眼眸，这一切的一切都纳为己有的那个时候……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寅仙推开宝林的手。

    “娘娘，我们来细谈关于金丹的事情吧。”

    宝林轻轻皱起她那双漂亮的月眉，一脸寂寞地嘟起小嘴。

    “真落寞呀~~昨天晚上人家心想好不容易又能和你见面了，没想到你却摆出一副要撵人的模样。真是的，你难道不能再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吗？”

    “很遗憾，我无法久留。连娘娘都做不出来的金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宝林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穿道袍、原本准备前来奉茶的女子随即点头告退，宝林走到桌边亲自动手泡起茶来。

    “看来您收了新的弟子。”

    寅仙望着宝林那丝毫没有改变的侧脸，她白皙的额头上和当年一样画上了朱色花瓣。

    “这个洞府在您离去后变得一片荒芜，现在显然经过精心整理，而您又是什么时候从天界回到这里的呢？”

    “嗯……大概是一年多前吧。”

    宝林用漂亮的手势，优雅地将香郁且昂贵的茶注入茶杯。

    “为什么又回来了？”

    既然她没向自己道别就回到天上，就表示她对天界还无法忘怀，寅仙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我终于了解了哟，原来我的归处并不是天界，而是凡间。”

    “什么意思？”

    宝林抬起头来。

    “寅仙，把那本书拿过来。”

    她的手指指着用玉片串成的书简，寅仙捧着那本分量相当重的书简走到宝林面前。

    “先润润喉吧，还是你想喝杯酒呢？”

    “喝茶就好。”

    寅仙将书简搁在桌面后，坐在椅子上啜饮了一口茶，宝林也一面将嘴唇贴上茶杯品茶一面说道：

    “仔细看看那册书简吧。”

    捆绑书简的绳子已经松开。

    总觉得有股不详的预感。

    即使是这样，寅仙仍旧摊开那本用玉片串成的书简。

    “这是……”

    他的口中突然发出呻吟。

    “这就是我把你叫到这里的主要原因。”

    宝林若无其事地说着，寅仙站起身来，手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可能！”

    “不可能？”

    宝林的眼睛闪着光芒。

    “听说这种丹药惟有身上留着龙血的人才做得出来，你身为金龙的直系血亲，而且长时间进行方士修行，不可能有炼制不出来的丹药吧。”

    “当然有。”

    寅仙低声回答。

    “……而且，这还是禁止炼制的丹药。”

    “没那回事。”

    宝林给站了起来，她走到寅仙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然后将脸凑了过去，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拨弄着寅仙的头发。

    “你是我非常优秀的弟子，从来没有让为师的失望过，不是吗？”

    “请您不要碰我。”

    寅仙想要向后退，但是宝林的两只臂膀却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而且还将自己的红唇覆盖上去。

    浓浓的栀子花香味扑鼻而来。

    寅仙甩甩头，避开了对方的拥抱。

    “我要回去了。”

    简短地说完后，寅仙打算走出室外，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发现膝盖使不上力气。

    “…………咦？”

    原本只出现在双脚的麻痹症状慢慢地往上半身扩散开来，寅仙赶忙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撑着地板回头望去，看见宝林的脸上挂满胜利的笑容站在那儿。

    “你应该当心点的。”

    中计了！是刚才那杯茶。

    “您做了什么……？”

    “只是掺入了用毒人参、可以麻痹神经的鲶鱼，和少许砒霜做成的药，因为几乎尝不出味道，所以方便得很呢，以前我曾经教过你吧。”

    全身的力气慢慢流失，宝林捧着玉做的书简来到寅仙的身旁。

    “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做。”

    她坚定地说道。

    “在炼好丹药以前，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5

    约定的两天期限已经过去了，寅仙依旧没有回来。

    凛花仰望着天空，发现月亮已经露出云端。

    狐狸酒的效力已经完全退去，凛花也可以正常下床了，或许是汤药发挥功效了吧。

    她站在府邸北侧的楼台上，楼台里有个巨大的水盘，因为平时不会装水，所以可以清楚看见描绘在盘子底部的图案。

    那是一尾背上长着翅膀的鱼。

    寅仙因为生母为凡人而被天界视为残缺不全的龙，被耻笑为不会飞翔的鱼。

    仔细盯着盘底那尾不可思议的生物之后，凛花把从水井提过来的水倒入水盘中。

    然后，取下手腕上的手环。

    由三个环串成的手环——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月光和水气，就会在水盘中反映出思念之人的身影。

    “寅仙！”

    凛花呼唤他的名字之后，由三个环构成的手环也跟着转动。

    但是水面上却静悄悄地。

    “寅仙……？”

    凛花的声音被寂寥的晚风吹散了。

    她因而神不守舍，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府邸。

    “凛花，这里。”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绮罗唤着她，于是凛花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走入厨房。

    今天依旧在腐朽且粗糙的木头桌子旁看到了娥瑛的身影，她一如往常地拿着生豆子和酒大吃大喝。

    “您为什么每次都窝在厨房里喝酒呢？明明宅子里就有大厅和饭厅呀。”

    娥瑛笑嘻嘻地说道：

    “在既狭窄又有点脏的地方反而比较自在。唔，你怎么啦？”

    凛花摇摇头，在娥瑛面前坐了下来。

    “有点不太对劲，银盘明明装好水了，水玉环却什么也没映照出来。”

    “他可能是被人抓住了……”

    娥瑛边嚼着豆子边说着。

    “您是指寅仙被抓住了吗？被谁呢？”

    “仙女呀！”

    绮罗砰地敲了姥姥的头。

    “老太婆，别尽说些让凛花烦心的话啦！没事的，再等一天看看吧，如果还是没有联络的话，我再带你去芙蓉洞也不迟。”

    “嗯……”

    凛花轻轻点了点头，当天晚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去。

    到了半夜。

    凛花隐约听到细微声响，因而睁开眼睛，她才一起床就发现窗外出现摇晃的光影。

    她赶忙跑向窗边，发现庭院另一头的药房里透出了昏暗的灯火。

    灯火在点亮之后，马上又熄灭了。

    即便如此，凛花还是相当高兴，立刻跑向回廊往药房方向飞奔而去。

    寅仙回来了。

    一定是寅仙回来了！

    寅仙依照承诺回来了。凛花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推开药房的门。

    一道乌黑的人影正站在中药柜前。

    “寅仙！”

    她开心地冲向黑影。“啊！”然而传来的叫声却是凛花未曾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板上，胸膛和手臂的触感来自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凛花凝神往黑暗中望去。

    对方根本不是寅仙。

    “呀——！”

    她害怕地大叫一声，却被一只硕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快放开凛花，你这可恶的色狼！”

    下一个瞬间传来绮罗的怒骂声，物品碎裂声紧接着响起，凛花终于得以从男子的手中逃了出来。

    “吵死了……”

    娥瑛也手拿着提灯出现了。

    凛花惊恐万分地张大眼睛注视着入侵者，对方是个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

    男子跌坐在地板上，手捂着后脑勺，一个破掉的捣药钵在他的身旁滚动，绮罗似乎是用那个东西砸了男人。

    “您是哪位？”

    “你是谁啊？”

    凛花和绮罗不约而同地发问，男人回答：

    “对不起，我绝对不是什么可疑分子。”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

    “别开玩笑了，三更半夜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还想说自己不是坏人！你到底有何居心？”

    绮罗说得没错，要是阿白在场必定会把他咬个遍体鳞伤，过去也曾经发生过有人因为听闻白翼山上住着一个天才方士而偷偷溜进府邸的事件，那些人的目的大多是想得到吃了便可长生不老的金丹。

    凛花干脆开门见山地问男人。

    “你想要金丹吗？”

    “嗯，没错。”

    “真不凑巧，主人正好不在家，至于几时回来……我们现在也还不知道，能否请你改日再来，而且尽可能选在白天的时候。”

    “凛花，没必要对一个入侵府邸的窃贼这么客气吧，应该把这个家伙绑起来丢到森林去，让妖魔们饱餐一顿。”

    “我拒绝，要死就该死在床上、死在女人的身上。”

    见男人如此大言不惭，起来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那你就不应该来这里，而该去花街柳巷才对呀！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胆子倒是挺大的嘛，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的确，这个男子在入侵府邸时被逮个正着，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嘻皮笑脸地站在那儿。他的身材相当高挑，体格和他的脸皮一样厚实，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短摆上衣，这是手头不宽裕之人的穿着打扮，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又不会给人穷人的感觉，那一头未经梳理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发梢也乱糟糟地，非常符合这个男人的气氛，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黑黝黝，当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对小眼睛。

    他的右眼是黑色的，但是左眼则是不近看就无法分辨的深灰色。

    “……这男人真不错呀。”

    娥瑛的喃喃自语令人不仅赞同，男人苦笑着说道：

    “我的名字叫绶王，是九寺底下的一个小官吏。”

    “你是官吏？一点也看不出来。”

    绮罗瞄了一眼男人粗俗的打扮：所谓的九寺是中央官吏组织之一。

    “官吏不过是徒具虚名罢了，我根本很少上朝，整体都在游手好闲。”

    男人——绶王尴尬地回答，总觉得这个人很可疑。

    “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金丹千里迢迢跑来白翼山？”

    就算是金丹种类也非常繁多，有服用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具备仙人法力的金丹；也有可以在水上、火上行走、或是让任何武器都伤不了身的金丹。

    “我必须等见到这里的主人后，再直接对他说明详情。”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不在家吗？”

    “那我就一直等到他回来。”

    “实在搞不懂你这个人，快给我滚出……”

    “等等！”

    凛花在男人的身旁蹲了下来。

    “你流血了，伤口说不定划得很深。”

    看捣药钵被摔得粉碎，对方显然被大力击中，于是凛花在药房中来回走动，两三下就找来干净的布和消毒药膏。

    “你该不会是要替他包扎吧？”

    绮罗不可置信地拉高嗓门。

    “因为，这里是药房……”

    来回觉得不能就这样将一个受伤的人赶下山，她自己刚登上这座山的时候，也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多亏有寅仙悉心照料在山上昏倒的自己。

    “能不能请你坐在椅子上呢？”

    凛花让那个男子坐到椅子上，轻轻地帮他拨开已经被血沾湿的头发。

    所幸伤口并无大碍，结束治疗之后，绶王一派轻松地笑着对凛花表达谢意。当凛花泡茶给他喝时，他一口气就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个精光；端出晌午吃剩的肉包子时，也豪爽地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

    “你既然有事找这里的方士，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啊？”

    被绮罗这么一问，绶王边嚼着嘴里的食物边回答道：

    “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见不到对方。不管他是仙人还是方士，总之我听说这座山的主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丹药都可以立即炼制出来，可是他却很讨厌人类。”

    “与其说那个男人讨厌人类，不如说他是讨厌外人。”

    凛花的心情有点受到影响。

    “绮罗，你说得太重了。”

    “但我说的可是实话，这个男人除了自己和少数人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冷酷之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不过还好这里的主人不在家算你走运，不想遭殃的话，我劝你赶快回去吧！要是让他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金丹，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

    娥瑛也频频点头。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类。”

    “贪心有什么不对，只要是人，谁不想健康长寿呢？身为方士不就是要帮助这样的人吗？”

    绮罗和娥瑛对看一眼后摇摇头，凛花也感到相当惊讶，毕竟能够坦承自己贪心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他没有让人嫌恶的感觉。

    凛花单纯地对他的说法相当感兴趣。

    “你为什么想要金丹呢？就算没有金丹，你还不是活得这么健康，看起来应该可以比一般人长寿。”

    “这可未必。”

    绶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都城是个妖魔鬼怪聚集的巢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没听说都城里有妖魔出没呀……”

    人类大多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总认为妖魔只会出现在古老的故事中，只是想象中的生物，凛花也是一直到一年前都这么认为。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恐怖的魔物吗？”

    绶王斩钉截铁地说道。“诶呀呀。”连娥瑛都感兴趣了。

    “你的话确实有趣。嗯，这的确是个真理呐。”

    “尤其是在皇城，披着人皮的魔物多得不得了，那种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每天在城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人杀人的惨案。”

    “为什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因为朱玄叡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也就是说，他是个无能的皇帝。光是直呼皇帝的名讳就已经触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就算被砍头都不足为奇，绶王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种人，或许是老了吧？他宠幸着年轻妃子而不上朝处理政务，终日窝在后宫夜夜笙歌、重用爱妾的宠臣、为了一个女人挥金如土，散尽国库白银，城外的人或许还不是很了解状况，可是城内早就一团乱了，皇帝不理政事、高官们为所欲为，胆敢谏言的人立刻就会受到重罚。”

    绶王眯着眼睛，脸上挂满嘲讽的笑容。

    “各位可曾听说过凌迟或是剥皮之刑？”

    凛花揪起眉心点点头。“凌迟”乃指行刑时慢慢地用刀宰割犯人，极尽所能地折磨犯人至死的一种行刑方式；“剥皮”则是剥去犯人皮肤的一种处刑方式。

    “在皇城三天两头就会执行一次如此残酷的刑法。”

    “怎么会……”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缩了缩脖子。

    “那种行刑方式不是三百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吗？”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刑法都太残酷了，所以早就遭到废止，绶王听到凛花的话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你对宫廷历史相当了解嘛。”

    凛花的眼神飘忽不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关于东株国，尤其是皇室相关的知识，自己可是花了好几年工夫学习过，应该说是不得不学。

    因为凛花原本应该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嫁到金庆城。

    “……我只不过是从人家那儿听来的。”

    绶王并未继续追问，紧接着说道：

    “不久前，朱玄叡才修订过刑法。”

    官吏侵占官银达六十两就处以凌迟之刑，疑似谋反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者无须充分的审判，立即处以凌迟或是剥皮等酷刑，九族还要遭磔刑（注：古时候分裂犯人肢体的酷刑。）惩处后斩首示众。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被年轻貌美的妃子鬼迷心窍了吧。黄兰玉被他册封为黄丽妃，这位妃子天性残忍无比，有着令人难以恭维的癖好，听说见人死去就会特别兴奋。”

    “丽妃”是皇帝的嫔妃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子，位居正一品，地位崇高如宰相。除了丽妃之外，其他属于正一品的嫔妃尚有贵妃、惠妃、华妃，统称四夫人。

    绶王来回看着无法言语的凛花、绮罗和娥瑛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总该了解了吧，皇城里的民众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密告或诽谤中伤，一觉醒来就遭杀身之祸，身在城中的我未必不会因为触怒某人而遭杀害，因此我才希望能吞下金丹，让自己拥有不死之身。”

    绮罗摇摇头。

    “你的理由太荒唐了。”

    “是吗？”

    “当然。不想遭杀害的话，辞掉官职不就好了？”

    “很遗憾，我有无法辞官的理由。”

    “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话。喂，凛花……”

    凛花紧张地看着绶王并且小声问道：

    “……那后宫呢？”

    “吟春宫可是宫中最糟糕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黄丽妃在吧，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而为所欲为，见到碍眼的女官就以无端的罪名将之杀害，就连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也被毒杀……”

    “真、真的吗？”

    “不久前，相同位阶的刘贵妃才在赏花茶会上不知道被谁毒死了，而招华妃也在那个茶会上被下毒，现在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呢！”

    “骗人！”

    凛花拉高嗓门探起身子。

    “凛花？”

    绮罗赶忙走到凛花身旁，绶王则平心静气地回答道：

    “这可假不了，招华妃虽然挽回了一条命，不过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下床。”

    凛花虚弱地瘫在当场，她直到绶王、绮罗、娥瑛的视线同时投射到自己身上，不过因为她的心情太混乱了，脑海也是一片空白，所以久久无法动弹。

    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用她那对浑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绶王。

    “绶王大人。”

    “叫我绶王就好。”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假使你真的是九寺的人，能不能运用你的关系把我带进后宫呢？”

    绶王的小眼睛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凛花。

    “你来一下。”

    绮罗把手臂搭在凛花的脖子上，然后将她拉到回廊。

    “你想干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我的姐姐。”

    凛花哽咽地打断绮罗的话。

    “那位同样被人下毒的招华妃是招家出身……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说什么！？”

    “绮罗，假使那个人所言属实，我想进宫去探望姐姐。”

    姐姐那如同春天阳光似的温暖笑容在脑中浮现，光是这样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

    “看来你也有你的隐忧。”

    绶王灵巧地迅速跟到回廊上。

    “招华妃的妹妹啊……这么说来，你就是传说中已经失踪的招家的么女吗？”

    他们的对话被对方听到了。

    “……是又怎样？”

    绮罗像要挺身保护凛花似地站在凛花身前。

    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立即扩散开来。凛花原本应该遵照皇上和招家当主的决定成为皇太子的妃子，却在入宫当天逃了出来。

    因为逃跑时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所以招家么女被妖魔带走的传闻迅速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万万没料到凛花竟然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和一介方士住在离都城不远的深山里，这件事若是被世人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绶王笑了笑。

    “……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和传说中的方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谓的关系是指……？”

    “你们是不是一对恋人之类的。”

    凛花一时语塞，脸上唰地红了起来，绶王诧异地皱起眉头，绮罗则低声说道：

    “这个方士讨厌人类、讨厌外人，就只对这位姑娘例外。”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啦！”

    绶王异常高兴地笑着，朝着眉头深锁的凛花和绮罗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探访招华妃，我可以想办法为你安排。”

    “谢、谢谢你！”

    “只不过……”

    他那颜色各不相同的左右眼正闪闪发光。

    “我有个条件，等方士回来后你必须帮我介绍他，让我们见面。”

    “这……”

    “太卑鄙了。”

    绮罗狠狠地瞪着绶王。

    “随你说吧。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方士了。”

    “我想他一定会拒绝你的要求，也就是说，他不会帮你的忙。”

    凛花老实地说道，绶王却开怀大笑。

    “我并没有期待他一定要帮助我，只要你能为我引荐就好了。事实上我也听过不少关于天才方士的传闻，据说几乎没有人能够见上他一面。”

    绶王依然嘻皮笑脸地又补上一句。

    “……等我们见过面后，对方说不定会想要帮我达成愿望唷。”

    凛花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烦恼着，因为她知道寅仙绝对不会答应为绶王炼制金丹，就连见面都可能嫌麻烦。

    可是，凛花无论如何都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没有亲眼确认招华妃的安危，她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怎么样？”

    绶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凛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并轻轻地点头。

    “……只要能让我们见个面就好。”

    “就这么决定了！”

    绶王相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听说方士先生是一位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爷爷，他当真炼得出金丹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6

    深夜早就过了一大半，不过皎洁的明月还高挂于半空中。

    凛花又跑到楼台上。

    自己因为突发状况必须下山，总不能不通知寅仙一声就跑去都城吧。

    （……今天晚上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呀。）

    凛花用力抓着手环，紧盯着水盘瞧。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凛花充满绝望的时候，水面开始晃动。

    于是她用力抓着水盘的边线，身体往水面上探了过去。

    水的那一头出现了反应了！

    虽然不像平常那么清楚，不过寅仙的脸确实浮现在不停晃动的水面上。

    “寅仙！”

    凛花高兴地笑了。

    水面不断翻腾，影像也跟着荡漾，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影像的表情。

    “寅仙，你还在那里吗？你还会在那里待很久吗？”

    寅仙点点头。

    （……可能还要待上好一阵子。）

    是吗？一想起那个悲伤的梦心里就耿耿于怀，凛花因此甩甩头心想，梦毕竟是梦。

    “那个……寅仙，家里来了客人。”

    凛花将绶王的事情告诉寅仙，过程中水面掀起剧烈摇动，有时候连寅仙的脸都几乎要消失，凛花因此着急不已，仅管如此，她还是连姐姐的事情也一并告诉对方。

    “所以我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绶王答应要帮我安排，相对地，他说想见见寅仙……等你回来后，能不能与他见个面呢？”

    在水镜另一侧的寅仙没有作答，只是陷入沉默之中。

    “寅仙？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或许是水面不停摇晃的缘故吧，总觉得寅仙的声音比嘴巴的动作慢了一点才传过来。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可能会依照姐姐的情况入宫探望她好几次，不过每次都往返于白翼山实在太费时了，所以我想暂时以住到城里的客栈。”

    那太危险了！凛花原本一位寅仙会用这句话来反对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说：

    （就照你的意思吧。）

    凛花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声音过于冷淡，于是她拼命盯着水面，深怕若隐若现的脸庞会突然消失，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调不太对劲。

    “寅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暂时不能回去。）

    寅仙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

    凛花惊讶地睁圆眼睛问道：

    “你说的暂时是多久呢？”

    （不知道，说不定不回去了。）

    “怎么会……”

    （你不用等我了。）

    寅仙用冷漠的声音接二连三地说出令凛花难以置信的话。

    （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说完，影像就消失了。

    “等等！”

    凛花拼命呼唤着对方。

    “寅仙，为什么？……你不想娶我了吗？”

    我们在去年秋天不是约好了吗？

    水在瞬间回归安宁，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清晰地浮现出寅仙英俊的面容。

    他用完全解读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简短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寅仙抛下这句话后，就完全消失了。

    同一时间，月亮也躲进云层里。

    凛花茫然地伫立于黑暗之中，低头俯视水盘中的水。

    “真可恨，我还一直纳闷着寅仙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原来和那个小姑娘连婚约都订下了呀！”

    一个“有着寅仙面孔”的任务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镜子前。

    无论是那个人的眼神，或是头发垂落额前的模样，简直和寅仙如出一辙。

    不过颈子以下可就不一样了，此人褪去褐色袍子，其下露出了华丽无比的女性衣装。

    原来是宝林，她转瞬间恢复成原来的脸孔。

    她所施展的是一种名叫替形法的仙术，那是一种可以让自己的外貌和声音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法术。

    而且，她看的是镜子而非水盘，那是一面等身大小的镜子，镜框以黑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华美的芙蓉梅花图样。

    宝林擅于施展镜术，可以透过镜子和在远方的人对话，或是使用镜遁术在镜子中造出通路，藉由该途径移动到目的地；采用镜遁术时必须事先在移动的目的地摆放一面相对应的镜子。

    宝林离开了自己最爱用的镜子前，等她走进另外一间房后，马上于躺在地上的寅仙面前蹲了下来。

    “我看到她了呦，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宝林一脸轻蔑地说着。

    “你到底是看上那个姑娘哪一点呀！她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寅仙被捆绑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断淌出鲜血、脸色也像白纸般苍白，脸庞上隐约地闪着银色光芒。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蓝色。

    一般人要是被宝林下了毒，一定早就昏死过去了吧。

    即便如此，寅仙还是用那双残存着一抹余光的眼睛瞪着宝林，嘴角一如往常似地浮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

    “我喜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美’的地方。”

    “厚颜无耻……！”

    宝林啪地合上扇子用力拍打寅仙的脸颊，破皮的地方再度渗出鲜血。

    然后宝林站了起来。

    “要我泡多少次都无所谓，除非你答应帮我完成心愿，否则我绝对不会放你回白翼山。”

    “恕我无法帮您这个忙。”

    “真顽强。好吧！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我会使用更强的药喔。先警告你，用了那种药之后……你说不定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犯人女子了！”

    这点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寅仙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如此心想。

    凛花可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快点回去的话，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就在思考即将被封锁于黑暗中的那一瞬间，寅仙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凛花那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脸蛋。

    （要回来喔，你一定回来喔！）

    寅仙不禁苦笑，然后完完全全地失去意识。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宫

    第二章后宫

    “反正她也只是和下女一样卑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嘲讽的话语从门的另一头传过来。

    那是父亲的正室——大夫人的声音。

    凛花不敌对方的耻笑和强烈的恨意，只能呆立在门前。

    那是她十岁时，刚从嘉州被接回都城的父亲家中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说什么要让她和我的孩子接受相同的教育，老爷实在太过分了，自己年轻时闯下的祸，竟然要我帮忙收拾。”

    “就是呀！”一群看起来像侍女的女子异口同声地符合。

    “这点事还轮不到夫人烦心。”

    “夫人生性善良，她居然就早早摆起招家大小姐的架子来，厚颜无耻的程度可不输给她的娘亲呢！”

    “听说她的母亲是在嘉州四处兜售茉莉花的女子，不过我看她卖的不知有花吧？她真的是老爷的骨肉吗？”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兄弟姐妹的声音。

    “我才不想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呢！竟然连吃饭的规矩都不懂。”

    “要是有客人来访不知有多丢人呐！那种人配做招家的千金吗？”

    凛花的嘴唇颤抖不已。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父亲的夫人们明知道这个时间凛花会来到饭厅，还故意聊得那么大声。

    凛花并不擅于应付别人的恶意相对，虽然她以前常常因为没有父亲而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不过被身边的亲人和好友说得这么难听还是头一回。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她也不是不能体会。

    自从母亲去世、自己被接回父亲家以来，总觉得周遭的人的态度及视线中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仅管在表面上没有人刁难自己，不过原来别人已经对自己抱持着恶意。

    凛花因而离开门前，独自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并在池子边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哇地放声大哭。

    她原本打算尽情哭过后，就收拾行囊回嘉州去的，不过后来想一想，被他们惹得痛哭一顿就回家实在很不甘心，总该想想办法教训教训他们！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池子里正好有一直青蛙跳出水面。对了！就去抓一大堆青蛙，放到饭厅里吓吓他们吧，在都城长大的大夫人和兄弟姐妹们看到青蛙在自己的食案或是餐具上跳来跳去，肯定会吓得惨叫连连……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出来。凛花才十岁，对于自己只能想出这么幼稚的报复方式感到可耻，于是孤零零地啜泣了好一阵子，不久哭声突然变大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哭得这么大声，连凛花自己都感到难为情……不，似乎不太对。

    凛花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向四处张望，原来大声哭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从位在不远处的亭子传过来的。

    凛花歪着头朝亭子的方向走去，接着探头窥视其中，立即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凛花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对方也暂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注视凛花。略带茶色的浓密秀发上插着由红水晶雕琢的花簪，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会弄脏那身嫩绿色衣裳，整个人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被泪水濡湿的大眼睛流露出一抹忧愁，然而却是既澄澈又美丽，让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女子回答道：

    “因为太寂寞了。”

    “为什么会寂寞呢？”

    “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女子的泪水又涓涓落下，不知为何，凛花竟然慌了。

    “我来帮你找吧。”

    女子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纤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然后缓缓起身。

    发簪不断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1

    东株国的首都名叫天苑，建国六百多年以来，一直是这个辽阔帝国的中心，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发展、维持繁荣。

    棋盘状的都城是经年累月、依据占卜结果建造而成的大工程，道路的数目纵向十四条，横向十二条，东西南北门的位置和数目也一样。

    当中占据北侧一带的是金庆城。日暮时分，黄色的脊瓦在夕阳的照射下闪耀着金黄色光芒，从南面朱雀门前的永阳广场上仰望城内，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屋檐，仿佛是金黄色的波浪般蔓延开来，道路又深又长，笼罩远处的淡淡薄雾正好与北方高耸的白翼山山脚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形成唯美的色调。

    城内共分为皇帝与官吏上朝议事的皇城，和皇帝私人空间的皇宫。

    在皇宫中又分别称皇帝的宫殿为吟冬宫，皇后的宫殿为吟秋宫，而皇子们居住的宫殿则为吟夏宫。

    至于所谓的吟春宫就是天子的后宫。

    这个春天，凛花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皇宫。

    从漆成朱红色的廊柱之间可以清楚看到花团锦簇、广无边际的御花园，凛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绵延的回廊上，在她惊叹着御花园之美时不小心看得太出神，结果绊倒了裙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走在前头带路的宦官突然转过身来，凛花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皇宫实在是太漂亮了，害我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宦官的眉头连动都没有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凛花。凛花一面致谢，一面搭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手冰冷得令人不禁打个寒颤，和他那过于冷淡的面孔非常相称。

    这名宦官好像叫做李圃。

    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就像一笔画出来似地，他还有着光滑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身材虽然高挑却很瘦长，看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宦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这么想？

    古时候，成为宦官较多的情况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但是到了现在，听说大多数的宦官都是自愿接受手术的。

    在东株国中，出来参加科举当官之外，成为宦官也是另一种出人头地的途径。

    因为宦官负责照顾皇帝或皇后的起居，并且在吟春宫服侍众多嫔妃，要说他们是最接近国家权利中枢的一群人也不为过。

    一旦受到朝廷内位高权重的官吏或嫔妃、乃至天子本人宠信，就有可能轻易地获取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假使凛花没有记错的话，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宦官是高阶者；穿着红色衣服的则是低阶者。现在走在自己前头的李圃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人称“襥头”、质地非常柔软的软布帽，腰间系着绣上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脚上则穿着用黑色皮革制成的鞋子。

    他们只在刚见面的时候交谈过几句，在那之后李圃就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早上凛花刚从白翼山下山，正午过后便住进都城内的某家客栈，那是一家在天苑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客栈，绶王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等着自己，他依然穿着那身微脏的衣服坐在豪华的房间里，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突兀。

    “拿着这个从金庆城的与明门进宫吧。”

    说着，他将一面原本装在粗布袋子里的牌子递给凛花，那是名为“通行门牌”，类似通行证的东西，于是凛花照着对方的话前往金庆城西侧的与明门出示此牌给卫兵看，很快地就见到了李圃。

    卫士们一见到李圃，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去，李圃显然是高阶宦官中位居高位的人。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没有多说任何话，不过还是淡淡地交代凛花进入后宫之后要做的事，交代完毕之后，就默默带领凛花前进，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途中，擦身而过的宦官们都像见到皇族似的一一朝李圃行俯伏之礼。

    刚开始的时候，凛花对于皇宫内气派的廊柱、透出色彩鲜艳浮雕纹样的玻璃、极尽奢华的园林等等感到惊叹不已，不过很快就觉得腻了。

    因为比起建筑物，凛花本来就对人更感兴趣。

    “李圃大人和绶王是怎么认识的呢？”

    对方既没有回答亦未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移动步伐快速往前移动，不过凛花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早就习惯应对冷漠的人。

    她加快脚步，希望尽可能地跟上对方的速度。

    “绶王说他丢下工作整天游山玩水，你难道都不会生气吗？”

    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要把这么大的宫殿整理得一尘不染可真辛苦，听说金庆城内有一万多位宦官，是真的吗？”

    他终于回过头来。

    “玉凛小姐。”

    他用极其冷淡的声音对着笑嘻嘻的凛花说道：

    “这是特例，我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安排您进宫，所以心里并不是很舒坦。”

    “他……是指绶王吗？”

    李圃微微点头，竖起手指头摆在嘴唇上。

    “进宫后切勿多问多说，要是事迹败露千余人将遭斩首，请您务必有所觉悟呀，玉凛小姐。”

    采玉凛，这是凛花用的化名，是绶王帮忙想出来的，毕竟探访姐姐时使用单纯顺口的名字会比较妥当，而且凛花并不是以华妃妹妹的身分来的，而是以华妃娘家远房亲戚女儿的身分进入后宫。

    因为招家么女凛花已经失踪了，照理来讲，宫里的人不可能认得凛花的长相和名字，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既然要装成家境富裕的招家亲戚，凛花也必须在不会太过花俏的程度内装扮得像个大家闺秀，无论是身上的穿着、装在体面礼盒中的慰问品，全部都是由绶王帮忙打理的。

    绶王的确很可疑，而且这个宦官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吧？实在是令人猜不透。

    凛花注视着李圃那对凤眼，又笑眯眯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呢？”

    李圃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色后，马上将视线移到御花园。

    然后，他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着以红色和金色廊柱装饰的大型建筑物正在等候客人的到访。

    “这里就是吟春宫。”

    李圃语气冷淡地说道。

    吟春宫位于皇宫的西边，南北侧较长，若将附属的大小宫殿和设施也一并计算的话，大约是由二十来栋建筑物所构成。

    嫔妃们居住的地方除了非常宽敞之外，还做了完善的隔间，成为高位嫔妃后，除了大厅和私人起居室外，还可以拥有专属的客厅、书房、游乐房，以及厨房；除此之外，嫔妃们还各自拥有打点身边事物的女官和宦官，嫔妃都是靠自己的俸禄来维持这些开销及人事费用，俸禄当然是按照身分地位高低而不同，也会依皇上的关心或宠爱而有所差异。

    关于这么详细的后宫内情，凛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凛花被带领到招华妃的房间之后，李圃就高退了。那是一个面向皇宫东南方、采光明亮的空间。

    这里的会客室相当宽敞，随处都摆放着上了漆、贴着金箔的气派家具，女官准备了茶和糕点，凛花却紧张得不敢尝上一口。

    姐姐——华妃中了毒，虽然不知道到底中了什么样的毒，不过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所以显然是恶意要致人于死的毒药。虽然听说她已经康复了，但是若没有亲眼看到姐姐健康的模样，凛花根本无法安心。

    凛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久门扉打开了。

    一位身穿华丽衣裳的女性，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站在门口。

    “春柳姐姐……”

    凛花轻声呼唤姐姐的名字。一点都没变，确实是春柳姐姐她的身材比记忆中纤瘦，脸色也称不上好，不过她的的确确是春柳，凛花激动得不得了，正想往春柳奔去时却……

    “慢着！”

    春柳赶紧出声制止了凛花，她紧绷着白皙的侧脸，让凛花顿时感到不安。

    姐姐难道是在生自己的气吗？因为凛花离家出走使得招家蒙羞。

    还是她根本不记得凛花了？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凛花只有在五年前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短短的春季，难保对方不会说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种话。

    春柳挥挥一只手，命令女官们退下，凛花用手按住胸口静观其变，不知道姐姐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春柳眯细眼睛，眼角微微地渗出泪水，然后慢慢地张开双手。

    “妹妹！”

    那温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原来姐姐还记得自己，也没有在生自己的气，凛花的脸忽地亮了起来，飞快地扑进姐姐丰满的胸怀，感受着芬芳的花香味。

    啊啊。

    是姐姐没错，太好了。她还好好地活着。

    五年前初次见到姐姐时的情景，在脑海中再次清晰地复苏——

    那天，在庭院的亭子里哭泣的正是招家的长女——春柳，她当时才二十一岁，于十七岁那一年被鸾轿抬进现任皇帝的后宫，然后被册封为修媛，地位略低于四夫人一级。

    顺带一提，当时招家还有一位并非出自正室、而是妾室所生的女儿被一起送进后宫，不过凛花并未见过那位姐妹。

    当时，春柳奉准外出返乡，两人因此得以认识对方。

    “我来帮你找吧。”凛花说道，春柳一听见她的话露出讶异的表情，许久后，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从嘉州来的姑娘就是你吗？”

    凛花点点头，春柳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地用力抓着凛花的手腕。

    “走吧。”

    “到、到哪儿去呢？”

    “我的房间，我请你好吃的糕点。快走吧，现在就去。”

    “那你遗失的东西该怎么办？”

    春柳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微微地浮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

    她说出了谜样的话。

    然后半强迫似的把愣在那儿的凛花带到自己的房间。

    紧接着，春柳亲自为凛花沏茶、送上糕点，双方都没有开口提到哭泣的原因。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吃着形状如同层叠花瓣的甜包子。

    “好漂亮的糕点……”

    “就是呀。”春柳眯起眼睛微笑着。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陛下还说春柳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然后将这只红水晶发簪一起送给我。”

    “陛下？你是说天子吗？”

    “是呀，他是我的夫君。当初我还觉得他虽然是人人敬畏的天子，不过实在比我大上太多岁，没想到……他总是说春柳好可爱、好可爱，还送给我堆积如山的礼物喔。”

    “皇上满温柔的呢。”

    “是的，确实是这样。”

    春柳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甜包子，然后又看向凛花。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凛花害羞地点了点头。

    接着，凛花聊起故乡的人事物，春柳则提到了后宫的事情，当凛花准备告退时，她还告诉凛花：

    “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你这个妹妹了喔。”

    当年，凛花的母亲才刚过世，因此她或许是想从大了十余岁的同父异母姐姐身上找到一点母爱，抑或是渴望着别人的关怀吧。

    总之对凛花而言从那一天开始，春柳已经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凛花每天都会到春柳的房间去玩，春柳也非常疼爱凛花，两人一同吃饭、一同在庭院中散步、一起划船、一起高高兴兴地玩着室内游戏。

    但是没多久春柳就回皇宫去了，后来春柳在为数不多的书信中提到了自己再也无法自由地回乡省亲，两人也越来越疏于信件上的往来，最后终于断了音讯。

    仅管两人许久没联络，却未曾忘记过彼此。

    “我一直期待着能再见到姐姐，一听到姐姐病倒了，我就担心得寝食难安，于是就进宫来探望姐姐了。”

    “凛花妹妹……”

    语毕，春柳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就是呀，很过分吧？我差一点就死掉了呢！”

    凛花把忍不住痛哭失声的春柳搀扶到椅子旁，让她坐了下来。

    “姐姐已经没有大碍，可以起床活动了吗？”

    “直到前天才终于可以下床，我已经躺了十多天了，好几次差一点就断气了，现在状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不过手脚麻痹的症状和倦怠感依然迟迟无法消除。”

    春柳说着将右手在凛花面前高举，她虽然如同高贵的女性般在指头上套着长长的假指甲，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我听说你被人下毒……”

    听到凛花的问话，春柳微微张开眼。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事情呢？因为毒杀事件可能演变成皇室的丑闻，所以早就下了缄口令。”

    “是因为……”

    凛花原本想说出绶王的事情，可是脑海中突然出现刚才李圃叮嘱自己的话，他说过要是不小心失言，关系者可能都会受到牵连遭斩首。

    “更重要的是，凛花妹妹，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父亲说你是被妖魔抓走的，甚至还组织了搜索队四处找你呢！”

    凛花低头不语，犹豫着该不该把寅仙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告诉我吗？”

    春柳轻声细语地问着，凛花始终低着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

    春柳苦笑着说道：

    “过去我也很担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没事就放心多了。既然人都来了，就在宫里多待一阵子吧！哎呀，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呀！”

    和春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凛花才十岁，十多岁的孩子五年就可以快速成长。

    “不过你的脸蛋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圆滚滚的眼睛和脸颊教人好怀念！”

    春柳开心地笑着。

    “你是说我看来还很孩子气吗？”

    “不，能够没有改变是很难能可贵的事情哟。凛花妹妹，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即使离开了父亲还能健健康康地过生活。”

    凛花用力点着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对你问东问西了。”

    春柳脸上的微笑让凛花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出现的忧伤表情又让她忍不住关心问道：

    “那姐姐，你过得幸福吗？”

    只见春柳满脸哀伤地垂下头。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呢？凛花后悔极了，在这种身边随时都会有人对自己下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幸福呢？更何况那个女子现在还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

    凛花并不知道深宫内苑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或隐情，令她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非得杀死春柳不可？就算这次她幸运获救，只要犯人还没有抓到，难保同样的事不会再重演。

    “……真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春柳突然悠悠地说着并抬起头来，然后用力地握住凛花的手。

    “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凛花妹妹。”

    “姐姐？”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春柳几乎要抓痛凛花般用力握着她的手。

    “请留在我身边，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任谁都不能相信，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拜托你，只有一个人也好，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陪在身旁，我不会要求你永远留下来，不过至少陪到我身体康复为止吧。”

    “姐姐……”

    “我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整晚都在做噩梦，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袭击。”

    凛花的心里也很难过，于是她握住春柳的手真诚地说道：

    “可怜的姐姐，只要我办得到，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是为了姐姐好。”

    “这是真的吧？我亲爱的妹妹。”

    春柳反复问了好几遍，凛花听到那句“亲爱的妹妹”，顿时心头一热，打从心里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可是姐姐，要进宫来见您可真不容易……”

    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后宫呢？

    “没问题。”

    春柳自信满满地说着。

    “李圃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

    “李圃大人？”

    那个表情冷漠的宦官真的肯帮忙吗？

    2

    李圃果然没有来接自己回客栈。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哈啾！”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凛花抬起头来，将视线落到窗外，御花园在灯笼的火光照射之下还算明亮，却又朦朦胧胧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戌时（晚间九点）已过。

    凛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又将视线移回姐姐的睡脸上。

    春柳将上半身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住面对面而坐的凛花的手。

    凛花百思不解地思索着。

    我是因为担心姐姐的状况、为了亲口向姐姐确认她的安危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都是自己在说话呢？

    口好渴呀。她们在谈话时女官们虽然为自己倒过两杯茶，但是喝了茶之后自己还是说个不停，所以才会这么渴吧。

    只不过是闲聊一番，春柳却显得很高兴，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紧紧握着凛花的手，像个孩子般安稳地进入梦乡。

    眼睛下方明显露出疲态，消瘦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更明显了。

    凛花想缩回手拿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春柳的手指牢牢握住，她没办法只好用空着的那一只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

    是不是该叫人去准备寝室呢？“睡吧，睡吧。”凛花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拍了好一阵子后，姐姐才终于松开手，接着凛花轻轻地把茶杯搁下，从椅子上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哈啾！！”传来了比刚才更大声的喷嚏声，于是凛花看着窗外，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窗外，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嗯，还好，果然是心理作用……”

    “找到了！”

    一颗白头再度出现，凛花差一点就大叫出来，那个把额头和鼻子贴在窗户旁拉门正对面玻璃上的是——

    “……阿白！”

    白发少年开心地笑了笑，凛花赶忙奔出门外，在门外的人确实是阿白没错，而且从附近的草丛中还露出了另外两张熟面孔。

    像在打招呼般挥挥手的是绮罗，旁边的是娥瑛。

    “你、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凛花赶紧拉着阿白的手臂蹲下并且小声问着，绮罗和娥瑛也从草丛中爬了出来。

    “来接你回家呀，听说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城里。”

    “大家都来啦？”

    “嗯，靠老太婆的土遁之术。”

    确实，不管天马再怎么厉害，也很难从空中闯入皇宫吧，因为卫兵绝对不会放过入侵者；土遁是娥瑛的拿手绝活，那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一种手段。凛花开口问阿白：

    “阿白，寅仙呢？你们一起回山上了吗？”

    “没有，咱没和他一起回来。”

    阿白尴尬地说道。凛花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感到非常失望，寅仙果然还待在宝林娘娘那里。

    “他让阿白自己先回去吗？”

    “因为那家伙叫咱回去。”

    听说阿白一直待在芙蓉洞入口处的岩棚上等寅仙过来，两天后寅仙曾经一度下山，一来就叫阿白自己先回家。

    “咱也数落过他，问他到底想干嘛，结果还是没用，只好自己回来了。”

    阿白非常愧疚地看着凛花，此时娥瑛忽然开口了。

    “龙本来就多情，皇子现在一定是沉溺在宝林娘娘的怀抱里……”

    绮罗赶紧从背后扭住娥瑛，捂住对方的嘴。

    凛花不发一语，她紧紧地抿起嘴、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的情绪。

    深怕一睁开眼就掉下泪来、一开口就会说出一堆发泄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

    不过，幸好凛花生性乐观，越痛苦的时候越能发挥出这样的本能。

    寅仙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与其哭着等他回来，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凛花不久后张开双眼，惊觉阿白和绮罗的脸靠得太近而吓了一跳，他们好像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

    凛花试着绽放笑颜，他们才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现在不能回白翼山。”

    当凛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你是想下山回到你爹的家吗？”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赶紧摇了摇头，她当然没打算这么做。

    “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和喜欢的男人分手吗？”

    绮罗也提出质疑，凛花同样对他摇摇头。

    “我想待在这里……想在春柳姐姐的身边多待上一阵子。”

    “你要继续待在后宫？”

    “是的，要待在后宫。”

    “万一身分曝光，后果将不堪设想喔？”

    “别担心，知道我是招家么女的人只有姐姐呀。”

    “哦~~你姐姐的状况比想象中严重，所以身为妹妹的你才想留下来照顾她是吗？”

    “是的。”

    绝对不能就这样把春柳留在后宫里，依她现在的身心状况来看，用不着别人再次下毒就会先崩溃了。

    “不行！”

    阿白推开绮罗。

    “凛花，咱知道你很顽固又爱管闲事，不过咱也知道你和咱一样个性很冒失莽撞，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绝对会有危险。”

    “放心啦，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

    “你凭什么能一口咬定？这里可是发生过毒杀事件的危险地方耶，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嗯，话是没错，不过……”

    凛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所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的，而且我不是经常说吗？”

    凛花顿了一下，对着绮罗和阿白露出笑脸说道：

    “病由心生。”

    春柳是精神上病了，只要凛花留在她身边，就可以像刚才一样陪她聊聊天，她的身体说不定也会因此康复。

    “啊哈哈哈。”绮罗大笑。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阿白，别再劝她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不行！你坚持要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咱也要留下来……”

    “你真是讲不通耶，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留在女人堆里啊。”

    “咱、咱可以男扮女装什么的……”

    “你真是个大笨蛋！”

    “你说什么~~！？”

    绮罗用力揪着呲牙咧嘴的阿白的衣襟，一点也不像是身材如此纤瘦的人；他用力将阿白拉了过去，贴在他的耳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得阿白的金褐色眼眸在那长长的刘海下眨个不停。

    绮罗用鼻子哼哼笑着。

    “听懂了吗？我有事情要你去办，给我现在就去。”

    “呜呜……”

    凛花总算宽心不少。虽然不知道绮罗说了什么，不过阿白似乎接受了，凛花暗自庆幸着还好不用看到阿白男扮女装的模样。

    “那么凛花，这里就交给你啰，你就好好陪陪你姐姐吧！”

    绮罗挥挥手，另一只手则揪着阿白的衣襟，把他往草丛的方向拉去。

    娥瑛睁开那只已经呈现白浊状的眼睛，抬头望着凛花说道：

    “凛花呀！你的运气确实很旺，你是在逢凶化吉的福星庇荫之下出生的，不过你可要牢牢地记住，这里确实有非常可怕的妖魔鬼怪哟。”

    “哦？”绮罗回过头去苦笑着说道：

    “妖魔竟然会害怕妖魔。”

    “傻瓜！”

    娥瑛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叫做绶王什么的男人，他不是也说了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并不是妖魔，而是人类呐。”

    虽然凛花现在对人类的可怕之处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还是决定要听从对方的忠告。

    “嗯，我知道了，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春柳的尖叫声。

    “姐姐！”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准备返回室内，此时娥瑛再次提醒凛花要当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

    回过头去已经不见任何人影，只要草丛剧烈地晃动着，不久便回归宁静，看来三人已经透过娥瑛的土遁之术离开后宫了。

    凛花回到室内，看见好几名女官正惊慌失措地忙进忙出，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是不是该请御医开个滋补的药方。

    春柳脸色苍白地僵在那儿，一见到凛花便甩开女官们的手跑了过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紧紧抓着凛花的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

    “你害我好担心喔，我真的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进宫来看我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梦呢！”

    “对不起，我只是去外面吹吹风……”

    春柳的情绪竟然如此不稳定。

    “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的，姐姐，我已经决定要待上一段时间。”

    凛花温柔地哄着春柳，春柳一面哭泣一面小声说着：“谢谢你。”

    一行人暂且把凛花留在后宫自行回到白翼山，或许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吧，每个人都自动聚集到狭窄的厨房里，娥瑛一如往常地拿出酒和豆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喝起酒来。

    阿白狠狠瞪了绮罗一眼。

    “绮罗！你在那里一直暗示咱，到底有什么打算？”

    在天子的后宫里，绮罗对阿白交头接耳说的是下面这句话：

    皇子有点不对劲，说不定是碰到什么难缠的事。

    绮罗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闯荡江湖多年的我来看绝对不会错！我已经嗅到这件事不太对劲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天界的宝林娘娘，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到凡间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跑来拜托早已断绝往来的皇子帮忙呢？”

    阿白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所以才会把凛花留在城里跟着绮罗回来。

    “阿白，你确定皇子当时真的那么说吗？他说要留在娘娘那里？”

    “就是啊。”

    “你确定那是皇子本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眼神像他那么凶恶的人吗？”

    当寅仙说出他不回白翼山时，阿白确实怀疑过自己的耳朵，也责备寅仙说：“别开玩笑了，想想凛花待在山上等你回去的心情吧！”

    “那皇子是怎么回答的？”

    “只说了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味道呢？”

    娥瑛插嘴问道。

    “什么？”

    “味道呀！皇子的味道呢？”

    “当然是……”

    阿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味道吗？寅仙的气味龙人掺半、非常地独特，而且还掺杂着药草的味道。

    “不一样。”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阿白平时一直将寅仙的味道什么的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并未特别注意过，然而自己却没有从当时出现在岩棚的人身上闻出任何味道。

    不可能有人身上完全没有味道。难道那是幻影吗？就像在梦中见到的影像。

    阿白咋了咋舌并且往庭院冲了出去，然后轰地冒出一阵烟，刹那间就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往夜空中腾去。

    “阿白！”

    绮罗赶紧追了上去说道：

    “皇子确实喜欢凛花。”

    他比谁都了解这件事情。阿白回过头，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望着绮罗。

    “虽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确实爱上凛花了，那样的皇子被问到凛花的事情时，绝对不可能只以一句‘我怎么会知道’就草草打发掉。”

    “……没错，是咱太大意了。”

    “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仙女，我们难免会落入她的圈套，不过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带回凛花的身边。”

    “咱知道。”

    不用说咱也知道。阿白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就飞上天际，在夜空中朝着芙蓉洞奔驰而去。

    3

    缤纷绽放的木莲美不胜收，花朵几乎覆盖住亭子的顶端恣意地舒展着枝条，亮丽的紫色大花瓣鲜艳得似乎连赏花之人的眼睛都要染上它的色彩。

    春风徐徐地吹，花瓣则迎风飞舞、飘落，这样的景致真是美极了。

    春柳以最轻松舒适的姿态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突然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呢，喏，玉凛？”

    在一旁准备泡茶的凛花抬起视线，微笑地点点头。

    “是的，招华妃娘娘。”

    凛花做的是宫廷女官的打扮，她穿着衣摆较短，被称为“襦襖”的上衣，配上长长的裙子，襦襖是由织着细致花纹的白色丝绸缝制而成，长裙为枣红色；然后披在肩上、称之为“披昂”的丝绸薄披肩也是纯白色的，接着再将头发盘成两个高高的发髻，在上面插上发簪或花朵装饰。

    “这花果然漂亮。玉凛，等会儿帮我剪下一朵，回去插在花瓶里。”

    “是，招华妃娘娘。”

    凛花和春柳望着彼此的脸，脸上漾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哎呀呀！”

    坐在春柳对面的女子温柔地说道：

    “招华妃娘娘，看来您相当中意这个新来的女官呢。”

    那是一位体态雍容华贵、身着奢华服饰、年过四十的女性，她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春柳就是在贞惠妃的邀请下来到亭子赏花的，这还是她康复后第一次走出室外。

    “我说玉凛呀，你可要好好地伺候华妃娘娘，就算是我的请托好吗？”

    贞惠妃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着，虽然她并非长相特别出众、特别引人注目的美人，不过就整体而言，她是一个气质优雅、温柔婉约，并且充满了魅力的女子，连凛花也赶忙撩起长长的衣袖向对方行礼。

    凛花住进后宫才两天，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之高再度惊讶不已。

    她无论是说话方式或是态度，都已经完全像个宫廷里的女官了。

    为了待在春柳身边，这是两人商量个老半天得到的结论。

    女官必须具有高度的教养和知识，通常都必须通过所谓的“选修女”仍用考试。这种考试和科举不同，只要沾亲带故就能上榜，像嫔妃这样推荐人选进入后宫任职女官的情形也极为常见。

    所以春柳才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而且宫里也很快地照着她的吩咐为凛花准备好房间，挂上写着凛花姓名的牌子，完成了待在后宫里的登记程序，等办好了支领俸禄的手续后，服装马上就送到凛花手上。

    “都是靠贿赂啦。”

    春柳苦笑着说着。

    “只要给了钱，李圃就会自动打理一切。”

    宦官们分布在二十多个机构里，负责管理官吏们的名簿、钥匙、医疗、贵重物品等工作，后宫的维护管理等工作内容随着所属单位而不同，统筹这二十多个单位的组织叫做“内侍局”，并且编制了三位内侍长，李圃为其中一人，意思是李圃即高达万余人的东株国宦官中，权位已经达到顶点的人。

    宦官们都要必恭必敬地尊称他一声“内侍太监大人”。

    至于春柳和李圃之间到底有多少的金钱收贿关系，凛花并不知道。总之，她现在已经是招华妃身边最新、最得宠的女官，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姐姐，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女官在一起的时候，当然得称呼她叫华妃娘娘了。

    凛花用宫廷女官必备的优美手势细心地沏完茶后，将白瓷茶杯端至春柳和贞惠妃的面前，春柳先是点点头，然后把手伸向茶杯的时候，突然……

    “请稍等，华妃娘娘！”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制止声，春柳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

    “那杯茶安全吗？可还没有确认过哟！”

    一位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面说，一面移动身子来到桌子前面。

    “文燕……”

    春柳皱起她那漂亮的眉。

    “这是玉凛当着我的面泡的茶呀，不可能有毒吧。”

    “不，下毒有各式各样的手法，娘娘不会不知道吧！有些毒可以事先抹在茶杯上，更何况这个姑娘是新来的，不能全然相信她呀。”

    这位老妇人名叫文燕，听说是后宫中最年长的女官，从春柳来到吟春宫后就一直服侍她到现在，春柳对她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文燕婆婆不怀好意地瞪了凛花一眼后，仔细地盯着春柳的茶杯，把手指伸入茶杯里，然后伸出手来舔着手指上的茶水，连贞惠妃都感到很扫兴。

    她紧接着将盘子里配茶的糕点各剥下一小块放入嘴里，然后皱着眉头咀嚼，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着。

    “似乎没什么问题。”

    许久后，才终于完成试毒步骤，她夸张地点着头对凛花说：

    “以后泡茶，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才可以端给娘娘喝。”

    文燕婆婆警告着凛花。

    轻松愉快的赏花宴被这么一搅合真是扫兴，春柳好不容易才能走到室外透透气的。

    文燕的做法固然有点强硬，却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既然对春柳下毒的犯人尚未抓到，就不能完全排除现行犯出现在春柳身边的可能性。凛花偷偷瞄了在场的女官们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徐徐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

    她们显然是某个嫔妃和她的女官们。这些女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美艳华丽的程度足以媲美春天的花朵。

    “唷！”

    其中一人小跑步地奔来，一靠近亭子就开口说道：

    “我们的主子说，希望能和你们一同赏花。”

    紧张的气氛立即在坐席间弥漫开来，所有的人无不紧闭着嘴不敢应答。凛花不知道原因，只好愣愣地看着春柳，只见春柳低下头去，像小孩子似的嘟着嘴说道：

    “……我不要。”

    女官脸色苍白地央求道：

    “拜托了，主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到这里欣赏木莲花。”

    “不要就是不要，因为那个人只会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答应，如果没有带回好消息的话，我一定会被惩罚的。”

    女官望着大家，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拼命央求，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凛花忍不住开口问了。

    “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廷杖十大板……”

    “太过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来。“廷杖”是一种先将犯人拖到午门前，再用棍棒痛打的处刑方式，因行刑者用力过猛而被当场打死的情况时有所闻。

    凛花又看了春柳一眼，只见春柳紧咬着嘴唇，看起来似乎很苦恼，终于小声地说道：

    “……如果贞惠妃娘娘不反对的话。”

    贞惠妃苦笑着。

    “请吧，木莲花并不属于任何人。”

    “谢、谢谢您！”

    女官面露喜色，不断向春柳和贞惠妃叩头致谢，趁着春柳尚未改变心意前赶忙跑回主子的身边。

    紧接着，一行人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以十多名女官为首，其他负责沏茶的宦官也跟了过来，他们的手上还抱着大大的桶子。要是主子在散步途中口渴的话，无论在什么场所都必需选上温度适当的茶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而桶子中装的大概就是热水、茶具及配茶的糕点吧。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子的女子始终走在最前头，全身被长及脚踝的布裹得密不透风。那是宫里称之为“幕褵”的布巾，每当高贵的女子外出时，都会用它来遮挡脸和身体。

    左右侧的女官取下了幕褵，凛花看得瞪目结舌。

    好漂亮的女子呀！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吧？不过随着角度的不同看起又像十几岁，有时也像三十几岁。从她圆润漂亮的额头和脸部线条来看似乎还很年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再搭上滚边似的睫毛，教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动，那丰满而润泽的嘴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妩媚风采；仔细一瞧，仅管脸型并不是很端整，却巧妙地融合着各种魅力而孕育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这位是黄丽妃娘娘。”

    贞惠妃点头致意。凛花心想果然是她，看春柳畏惧成这样，凛花认为应该没错。

    “贞惠妃娘娘，招华妃娘娘，谢谢你们让我跟着一起赏花。”

    黄丽妃用银铃似的清亮嗓音说着，然后在贞惠妃的招呼下坐到亭子里的椅子上，随从们紧跟着走进亭子，站到主子的背后去，凛花急忙泡着茶，准备将茶端到对方的面前。

    “不用了。”

    其中一位女官谢绝了凛花，那是一位眼尾上扬、看起来颇严肃的女子。

    “因为吟春宫最近事件频传。”

    现场立即骚动起来，跟着黄丽妃过来的泡茶随从迅速泡好茶，将点心摆放在桌上，包子还不断冒着热气。黄丽妃接着对春柳说道：

    “身体已经好点了吗？”

    “好是好了，不过忽然又开始觉得不大舒服了。”

    春柳故意说着讥讽对方的话。也难怪她会生气，因为有谣言指出黄丽妃就是毒杀事件的主谋，但是她却不以为意，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依然抱持着微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了酒窝，非常惹人怜爱。

    “希望对刘贵妃、招华妃下毒的犯人能够早日逮捕归案，我每天都这么祈祷呢。我也想求陛下过了喔，请他等抓到犯人之后，务必要处以凌迟之刑。”

    “处以凌迟之刑，竟然用那么残酷的刑罚……”

    春柳不高兴地撇过头去，贞惠妃也皱起眉头，当中只有黄丽妃看起来很高兴，她唱歌似的说道：

    “既然是个罪犯，当然要好好地折磨过后才能处死他。你们有机会可以去刑场看看，像上回礼部尚书遭凌迟之刑处死的时候，我曾经和陛下一起到刑场参观过。”

    礼部为掌管礼乐、祭祀的机构，尚书为该机构的负责人。

    “礼部尚书被削了二千零三十一刀都没有毙命呢。”

    黄丽妃双眼闪闪发光，双颊泛红地说道。

    “我也求皇上让我割了他几刀，那种手感可让我想起了平时装模作样的礼部尚书，一回忆起那痛苦的惨叫声就让人好兴奋呐。”

    黄丽妃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终于忍不住失笑，然后用沉浸在快乐回忆的神情继续描述着惨不忍睹的行刑场面，没有人开口搭腔，现场的人几乎都流露出作呕的表情；凛花也拼命和反胃的感觉对抗。

    这个黄丽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别说了！”

    春柳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方的话。这时正好吹来一阵风，紫色的花瓣一起飘落而下，春柳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连木莲花都害怕了，可见这个话题有多可怕。”

    黄丽妃神情茫然地闭嘴后，马上又发出阵阵笑声。

    “招华妃娘娘真是娇弱呀。贞惠妃娘娘，您觉得呢？”

    贞惠妃充满长者风范，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我虽不清楚陛下的想法，不过我比较喜欢没有凌迟等刑罚的太平盛世。”

    “这答案真是既平淡又无趣。”

    黄丽妃咯咯笑着，贞惠妃则心平气和地回答。

    “先人们的作法必定有其道理，凌迟或剥皮等刑罚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废除的是永和帝……不，应该是崇贤帝吧？”

    贞惠妃像在确认答案似的，回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官。

    “桂花！”

    黄丽妃大声地叫着女官的名字，刚才推掉凛花的茶，看似严肃的女子赶忙走上前。

    “是，黄丽妃娘娘。”

    “告诉贞惠妃娘娘，改革刑法到底是哪一个朝代的事呢？”

    女官中有许多教养、知识渊博程度绝对不输文官的人，而且拥有知识渊博的女官这件事也成了嫔妃们的骄傲。

    被唤作桂花的女官先是迟疑了一会儿，但是马上就回答：

    “应该是永和三十年……永和帝治世的时候。”

    黄丽妃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好像不太对吧？”

    春柳说着，让黄丽妃顿时竖起柳眉。

    “桂花是选秀女时以最亮眼的成绩入宫的女官，我相信她不会有错。”

    “我这儿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官哟，玉凛。”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是的！”

    “就由你来回答吧，快将正确的答案告诉贞惠妃娘娘。”

    大家的视线都像箭似的射向凛花，桂花则紧紧抿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凛花。

    凛花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又不能令春柳丢脸，只好开口说道：

    “禁止使用凌迟、剥皮、车裂这三种酷刑的是安乐帝治世的安乐十七年，然后是当时三公之一的耀昭行太保谏请皇上废除的。”

    春柳点点头。

    “那么耀太保谏请废除酷刑的理由呢？”

    春柳深知凛花曾为了嫁给皇太子而接受过相关教育，而凛花努力搜寻当时的记忆。

    “嗯……太保的养子，也就是太保的外甥——耀桂德，因侵占之罪被判刑入狱，后来在太保面前执行车裂之刑而促使太保谏请皇上废除该刑罚，没料到却冤枉了人家，真正的犯人等到行刑后才被抓到。太保痛心疾首，积极建言皇上改革司法制度和刑部，一并修订逮捕犯人至行刑期间废止上述三种酷刑，安乐帝接受了他的意见，颁布诏书时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凛花顿了一下，并且注视着黄丽妃。

    “三刑永久废止，改为斩首之刑。”

    三种酷刑从此改为斩首且一直沿用下去，安乐帝如此颁令，至于推翻该法的人，据说就是对爱妃言听计从的朱玄叡。

    黄丽妃神情诡异地紧盯着凛花，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另一边的春柳则是一脸得意，贞惠妃也幸灾乐祸地笑着。

    “看来她说的才是正确的。”

    “不可能！”

    黄丽妃不肯认输。

    “来人呐，快到文书房查查史实，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为了公平起见，就派我的人去求证吧。”

    于是贞惠妃命令自己的宦官到文书房查资料。

    不久宦官抱着厚重的史书回来，贞惠妃解开史书的绳子调查，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废除酷刑的是安乐帝，无论是年号还是当时的太保名字都是玉凛小姐说得对。”

    黄丽妃砰地站起来，一旁的桂花吓得脸色发白，全身不断地颤抖。黄丽妃睁大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凛花。

    然后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就是你呀？”

    听不懂她想说什么，难道是我听错了？黄丽妃扫视贞惠妃和春柳之后，脸上再度挤出一丝笑容。

    “虽然贞惠妃娘娘似乎说过木莲花不属于任何人，不过……”

    她左边的脸颊浮出了一个小酒窝。

    “这可是我的花哟，你说是吧？”

    没等对方回话，黄丽妃就撇过头去，粗鲁地拉起裙摆大步离去，女官和宦官们都慌乱地收拾东西，紧紧追随主子的脚步离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深知黄丽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木莲花因其色彩高雅，所以在皇城内唯有皇上特许的人才能在花园里栽种，因此又被称为象征“宠爱”的花朵。

    亭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没有人还有欣赏木莲花的雅致了。

    4

    当天夜里，文燕来到女官们住的地方，走向分配给凛花的房间中。

    “你做得好极了！”

    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开口称赞，硬是将一个小木盒递给凛花后就迅速地走进室内。

    “这个是……？”

    “阿陵山的茶叶，这可是身分卑微的人绝对喝不到的高级茶叶喔！”

    “我可以手下吗？”

    “因为你似乎是华妃娘娘最信赖的女官。”

    文燕神气地点点头，接着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木盒。

    “这盒茶叶是透过朋友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直到现在我都还舍不得喝呢，这可要这么多银两！”

    文燕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共是三两银，省着点可以让平民百姓过上大半年。

    “请您稍等一下。”

    因为她的话中带着催促之意，所以凛花赶忙准备泡茶，一打开刚收下的木盒，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茶叶的色泽也异常黯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凛花又不能改泡其他茶叶。

    “我还暗自纳闷着娘娘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找来新的女官呐！现在看来，华妃娘娘确实做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文燕对白天的事情显然很高兴，忍不住发出窃笑。

    “看看黄丽妃那张嘴脸。”

    凛花将散发着微妙香味的茶端到了文燕的面前，自己也捧着茶杯坐在对面。

    “黄丽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凛花开口问了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听闻她个性残忍嗜血，结果确实如绶王所言，白天她竟然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毫不避讳地说着酷刑的事情。

    “听说她是北泉州出身的某个官吏的女儿，不过详情我也不太确定。她在去年选秀女的时候被选为女官，于是进入了吟春宫。”

    文燕喝了一口茶后微微地皱眉，不过没有多加表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她在入宫之后被皇帝看上，因此册封为才人，再从才人升为充媛，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爬升到现在丽妃的地位。”

    才人是位居正五品的妃子，充媛为正二品的妃子，丽妃为正一品，她爬上高位的速度可说是非比寻常。

    “这一年来，陛下只到丽妃的寝宫。”

    文燕厌恶地继续说道：

    “就连朝廷高官都络绎不绝地前往丽妃的住处送礼，因为长期辅佐皇上的官吏不是遭罢黜就是被处死，所以弄得人心惶惶，最后甚至恢复过去的凌迟之刑，连刘贵妃也惨遭杀害。自从那个女人进宫后，宫内无一日安宁。”

    “……招华妃娘娘遭人下毒一事，真的是那个人做的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呀！”

    文燕斩钉截铁地说道。

    “华妃娘娘是一个温柔、对下属不会摆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因此才得罪别人吧？她的娘家招家是名门大家，父亲为门下省之长，不过她和那里应该已经没关系了。”

    后宫举办的茶会上，听说现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唯独黄丽妃居然笑了出来，冷眼看着整个惨案的经过。

    “因为黄丽妃是个残忍无比的女人，所以宫里甚至谣传她的密室里有堆积如山的毒药。”

    “难道没有人负责调查吗？”

    “刑部的动作太慢了，后宫已经发生过多起阴谋及暗杀事件，令人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一件适用于司法，利害关系也相当复杂，而陛下的宠爱更是问题所在。”

    所以，无论发生多么可疑的事件，都没有人敢问罪于目前集皇上宠幸于一身的人。

    凛花气得火冒三丈。

    “绝对不能让招华妃娘娘被杀害。”

    “当然。”

    文燕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

    “所以跟在娘娘身边的我们，对于她吃的东西或用的东西都必须谨慎处理，还有，我们也必须帮助华妃娘娘早日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目前陛下对那个女人或许爱不释手，不过假使能让皇上再度来到华妃娘娘这里，他说不定就会想起华妃娘娘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

    凛花对于起劲地说着话的文燕十分佩服，虽然她的做法有一些鲁莽，不过文燕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一想到在暗藏阴谋的后宫里，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为姐姐着想，凛花就感到非常欣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招华妃娘娘。”

    文燕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凛花。

    “你在说什么呀！一旦进入后宫，当然必须努力地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可惜的是现在的华妃娘娘缺乏这点自觉，因为她不喜欢和别人争宠，可是再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主子靠不住，身边的人当然要努力让主子散发出光芒。”

    “这……”

    “被遗忘的女人是非常不幸的。”

    文燕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旦失宠，嫔妃的俸禄也会跟着减少，这么一来，穿着打扮就会越来越朴素，甚至还会被宦官们欺负，只能偷偷地羡慕着扬眉吐气的竞争对手，自怨自艾地活下去。”

    文燕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后宫那些天子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女人们的悲剧，直到三更半夜还待在凛花的房里一直说个不停，终于要离开时还补上一句：

    “你确实很优秀，不过假使能再多学学泡茶的技巧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黄丽妃身边的女官、曾经是吟春宫才媛的桂花，以“令主子蒙羞”之罪受了廷杖二十大板，她被拖至午门外，遭执法者毫不留情的毒打过后断了双腿。

    最后还以“没有用的女官”之由命令桂花告假、遣返故里。

    这件事很快地传遍后宫的各个角落。

    5

    春柳心情沉重地叹着气，同时喃喃自语地说道：

    “都是我害的，都怪我太坏心了……”

    凛花快要哭出来了，桂花会受罚，一定是因为前几天的问答，因此也不能说和凛花完全没有关系。

    “不过……黄丽妃娘娘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华妃娘娘没有必要怪罪自己。”

    文燕出现了，她的手上捧着装盛午膳的食案。春柳最近吃的东西都是由文燕直接前往厨房、亲自监督烹调过程、并在经过试毒之后才送到春柳面前的。

    “那个名叫做桂花的女官要怪就该怪自己跟错了主子，我们没有任何责任或过失。”

    文燕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一面摆好了各式餐点，有白菜火腿肉汤、核桃炒鸡丁、凉拌猪胃……

    不过春柳似乎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动筷子就命人撤下午膳。

    “娘娘您在说什么！”

    文燕大声斥喝。

    “不一直抱持年轻貌美的身段是不可能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哟！食物就是美丽的根本，这个猪脚对皮肤很好，而且据说吃下牛外肾的菜肴，就可以在闺房里虏获男人。吃一点吧，即使是一小口也好！”

    “文燕，可是我……”

    “绝对不能失去信心，必须早日让陛下再次选择华妃娘娘的绿头牌……然后抢在黄丽妃之前大起肚子。”

    春柳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凛花也吓了一大跳，偷偷地瞄着姐姐的脸。

    “大起肚子”指的既是妃子怀孕。

    凛花只有这件事情不希望别人当着春柳的面说出来，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说道：

    “人总有不想吃东西的时候！”

    文燕和其他女官们皆惊讶地注视着凛花，凛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拼命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算了，玉凛。”

    春柳赶忙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就吃一点吧。”

    四夫人中只有黄丽妃和春柳没有孩子。已经过世的刘贵妃有两位公主（皇女）和一位皇子；贞惠妃也育有一位皇子，两人都生过小孩。

    黄丽妃被册封为妃子还不满一年，想想朱玄叡的年龄，没有怀孕迹象实在不足以为奇，问题是春柳被册封为妃子已经十年了，期间也并非未曾怀孕、生产。

    春柳曾经生过一位女儿。

    通常被册封为四夫人后就很难得获准回乡省亲，不过五年前曾经出现一次难得的机会，春柳因此得以暂时回去招家。

    当时她生下了公主、更加获得皇上的恩宠时，厄运却悄悄找上了刚被册封为华妃不久的春柳，她刚满周岁的公主竟然因病夭折。

    春柳会在招家庭院里放声哭泣，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有，她当时说自己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指的便是死去的女儿，所以凛花一说要帮忙找的时候，她便摇头拒绝了。

    因为那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

    今天晚上也没见着皇上的踪影，反倒是位在硕大水池另一头的黄丽妃寝室里，不断传来热闹的乐曲声：朱玄叡今晚又到她的寝宫去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凛花正在从春柳的房间返回女官房舍的途中。

    大家显然认定黄丽妃和毒杀事件脱不了关系，问题是既不能逮捕她、又不能审问她。

    尖锐的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耳朵里，让凛花很想马上冲入黄丽妃的房里警告她不得再对姐姐下毒手，也很想告诉皇上春柳在哭泣，她正偷偷地哭泣着呀……

    问题是这么做必定会使春柳陷入更艰难的处境，结果凛花也只能和后宫的其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黄丽妃横行霸道却束手无策。

    凛花边在回廊上走着，边陷入沉思之中。皇上为什么能对春柳视若无物呢？过去曾经那么宠爱春柳，为什么当时的感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凛花停下脚步，从廊柱与廊柱之间看到了半圆行的月亮。

    她想起了寅仙。

    现在，他也看着眼前的明月吗？

    他是不是在凛花不知道的地方、和宝林娘娘一起赏月？

    （快下山回家去吧。）

    人的心为什么会改变呢？

    她的心里因此越来越难过、越来越痛苦。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见到寅仙、直接问过他以前绝对不能悲观，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凛花捂住胸口低下头，一面确认手环坚硬的触感，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前方好像有一位宦官走过来，凛花依然低着头、和对方擦身而过，因为感觉有些奇怪而回过头去，顿时吓了一跳。

    “绶……！”

    穿着红色衣服的“宦官”抱着胳膊站在自己的背后，对嘴巴微颤的凛花露出浅笑。

    是绶王。

    一进入那栋建筑物里，除了闷湿的热气之外，还可以嗅到一股浓浓的花香。

    他们来到了后宫庭院的偏远地区。

    “这里是……？”

    “贞惠妃的温室，她似乎因为个人兴趣而在这儿栽种着蔷薇等花朵。”

    绶王的背后是一大面玻璃墙，隐约可以见到吟春宫的灯火。

    的确，四周已经有早开种的蔷薇陆续绽放，要是平时凛花还会欣赏一下漂亮的花朵，但是她现在实在无法有这种闲情逸致，只是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你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跑到这里？要是被别人发现，在你吞下金丹前就会被砍头了。”

    不用说也知道，基本上除了天子以外，后宫是男人的禁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宦官。绶王的思考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不过就算装成宦官，被发现的几率还是非常高。

    “我看你一直待在宫里没有回去，所以很担心你，我可是在客栈整整等了你两天耶。”

    凛花茫然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啪地张大眼睛，这么说来，自己是在这位绶王的安排下进入后宫的，之后却忘了要联络对方。

    “对不起！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我想多待在春柳……招华妃娘娘身边一阵子，所以请她暂时收我为女官。”

    “……你真是个比我少根筋、比我胆大的姑娘！”

    “你这么说是在夸奖我吗？”

    “最高等级的夸奖。”

    “谢谢。”

    凛花和绶王相视而笑，紧张的心情也稍获纾解。

    凛花接着将目前的状况告诉了绶王，她提到关于春柳在精神上相当脆弱的问题，还不能排除会再被下毒的可能性，以及名叫桂花的女官遭到惨痛的刑罚，还有黄丽妃旁若无人的行为等等……

    “我很懊恼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我倒是无所谓，就让后宫继续乱下去吧。”

    “为什么？”

    凛花皱着眉头反问，绶王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后宫就等于是国家的子宫。不是有一句话叫‘倾国美女’吗？后宫的乱象和政治乱象相通，必定会成为终结治世者朝代的最佳导火线。”

    “绶王！”

    凛花不可置信地注视身旁的男子。

    “你期待乱世到来吗？”

    “正确的说法是期待紧跟着乱世结束后到来的崭新世界。朱玄叡的朝代已经太久了，他继续沉溺于毒妃不理会政事，必然会加快自取灭亡的脚步，他的后面理应由皇太子继承皇位，可是令人遗憾的是皇太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绝对不能让他就此继承皇位；就连第二顺位、第三顺位，甚至是以下的皇位继承人都一样，尽是些庸碌平凡的家伙，所以我会想办法干扰他们，然后由我来登基。”

    “由谁登基？”

    “由我。东株国排行第五的皇子、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我，将超越兄长们取得天下。”

    凛花不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吓到了？”

    她紧盯着这个像顽皮孩子般笑嘻嘻的男子。

    “排行第五的皇子……那你的母亲是……”

    “是贞惠妃。”

    他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所生的唯一一个皇子。凛花试着回想贞惠妃那柔和的面孔，却无法和这个人作联想，凛花还是没办法马上相信他们有母子关系。不过，由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人登基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想到此，凛花更是吓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才想要金丹吗？为了成为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并得到仙人的力量？”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翠金丹。”

    凛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张大眼睛摇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那是传说中的……”

    她正要说出口又赶忙闭上嘴，真的可以断言翠金丹是传说中的丹药吗？

    翠金丹并不是单纯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据闻那是古时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不老不死秘药。传说只要吞下那种丹药，就可以马上习得所有的仙术，自在地驱使鬼、人和精灵，即使被刀砍中或是中毒都不会死，甚至有可能取得青春永驻的肉体。

    对不久前的凛花而言，金龙不过是传说中的瑞兽、只是一年一度举办龙神祭时感谢并祈祷的对象，是一种虚幻的生物。

    但是现在，凛花已经知道了，金龙确实存在，而且自己还和金龙的直系血亲——寅仙生活在一起，也曾经看过他变身为龙的姿态。

    那翠金丹呢？

    “翠金丹确实不是一般方士炼制得出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是住在白翼山上那位传说中的天才方士，要炼制出翠金丹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得到翠金丹呢？”

    大部分的人几乎认为此丹和金龙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那绶王为何又……？

    绶王不好意思地露出贼笑。

    “说了可别笑我喔。半年多前，我一时兴起跑到四处游山玩水，偶然间发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于是便半开玩笑地参拜了里面的神佛，没料到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漂亮到令人惊叹的仙女出现在我的床前，她说要把天下赐给我，叫我快去求取翠金丹，那位仙女自称为宝林仙姑，搭坐着雪白的猫头鹰……怎么了？”

    绶王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讶异地问道。

    凛花在心里暗自对寅仙低语。

    寅仙，难道你现在遇到很棘手的状况吗……？

    6

    确实很棘手。

    而且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寅仙意识模糊地躺在地板上。

    而且还吐了好几口血。

    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死了，即使是道行深厚的仙人，在宝林娘娘调配的毒药面前也无能为力。

    “龙之血脉还真顽强呀！”

    宝林低头看着寅仙说道，寅仙张开眼睛，那对眸子更蓝了，而且还无法聚焦。

    宝林使用的毒可能是亚砒酸，具有麻痹神经、伤害内脏等作用，毒药中说不定还添加了附子（有毒植物）和其他东西，或者加入了咒术的力量。

    “你被折磨到这种地步还不肯点头就范，难道你就这么讨厌帮我炼制翠金丹吗？”

    寅仙想回答却无法如愿，一张开嘴吐出来的都是鲜血，剧烈的疼痛感同时袭来，让他不禁紧紧抱着腹部。

    “好可怜哟。”

    温柔的手触碰到寅仙的身体，疼痛感立即消失。

    宝林屈膝、像骑马似的跨坐在寅仙身上，寅仙丝毫感觉不出她的重量，只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宝林用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抚摸着寅仙的胸部、腹部、双脚，等她的手一离开，碰触过的部位的疼痛感及不适感都渐渐地缓和下来。

    “看着我嘛！”

    最后，宝林用双手包覆住寅仙的脸颊，双眸闪闪发光地注视着寅仙。宝林那双明眸在天界曾经虏获过许多男人的心，最后却因天帝无法忍受纷扰而被驱逐出天界。

    “我并不恨你，相反地，我觉得我很爱你，即使离开了这么久，我却几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呀。”

    “……别开玩笑了。”

    终于可以说话了，与其说是疼痛感消失了，不如说是麻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天界呢？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寅仙想起自己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宝林而在山河中来回奔波的日子，只为了追求这个美丽的笑容、眼神，和温柔的手臂，令人遗憾的是，他最后得到的竟然是知道对方再也不会回来的失落感。

    “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再也不是那个粘在您身后的孩子了。”

    “这我当然知道。”

    宝林叹了一口气，同时把脸凑上去。

    “你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再也不会从你的面前消失了……”

    娇红的唇贴上寅仙的唇，从袍子底下伸进去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移动。

    甜美的麻痹感扩散至全身，宝林移开红唇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只要两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可以携手改造人间，创造出连玉皇大帝都会目瞪口呆的丰功伟业……”

    寅仙张大双眼、压低嗓门笑了，宝林相当讶异似的皱起眉头。寅仙随后抓住宝林那纤细的颈项，以三根手指头制住她的要害。

    “我一点都不知道，您虽然是天界中最漂亮的仙女，心肠竟然如此狠毒。”

    寅仙面对紧皱眉头的宝林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逼我炼制翠金丹，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还以为您有什么阴谋，不过却发现不是。您只是想报复天界吗？”

    宝林的眼睛闪耀着锐利无比的光芒。

    “这么做有何不可？”

    她突然态度一转，疾言厉色地说道：

    “天帝竟然用‘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使得周围的人都为你神魂颠倒’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赶出天界，后来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然又把我唤回天界，连抱歉都没有说一声，更过分的是之后也不召见我进宫，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您就是因为这样才又下凡来吗？您是想在凡间引起骚动，好让天帝伤透脑筋？”

    “……我来到人间后才发现，凡人也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让供奉我的祠堂变得残破不堪，所有人统统把我忘记了，无论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是一个样！”

    “翠金丹不是炼制来供您满足自我表现欲的工具。”

    寅仙一字一句地说着。

    翠金丹乃是一种长生不老药，服用后不仅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灵魂不灭，还可以得到驱使鬼神的神奇力量，习得种种仙术和妖术，人类一旦服下翠金丹，就再也无法当一个平凡的人类，万一让能力凌驾于神仙的人掌握权利，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像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那种即使手握绝对的权力依然不会失去民心的男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原来宝林是想把人间变成乱世呀。

    “我无论如何都要你帮忙炼制。”

    宝林睁大眼睛，当那双眼睛发出红光的刹那间，寅仙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方飞去，等身体撞上墙壁后才慢慢地滑下来。

    疼痛感又慢慢地回到他身上。恢复自由之身的宝林站起来，一面整理着乱掉的头发，一面说道：

    “那个叫做凛花什么的小姑娘呀……”

    寅仙咬紧牙根、抬起头来，宝林则表情一派轻松地走近寅仙。

    “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什么意思？”

    “她在天苑金庆城中的后宫。”

    “后宫？”

    “那个小姑娘就在那里，她的身边都是我的手下。”

    寅仙沉默不语，心想凛花为什么会跑到后宫那种地方？宝林露出嫣然微笑。

    “我原本还以为凡间的小姑娘只会给我添麻烦，不过既然她是你最心爱的姑娘，可就大有用处啰。”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眼看胜利在望，宝林的眸子闪闪发光。

    “所以啰，如果那个小姑娘的性命真的那么重要，你就只能回答‘好’啰，小龙呀。”

    寅仙只是发出了低吟。

    “可恶——！竟然骗咱！”

    阿白从通往岩棚的石阶一口气跑了上来，双脚用力一蹬就飞过草丛和正门，然后降落在庭院里。

    哇哇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出，那是宝林娘娘的弟子们，其中不乏手上拿着长枪勇敢对峙的女子，不过当阿白呲牙咧嘴地大吼一声，那些人马上想后转并迅速地消失在建筑物之中，跟着仙姑修行的弟子们也四散奔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阿白变身为少年的姿态飞快地跑进建筑物里，他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粗暴地踢开建筑物里的每一扇门。

    “寅仙，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于是阿白咋了一声，大声往反方向的建筑物移动，因此又走回庭院。

    就在这个时候寅仙出现了，他从正面的主楼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

    “寅、寅仙……吗？”

    阿白提高警觉地问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幻影。寅仙注视着阿白点了点头，阿白依然不肯相信，只是紧紧地抱着寅仙的身体、把鼻子凑过去拼命嗅着味道。

    确实是寅仙的味道，不过还参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你是不是被对方整得很惨啊？”

    寅仙的脸色非常差、嘴唇变成紫色，而且眼睛还是蓝色的，接着他说道：

    “被男人抱着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快放手！”

    是本人，绝对没错。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咱和凛花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阿白。”

    寅仙一如往常不急不徐地说道：

    “快去给我采颗仙桃回来。”

    “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愣愣地问着。

    仙桃这种果实又叫做黄金桃，只有女神仙——西王母娘娘管辖的蟠桃园才采得到，在西王母娘娘主办的蟠桃会中，会宴请宾客享用以仙桃酿制而成的美酒，据说喝了那种酒就能够延年益寿。

    “你说的仙桃要怎么采呀？那里可是……”

    “当然，仙桃是不出蟠桃园大门的果实，盗取仙桃者会被处死刑，你必须设法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帮我采来仙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不幸被逮捕了，绝对不可以泄露我和宝林娘娘的事情，必须守口如瓶，乖乖地受死。”

    “喂喂……”

    阿白吓得睁大双眼，寅仙的蓝色眼眸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拜托你了，限你在明天之前……一定要帮我采回金黄色的成熟果实，而且要切忌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寅仙耳提面命似的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去，走回建筑物里。

    留下阿白一人茫然地愣在那儿好一阵子。

    “……真是搞不懂。”

    心里虽然是百般不愿意，阿白还是变身为天马，和来的时候一样一路跑到岩棚后，才迅速地飞上空中，依照寅仙的指示准备取回金黄色的果实。

    “把事情交给那个粗暴莽撞的野兽去办靠得住吗？”

    宝林看着回到房里的寅仙，脸上满是疑问。

    “天马的脚程比一般野兽快多了，而且玉简中不是也清楚写着……翠金丹的材料是金果吗？”

    “玉简的内容我是看过了，不过里面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原来如此，里面写的金果就是指仙桃呀，那么黄玉芝该怎么办？”

    逼迫寅仙炼制翠金丹之前，玉简中记载的材料宝林几乎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直到现在，除了金果和黄玉芝外，还有好几种她无法辨明的材料尚未准备齐全。

    黄玉芝为灵芝的一种，灵芝既是生长在枯萎的阔叶树树根部位的瑞草。

    “黄玉芝的话，附近的深山里就可以采到，我会说明特征，请您命令弟子上山帮我采回来。”

    “你果然很了解，看来你和我分手之后还挺用功的嘛。”

    宝林非常满意地注视着寅仙。

    “似乎比想象中更快发挥效果，还是该说你本质好呢？”

    “……不，这都是娘娘的功劳。”

    遭受重创的内脏已经逐渐复原了，会恢复得这么神速当然和体制有关，不过宝林的解毒术果然和下毒技术一样高明。

    “劝你别耍心机了，天帝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即便是那个人也性命难保。”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桌面上拿起玉简，上面用古文密密麻麻地列记着炼制各种丹药的药材。

    寅仙那双仍然是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生气，正在炼丹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宫

    第二章后宫

    “反正她也只是和下女一样卑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嘲讽的话语从门的另一头传过来。

    那是父亲的正室——大夫人的声音。

    凛花不敌对方的耻笑和强烈的恨意，只能呆立在门前。

    那是她十岁时，刚从嘉州被接回都城的父亲家中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说什么要让她和我的孩子接受相同的教育，老爷实在太过分了，自己年轻时闯下的祸，竟然要我帮忙收拾。”

    “就是呀！”一群看起来像侍女的女子异口同声地符合。

    “这点事还轮不到夫人烦心。”

    “夫人生性善良，她居然就早早摆起招家大小姐的架子来，厚颜无耻的程度可不输给她的娘亲呢！”

    “听说她的母亲是在嘉州四处兜售茉莉花的女子，不过我看她卖的不知有花吧？她真的是老爷的骨肉吗？”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兄弟姐妹的声音。

    “我才不想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呢！竟然连吃饭的规矩都不懂。”

    “要是有客人来访不知有多丢人呐！那种人配做招家的千金吗？”

    凛花的嘴唇颤抖不已。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父亲的夫人们明知道这个时间凛花会来到饭厅，还故意聊得那么大声。

    凛花并不擅于应付别人的恶意相对，虽然她以前常常因为没有父亲而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不过被身边的亲人和好友说得这么难听还是头一回。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她也不是不能体会。

    自从母亲去世、自己被接回父亲家以来，总觉得周遭的人的态度及视线中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仅管在表面上没有人刁难自己，不过原来别人已经对自己抱持着恶意。

    凛花因而离开门前，独自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并在池子边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哇地放声大哭。

    她原本打算尽情哭过后，就收拾行囊回嘉州去的，不过后来想一想，被他们惹得痛哭一顿就回家实在很不甘心，总该想想办法教训教训他们！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池子里正好有一直青蛙跳出水面。对了！就去抓一大堆青蛙，放到饭厅里吓吓他们吧，在都城长大的大夫人和兄弟姐妹们看到青蛙在自己的食案或是餐具上跳来跳去，肯定会吓得惨叫连连……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出来。凛花才十岁，对于自己只能想出这么幼稚的报复方式感到可耻，于是孤零零地啜泣了好一阵子，不久哭声突然变大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哭得这么大声，连凛花自己都感到难为情……不，似乎不太对。

    凛花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向四处张望，原来大声哭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从位在不远处的亭子传过来的。

    凛花歪着头朝亭子的方向走去，接着探头窥视其中，立即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凛花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对方也暂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注视凛花。略带茶色的浓密秀发上插着由红水晶雕琢的花簪，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会弄脏那身嫩绿色衣裳，整个人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被泪水濡湿的大眼睛流露出一抹忧愁，然而却是既澄澈又美丽，让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女子回答道：

    “因为太寂寞了。”

    “为什么会寂寞呢？”

    “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女子的泪水又涓涓落下，不知为何，凛花竟然慌了。

    “我来帮你找吧。”

    女子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纤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然后缓缓起身。

    发簪不断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1

    东株国的首都名叫天苑，建国六百多年以来，一直是这个辽阔帝国的中心，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发展、维持繁荣。

    棋盘状的都城是经年累月、依据占卜结果建造而成的大工程，道路的数目纵向十四条，横向十二条，东西南北门的位置和数目也一样。

    当中占据北侧一带的是金庆城。日暮时分，黄色的脊瓦在夕阳的照射下闪耀着金黄色光芒，从南面朱雀门前的永阳广场上仰望城内，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屋檐，仿佛是金黄色的波浪般蔓延开来，道路又深又长，笼罩远处的淡淡薄雾正好与北方高耸的白翼山山脚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形成唯美的色调。

    城内共分为皇帝与官吏上朝议事的皇城，和皇帝私人空间的皇宫。

    在皇宫中又分别称皇帝的宫殿为吟冬宫，皇后的宫殿为吟秋宫，而皇子们居住的宫殿则为吟夏宫。

    至于所谓的吟春宫就是天子的后宫。

    这个春天，凛花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皇宫。

    从漆成朱红色的廊柱之间可以清楚看到花团锦簇、广无边际的御花园，凛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绵延的回廊上，在她惊叹着御花园之美时不小心看得太出神，结果绊倒了裙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走在前头带路的宦官突然转过身来，凛花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皇宫实在是太漂亮了，害我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宦官的眉头连动都没有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凛花。凛花一面致谢，一面搭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手冰冷得令人不禁打个寒颤，和他那过于冷淡的面孔非常相称。

    这名宦官好像叫做李圃。

    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就像一笔画出来似地，他还有着光滑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身材虽然高挑却很瘦长，看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宦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这么想？

    古时候，成为宦官较多的情况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但是到了现在，听说大多数的宦官都是自愿接受手术的。

    在东株国中，出来参加科举当官之外，成为宦官也是另一种出人头地的途径。

    因为宦官负责照顾皇帝或皇后的起居，并且在吟春宫服侍众多嫔妃，要说他们是最接近国家权利中枢的一群人也不为过。

    一旦受到朝廷内位高权重的官吏或嫔妃、乃至天子本人宠信，就有可能轻易地获取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假使凛花没有记错的话，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宦官是高阶者；穿着红色衣服的则是低阶者。现在走在自己前头的李圃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人称“襥头”、质地非常柔软的软布帽，腰间系着绣上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脚上则穿着用黑色皮革制成的鞋子。

    他们只在刚见面的时候交谈过几句，在那之后李圃就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早上凛花刚从白翼山下山，正午过后便住进都城内的某家客栈，那是一家在天苑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客栈，绶王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等着自己，他依然穿着那身微脏的衣服坐在豪华的房间里，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突兀。

    “拿着这个从金庆城的与明门进宫吧。”

    说着，他将一面原本装在粗布袋子里的牌子递给凛花，那是名为“通行门牌”，类似通行证的东西，于是凛花照着对方的话前往金庆城西侧的与明门出示此牌给卫兵看，很快地就见到了李圃。

    卫士们一见到李圃，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去，李圃显然是高阶宦官中位居高位的人。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没有多说任何话，不过还是淡淡地交代凛花进入后宫之后要做的事，交代完毕之后，就默默带领凛花前进，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途中，擦身而过的宦官们都像见到皇族似的一一朝李圃行俯伏之礼。

    刚开始的时候，凛花对于皇宫内气派的廊柱、透出色彩鲜艳浮雕纹样的玻璃、极尽奢华的园林等等感到惊叹不已，不过很快就觉得腻了。

    因为比起建筑物，凛花本来就对人更感兴趣。

    “李圃大人和绶王是怎么认识的呢？”

    对方既没有回答亦未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移动步伐快速往前移动，不过凛花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早就习惯应对冷漠的人。

    她加快脚步，希望尽可能地跟上对方的速度。

    “绶王说他丢下工作整天游山玩水，你难道都不会生气吗？”

    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要把这么大的宫殿整理得一尘不染可真辛苦，听说金庆城内有一万多位宦官，是真的吗？”

    他终于回过头来。

    “玉凛小姐。”

    他用极其冷淡的声音对着笑嘻嘻的凛花说道：

    “这是特例，我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安排您进宫，所以心里并不是很舒坦。”

    “他……是指绶王吗？”

    李圃微微点头，竖起手指头摆在嘴唇上。

    “进宫后切勿多问多说，要是事迹败露千余人将遭斩首，请您务必有所觉悟呀，玉凛小姐。”

    采玉凛，这是凛花用的化名，是绶王帮忙想出来的，毕竟探访姐姐时使用单纯顺口的名字会比较妥当，而且凛花并不是以华妃妹妹的身分来的，而是以华妃娘家远房亲戚女儿的身分进入后宫。

    因为招家么女凛花已经失踪了，照理来讲，宫里的人不可能认得凛花的长相和名字，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既然要装成家境富裕的招家亲戚，凛花也必须在不会太过花俏的程度内装扮得像个大家闺秀，无论是身上的穿着、装在体面礼盒中的慰问品，全部都是由绶王帮忙打理的。

    绶王的确很可疑，而且这个宦官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吧？实在是令人猜不透。

    凛花注视着李圃那对凤眼，又笑眯眯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呢？”

    李圃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色后，马上将视线移到御花园。

    然后，他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着以红色和金色廊柱装饰的大型建筑物正在等候客人的到访。

    “这里就是吟春宫。”

    李圃语气冷淡地说道。

    吟春宫位于皇宫的西边，南北侧较长，若将附属的大小宫殿和设施也一并计算的话，大约是由二十来栋建筑物所构成。

    嫔妃们居住的地方除了非常宽敞之外，还做了完善的隔间，成为高位嫔妃后，除了大厅和私人起居室外，还可以拥有专属的客厅、书房、游乐房，以及厨房；除此之外，嫔妃们还各自拥有打点身边事物的女官和宦官，嫔妃都是靠自己的俸禄来维持这些开销及人事费用，俸禄当然是按照身分地位高低而不同，也会依皇上的关心或宠爱而有所差异。

    关于这么详细的后宫内情，凛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凛花被带领到招华妃的房间之后，李圃就高退了。那是一个面向皇宫东南方、采光明亮的空间。

    这里的会客室相当宽敞，随处都摆放着上了漆、贴着金箔的气派家具，女官准备了茶和糕点，凛花却紧张得不敢尝上一口。

    姐姐——华妃中了毒，虽然不知道到底中了什么样的毒，不过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所以显然是恶意要致人于死的毒药。虽然听说她已经康复了，但是若没有亲眼看到姐姐健康的模样，凛花根本无法安心。

    凛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久门扉打开了。

    一位身穿华丽衣裳的女性，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站在门口。

    “春柳姐姐……”

    凛花轻声呼唤姐姐的名字。一点都没变，确实是春柳姐姐她的身材比记忆中纤瘦，脸色也称不上好，不过她的的确确是春柳，凛花激动得不得了，正想往春柳奔去时却……

    “慢着！”

    春柳赶紧出声制止了凛花，她紧绷着白皙的侧脸，让凛花顿时感到不安。

    姐姐难道是在生自己的气吗？因为凛花离家出走使得招家蒙羞。

    还是她根本不记得凛花了？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凛花只有在五年前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短短的春季，难保对方不会说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种话。

    春柳挥挥一只手，命令女官们退下，凛花用手按住胸口静观其变，不知道姐姐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春柳眯细眼睛，眼角微微地渗出泪水，然后慢慢地张开双手。

    “妹妹！”

    那温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原来姐姐还记得自己，也没有在生自己的气，凛花的脸忽地亮了起来，飞快地扑进姐姐丰满的胸怀，感受着芬芳的花香味。

    啊啊。

    是姐姐没错，太好了。她还好好地活着。

    五年前初次见到姐姐时的情景，在脑海中再次清晰地复苏——

    那天，在庭院的亭子里哭泣的正是招家的长女——春柳，她当时才二十一岁，于十七岁那一年被鸾轿抬进现任皇帝的后宫，然后被册封为修媛，地位略低于四夫人一级。

    顺带一提，当时招家还有一位并非出自正室、而是妾室所生的女儿被一起送进后宫，不过凛花并未见过那位姐妹。

    当时，春柳奉准外出返乡，两人因此得以认识对方。

    “我来帮你找吧。”凛花说道，春柳一听见她的话露出讶异的表情，许久后，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从嘉州来的姑娘就是你吗？”

    凛花点点头，春柳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地用力抓着凛花的手腕。

    “走吧。”

    “到、到哪儿去呢？”

    “我的房间，我请你好吃的糕点。快走吧，现在就去。”

    “那你遗失的东西该怎么办？”

    春柳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微微地浮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

    她说出了谜样的话。

    然后半强迫似的把愣在那儿的凛花带到自己的房间。

    紧接着，春柳亲自为凛花沏茶、送上糕点，双方都没有开口提到哭泣的原因。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吃着形状如同层叠花瓣的甜包子。

    “好漂亮的糕点……”

    “就是呀。”春柳眯起眼睛微笑着。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陛下还说春柳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然后将这只红水晶发簪一起送给我。”

    “陛下？你是说天子吗？”

    “是呀，他是我的夫君。当初我还觉得他虽然是人人敬畏的天子，不过实在比我大上太多岁，没想到……他总是说春柳好可爱、好可爱，还送给我堆积如山的礼物喔。”

    “皇上满温柔的呢。”

    “是的，确实是这样。”

    春柳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甜包子，然后又看向凛花。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凛花害羞地点了点头。

    接着，凛花聊起故乡的人事物，春柳则提到了后宫的事情，当凛花准备告退时，她还告诉凛花：

    “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你这个妹妹了喔。”

    当年，凛花的母亲才刚过世，因此她或许是想从大了十余岁的同父异母姐姐身上找到一点母爱，抑或是渴望着别人的关怀吧。

    总之对凛花而言从那一天开始，春柳已经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凛花每天都会到春柳的房间去玩，春柳也非常疼爱凛花，两人一同吃饭、一同在庭院中散步、一起划船、一起高高兴兴地玩着室内游戏。

    但是没多久春柳就回皇宫去了，后来春柳在为数不多的书信中提到了自己再也无法自由地回乡省亲，两人也越来越疏于信件上的往来，最后终于断了音讯。

    仅管两人许久没联络，却未曾忘记过彼此。

    “我一直期待着能再见到姐姐，一听到姐姐病倒了，我就担心得寝食难安，于是就进宫来探望姐姐了。”

    “凛花妹妹……”

    语毕，春柳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就是呀，很过分吧？我差一点就死掉了呢！”

    凛花把忍不住痛哭失声的春柳搀扶到椅子旁，让她坐了下来。

    “姐姐已经没有大碍，可以起床活动了吗？”

    “直到前天才终于可以下床，我已经躺了十多天了，好几次差一点就断气了，现在状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不过手脚麻痹的症状和倦怠感依然迟迟无法消除。”

    春柳说着将右手在凛花面前高举，她虽然如同高贵的女性般在指头上套着长长的假指甲，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我听说你被人下毒……”

    听到凛花的问话，春柳微微张开眼。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事情呢？因为毒杀事件可能演变成皇室的丑闻，所以早就下了缄口令。”

    “是因为……”

    凛花原本想说出绶王的事情，可是脑海中突然出现刚才李圃叮嘱自己的话，他说过要是不小心失言，关系者可能都会受到牵连遭斩首。

    “更重要的是，凛花妹妹，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父亲说你是被妖魔抓走的，甚至还组织了搜索队四处找你呢！”

    凛花低头不语，犹豫着该不该把寅仙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告诉我吗？”

    春柳轻声细语地问着，凛花始终低着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

    春柳苦笑着说道：

    “过去我也很担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没事就放心多了。既然人都来了，就在宫里多待一阵子吧！哎呀，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呀！”

    和春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凛花才十岁，十多岁的孩子五年就可以快速成长。

    “不过你的脸蛋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圆滚滚的眼睛和脸颊教人好怀念！”

    春柳开心地笑着。

    “你是说我看来还很孩子气吗？”

    “不，能够没有改变是很难能可贵的事情哟。凛花妹妹，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即使离开了父亲还能健健康康地过生活。”

    凛花用力点着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对你问东问西了。”

    春柳脸上的微笑让凛花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出现的忧伤表情又让她忍不住关心问道：

    “那姐姐，你过得幸福吗？”

    只见春柳满脸哀伤地垂下头。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呢？凛花后悔极了，在这种身边随时都会有人对自己下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幸福呢？更何况那个女子现在还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

    凛花并不知道深宫内苑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或隐情，令她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非得杀死春柳不可？就算这次她幸运获救，只要犯人还没有抓到，难保同样的事不会再重演。

    “……真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春柳突然悠悠地说着并抬起头来，然后用力地握住凛花的手。

    “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凛花妹妹。”

    “姐姐？”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春柳几乎要抓痛凛花般用力握着她的手。

    “请留在我身边，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任谁都不能相信，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拜托你，只有一个人也好，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陪在身旁，我不会要求你永远留下来，不过至少陪到我身体康复为止吧。”

    “姐姐……”

    “我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整晚都在做噩梦，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袭击。”

    凛花的心里也很难过，于是她握住春柳的手真诚地说道：

    “可怜的姐姐，只要我办得到，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是为了姐姐好。”

    “这是真的吧？我亲爱的妹妹。”

    春柳反复问了好几遍，凛花听到那句“亲爱的妹妹”，顿时心头一热，打从心里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可是姐姐，要进宫来见您可真不容易……”

    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后宫呢？

    “没问题。”

    春柳自信满满地说着。

    “李圃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

    “李圃大人？”

    那个表情冷漠的宦官真的肯帮忙吗？

    2

    李圃果然没有来接自己回客栈。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哈啾！”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凛花抬起头来，将视线落到窗外，御花园在灯笼的火光照射之下还算明亮，却又朦朦胧胧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戌时（晚间九点）已过。

    凛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又将视线移回姐姐的睡脸上。

    春柳将上半身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住面对面而坐的凛花的手。

    凛花百思不解地思索着。

    我是因为担心姐姐的状况、为了亲口向姐姐确认她的安危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都是自己在说话呢？

    口好渴呀。她们在谈话时女官们虽然为自己倒过两杯茶，但是喝了茶之后自己还是说个不停，所以才会这么渴吧。

    只不过是闲聊一番，春柳却显得很高兴，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紧紧握着凛花的手，像个孩子般安稳地进入梦乡。

    眼睛下方明显露出疲态，消瘦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更明显了。

    凛花想缩回手拿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春柳的手指牢牢握住，她没办法只好用空着的那一只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

    是不是该叫人去准备寝室呢？“睡吧，睡吧。”凛花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拍了好一阵子后，姐姐才终于松开手，接着凛花轻轻地把茶杯搁下，从椅子上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哈啾！！”传来了比刚才更大声的喷嚏声，于是凛花看着窗外，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窗外，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嗯，还好，果然是心理作用……”

    “找到了！”

    一颗白头再度出现，凛花差一点就大叫出来，那个把额头和鼻子贴在窗户旁拉门正对面玻璃上的是——

    “……阿白！”

    白发少年开心地笑了笑，凛花赶忙奔出门外，在门外的人确实是阿白没错，而且从附近的草丛中还露出了另外两张熟面孔。

    像在打招呼般挥挥手的是绮罗，旁边的是娥瑛。

    “你、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凛花赶紧拉着阿白的手臂蹲下并且小声问着，绮罗和娥瑛也从草丛中爬了出来。

    “来接你回家呀，听说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城里。”

    “大家都来啦？”

    “嗯，靠老太婆的土遁之术。”

    确实，不管天马再怎么厉害，也很难从空中闯入皇宫吧，因为卫兵绝对不会放过入侵者；土遁是娥瑛的拿手绝活，那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一种手段。凛花开口问阿白：

    “阿白，寅仙呢？你们一起回山上了吗？”

    “没有，咱没和他一起回来。”

    阿白尴尬地说道。凛花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感到非常失望，寅仙果然还待在宝林娘娘那里。

    “他让阿白自己先回去吗？”

    “因为那家伙叫咱回去。”

    听说阿白一直待在芙蓉洞入口处的岩棚上等寅仙过来，两天后寅仙曾经一度下山，一来就叫阿白自己先回家。

    “咱也数落过他，问他到底想干嘛，结果还是没用，只好自己回来了。”

    阿白非常愧疚地看着凛花，此时娥瑛忽然开口了。

    “龙本来就多情，皇子现在一定是沉溺在宝林娘娘的怀抱里……”

    绮罗赶紧从背后扭住娥瑛，捂住对方的嘴。

    凛花不发一语，她紧紧地抿起嘴、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的情绪。

    深怕一睁开眼就掉下泪来、一开口就会说出一堆发泄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

    不过，幸好凛花生性乐观，越痛苦的时候越能发挥出这样的本能。

    寅仙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与其哭着等他回来，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凛花不久后张开双眼，惊觉阿白和绮罗的脸靠得太近而吓了一跳，他们好像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

    凛花试着绽放笑颜，他们才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现在不能回白翼山。”

    当凛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你是想下山回到你爹的家吗？”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赶紧摇了摇头，她当然没打算这么做。

    “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和喜欢的男人分手吗？”

    绮罗也提出质疑，凛花同样对他摇摇头。

    “我想待在这里……想在春柳姐姐的身边多待上一阵子。”

    “你要继续待在后宫？”

    “是的，要待在后宫。”

    “万一身分曝光，后果将不堪设想喔？”

    “别担心，知道我是招家么女的人只有姐姐呀。”

    “哦~~你姐姐的状况比想象中严重，所以身为妹妹的你才想留下来照顾她是吗？”

    “是的。”

    绝对不能就这样把春柳留在后宫里，依她现在的身心状况来看，用不着别人再次下毒就会先崩溃了。

    “不行！”

    阿白推开绮罗。

    “凛花，咱知道你很顽固又爱管闲事，不过咱也知道你和咱一样个性很冒失莽撞，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绝对会有危险。”

    “放心啦，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

    “你凭什么能一口咬定？这里可是发生过毒杀事件的危险地方耶，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嗯，话是没错，不过……”

    凛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所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的，而且我不是经常说吗？”

    凛花顿了一下，对着绮罗和阿白露出笑脸说道：

    “病由心生。”

    春柳是精神上病了，只要凛花留在她身边，就可以像刚才一样陪她聊聊天，她的身体说不定也会因此康复。

    “啊哈哈哈。”绮罗大笑。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阿白，别再劝她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不行！你坚持要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咱也要留下来……”

    “你真是讲不通耶，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留在女人堆里啊。”

    “咱、咱可以男扮女装什么的……”

    “你真是个大笨蛋！”

    “你说什么~~！？”

    绮罗用力揪着呲牙咧嘴的阿白的衣襟，一点也不像是身材如此纤瘦的人；他用力将阿白拉了过去，贴在他的耳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得阿白的金褐色眼眸在那长长的刘海下眨个不停。

    绮罗用鼻子哼哼笑着。

    “听懂了吗？我有事情要你去办，给我现在就去。”

    “呜呜……”

    凛花总算宽心不少。虽然不知道绮罗说了什么，不过阿白似乎接受了，凛花暗自庆幸着还好不用看到阿白男扮女装的模样。

    “那么凛花，这里就交给你啰，你就好好陪陪你姐姐吧！”

    绮罗挥挥手，另一只手则揪着阿白的衣襟，把他往草丛的方向拉去。

    娥瑛睁开那只已经呈现白浊状的眼睛，抬头望着凛花说道：

    “凛花呀！你的运气确实很旺，你是在逢凶化吉的福星庇荫之下出生的，不过你可要牢牢地记住，这里确实有非常可怕的妖魔鬼怪哟。”

    “哦？”绮罗回过头去苦笑着说道：

    “妖魔竟然会害怕妖魔。”

    “傻瓜！”

    娥瑛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叫做绶王什么的男人，他不是也说了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并不是妖魔，而是人类呐。”

    虽然凛花现在对人类的可怕之处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还是决定要听从对方的忠告。

    “嗯，我知道了，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春柳的尖叫声。

    “姐姐！”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准备返回室内，此时娥瑛再次提醒凛花要当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

    回过头去已经不见任何人影，只要草丛剧烈地晃动着，不久便回归宁静，看来三人已经透过娥瑛的土遁之术离开后宫了。

    凛花回到室内，看见好几名女官正惊慌失措地忙进忙出，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是不是该请御医开个滋补的药方。

    春柳脸色苍白地僵在那儿，一见到凛花便甩开女官们的手跑了过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紧紧抓着凛花的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

    “你害我好担心喔，我真的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进宫来看我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梦呢！”

    “对不起，我只是去外面吹吹风……”

    春柳的情绪竟然如此不稳定。

    “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的，姐姐，我已经决定要待上一段时间。”

    凛花温柔地哄着春柳，春柳一面哭泣一面小声说着：“谢谢你。”

    一行人暂且把凛花留在后宫自行回到白翼山，或许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吧，每个人都自动聚集到狭窄的厨房里，娥瑛一如往常地拿出酒和豆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喝起酒来。

    阿白狠狠瞪了绮罗一眼。

    “绮罗！你在那里一直暗示咱，到底有什么打算？”

    在天子的后宫里，绮罗对阿白交头接耳说的是下面这句话：

    皇子有点不对劲，说不定是碰到什么难缠的事。

    绮罗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闯荡江湖多年的我来看绝对不会错！我已经嗅到这件事不太对劲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天界的宝林娘娘，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到凡间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跑来拜托早已断绝往来的皇子帮忙呢？”

    阿白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所以才会把凛花留在城里跟着绮罗回来。

    “阿白，你确定皇子当时真的那么说吗？他说要留在娘娘那里？”

    “就是啊。”

    “你确定那是皇子本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眼神像他那么凶恶的人吗？”

    当寅仙说出他不回白翼山时，阿白确实怀疑过自己的耳朵，也责备寅仙说：“别开玩笑了，想想凛花待在山上等你回去的心情吧！”

    “那皇子是怎么回答的？”

    “只说了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味道呢？”

    娥瑛插嘴问道。

    “什么？”

    “味道呀！皇子的味道呢？”

    “当然是……”

    阿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味道吗？寅仙的气味龙人掺半、非常地独特，而且还掺杂着药草的味道。

    “不一样。”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阿白平时一直将寅仙的味道什么的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并未特别注意过，然而自己却没有从当时出现在岩棚的人身上闻出任何味道。

    不可能有人身上完全没有味道。难道那是幻影吗？就像在梦中见到的影像。

    阿白咋了咋舌并且往庭院冲了出去，然后轰地冒出一阵烟，刹那间就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往夜空中腾去。

    “阿白！”

    绮罗赶紧追了上去说道：

    “皇子确实喜欢凛花。”

    他比谁都了解这件事情。阿白回过头，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望着绮罗。

    “虽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确实爱上凛花了，那样的皇子被问到凛花的事情时，绝对不可能只以一句‘我怎么会知道’就草草打发掉。”

    “……没错，是咱太大意了。”

    “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仙女，我们难免会落入她的圈套，不过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带回凛花的身边。”

    “咱知道。”

    不用说咱也知道。阿白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就飞上天际，在夜空中朝着芙蓉洞奔驰而去。

    3

    缤纷绽放的木莲美不胜收，花朵几乎覆盖住亭子的顶端恣意地舒展着枝条，亮丽的紫色大花瓣鲜艳得似乎连赏花之人的眼睛都要染上它的色彩。

    春风徐徐地吹，花瓣则迎风飞舞、飘落，这样的景致真是美极了。

    春柳以最轻松舒适的姿态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突然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呢，喏，玉凛？”

    在一旁准备泡茶的凛花抬起视线，微笑地点点头。

    “是的，招华妃娘娘。”

    凛花做的是宫廷女官的打扮，她穿着衣摆较短，被称为“襦襖”的上衣，配上长长的裙子，襦襖是由织着细致花纹的白色丝绸缝制而成，长裙为枣红色；然后披在肩上、称之为“披昂”的丝绸薄披肩也是纯白色的，接着再将头发盘成两个高高的发髻，在上面插上发簪或花朵装饰。

    “这花果然漂亮。玉凛，等会儿帮我剪下一朵，回去插在花瓶里。”

    “是，招华妃娘娘。”

    凛花和春柳望着彼此的脸，脸上漾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哎呀呀！”

    坐在春柳对面的女子温柔地说道：

    “招华妃娘娘，看来您相当中意这个新来的女官呢。”

    那是一位体态雍容华贵、身着奢华服饰、年过四十的女性，她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春柳就是在贞惠妃的邀请下来到亭子赏花的，这还是她康复后第一次走出室外。

    “我说玉凛呀，你可要好好地伺候华妃娘娘，就算是我的请托好吗？”

    贞惠妃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着，虽然她并非长相特别出众、特别引人注目的美人，不过就整体而言，她是一个气质优雅、温柔婉约，并且充满了魅力的女子，连凛花也赶忙撩起长长的衣袖向对方行礼。

    凛花住进后宫才两天，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之高再度惊讶不已。

    她无论是说话方式或是态度，都已经完全像个宫廷里的女官了。

    为了待在春柳身边，这是两人商量个老半天得到的结论。

    女官必须具有高度的教养和知识，通常都必须通过所谓的“选修女”仍用考试。这种考试和科举不同，只要沾亲带故就能上榜，像嫔妃这样推荐人选进入后宫任职女官的情形也极为常见。

    所以春柳才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而且宫里也很快地照着她的吩咐为凛花准备好房间，挂上写着凛花姓名的牌子，完成了待在后宫里的登记程序，等办好了支领俸禄的手续后，服装马上就送到凛花手上。

    “都是靠贿赂啦。”

    春柳苦笑着说着。

    “只要给了钱，李圃就会自动打理一切。”

    宦官们分布在二十多个机构里，负责管理官吏们的名簿、钥匙、医疗、贵重物品等工作，后宫的维护管理等工作内容随着所属单位而不同，统筹这二十多个单位的组织叫做“内侍局”，并且编制了三位内侍长，李圃为其中一人，意思是李圃即高达万余人的东株国宦官中，权位已经达到顶点的人。

    宦官们都要必恭必敬地尊称他一声“内侍太监大人”。

    至于春柳和李圃之间到底有多少的金钱收贿关系，凛花并不知道。总之，她现在已经是招华妃身边最新、最得宠的女官，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姐姐，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女官在一起的时候，当然得称呼她叫华妃娘娘了。

    凛花用宫廷女官必备的优美手势细心地沏完茶后，将白瓷茶杯端至春柳和贞惠妃的面前，春柳先是点点头，然后把手伸向茶杯的时候，突然……

    “请稍等，华妃娘娘！”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制止声，春柳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

    “那杯茶安全吗？可还没有确认过哟！”

    一位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面说，一面移动身子来到桌子前面。

    “文燕……”

    春柳皱起她那漂亮的眉。

    “这是玉凛当着我的面泡的茶呀，不可能有毒吧。”

    “不，下毒有各式各样的手法，娘娘不会不知道吧！有些毒可以事先抹在茶杯上，更何况这个姑娘是新来的，不能全然相信她呀。”

    这位老妇人名叫文燕，听说是后宫中最年长的女官，从春柳来到吟春宫后就一直服侍她到现在，春柳对她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文燕婆婆不怀好意地瞪了凛花一眼后，仔细地盯着春柳的茶杯，把手指伸入茶杯里，然后伸出手来舔着手指上的茶水，连贞惠妃都感到很扫兴。

    她紧接着将盘子里配茶的糕点各剥下一小块放入嘴里，然后皱着眉头咀嚼，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着。

    “似乎没什么问题。”

    许久后，才终于完成试毒步骤，她夸张地点着头对凛花说：

    “以后泡茶，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才可以端给娘娘喝。”

    文燕婆婆警告着凛花。

    轻松愉快的赏花宴被这么一搅合真是扫兴，春柳好不容易才能走到室外透透气的。

    文燕的做法固然有点强硬，却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既然对春柳下毒的犯人尚未抓到，就不能完全排除现行犯出现在春柳身边的可能性。凛花偷偷瞄了在场的女官们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徐徐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

    她们显然是某个嫔妃和她的女官们。这些女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美艳华丽的程度足以媲美春天的花朵。

    “唷！”

    其中一人小跑步地奔来，一靠近亭子就开口说道：

    “我们的主子说，希望能和你们一同赏花。”

    紧张的气氛立即在坐席间弥漫开来，所有的人无不紧闭着嘴不敢应答。凛花不知道原因，只好愣愣地看着春柳，只见春柳低下头去，像小孩子似的嘟着嘴说道：

    “……我不要。”

    女官脸色苍白地央求道：

    “拜托了，主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到这里欣赏木莲花。”

    “不要就是不要，因为那个人只会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答应，如果没有带回好消息的话，我一定会被惩罚的。”

    女官望着大家，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拼命央求，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凛花忍不住开口问了。

    “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廷杖十大板……”

    “太过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来。“廷杖”是一种先将犯人拖到午门前，再用棍棒痛打的处刑方式，因行刑者用力过猛而被当场打死的情况时有所闻。

    凛花又看了春柳一眼，只见春柳紧咬着嘴唇，看起来似乎很苦恼，终于小声地说道：

    “……如果贞惠妃娘娘不反对的话。”

    贞惠妃苦笑着。

    “请吧，木莲花并不属于任何人。”

    “谢、谢谢您！”

    女官面露喜色，不断向春柳和贞惠妃叩头致谢，趁着春柳尚未改变心意前赶忙跑回主子的身边。

    紧接着，一行人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以十多名女官为首，其他负责沏茶的宦官也跟了过来，他们的手上还抱着大大的桶子。要是主子在散步途中口渴的话，无论在什么场所都必需选上温度适当的茶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而桶子中装的大概就是热水、茶具及配茶的糕点吧。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子的女子始终走在最前头，全身被长及脚踝的布裹得密不透风。那是宫里称之为“幕褵”的布巾，每当高贵的女子外出时，都会用它来遮挡脸和身体。

    左右侧的女官取下了幕褵，凛花看得瞪目结舌。

    好漂亮的女子呀！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吧？不过随着角度的不同看起又像十几岁，有时也像三十几岁。从她圆润漂亮的额头和脸部线条来看似乎还很年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再搭上滚边似的睫毛，教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动，那丰满而润泽的嘴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妩媚风采；仔细一瞧，仅管脸型并不是很端整，却巧妙地融合着各种魅力而孕育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这位是黄丽妃娘娘。”

    贞惠妃点头致意。凛花心想果然是她，看春柳畏惧成这样，凛花认为应该没错。

    “贞惠妃娘娘，招华妃娘娘，谢谢你们让我跟着一起赏花。”

    黄丽妃用银铃似的清亮嗓音说着，然后在贞惠妃的招呼下坐到亭子里的椅子上，随从们紧跟着走进亭子，站到主子的背后去，凛花急忙泡着茶，准备将茶端到对方的面前。

    “不用了。”

    其中一位女官谢绝了凛花，那是一位眼尾上扬、看起来颇严肃的女子。

    “因为吟春宫最近事件频传。”

    现场立即骚动起来，跟着黄丽妃过来的泡茶随从迅速泡好茶，将点心摆放在桌上，包子还不断冒着热气。黄丽妃接着对春柳说道：

    “身体已经好点了吗？”

    “好是好了，不过忽然又开始觉得不大舒服了。”

    春柳故意说着讥讽对方的话。也难怪她会生气，因为有谣言指出黄丽妃就是毒杀事件的主谋，但是她却不以为意，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依然抱持着微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了酒窝，非常惹人怜爱。

    “希望对刘贵妃、招华妃下毒的犯人能够早日逮捕归案，我每天都这么祈祷呢。我也想求陛下过了喔，请他等抓到犯人之后，务必要处以凌迟之刑。”

    “处以凌迟之刑，竟然用那么残酷的刑罚……”

    春柳不高兴地撇过头去，贞惠妃也皱起眉头，当中只有黄丽妃看起来很高兴，她唱歌似的说道：

    “既然是个罪犯，当然要好好地折磨过后才能处死他。你们有机会可以去刑场看看，像上回礼部尚书遭凌迟之刑处死的时候，我曾经和陛下一起到刑场参观过。”

    礼部为掌管礼乐、祭祀的机构，尚书为该机构的负责人。

    “礼部尚书被削了二千零三十一刀都没有毙命呢。”

    黄丽妃双眼闪闪发光，双颊泛红地说道。

    “我也求皇上让我割了他几刀，那种手感可让我想起了平时装模作样的礼部尚书，一回忆起那痛苦的惨叫声就让人好兴奋呐。”

    黄丽妃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终于忍不住失笑，然后用沉浸在快乐回忆的神情继续描述着惨不忍睹的行刑场面，没有人开口搭腔，现场的人几乎都流露出作呕的表情；凛花也拼命和反胃的感觉对抗。

    这个黄丽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别说了！”

    春柳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方的话。这时正好吹来一阵风，紫色的花瓣一起飘落而下，春柳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连木莲花都害怕了，可见这个话题有多可怕。”

    黄丽妃神情茫然地闭嘴后，马上又发出阵阵笑声。

    “招华妃娘娘真是娇弱呀。贞惠妃娘娘，您觉得呢？”

    贞惠妃充满长者风范，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我虽不清楚陛下的想法，不过我比较喜欢没有凌迟等刑罚的太平盛世。”

    “这答案真是既平淡又无趣。”

    黄丽妃咯咯笑着，贞惠妃则心平气和地回答。

    “先人们的作法必定有其道理，凌迟或剥皮等刑罚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废除的是永和帝……不，应该是崇贤帝吧？”

    贞惠妃像在确认答案似的，回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官。

    “桂花！”

    黄丽妃大声地叫着女官的名字，刚才推掉凛花的茶，看似严肃的女子赶忙走上前。

    “是，黄丽妃娘娘。”

    “告诉贞惠妃娘娘，改革刑法到底是哪一个朝代的事呢？”

    女官中有许多教养、知识渊博程度绝对不输文官的人，而且拥有知识渊博的女官这件事也成了嫔妃们的骄傲。

    被唤作桂花的女官先是迟疑了一会儿，但是马上就回答：

    “应该是永和三十年……永和帝治世的时候。”

    黄丽妃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好像不太对吧？”

    春柳说着，让黄丽妃顿时竖起柳眉。

    “桂花是选秀女时以最亮眼的成绩入宫的女官，我相信她不会有错。”

    “我这儿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官哟，玉凛。”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是的！”

    “就由你来回答吧，快将正确的答案告诉贞惠妃娘娘。”

    大家的视线都像箭似的射向凛花，桂花则紧紧抿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凛花。

    凛花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又不能令春柳丢脸，只好开口说道：

    “禁止使用凌迟、剥皮、车裂这三种酷刑的是安乐帝治世的安乐十七年，然后是当时三公之一的耀昭行太保谏请皇上废除的。”

    春柳点点头。

    “那么耀太保谏请废除酷刑的理由呢？”

    春柳深知凛花曾为了嫁给皇太子而接受过相关教育，而凛花努力搜寻当时的记忆。

    “嗯……太保的养子，也就是太保的外甥——耀桂德，因侵占之罪被判刑入狱，后来在太保面前执行车裂之刑而促使太保谏请皇上废除该刑罚，没料到却冤枉了人家，真正的犯人等到行刑后才被抓到。太保痛心疾首，积极建言皇上改革司法制度和刑部，一并修订逮捕犯人至行刑期间废止上述三种酷刑，安乐帝接受了他的意见，颁布诏书时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凛花顿了一下，并且注视着黄丽妃。

    “三刑永久废止，改为斩首之刑。”

    三种酷刑从此改为斩首且一直沿用下去，安乐帝如此颁令，至于推翻该法的人，据说就是对爱妃言听计从的朱玄叡。

    黄丽妃神情诡异地紧盯着凛花，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另一边的春柳则是一脸得意，贞惠妃也幸灾乐祸地笑着。

    “看来她说的才是正确的。”

    “不可能！”

    黄丽妃不肯认输。

    “来人呐，快到文书房查查史实，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为了公平起见，就派我的人去求证吧。”

    于是贞惠妃命令自己的宦官到文书房查资料。

    不久宦官抱着厚重的史书回来，贞惠妃解开史书的绳子调查，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废除酷刑的是安乐帝，无论是年号还是当时的太保名字都是玉凛小姐说得对。”

    黄丽妃砰地站起来，一旁的桂花吓得脸色发白，全身不断地颤抖。黄丽妃睁大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凛花。

    然后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就是你呀？”

    听不懂她想说什么，难道是我听错了？黄丽妃扫视贞惠妃和春柳之后，脸上再度挤出一丝笑容。

    “虽然贞惠妃娘娘似乎说过木莲花不属于任何人，不过……”

    她左边的脸颊浮出了一个小酒窝。

    “这可是我的花哟，你说是吧？”

    没等对方回话，黄丽妃就撇过头去，粗鲁地拉起裙摆大步离去，女官和宦官们都慌乱地收拾东西，紧紧追随主子的脚步离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深知黄丽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木莲花因其色彩高雅，所以在皇城内唯有皇上特许的人才能在花园里栽种，因此又被称为象征“宠爱”的花朵。

    亭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没有人还有欣赏木莲花的雅致了。

    4

    当天夜里，文燕来到女官们住的地方，走向分配给凛花的房间中。

    “你做得好极了！”

    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开口称赞，硬是将一个小木盒递给凛花后就迅速地走进室内。

    “这个是……？”

    “阿陵山的茶叶，这可是身分卑微的人绝对喝不到的高级茶叶喔！”

    “我可以手下吗？”

    “因为你似乎是华妃娘娘最信赖的女官。”

    文燕神气地点点头，接着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木盒。

    “这盒茶叶是透过朋友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直到现在我都还舍不得喝呢，这可要这么多银两！”

    文燕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共是三两银，省着点可以让平民百姓过上大半年。

    “请您稍等一下。”

    因为她的话中带着催促之意，所以凛花赶忙准备泡茶，一打开刚收下的木盒，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茶叶的色泽也异常黯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凛花又不能改泡其他茶叶。

    “我还暗自纳闷着娘娘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找来新的女官呐！现在看来，华妃娘娘确实做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文燕对白天的事情显然很高兴，忍不住发出窃笑。

    “看看黄丽妃那张嘴脸。”

    凛花将散发着微妙香味的茶端到了文燕的面前，自己也捧着茶杯坐在对面。

    “黄丽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凛花开口问了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听闻她个性残忍嗜血，结果确实如绶王所言，白天她竟然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毫不避讳地说着酷刑的事情。

    “听说她是北泉州出身的某个官吏的女儿，不过详情我也不太确定。她在去年选秀女的时候被选为女官，于是进入了吟春宫。”

    文燕喝了一口茶后微微地皱眉，不过没有多加表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她在入宫之后被皇帝看上，因此册封为才人，再从才人升为充媛，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爬升到现在丽妃的地位。”

    才人是位居正五品的妃子，充媛为正二品的妃子，丽妃为正一品，她爬上高位的速度可说是非比寻常。

    “这一年来，陛下只到丽妃的寝宫。”

    文燕厌恶地继续说道：

    “就连朝廷高官都络绎不绝地前往丽妃的住处送礼，因为长期辅佐皇上的官吏不是遭罢黜就是被处死，所以弄得人心惶惶，最后甚至恢复过去的凌迟之刑，连刘贵妃也惨遭杀害。自从那个女人进宫后，宫内无一日安宁。”

    “……招华妃娘娘遭人下毒一事，真的是那个人做的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呀！”

    文燕斩钉截铁地说道。

    “华妃娘娘是一个温柔、对下属不会摆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因此才得罪别人吧？她的娘家招家是名门大家，父亲为门下省之长，不过她和那里应该已经没关系了。”

    后宫举办的茶会上，听说现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唯独黄丽妃居然笑了出来，冷眼看着整个惨案的经过。

    “因为黄丽妃是个残忍无比的女人，所以宫里甚至谣传她的密室里有堆积如山的毒药。”

    “难道没有人负责调查吗？”

    “刑部的动作太慢了，后宫已经发生过多起阴谋及暗杀事件，令人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一件适用于司法，利害关系也相当复杂，而陛下的宠爱更是问题所在。”

    所以，无论发生多么可疑的事件，都没有人敢问罪于目前集皇上宠幸于一身的人。

    凛花气得火冒三丈。

    “绝对不能让招华妃娘娘被杀害。”

    “当然。”

    文燕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

    “所以跟在娘娘身边的我们，对于她吃的东西或用的东西都必须谨慎处理，还有，我们也必须帮助华妃娘娘早日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目前陛下对那个女人或许爱不释手，不过假使能让皇上再度来到华妃娘娘这里，他说不定就会想起华妃娘娘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

    凛花对于起劲地说着话的文燕十分佩服，虽然她的做法有一些鲁莽，不过文燕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一想到在暗藏阴谋的后宫里，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为姐姐着想，凛花就感到非常欣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招华妃娘娘。”

    文燕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凛花。

    “你在说什么呀！一旦进入后宫，当然必须努力地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可惜的是现在的华妃娘娘缺乏这点自觉，因为她不喜欢和别人争宠，可是再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主子靠不住，身边的人当然要努力让主子散发出光芒。”

    “这……”

    “被遗忘的女人是非常不幸的。”

    文燕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旦失宠，嫔妃的俸禄也会跟着减少，这么一来，穿着打扮就会越来越朴素，甚至还会被宦官们欺负，只能偷偷地羡慕着扬眉吐气的竞争对手，自怨自艾地活下去。”

    文燕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后宫那些天子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女人们的悲剧，直到三更半夜还待在凛花的房里一直说个不停，终于要离开时还补上一句：

    “你确实很优秀，不过假使能再多学学泡茶的技巧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黄丽妃身边的女官、曾经是吟春宫才媛的桂花，以“令主子蒙羞”之罪受了廷杖二十大板，她被拖至午门外，遭执法者毫不留情的毒打过后断了双腿。

    最后还以“没有用的女官”之由命令桂花告假、遣返故里。

    这件事很快地传遍后宫的各个角落。

    5

    春柳心情沉重地叹着气，同时喃喃自语地说道：

    “都是我害的，都怪我太坏心了……”

    凛花快要哭出来了，桂花会受罚，一定是因为前几天的问答，因此也不能说和凛花完全没有关系。

    “不过……黄丽妃娘娘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华妃娘娘没有必要怪罪自己。”

    文燕出现了，她的手上捧着装盛午膳的食案。春柳最近吃的东西都是由文燕直接前往厨房、亲自监督烹调过程、并在经过试毒之后才送到春柳面前的。

    “那个名叫做桂花的女官要怪就该怪自己跟错了主子，我们没有任何责任或过失。”

    文燕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一面摆好了各式餐点，有白菜火腿肉汤、核桃炒鸡丁、凉拌猪胃……

    不过春柳似乎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动筷子就命人撤下午膳。

    “娘娘您在说什么！”

    文燕大声斥喝。

    “不一直抱持年轻貌美的身段是不可能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哟！食物就是美丽的根本，这个猪脚对皮肤很好，而且据说吃下牛外肾的菜肴，就可以在闺房里虏获男人。吃一点吧，即使是一小口也好！”

    “文燕，可是我……”

    “绝对不能失去信心，必须早日让陛下再次选择华妃娘娘的绿头牌……然后抢在黄丽妃之前大起肚子。”

    春柳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凛花也吓了一大跳，偷偷地瞄着姐姐的脸。

    “大起肚子”指的既是妃子怀孕。

    凛花只有这件事情不希望别人当着春柳的面说出来，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说道：

    “人总有不想吃东西的时候！”

    文燕和其他女官们皆惊讶地注视着凛花，凛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拼命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算了，玉凛。”

    春柳赶忙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就吃一点吧。”

    四夫人中只有黄丽妃和春柳没有孩子。已经过世的刘贵妃有两位公主（皇女）和一位皇子；贞惠妃也育有一位皇子，两人都生过小孩。

    黄丽妃被册封为妃子还不满一年，想想朱玄叡的年龄，没有怀孕迹象实在不足以为奇，问题是春柳被册封为妃子已经十年了，期间也并非未曾怀孕、生产。

    春柳曾经生过一位女儿。

    通常被册封为四夫人后就很难得获准回乡省亲，不过五年前曾经出现一次难得的机会，春柳因此得以暂时回去招家。

    当时她生下了公主、更加获得皇上的恩宠时，厄运却悄悄找上了刚被册封为华妃不久的春柳，她刚满周岁的公主竟然因病夭折。

    春柳会在招家庭院里放声哭泣，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有，她当时说自己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指的便是死去的女儿，所以凛花一说要帮忙找的时候，她便摇头拒绝了。

    因为那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

    今天晚上也没见着皇上的踪影，反倒是位在硕大水池另一头的黄丽妃寝室里，不断传来热闹的乐曲声：朱玄叡今晚又到她的寝宫去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凛花正在从春柳的房间返回女官房舍的途中。

    大家显然认定黄丽妃和毒杀事件脱不了关系，问题是既不能逮捕她、又不能审问她。

    尖锐的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耳朵里，让凛花很想马上冲入黄丽妃的房里警告她不得再对姐姐下毒手，也很想告诉皇上春柳在哭泣，她正偷偷地哭泣着呀……

    问题是这么做必定会使春柳陷入更艰难的处境，结果凛花也只能和后宫的其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黄丽妃横行霸道却束手无策。

    凛花边在回廊上走着，边陷入沉思之中。皇上为什么能对春柳视若无物呢？过去曾经那么宠爱春柳，为什么当时的感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凛花停下脚步，从廊柱与廊柱之间看到了半圆行的月亮。

    她想起了寅仙。

    现在，他也看着眼前的明月吗？

    他是不是在凛花不知道的地方、和宝林娘娘一起赏月？

    （快下山回家去吧。）

    人的心为什么会改变呢？

    她的心里因此越来越难过、越来越痛苦。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见到寅仙、直接问过他以前绝对不能悲观，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凛花捂住胸口低下头，一面确认手环坚硬的触感，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前方好像有一位宦官走过来，凛花依然低着头、和对方擦身而过，因为感觉有些奇怪而回过头去，顿时吓了一跳。

    “绶……！”

    穿着红色衣服的“宦官”抱着胳膊站在自己的背后，对嘴巴微颤的凛花露出浅笑。

    是绶王。

    一进入那栋建筑物里，除了闷湿的热气之外，还可以嗅到一股浓浓的花香。

    他们来到了后宫庭院的偏远地区。

    “这里是……？”

    “贞惠妃的温室，她似乎因为个人兴趣而在这儿栽种着蔷薇等花朵。”

    绶王的背后是一大面玻璃墙，隐约可以见到吟春宫的灯火。

    的确，四周已经有早开种的蔷薇陆续绽放，要是平时凛花还会欣赏一下漂亮的花朵，但是她现在实在无法有这种闲情逸致，只是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你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跑到这里？要是被别人发现，在你吞下金丹前就会被砍头了。”

    不用说也知道，基本上除了天子以外，后宫是男人的禁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宦官。绶王的思考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不过就算装成宦官，被发现的几率还是非常高。

    “我看你一直待在宫里没有回去，所以很担心你，我可是在客栈整整等了你两天耶。”

    凛花茫然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啪地张大眼睛，这么说来，自己是在这位绶王的安排下进入后宫的，之后却忘了要联络对方。

    “对不起！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我想多待在春柳……招华妃娘娘身边一阵子，所以请她暂时收我为女官。”

    “……你真是个比我少根筋、比我胆大的姑娘！”

    “你这么说是在夸奖我吗？”

    “最高等级的夸奖。”

    “谢谢。”

    凛花和绶王相视而笑，紧张的心情也稍获纾解。

    凛花接着将目前的状况告诉了绶王，她提到关于春柳在精神上相当脆弱的问题，还不能排除会再被下毒的可能性，以及名叫桂花的女官遭到惨痛的刑罚，还有黄丽妃旁若无人的行为等等……

    “我很懊恼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我倒是无所谓，就让后宫继续乱下去吧。”

    “为什么？”

    凛花皱着眉头反问，绶王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后宫就等于是国家的子宫。不是有一句话叫‘倾国美女’吗？后宫的乱象和政治乱象相通，必定会成为终结治世者朝代的最佳导火线。”

    “绶王！”

    凛花不可置信地注视身旁的男子。

    “你期待乱世到来吗？”

    “正确的说法是期待紧跟着乱世结束后到来的崭新世界。朱玄叡的朝代已经太久了，他继续沉溺于毒妃不理会政事，必然会加快自取灭亡的脚步，他的后面理应由皇太子继承皇位，可是令人遗憾的是皇太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绝对不能让他就此继承皇位；就连第二顺位、第三顺位，甚至是以下的皇位继承人都一样，尽是些庸碌平凡的家伙，所以我会想办法干扰他们，然后由我来登基。”

    “由谁登基？”

    “由我。东株国排行第五的皇子、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我，将超越兄长们取得天下。”

    凛花不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吓到了？”

    她紧盯着这个像顽皮孩子般笑嘻嘻的男子。

    “排行第五的皇子……那你的母亲是……”

    “是贞惠妃。”

    他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所生的唯一一个皇子。凛花试着回想贞惠妃那柔和的面孔，却无法和这个人作联想，凛花还是没办法马上相信他们有母子关系。不过，由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人登基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想到此，凛花更是吓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才想要金丹吗？为了成为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并得到仙人的力量？”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翠金丹。”

    凛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张大眼睛摇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那是传说中的……”

    她正要说出口又赶忙闭上嘴，真的可以断言翠金丹是传说中的丹药吗？

    翠金丹并不是单纯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据闻那是古时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不老不死秘药。传说只要吞下那种丹药，就可以马上习得所有的仙术，自在地驱使鬼、人和精灵，即使被刀砍中或是中毒都不会死，甚至有可能取得青春永驻的肉体。

    对不久前的凛花而言，金龙不过是传说中的瑞兽、只是一年一度举办龙神祭时感谢并祈祷的对象，是一种虚幻的生物。

    但是现在，凛花已经知道了，金龙确实存在，而且自己还和金龙的直系血亲——寅仙生活在一起，也曾经看过他变身为龙的姿态。

    那翠金丹呢？

    “翠金丹确实不是一般方士炼制得出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是住在白翼山上那位传说中的天才方士，要炼制出翠金丹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得到翠金丹呢？”

    大部分的人几乎认为此丹和金龙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那绶王为何又……？

    绶王不好意思地露出贼笑。

    “说了可别笑我喔。半年多前，我一时兴起跑到四处游山玩水，偶然间发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于是便半开玩笑地参拜了里面的神佛，没料到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漂亮到令人惊叹的仙女出现在我的床前，她说要把天下赐给我，叫我快去求取翠金丹，那位仙女自称为宝林仙姑，搭坐着雪白的猫头鹰……怎么了？”

    绶王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讶异地问道。

    凛花在心里暗自对寅仙低语。

    寅仙，难道你现在遇到很棘手的状况吗……？

    6

    确实很棘手。

    而且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寅仙意识模糊地躺在地板上。

    而且还吐了好几口血。

    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死了，即使是道行深厚的仙人，在宝林娘娘调配的毒药面前也无能为力。

    “龙之血脉还真顽强呀！”

    宝林低头看着寅仙说道，寅仙张开眼睛，那对眸子更蓝了，而且还无法聚焦。

    宝林使用的毒可能是亚砒酸，具有麻痹神经、伤害内脏等作用，毒药中说不定还添加了附子（有毒植物）和其他东西，或者加入了咒术的力量。

    “你被折磨到这种地步还不肯点头就范，难道你就这么讨厌帮我炼制翠金丹吗？”

    寅仙想回答却无法如愿，一张开嘴吐出来的都是鲜血，剧烈的疼痛感同时袭来，让他不禁紧紧抱着腹部。

    “好可怜哟。”

    温柔的手触碰到寅仙的身体，疼痛感立即消失。

    宝林屈膝、像骑马似的跨坐在寅仙身上，寅仙丝毫感觉不出她的重量，只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宝林用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抚摸着寅仙的胸部、腹部、双脚，等她的手一离开，碰触过的部位的疼痛感及不适感都渐渐地缓和下来。

    “看着我嘛！”

    最后，宝林用双手包覆住寅仙的脸颊，双眸闪闪发光地注视着寅仙。宝林那双明眸在天界曾经虏获过许多男人的心，最后却因天帝无法忍受纷扰而被驱逐出天界。

    “我并不恨你，相反地，我觉得我很爱你，即使离开了这么久，我却几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呀。”

    “……别开玩笑了。”

    终于可以说话了，与其说是疼痛感消失了，不如说是麻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天界呢？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寅仙想起自己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宝林而在山河中来回奔波的日子，只为了追求这个美丽的笑容、眼神，和温柔的手臂，令人遗憾的是，他最后得到的竟然是知道对方再也不会回来的失落感。

    “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再也不是那个粘在您身后的孩子了。”

    “这我当然知道。”

    宝林叹了一口气，同时把脸凑上去。

    “你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再也不会从你的面前消失了……”

    娇红的唇贴上寅仙的唇，从袍子底下伸进去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移动。

    甜美的麻痹感扩散至全身，宝林移开红唇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只要两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可以携手改造人间，创造出连玉皇大帝都会目瞪口呆的丰功伟业……”

    寅仙张大双眼、压低嗓门笑了，宝林相当讶异似的皱起眉头。寅仙随后抓住宝林那纤细的颈项，以三根手指头制住她的要害。

    “我一点都不知道，您虽然是天界中最漂亮的仙女，心肠竟然如此狠毒。”

    寅仙面对紧皱眉头的宝林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逼我炼制翠金丹，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还以为您有什么阴谋，不过却发现不是。您只是想报复天界吗？”

    宝林的眼睛闪耀着锐利无比的光芒。

    “这么做有何不可？”

    她突然态度一转，疾言厉色地说道：

    “天帝竟然用‘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使得周围的人都为你神魂颠倒’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赶出天界，后来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然又把我唤回天界，连抱歉都没有说一声，更过分的是之后也不召见我进宫，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您就是因为这样才又下凡来吗？您是想在凡间引起骚动，好让天帝伤透脑筋？”

    “……我来到人间后才发现，凡人也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让供奉我的祠堂变得残破不堪，所有人统统把我忘记了，无论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是一个样！”

    “翠金丹不是炼制来供您满足自我表现欲的工具。”

    寅仙一字一句地说着。

    翠金丹乃是一种长生不老药，服用后不仅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灵魂不灭，还可以得到驱使鬼神的神奇力量，习得种种仙术和妖术，人类一旦服下翠金丹，就再也无法当一个平凡的人类，万一让能力凌驾于神仙的人掌握权利，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像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那种即使手握绝对的权力依然不会失去民心的男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原来宝林是想把人间变成乱世呀。

    “我无论如何都要你帮忙炼制。”

    宝林睁大眼睛，当那双眼睛发出红光的刹那间，寅仙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方飞去，等身体撞上墙壁后才慢慢地滑下来。

    疼痛感又慢慢地回到他身上。恢复自由之身的宝林站起来，一面整理着乱掉的头发，一面说道：

    “那个叫做凛花什么的小姑娘呀……”

    寅仙咬紧牙根、抬起头来，宝林则表情一派轻松地走近寅仙。

    “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什么意思？”

    “她在天苑金庆城中的后宫。”

    “后宫？”

    “那个小姑娘就在那里，她的身边都是我的手下。”

    寅仙沉默不语，心想凛花为什么会跑到后宫那种地方？宝林露出嫣然微笑。

    “我原本还以为凡间的小姑娘只会给我添麻烦，不过既然她是你最心爱的姑娘，可就大有用处啰。”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眼看胜利在望，宝林的眸子闪闪发光。

    “所以啰，如果那个小姑娘的性命真的那么重要，你就只能回答‘好’啰，小龙呀。”

    寅仙只是发出了低吟。

    “可恶——！竟然骗咱！”

    阿白从通往岩棚的石阶一口气跑了上来，双脚用力一蹬就飞过草丛和正门，然后降落在庭院里。

    哇哇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出，那是宝林娘娘的弟子们，其中不乏手上拿着长枪勇敢对峙的女子，不过当阿白呲牙咧嘴地大吼一声，那些人马上想后转并迅速地消失在建筑物之中，跟着仙姑修行的弟子们也四散奔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阿白变身为少年的姿态飞快地跑进建筑物里，他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粗暴地踢开建筑物里的每一扇门。

    “寅仙，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于是阿白咋了一声，大声往反方向的建筑物移动，因此又走回庭院。

    就在这个时候寅仙出现了，他从正面的主楼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

    “寅、寅仙……吗？”

    阿白提高警觉地问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幻影。寅仙注视着阿白点了点头，阿白依然不肯相信，只是紧紧地抱着寅仙的身体、把鼻子凑过去拼命嗅着味道。

    确实是寅仙的味道，不过还参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你是不是被对方整得很惨啊？”

    寅仙的脸色非常差、嘴唇变成紫色，而且眼睛还是蓝色的，接着他说道：

    “被男人抱着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快放手！”

    是本人，绝对没错。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咱和凛花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阿白。”

    寅仙一如往常不急不徐地说道：

    “快去给我采颗仙桃回来。”

    “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愣愣地问着。

    仙桃这种果实又叫做黄金桃，只有女神仙——西王母娘娘管辖的蟠桃园才采得到，在西王母娘娘主办的蟠桃会中，会宴请宾客享用以仙桃酿制而成的美酒，据说喝了那种酒就能够延年益寿。

    “你说的仙桃要怎么采呀？那里可是……”

    “当然，仙桃是不出蟠桃园大门的果实，盗取仙桃者会被处死刑，你必须设法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帮我采来仙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不幸被逮捕了，绝对不可以泄露我和宝林娘娘的事情，必须守口如瓶，乖乖地受死。”

    “喂喂……”

    阿白吓得睁大双眼，寅仙的蓝色眼眸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拜托你了，限你在明天之前……一定要帮我采回金黄色的成熟果实，而且要切忌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寅仙耳提面命似的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去，走回建筑物里。

    留下阿白一人茫然地愣在那儿好一阵子。

    “……真是搞不懂。”

    心里虽然是百般不愿意，阿白还是变身为天马，和来的时候一样一路跑到岩棚后，才迅速地飞上空中，依照寅仙的指示准备取回金黄色的果实。

    “把事情交给那个粗暴莽撞的野兽去办靠得住吗？”

    宝林看着回到房里的寅仙，脸上满是疑问。

    “天马的脚程比一般野兽快多了，而且玉简中不是也清楚写着……翠金丹的材料是金果吗？”

    “玉简的内容我是看过了，不过里面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原来如此，里面写的金果就是指仙桃呀，那么黄玉芝该怎么办？”

    逼迫寅仙炼制翠金丹之前，玉简中记载的材料宝林几乎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直到现在，除了金果和黄玉芝外，还有好几种她无法辨明的材料尚未准备齐全。

    黄玉芝为灵芝的一种，灵芝既是生长在枯萎的阔叶树树根部位的瑞草。

    “黄玉芝的话，附近的深山里就可以采到，我会说明特征，请您命令弟子上山帮我采回来。”

    “你果然很了解，看来你和我分手之后还挺用功的嘛。”

    宝林非常满意地注视着寅仙。

    “似乎比想象中更快发挥效果，还是该说你本质好呢？”

    “……不，这都是娘娘的功劳。”

    遭受重创的内脏已经逐渐复原了，会恢复得这么神速当然和体制有关，不过宝林的解毒术果然和下毒技术一样高明。

    “劝你别耍心机了，天帝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即便是那个人也性命难保。”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桌面上拿起玉简，上面用古文密密麻麻地列记着炼制各种丹药的药材。

    寅仙那双仍然是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生气，正在炼丹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宫

    第二章后宫

    “反正她也只是和下女一样卑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嘲讽的话语从门的另一头传过来。

    那是父亲的正室——大夫人的声音。

    凛花不敌对方的耻笑和强烈的恨意，只能呆立在门前。

    那是她十岁时，刚从嘉州被接回都城的父亲家中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说什么要让她和我的孩子接受相同的教育，老爷实在太过分了，自己年轻时闯下的祸，竟然要我帮忙收拾。”

    “就是呀！”一群看起来像侍女的女子异口同声地符合。

    “这点事还轮不到夫人烦心。”

    “夫人生性善良，她居然就早早摆起招家大小姐的架子来，厚颜无耻的程度可不输给她的娘亲呢！”

    “听说她的母亲是在嘉州四处兜售茉莉花的女子，不过我看她卖的不知有花吧？她真的是老爷的骨肉吗？”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兄弟姐妹的声音。

    “我才不想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呢！竟然连吃饭的规矩都不懂。”

    “要是有客人来访不知有多丢人呐！那种人配做招家的千金吗？”

    凛花的嘴唇颤抖不已。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父亲的夫人们明知道这个时间凛花会来到饭厅，还故意聊得那么大声。

    凛花并不擅于应付别人的恶意相对，虽然她以前常常因为没有父亲而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不过被身边的亲人和好友说得这么难听还是头一回。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她也不是不能体会。

    自从母亲去世、自己被接回父亲家以来，总觉得周遭的人的态度及视线中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仅管在表面上没有人刁难自己，不过原来别人已经对自己抱持着恶意。

    凛花因而离开门前，独自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并在池子边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哇地放声大哭。

    她原本打算尽情哭过后，就收拾行囊回嘉州去的，不过后来想一想，被他们惹得痛哭一顿就回家实在很不甘心，总该想想办法教训教训他们！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池子里正好有一直青蛙跳出水面。对了！就去抓一大堆青蛙，放到饭厅里吓吓他们吧，在都城长大的大夫人和兄弟姐妹们看到青蛙在自己的食案或是餐具上跳来跳去，肯定会吓得惨叫连连……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出来。凛花才十岁，对于自己只能想出这么幼稚的报复方式感到可耻，于是孤零零地啜泣了好一阵子，不久哭声突然变大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哭得这么大声，连凛花自己都感到难为情……不，似乎不太对。

    凛花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向四处张望，原来大声哭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从位在不远处的亭子传过来的。

    凛花歪着头朝亭子的方向走去，接着探头窥视其中，立即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凛花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对方也暂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注视凛花。略带茶色的浓密秀发上插着由红水晶雕琢的花簪，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会弄脏那身嫩绿色衣裳，整个人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被泪水濡湿的大眼睛流露出一抹忧愁，然而却是既澄澈又美丽，让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女子回答道：

    “因为太寂寞了。”

    “为什么会寂寞呢？”

    “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女子的泪水又涓涓落下，不知为何，凛花竟然慌了。

    “我来帮你找吧。”

    女子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纤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然后缓缓起身。

    发簪不断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1

    东株国的首都名叫天苑，建国六百多年以来，一直是这个辽阔帝国的中心，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发展、维持繁荣。

    棋盘状的都城是经年累月、依据占卜结果建造而成的大工程，道路的数目纵向十四条，横向十二条，东西南北门的位置和数目也一样。

    当中占据北侧一带的是金庆城。日暮时分，黄色的脊瓦在夕阳的照射下闪耀着金黄色光芒，从南面朱雀门前的永阳广场上仰望城内，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屋檐，仿佛是金黄色的波浪般蔓延开来，道路又深又长，笼罩远处的淡淡薄雾正好与北方高耸的白翼山山脚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形成唯美的色调。

    城内共分为皇帝与官吏上朝议事的皇城，和皇帝私人空间的皇宫。

    在皇宫中又分别称皇帝的宫殿为吟冬宫，皇后的宫殿为吟秋宫，而皇子们居住的宫殿则为吟夏宫。

    至于所谓的吟春宫就是天子的后宫。

    这个春天，凛花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皇宫。

    从漆成朱红色的廊柱之间可以清楚看到花团锦簇、广无边际的御花园，凛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绵延的回廊上，在她惊叹着御花园之美时不小心看得太出神，结果绊倒了裙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走在前头带路的宦官突然转过身来，凛花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皇宫实在是太漂亮了，害我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宦官的眉头连动都没有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凛花。凛花一面致谢，一面搭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手冰冷得令人不禁打个寒颤，和他那过于冷淡的面孔非常相称。

    这名宦官好像叫做李圃。

    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就像一笔画出来似地，他还有着光滑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身材虽然高挑却很瘦长，看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宦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这么想？

    古时候，成为宦官较多的情况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但是到了现在，听说大多数的宦官都是自愿接受手术的。

    在东株国中，出来参加科举当官之外，成为宦官也是另一种出人头地的途径。

    因为宦官负责照顾皇帝或皇后的起居，并且在吟春宫服侍众多嫔妃，要说他们是最接近国家权利中枢的一群人也不为过。

    一旦受到朝廷内位高权重的官吏或嫔妃、乃至天子本人宠信，就有可能轻易地获取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假使凛花没有记错的话，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宦官是高阶者；穿着红色衣服的则是低阶者。现在走在自己前头的李圃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人称“襥头”、质地非常柔软的软布帽，腰间系着绣上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脚上则穿着用黑色皮革制成的鞋子。

    他们只在刚见面的时候交谈过几句，在那之后李圃就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早上凛花刚从白翼山下山，正午过后便住进都城内的某家客栈，那是一家在天苑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客栈，绶王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等着自己，他依然穿着那身微脏的衣服坐在豪华的房间里，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突兀。

    “拿着这个从金庆城的与明门进宫吧。”

    说着，他将一面原本装在粗布袋子里的牌子递给凛花，那是名为“通行门牌”，类似通行证的东西，于是凛花照着对方的话前往金庆城西侧的与明门出示此牌给卫兵看，很快地就见到了李圃。

    卫士们一见到李圃，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去，李圃显然是高阶宦官中位居高位的人。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没有多说任何话，不过还是淡淡地交代凛花进入后宫之后要做的事，交代完毕之后，就默默带领凛花前进，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途中，擦身而过的宦官们都像见到皇族似的一一朝李圃行俯伏之礼。

    刚开始的时候，凛花对于皇宫内气派的廊柱、透出色彩鲜艳浮雕纹样的玻璃、极尽奢华的园林等等感到惊叹不已，不过很快就觉得腻了。

    因为比起建筑物，凛花本来就对人更感兴趣。

    “李圃大人和绶王是怎么认识的呢？”

    对方既没有回答亦未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移动步伐快速往前移动，不过凛花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早就习惯应对冷漠的人。

    她加快脚步，希望尽可能地跟上对方的速度。

    “绶王说他丢下工作整天游山玩水，你难道都不会生气吗？”

    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要把这么大的宫殿整理得一尘不染可真辛苦，听说金庆城内有一万多位宦官，是真的吗？”

    他终于回过头来。

    “玉凛小姐。”

    他用极其冷淡的声音对着笑嘻嘻的凛花说道：

    “这是特例，我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安排您进宫，所以心里并不是很舒坦。”

    “他……是指绶王吗？”

    李圃微微点头，竖起手指头摆在嘴唇上。

    “进宫后切勿多问多说，要是事迹败露千余人将遭斩首，请您务必有所觉悟呀，玉凛小姐。”

    采玉凛，这是凛花用的化名，是绶王帮忙想出来的，毕竟探访姐姐时使用单纯顺口的名字会比较妥当，而且凛花并不是以华妃妹妹的身分来的，而是以华妃娘家远房亲戚女儿的身分进入后宫。

    因为招家么女凛花已经失踪了，照理来讲，宫里的人不可能认得凛花的长相和名字，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既然要装成家境富裕的招家亲戚，凛花也必须在不会太过花俏的程度内装扮得像个大家闺秀，无论是身上的穿着、装在体面礼盒中的慰问品，全部都是由绶王帮忙打理的。

    绶王的确很可疑，而且这个宦官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吧？实在是令人猜不透。

    凛花注视着李圃那对凤眼，又笑眯眯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呢？”

    李圃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色后，马上将视线移到御花园。

    然后，他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着以红色和金色廊柱装饰的大型建筑物正在等候客人的到访。

    “这里就是吟春宫。”

    李圃语气冷淡地说道。

    吟春宫位于皇宫的西边，南北侧较长，若将附属的大小宫殿和设施也一并计算的话，大约是由二十来栋建筑物所构成。

    嫔妃们居住的地方除了非常宽敞之外，还做了完善的隔间，成为高位嫔妃后，除了大厅和私人起居室外，还可以拥有专属的客厅、书房、游乐房，以及厨房；除此之外，嫔妃们还各自拥有打点身边事物的女官和宦官，嫔妃都是靠自己的俸禄来维持这些开销及人事费用，俸禄当然是按照身分地位高低而不同，也会依皇上的关心或宠爱而有所差异。

    关于这么详细的后宫内情，凛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凛花被带领到招华妃的房间之后，李圃就高退了。那是一个面向皇宫东南方、采光明亮的空间。

    这里的会客室相当宽敞，随处都摆放着上了漆、贴着金箔的气派家具，女官准备了茶和糕点，凛花却紧张得不敢尝上一口。

    姐姐——华妃中了毒，虽然不知道到底中了什么样的毒，不过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所以显然是恶意要致人于死的毒药。虽然听说她已经康复了，但是若没有亲眼看到姐姐健康的模样，凛花根本无法安心。

    凛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久门扉打开了。

    一位身穿华丽衣裳的女性，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站在门口。

    “春柳姐姐……”

    凛花轻声呼唤姐姐的名字。一点都没变，确实是春柳姐姐她的身材比记忆中纤瘦，脸色也称不上好，不过她的的确确是春柳，凛花激动得不得了，正想往春柳奔去时却……

    “慢着！”

    春柳赶紧出声制止了凛花，她紧绷着白皙的侧脸，让凛花顿时感到不安。

    姐姐难道是在生自己的气吗？因为凛花离家出走使得招家蒙羞。

    还是她根本不记得凛花了？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凛花只有在五年前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短短的春季，难保对方不会说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种话。

    春柳挥挥一只手，命令女官们退下，凛花用手按住胸口静观其变，不知道姐姐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春柳眯细眼睛，眼角微微地渗出泪水，然后慢慢地张开双手。

    “妹妹！”

    那温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原来姐姐还记得自己，也没有在生自己的气，凛花的脸忽地亮了起来，飞快地扑进姐姐丰满的胸怀，感受着芬芳的花香味。

    啊啊。

    是姐姐没错，太好了。她还好好地活着。

    五年前初次见到姐姐时的情景，在脑海中再次清晰地复苏——

    那天，在庭院的亭子里哭泣的正是招家的长女——春柳，她当时才二十一岁，于十七岁那一年被鸾轿抬进现任皇帝的后宫，然后被册封为修媛，地位略低于四夫人一级。

    顺带一提，当时招家还有一位并非出自正室、而是妾室所生的女儿被一起送进后宫，不过凛花并未见过那位姐妹。

    当时，春柳奉准外出返乡，两人因此得以认识对方。

    “我来帮你找吧。”凛花说道，春柳一听见她的话露出讶异的表情，许久后，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从嘉州来的姑娘就是你吗？”

    凛花点点头，春柳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地用力抓着凛花的手腕。

    “走吧。”

    “到、到哪儿去呢？”

    “我的房间，我请你好吃的糕点。快走吧，现在就去。”

    “那你遗失的东西该怎么办？”

    春柳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微微地浮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

    她说出了谜样的话。

    然后半强迫似的把愣在那儿的凛花带到自己的房间。

    紧接着，春柳亲自为凛花沏茶、送上糕点，双方都没有开口提到哭泣的原因。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吃着形状如同层叠花瓣的甜包子。

    “好漂亮的糕点……”

    “就是呀。”春柳眯起眼睛微笑着。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陛下还说春柳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然后将这只红水晶发簪一起送给我。”

    “陛下？你是说天子吗？”

    “是呀，他是我的夫君。当初我还觉得他虽然是人人敬畏的天子，不过实在比我大上太多岁，没想到……他总是说春柳好可爱、好可爱，还送给我堆积如山的礼物喔。”

    “皇上满温柔的呢。”

    “是的，确实是这样。”

    春柳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甜包子，然后又看向凛花。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凛花害羞地点了点头。

    接着，凛花聊起故乡的人事物，春柳则提到了后宫的事情，当凛花准备告退时，她还告诉凛花：

    “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你这个妹妹了喔。”

    当年，凛花的母亲才刚过世，因此她或许是想从大了十余岁的同父异母姐姐身上找到一点母爱，抑或是渴望着别人的关怀吧。

    总之对凛花而言从那一天开始，春柳已经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凛花每天都会到春柳的房间去玩，春柳也非常疼爱凛花，两人一同吃饭、一同在庭院中散步、一起划船、一起高高兴兴地玩着室内游戏。

    但是没多久春柳就回皇宫去了，后来春柳在为数不多的书信中提到了自己再也无法自由地回乡省亲，两人也越来越疏于信件上的往来，最后终于断了音讯。

    仅管两人许久没联络，却未曾忘记过彼此。

    “我一直期待着能再见到姐姐，一听到姐姐病倒了，我就担心得寝食难安，于是就进宫来探望姐姐了。”

    “凛花妹妹……”

    语毕，春柳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就是呀，很过分吧？我差一点就死掉了呢！”

    凛花把忍不住痛哭失声的春柳搀扶到椅子旁，让她坐了下来。

    “姐姐已经没有大碍，可以起床活动了吗？”

    “直到前天才终于可以下床，我已经躺了十多天了，好几次差一点就断气了，现在状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不过手脚麻痹的症状和倦怠感依然迟迟无法消除。”

    春柳说着将右手在凛花面前高举，她虽然如同高贵的女性般在指头上套着长长的假指甲，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我听说你被人下毒……”

    听到凛花的问话，春柳微微张开眼。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事情呢？因为毒杀事件可能演变成皇室的丑闻，所以早就下了缄口令。”

    “是因为……”

    凛花原本想说出绶王的事情，可是脑海中突然出现刚才李圃叮嘱自己的话，他说过要是不小心失言，关系者可能都会受到牵连遭斩首。

    “更重要的是，凛花妹妹，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父亲说你是被妖魔抓走的，甚至还组织了搜索队四处找你呢！”

    凛花低头不语，犹豫着该不该把寅仙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告诉我吗？”

    春柳轻声细语地问着，凛花始终低着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

    春柳苦笑着说道：

    “过去我也很担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没事就放心多了。既然人都来了，就在宫里多待一阵子吧！哎呀，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呀！”

    和春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凛花才十岁，十多岁的孩子五年就可以快速成长。

    “不过你的脸蛋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圆滚滚的眼睛和脸颊教人好怀念！”

    春柳开心地笑着。

    “你是说我看来还很孩子气吗？”

    “不，能够没有改变是很难能可贵的事情哟。凛花妹妹，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即使离开了父亲还能健健康康地过生活。”

    凛花用力点着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对你问东问西了。”

    春柳脸上的微笑让凛花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出现的忧伤表情又让她忍不住关心问道：

    “那姐姐，你过得幸福吗？”

    只见春柳满脸哀伤地垂下头。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呢？凛花后悔极了，在这种身边随时都会有人对自己下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幸福呢？更何况那个女子现在还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

    凛花并不知道深宫内苑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或隐情，令她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非得杀死春柳不可？就算这次她幸运获救，只要犯人还没有抓到，难保同样的事不会再重演。

    “……真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春柳突然悠悠地说着并抬起头来，然后用力地握住凛花的手。

    “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凛花妹妹。”

    “姐姐？”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春柳几乎要抓痛凛花般用力握着她的手。

    “请留在我身边，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任谁都不能相信，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拜托你，只有一个人也好，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陪在身旁，我不会要求你永远留下来，不过至少陪到我身体康复为止吧。”

    “姐姐……”

    “我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整晚都在做噩梦，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袭击。”

    凛花的心里也很难过，于是她握住春柳的手真诚地说道：

    “可怜的姐姐，只要我办得到，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是为了姐姐好。”

    “这是真的吧？我亲爱的妹妹。”

    春柳反复问了好几遍，凛花听到那句“亲爱的妹妹”，顿时心头一热，打从心里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可是姐姐，要进宫来见您可真不容易……”

    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后宫呢？

    “没问题。”

    春柳自信满满地说着。

    “李圃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

    “李圃大人？”

    那个表情冷漠的宦官真的肯帮忙吗？

    2

    李圃果然没有来接自己回客栈。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哈啾！”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凛花抬起头来，将视线落到窗外，御花园在灯笼的火光照射之下还算明亮，却又朦朦胧胧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戌时（晚间九点）已过。

    凛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又将视线移回姐姐的睡脸上。

    春柳将上半身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住面对面而坐的凛花的手。

    凛花百思不解地思索着。

    我是因为担心姐姐的状况、为了亲口向姐姐确认她的安危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都是自己在说话呢？

    口好渴呀。她们在谈话时女官们虽然为自己倒过两杯茶，但是喝了茶之后自己还是说个不停，所以才会这么渴吧。

    只不过是闲聊一番，春柳却显得很高兴，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紧紧握着凛花的手，像个孩子般安稳地进入梦乡。

    眼睛下方明显露出疲态，消瘦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更明显了。

    凛花想缩回手拿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春柳的手指牢牢握住，她没办法只好用空着的那一只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

    是不是该叫人去准备寝室呢？“睡吧，睡吧。”凛花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拍了好一阵子后，姐姐才终于松开手，接着凛花轻轻地把茶杯搁下，从椅子上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哈啾！！”传来了比刚才更大声的喷嚏声，于是凛花看着窗外，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窗外，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嗯，还好，果然是心理作用……”

    “找到了！”

    一颗白头再度出现，凛花差一点就大叫出来，那个把额头和鼻子贴在窗户旁拉门正对面玻璃上的是——

    “……阿白！”

    白发少年开心地笑了笑，凛花赶忙奔出门外，在门外的人确实是阿白没错，而且从附近的草丛中还露出了另外两张熟面孔。

    像在打招呼般挥挥手的是绮罗，旁边的是娥瑛。

    “你、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凛花赶紧拉着阿白的手臂蹲下并且小声问着，绮罗和娥瑛也从草丛中爬了出来。

    “来接你回家呀，听说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城里。”

    “大家都来啦？”

    “嗯，靠老太婆的土遁之术。”

    确实，不管天马再怎么厉害，也很难从空中闯入皇宫吧，因为卫兵绝对不会放过入侵者；土遁是娥瑛的拿手绝活，那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一种手段。凛花开口问阿白：

    “阿白，寅仙呢？你们一起回山上了吗？”

    “没有，咱没和他一起回来。”

    阿白尴尬地说道。凛花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感到非常失望，寅仙果然还待在宝林娘娘那里。

    “他让阿白自己先回去吗？”

    “因为那家伙叫咱回去。”

    听说阿白一直待在芙蓉洞入口处的岩棚上等寅仙过来，两天后寅仙曾经一度下山，一来就叫阿白自己先回家。

    “咱也数落过他，问他到底想干嘛，结果还是没用，只好自己回来了。”

    阿白非常愧疚地看着凛花，此时娥瑛忽然开口了。

    “龙本来就多情，皇子现在一定是沉溺在宝林娘娘的怀抱里……”

    绮罗赶紧从背后扭住娥瑛，捂住对方的嘴。

    凛花不发一语，她紧紧地抿起嘴、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的情绪。

    深怕一睁开眼就掉下泪来、一开口就会说出一堆发泄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

    不过，幸好凛花生性乐观，越痛苦的时候越能发挥出这样的本能。

    寅仙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与其哭着等他回来，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凛花不久后张开双眼，惊觉阿白和绮罗的脸靠得太近而吓了一跳，他们好像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

    凛花试着绽放笑颜，他们才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现在不能回白翼山。”

    当凛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你是想下山回到你爹的家吗？”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赶紧摇了摇头，她当然没打算这么做。

    “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和喜欢的男人分手吗？”

    绮罗也提出质疑，凛花同样对他摇摇头。

    “我想待在这里……想在春柳姐姐的身边多待上一阵子。”

    “你要继续待在后宫？”

    “是的，要待在后宫。”

    “万一身分曝光，后果将不堪设想喔？”

    “别担心，知道我是招家么女的人只有姐姐呀。”

    “哦~~你姐姐的状况比想象中严重，所以身为妹妹的你才想留下来照顾她是吗？”

    “是的。”

    绝对不能就这样把春柳留在后宫里，依她现在的身心状况来看，用不着别人再次下毒就会先崩溃了。

    “不行！”

    阿白推开绮罗。

    “凛花，咱知道你很顽固又爱管闲事，不过咱也知道你和咱一样个性很冒失莽撞，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绝对会有危险。”

    “放心啦，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

    “你凭什么能一口咬定？这里可是发生过毒杀事件的危险地方耶，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嗯，话是没错，不过……”

    凛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所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的，而且我不是经常说吗？”

    凛花顿了一下，对着绮罗和阿白露出笑脸说道：

    “病由心生。”

    春柳是精神上病了，只要凛花留在她身边，就可以像刚才一样陪她聊聊天，她的身体说不定也会因此康复。

    “啊哈哈哈。”绮罗大笑。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阿白，别再劝她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不行！你坚持要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咱也要留下来……”

    “你真是讲不通耶，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留在女人堆里啊。”

    “咱、咱可以男扮女装什么的……”

    “你真是个大笨蛋！”

    “你说什么~~！？”

    绮罗用力揪着呲牙咧嘴的阿白的衣襟，一点也不像是身材如此纤瘦的人；他用力将阿白拉了过去，贴在他的耳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得阿白的金褐色眼眸在那长长的刘海下眨个不停。

    绮罗用鼻子哼哼笑着。

    “听懂了吗？我有事情要你去办，给我现在就去。”

    “呜呜……”

    凛花总算宽心不少。虽然不知道绮罗说了什么，不过阿白似乎接受了，凛花暗自庆幸着还好不用看到阿白男扮女装的模样。

    “那么凛花，这里就交给你啰，你就好好陪陪你姐姐吧！”

    绮罗挥挥手，另一只手则揪着阿白的衣襟，把他往草丛的方向拉去。

    娥瑛睁开那只已经呈现白浊状的眼睛，抬头望着凛花说道：

    “凛花呀！你的运气确实很旺，你是在逢凶化吉的福星庇荫之下出生的，不过你可要牢牢地记住，这里确实有非常可怕的妖魔鬼怪哟。”

    “哦？”绮罗回过头去苦笑着说道：

    “妖魔竟然会害怕妖魔。”

    “傻瓜！”

    娥瑛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叫做绶王什么的男人，他不是也说了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并不是妖魔，而是人类呐。”

    虽然凛花现在对人类的可怕之处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还是决定要听从对方的忠告。

    “嗯，我知道了，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春柳的尖叫声。

    “姐姐！”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准备返回室内，此时娥瑛再次提醒凛花要当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

    回过头去已经不见任何人影，只要草丛剧烈地晃动着，不久便回归宁静，看来三人已经透过娥瑛的土遁之术离开后宫了。

    凛花回到室内，看见好几名女官正惊慌失措地忙进忙出，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是不是该请御医开个滋补的药方。

    春柳脸色苍白地僵在那儿，一见到凛花便甩开女官们的手跑了过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紧紧抓着凛花的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

    “你害我好担心喔，我真的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进宫来看我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梦呢！”

    “对不起，我只是去外面吹吹风……”

    春柳的情绪竟然如此不稳定。

    “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的，姐姐，我已经决定要待上一段时间。”

    凛花温柔地哄着春柳，春柳一面哭泣一面小声说着：“谢谢你。”

    一行人暂且把凛花留在后宫自行回到白翼山，或许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吧，每个人都自动聚集到狭窄的厨房里，娥瑛一如往常地拿出酒和豆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喝起酒来。

    阿白狠狠瞪了绮罗一眼。

    “绮罗！你在那里一直暗示咱，到底有什么打算？”

    在天子的后宫里，绮罗对阿白交头接耳说的是下面这句话：

    皇子有点不对劲，说不定是碰到什么难缠的事。

    绮罗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闯荡江湖多年的我来看绝对不会错！我已经嗅到这件事不太对劲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天界的宝林娘娘，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到凡间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跑来拜托早已断绝往来的皇子帮忙呢？”

    阿白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所以才会把凛花留在城里跟着绮罗回来。

    “阿白，你确定皇子当时真的那么说吗？他说要留在娘娘那里？”

    “就是啊。”

    “你确定那是皇子本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眼神像他那么凶恶的人吗？”

    当寅仙说出他不回白翼山时，阿白确实怀疑过自己的耳朵，也责备寅仙说：“别开玩笑了，想想凛花待在山上等你回去的心情吧！”

    “那皇子是怎么回答的？”

    “只说了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味道呢？”

    娥瑛插嘴问道。

    “什么？”

    “味道呀！皇子的味道呢？”

    “当然是……”

    阿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味道吗？寅仙的气味龙人掺半、非常地独特，而且还掺杂着药草的味道。

    “不一样。”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阿白平时一直将寅仙的味道什么的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并未特别注意过，然而自己却没有从当时出现在岩棚的人身上闻出任何味道。

    不可能有人身上完全没有味道。难道那是幻影吗？就像在梦中见到的影像。

    阿白咋了咋舌并且往庭院冲了出去，然后轰地冒出一阵烟，刹那间就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往夜空中腾去。

    “阿白！”

    绮罗赶紧追了上去说道：

    “皇子确实喜欢凛花。”

    他比谁都了解这件事情。阿白回过头，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望着绮罗。

    “虽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确实爱上凛花了，那样的皇子被问到凛花的事情时，绝对不可能只以一句‘我怎么会知道’就草草打发掉。”

    “……没错，是咱太大意了。”

    “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仙女，我们难免会落入她的圈套，不过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带回凛花的身边。”

    “咱知道。”

    不用说咱也知道。阿白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就飞上天际，在夜空中朝着芙蓉洞奔驰而去。

    3

    缤纷绽放的木莲美不胜收，花朵几乎覆盖住亭子的顶端恣意地舒展着枝条，亮丽的紫色大花瓣鲜艳得似乎连赏花之人的眼睛都要染上它的色彩。

    春风徐徐地吹，花瓣则迎风飞舞、飘落，这样的景致真是美极了。

    春柳以最轻松舒适的姿态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突然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呢，喏，玉凛？”

    在一旁准备泡茶的凛花抬起视线，微笑地点点头。

    “是的，招华妃娘娘。”

    凛花做的是宫廷女官的打扮，她穿着衣摆较短，被称为“襦襖”的上衣，配上长长的裙子，襦襖是由织着细致花纹的白色丝绸缝制而成，长裙为枣红色；然后披在肩上、称之为“披昂”的丝绸薄披肩也是纯白色的，接着再将头发盘成两个高高的发髻，在上面插上发簪或花朵装饰。

    “这花果然漂亮。玉凛，等会儿帮我剪下一朵，回去插在花瓶里。”

    “是，招华妃娘娘。”

    凛花和春柳望着彼此的脸，脸上漾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哎呀呀！”

    坐在春柳对面的女子温柔地说道：

    “招华妃娘娘，看来您相当中意这个新来的女官呢。”

    那是一位体态雍容华贵、身着奢华服饰、年过四十的女性，她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春柳就是在贞惠妃的邀请下来到亭子赏花的，这还是她康复后第一次走出室外。

    “我说玉凛呀，你可要好好地伺候华妃娘娘，就算是我的请托好吗？”

    贞惠妃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着，虽然她并非长相特别出众、特别引人注目的美人，不过就整体而言，她是一个气质优雅、温柔婉约，并且充满了魅力的女子，连凛花也赶忙撩起长长的衣袖向对方行礼。

    凛花住进后宫才两天，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之高再度惊讶不已。

    她无论是说话方式或是态度，都已经完全像个宫廷里的女官了。

    为了待在春柳身边，这是两人商量个老半天得到的结论。

    女官必须具有高度的教养和知识，通常都必须通过所谓的“选修女”仍用考试。这种考试和科举不同，只要沾亲带故就能上榜，像嫔妃这样推荐人选进入后宫任职女官的情形也极为常见。

    所以春柳才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而且宫里也很快地照着她的吩咐为凛花准备好房间，挂上写着凛花姓名的牌子，完成了待在后宫里的登记程序，等办好了支领俸禄的手续后，服装马上就送到凛花手上。

    “都是靠贿赂啦。”

    春柳苦笑着说着。

    “只要给了钱，李圃就会自动打理一切。”

    宦官们分布在二十多个机构里，负责管理官吏们的名簿、钥匙、医疗、贵重物品等工作，后宫的维护管理等工作内容随着所属单位而不同，统筹这二十多个单位的组织叫做“内侍局”，并且编制了三位内侍长，李圃为其中一人，意思是李圃即高达万余人的东株国宦官中，权位已经达到顶点的人。

    宦官们都要必恭必敬地尊称他一声“内侍太监大人”。

    至于春柳和李圃之间到底有多少的金钱收贿关系，凛花并不知道。总之，她现在已经是招华妃身边最新、最得宠的女官，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姐姐，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女官在一起的时候，当然得称呼她叫华妃娘娘了。

    凛花用宫廷女官必备的优美手势细心地沏完茶后，将白瓷茶杯端至春柳和贞惠妃的面前，春柳先是点点头，然后把手伸向茶杯的时候，突然……

    “请稍等，华妃娘娘！”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制止声，春柳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

    “那杯茶安全吗？可还没有确认过哟！”

    一位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面说，一面移动身子来到桌子前面。

    “文燕……”

    春柳皱起她那漂亮的眉。

    “这是玉凛当着我的面泡的茶呀，不可能有毒吧。”

    “不，下毒有各式各样的手法，娘娘不会不知道吧！有些毒可以事先抹在茶杯上，更何况这个姑娘是新来的，不能全然相信她呀。”

    这位老妇人名叫文燕，听说是后宫中最年长的女官，从春柳来到吟春宫后就一直服侍她到现在，春柳对她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文燕婆婆不怀好意地瞪了凛花一眼后，仔细地盯着春柳的茶杯，把手指伸入茶杯里，然后伸出手来舔着手指上的茶水，连贞惠妃都感到很扫兴。

    她紧接着将盘子里配茶的糕点各剥下一小块放入嘴里，然后皱着眉头咀嚼，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着。

    “似乎没什么问题。”

    许久后，才终于完成试毒步骤，她夸张地点着头对凛花说：

    “以后泡茶，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才可以端给娘娘喝。”

    文燕婆婆警告着凛花。

    轻松愉快的赏花宴被这么一搅合真是扫兴，春柳好不容易才能走到室外透透气的。

    文燕的做法固然有点强硬，却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既然对春柳下毒的犯人尚未抓到，就不能完全排除现行犯出现在春柳身边的可能性。凛花偷偷瞄了在场的女官们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徐徐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

    她们显然是某个嫔妃和她的女官们。这些女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美艳华丽的程度足以媲美春天的花朵。

    “唷！”

    其中一人小跑步地奔来，一靠近亭子就开口说道：

    “我们的主子说，希望能和你们一同赏花。”

    紧张的气氛立即在坐席间弥漫开来，所有的人无不紧闭着嘴不敢应答。凛花不知道原因，只好愣愣地看着春柳，只见春柳低下头去，像小孩子似的嘟着嘴说道：

    “……我不要。”

    女官脸色苍白地央求道：

    “拜托了，主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到这里欣赏木莲花。”

    “不要就是不要，因为那个人只会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答应，如果没有带回好消息的话，我一定会被惩罚的。”

    女官望着大家，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拼命央求，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凛花忍不住开口问了。

    “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廷杖十大板……”

    “太过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来。“廷杖”是一种先将犯人拖到午门前，再用棍棒痛打的处刑方式，因行刑者用力过猛而被当场打死的情况时有所闻。

    凛花又看了春柳一眼，只见春柳紧咬着嘴唇，看起来似乎很苦恼，终于小声地说道：

    “……如果贞惠妃娘娘不反对的话。”

    贞惠妃苦笑着。

    “请吧，木莲花并不属于任何人。”

    “谢、谢谢您！”

    女官面露喜色，不断向春柳和贞惠妃叩头致谢，趁着春柳尚未改变心意前赶忙跑回主子的身边。

    紧接着，一行人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以十多名女官为首，其他负责沏茶的宦官也跟了过来，他们的手上还抱着大大的桶子。要是主子在散步途中口渴的话，无论在什么场所都必需选上温度适当的茶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而桶子中装的大概就是热水、茶具及配茶的糕点吧。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子的女子始终走在最前头，全身被长及脚踝的布裹得密不透风。那是宫里称之为“幕褵”的布巾，每当高贵的女子外出时，都会用它来遮挡脸和身体。

    左右侧的女官取下了幕褵，凛花看得瞪目结舌。

    好漂亮的女子呀！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吧？不过随着角度的不同看起又像十几岁，有时也像三十几岁。从她圆润漂亮的额头和脸部线条来看似乎还很年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再搭上滚边似的睫毛，教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动，那丰满而润泽的嘴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妩媚风采；仔细一瞧，仅管脸型并不是很端整，却巧妙地融合着各种魅力而孕育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这位是黄丽妃娘娘。”

    贞惠妃点头致意。凛花心想果然是她，看春柳畏惧成这样，凛花认为应该没错。

    “贞惠妃娘娘，招华妃娘娘，谢谢你们让我跟着一起赏花。”

    黄丽妃用银铃似的清亮嗓音说着，然后在贞惠妃的招呼下坐到亭子里的椅子上，随从们紧跟着走进亭子，站到主子的背后去，凛花急忙泡着茶，准备将茶端到对方的面前。

    “不用了。”

    其中一位女官谢绝了凛花，那是一位眼尾上扬、看起来颇严肃的女子。

    “因为吟春宫最近事件频传。”

    现场立即骚动起来，跟着黄丽妃过来的泡茶随从迅速泡好茶，将点心摆放在桌上，包子还不断冒着热气。黄丽妃接着对春柳说道：

    “身体已经好点了吗？”

    “好是好了，不过忽然又开始觉得不大舒服了。”

    春柳故意说着讥讽对方的话。也难怪她会生气，因为有谣言指出黄丽妃就是毒杀事件的主谋，但是她却不以为意，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依然抱持着微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了酒窝，非常惹人怜爱。

    “希望对刘贵妃、招华妃下毒的犯人能够早日逮捕归案，我每天都这么祈祷呢。我也想求陛下过了喔，请他等抓到犯人之后，务必要处以凌迟之刑。”

    “处以凌迟之刑，竟然用那么残酷的刑罚……”

    春柳不高兴地撇过头去，贞惠妃也皱起眉头，当中只有黄丽妃看起来很高兴，她唱歌似的说道：

    “既然是个罪犯，当然要好好地折磨过后才能处死他。你们有机会可以去刑场看看，像上回礼部尚书遭凌迟之刑处死的时候，我曾经和陛下一起到刑场参观过。”

    礼部为掌管礼乐、祭祀的机构，尚书为该机构的负责人。

    “礼部尚书被削了二千零三十一刀都没有毙命呢。”

    黄丽妃双眼闪闪发光，双颊泛红地说道。

    “我也求皇上让我割了他几刀，那种手感可让我想起了平时装模作样的礼部尚书，一回忆起那痛苦的惨叫声就让人好兴奋呐。”

    黄丽妃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终于忍不住失笑，然后用沉浸在快乐回忆的神情继续描述着惨不忍睹的行刑场面，没有人开口搭腔，现场的人几乎都流露出作呕的表情；凛花也拼命和反胃的感觉对抗。

    这个黄丽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别说了！”

    春柳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方的话。这时正好吹来一阵风，紫色的花瓣一起飘落而下，春柳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连木莲花都害怕了，可见这个话题有多可怕。”

    黄丽妃神情茫然地闭嘴后，马上又发出阵阵笑声。

    “招华妃娘娘真是娇弱呀。贞惠妃娘娘，您觉得呢？”

    贞惠妃充满长者风范，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我虽不清楚陛下的想法，不过我比较喜欢没有凌迟等刑罚的太平盛世。”

    “这答案真是既平淡又无趣。”

    黄丽妃咯咯笑着，贞惠妃则心平气和地回答。

    “先人们的作法必定有其道理，凌迟或剥皮等刑罚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废除的是永和帝……不，应该是崇贤帝吧？”

    贞惠妃像在确认答案似的，回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官。

    “桂花！”

    黄丽妃大声地叫着女官的名字，刚才推掉凛花的茶，看似严肃的女子赶忙走上前。

    “是，黄丽妃娘娘。”

    “告诉贞惠妃娘娘，改革刑法到底是哪一个朝代的事呢？”

    女官中有许多教养、知识渊博程度绝对不输文官的人，而且拥有知识渊博的女官这件事也成了嫔妃们的骄傲。

    被唤作桂花的女官先是迟疑了一会儿，但是马上就回答：

    “应该是永和三十年……永和帝治世的时候。”

    黄丽妃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好像不太对吧？”

    春柳说着，让黄丽妃顿时竖起柳眉。

    “桂花是选秀女时以最亮眼的成绩入宫的女官，我相信她不会有错。”

    “我这儿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官哟，玉凛。”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是的！”

    “就由你来回答吧，快将正确的答案告诉贞惠妃娘娘。”

    大家的视线都像箭似的射向凛花，桂花则紧紧抿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凛花。

    凛花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又不能令春柳丢脸，只好开口说道：

    “禁止使用凌迟、剥皮、车裂这三种酷刑的是安乐帝治世的安乐十七年，然后是当时三公之一的耀昭行太保谏请皇上废除的。”

    春柳点点头。

    “那么耀太保谏请废除酷刑的理由呢？”

    春柳深知凛花曾为了嫁给皇太子而接受过相关教育，而凛花努力搜寻当时的记忆。

    “嗯……太保的养子，也就是太保的外甥——耀桂德，因侵占之罪被判刑入狱，后来在太保面前执行车裂之刑而促使太保谏请皇上废除该刑罚，没料到却冤枉了人家，真正的犯人等到行刑后才被抓到。太保痛心疾首，积极建言皇上改革司法制度和刑部，一并修订逮捕犯人至行刑期间废止上述三种酷刑，安乐帝接受了他的意见，颁布诏书时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凛花顿了一下，并且注视着黄丽妃。

    “三刑永久废止，改为斩首之刑。”

    三种酷刑从此改为斩首且一直沿用下去，安乐帝如此颁令，至于推翻该法的人，据说就是对爱妃言听计从的朱玄叡。

    黄丽妃神情诡异地紧盯着凛花，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另一边的春柳则是一脸得意，贞惠妃也幸灾乐祸地笑着。

    “看来她说的才是正确的。”

    “不可能！”

    黄丽妃不肯认输。

    “来人呐，快到文书房查查史实，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为了公平起见，就派我的人去求证吧。”

    于是贞惠妃命令自己的宦官到文书房查资料。

    不久宦官抱着厚重的史书回来，贞惠妃解开史书的绳子调查，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废除酷刑的是安乐帝，无论是年号还是当时的太保名字都是玉凛小姐说得对。”

    黄丽妃砰地站起来，一旁的桂花吓得脸色发白，全身不断地颤抖。黄丽妃睁大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凛花。

    然后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就是你呀？”

    听不懂她想说什么，难道是我听错了？黄丽妃扫视贞惠妃和春柳之后，脸上再度挤出一丝笑容。

    “虽然贞惠妃娘娘似乎说过木莲花不属于任何人，不过……”

    她左边的脸颊浮出了一个小酒窝。

    “这可是我的花哟，你说是吧？”

    没等对方回话，黄丽妃就撇过头去，粗鲁地拉起裙摆大步离去，女官和宦官们都慌乱地收拾东西，紧紧追随主子的脚步离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深知黄丽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木莲花因其色彩高雅，所以在皇城内唯有皇上特许的人才能在花园里栽种，因此又被称为象征“宠爱”的花朵。

    亭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没有人还有欣赏木莲花的雅致了。

    4

    当天夜里，文燕来到女官们住的地方，走向分配给凛花的房间中。

    “你做得好极了！”

    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开口称赞，硬是将一个小木盒递给凛花后就迅速地走进室内。

    “这个是……？”

    “阿陵山的茶叶，这可是身分卑微的人绝对喝不到的高级茶叶喔！”

    “我可以手下吗？”

    “因为你似乎是华妃娘娘最信赖的女官。”

    文燕神气地点点头，接着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木盒。

    “这盒茶叶是透过朋友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直到现在我都还舍不得喝呢，这可要这么多银两！”

    文燕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共是三两银，省着点可以让平民百姓过上大半年。

    “请您稍等一下。”

    因为她的话中带着催促之意，所以凛花赶忙准备泡茶，一打开刚收下的木盒，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茶叶的色泽也异常黯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凛花又不能改泡其他茶叶。

    “我还暗自纳闷着娘娘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找来新的女官呐！现在看来，华妃娘娘确实做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文燕对白天的事情显然很高兴，忍不住发出窃笑。

    “看看黄丽妃那张嘴脸。”

    凛花将散发着微妙香味的茶端到了文燕的面前，自己也捧着茶杯坐在对面。

    “黄丽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凛花开口问了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听闻她个性残忍嗜血，结果确实如绶王所言，白天她竟然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毫不避讳地说着酷刑的事情。

    “听说她是北泉州出身的某个官吏的女儿，不过详情我也不太确定。她在去年选秀女的时候被选为女官，于是进入了吟春宫。”

    文燕喝了一口茶后微微地皱眉，不过没有多加表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她在入宫之后被皇帝看上，因此册封为才人，再从才人升为充媛，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爬升到现在丽妃的地位。”

    才人是位居正五品的妃子，充媛为正二品的妃子，丽妃为正一品，她爬上高位的速度可说是非比寻常。

    “这一年来，陛下只到丽妃的寝宫。”

    文燕厌恶地继续说道：

    “就连朝廷高官都络绎不绝地前往丽妃的住处送礼，因为长期辅佐皇上的官吏不是遭罢黜就是被处死，所以弄得人心惶惶，最后甚至恢复过去的凌迟之刑，连刘贵妃也惨遭杀害。自从那个女人进宫后，宫内无一日安宁。”

    “……招华妃娘娘遭人下毒一事，真的是那个人做的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呀！”

    文燕斩钉截铁地说道。

    “华妃娘娘是一个温柔、对下属不会摆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因此才得罪别人吧？她的娘家招家是名门大家，父亲为门下省之长，不过她和那里应该已经没关系了。”

    后宫举办的茶会上，听说现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唯独黄丽妃居然笑了出来，冷眼看着整个惨案的经过。

    “因为黄丽妃是个残忍无比的女人，所以宫里甚至谣传她的密室里有堆积如山的毒药。”

    “难道没有人负责调查吗？”

    “刑部的动作太慢了，后宫已经发生过多起阴谋及暗杀事件，令人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一件适用于司法，利害关系也相当复杂，而陛下的宠爱更是问题所在。”

    所以，无论发生多么可疑的事件，都没有人敢问罪于目前集皇上宠幸于一身的人。

    凛花气得火冒三丈。

    “绝对不能让招华妃娘娘被杀害。”

    “当然。”

    文燕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

    “所以跟在娘娘身边的我们，对于她吃的东西或用的东西都必须谨慎处理，还有，我们也必须帮助华妃娘娘早日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目前陛下对那个女人或许爱不释手，不过假使能让皇上再度来到华妃娘娘这里，他说不定就会想起华妃娘娘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

    凛花对于起劲地说着话的文燕十分佩服，虽然她的做法有一些鲁莽，不过文燕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一想到在暗藏阴谋的后宫里，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为姐姐着想，凛花就感到非常欣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招华妃娘娘。”

    文燕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凛花。

    “你在说什么呀！一旦进入后宫，当然必须努力地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可惜的是现在的华妃娘娘缺乏这点自觉，因为她不喜欢和别人争宠，可是再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主子靠不住，身边的人当然要努力让主子散发出光芒。”

    “这……”

    “被遗忘的女人是非常不幸的。”

    文燕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旦失宠，嫔妃的俸禄也会跟着减少，这么一来，穿着打扮就会越来越朴素，甚至还会被宦官们欺负，只能偷偷地羡慕着扬眉吐气的竞争对手，自怨自艾地活下去。”

    文燕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后宫那些天子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女人们的悲剧，直到三更半夜还待在凛花的房里一直说个不停，终于要离开时还补上一句：

    “你确实很优秀，不过假使能再多学学泡茶的技巧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黄丽妃身边的女官、曾经是吟春宫才媛的桂花，以“令主子蒙羞”之罪受了廷杖二十大板，她被拖至午门外，遭执法者毫不留情的毒打过后断了双腿。

    最后还以“没有用的女官”之由命令桂花告假、遣返故里。

    这件事很快地传遍后宫的各个角落。

    5

    春柳心情沉重地叹着气，同时喃喃自语地说道：

    “都是我害的，都怪我太坏心了……”

    凛花快要哭出来了，桂花会受罚，一定是因为前几天的问答，因此也不能说和凛花完全没有关系。

    “不过……黄丽妃娘娘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华妃娘娘没有必要怪罪自己。”

    文燕出现了，她的手上捧着装盛午膳的食案。春柳最近吃的东西都是由文燕直接前往厨房、亲自监督烹调过程、并在经过试毒之后才送到春柳面前的。

    “那个名叫做桂花的女官要怪就该怪自己跟错了主子，我们没有任何责任或过失。”

    文燕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一面摆好了各式餐点，有白菜火腿肉汤、核桃炒鸡丁、凉拌猪胃……

    不过春柳似乎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动筷子就命人撤下午膳。

    “娘娘您在说什么！”

    文燕大声斥喝。

    “不一直抱持年轻貌美的身段是不可能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哟！食物就是美丽的根本，这个猪脚对皮肤很好，而且据说吃下牛外肾的菜肴，就可以在闺房里虏获男人。吃一点吧，即使是一小口也好！”

    “文燕，可是我……”

    “绝对不能失去信心，必须早日让陛下再次选择华妃娘娘的绿头牌……然后抢在黄丽妃之前大起肚子。”

    春柳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凛花也吓了一大跳，偷偷地瞄着姐姐的脸。

    “大起肚子”指的既是妃子怀孕。

    凛花只有这件事情不希望别人当着春柳的面说出来，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说道：

    “人总有不想吃东西的时候！”

    文燕和其他女官们皆惊讶地注视着凛花，凛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拼命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算了，玉凛。”

    春柳赶忙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就吃一点吧。”

    四夫人中只有黄丽妃和春柳没有孩子。已经过世的刘贵妃有两位公主（皇女）和一位皇子；贞惠妃也育有一位皇子，两人都生过小孩。

    黄丽妃被册封为妃子还不满一年，想想朱玄叡的年龄，没有怀孕迹象实在不足以为奇，问题是春柳被册封为妃子已经十年了，期间也并非未曾怀孕、生产。

    春柳曾经生过一位女儿。

    通常被册封为四夫人后就很难得获准回乡省亲，不过五年前曾经出现一次难得的机会，春柳因此得以暂时回去招家。

    当时她生下了公主、更加获得皇上的恩宠时，厄运却悄悄找上了刚被册封为华妃不久的春柳，她刚满周岁的公主竟然因病夭折。

    春柳会在招家庭院里放声哭泣，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有，她当时说自己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指的便是死去的女儿，所以凛花一说要帮忙找的时候，她便摇头拒绝了。

    因为那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

    今天晚上也没见着皇上的踪影，反倒是位在硕大水池另一头的黄丽妃寝室里，不断传来热闹的乐曲声：朱玄叡今晚又到她的寝宫去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凛花正在从春柳的房间返回女官房舍的途中。

    大家显然认定黄丽妃和毒杀事件脱不了关系，问题是既不能逮捕她、又不能审问她。

    尖锐的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耳朵里，让凛花很想马上冲入黄丽妃的房里警告她不得再对姐姐下毒手，也很想告诉皇上春柳在哭泣，她正偷偷地哭泣着呀……

    问题是这么做必定会使春柳陷入更艰难的处境，结果凛花也只能和后宫的其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黄丽妃横行霸道却束手无策。

    凛花边在回廊上走着，边陷入沉思之中。皇上为什么能对春柳视若无物呢？过去曾经那么宠爱春柳，为什么当时的感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凛花停下脚步，从廊柱与廊柱之间看到了半圆行的月亮。

    她想起了寅仙。

    现在，他也看着眼前的明月吗？

    他是不是在凛花不知道的地方、和宝林娘娘一起赏月？

    （快下山回家去吧。）

    人的心为什么会改变呢？

    她的心里因此越来越难过、越来越痛苦。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见到寅仙、直接问过他以前绝对不能悲观，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凛花捂住胸口低下头，一面确认手环坚硬的触感，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前方好像有一位宦官走过来，凛花依然低着头、和对方擦身而过，因为感觉有些奇怪而回过头去，顿时吓了一跳。

    “绶……！”

    穿着红色衣服的“宦官”抱着胳膊站在自己的背后，对嘴巴微颤的凛花露出浅笑。

    是绶王。

    一进入那栋建筑物里，除了闷湿的热气之外，还可以嗅到一股浓浓的花香。

    他们来到了后宫庭院的偏远地区。

    “这里是……？”

    “贞惠妃的温室，她似乎因为个人兴趣而在这儿栽种着蔷薇等花朵。”

    绶王的背后是一大面玻璃墙，隐约可以见到吟春宫的灯火。

    的确，四周已经有早开种的蔷薇陆续绽放，要是平时凛花还会欣赏一下漂亮的花朵，但是她现在实在无法有这种闲情逸致，只是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你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跑到这里？要是被别人发现，在你吞下金丹前就会被砍头了。”

    不用说也知道，基本上除了天子以外，后宫是男人的禁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宦官。绶王的思考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不过就算装成宦官，被发现的几率还是非常高。

    “我看你一直待在宫里没有回去，所以很担心你，我可是在客栈整整等了你两天耶。”

    凛花茫然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啪地张大眼睛，这么说来，自己是在这位绶王的安排下进入后宫的，之后却忘了要联络对方。

    “对不起！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我想多待在春柳……招华妃娘娘身边一阵子，所以请她暂时收我为女官。”

    “……你真是个比我少根筋、比我胆大的姑娘！”

    “你这么说是在夸奖我吗？”

    “最高等级的夸奖。”

    “谢谢。”

    凛花和绶王相视而笑，紧张的心情也稍获纾解。

    凛花接着将目前的状况告诉了绶王，她提到关于春柳在精神上相当脆弱的问题，还不能排除会再被下毒的可能性，以及名叫桂花的女官遭到惨痛的刑罚，还有黄丽妃旁若无人的行为等等……

    “我很懊恼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我倒是无所谓，就让后宫继续乱下去吧。”

    “为什么？”

    凛花皱着眉头反问，绶王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后宫就等于是国家的子宫。不是有一句话叫‘倾国美女’吗？后宫的乱象和政治乱象相通，必定会成为终结治世者朝代的最佳导火线。”

    “绶王！”

    凛花不可置信地注视身旁的男子。

    “你期待乱世到来吗？”

    “正确的说法是期待紧跟着乱世结束后到来的崭新世界。朱玄叡的朝代已经太久了，他继续沉溺于毒妃不理会政事，必然会加快自取灭亡的脚步，他的后面理应由皇太子继承皇位，可是令人遗憾的是皇太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绝对不能让他就此继承皇位；就连第二顺位、第三顺位，甚至是以下的皇位继承人都一样，尽是些庸碌平凡的家伙，所以我会想办法干扰他们，然后由我来登基。”

    “由谁登基？”

    “由我。东株国排行第五的皇子、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我，将超越兄长们取得天下。”

    凛花不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吓到了？”

    她紧盯着这个像顽皮孩子般笑嘻嘻的男子。

    “排行第五的皇子……那你的母亲是……”

    “是贞惠妃。”

    他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所生的唯一一个皇子。凛花试着回想贞惠妃那柔和的面孔，却无法和这个人作联想，凛花还是没办法马上相信他们有母子关系。不过，由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人登基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想到此，凛花更是吓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才想要金丹吗？为了成为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并得到仙人的力量？”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翠金丹。”

    凛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张大眼睛摇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那是传说中的……”

    她正要说出口又赶忙闭上嘴，真的可以断言翠金丹是传说中的丹药吗？

    翠金丹并不是单纯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据闻那是古时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不老不死秘药。传说只要吞下那种丹药，就可以马上习得所有的仙术，自在地驱使鬼、人和精灵，即使被刀砍中或是中毒都不会死，甚至有可能取得青春永驻的肉体。

    对不久前的凛花而言，金龙不过是传说中的瑞兽、只是一年一度举办龙神祭时感谢并祈祷的对象，是一种虚幻的生物。

    但是现在，凛花已经知道了，金龙确实存在，而且自己还和金龙的直系血亲——寅仙生活在一起，也曾经看过他变身为龙的姿态。

    那翠金丹呢？

    “翠金丹确实不是一般方士炼制得出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是住在白翼山上那位传说中的天才方士，要炼制出翠金丹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得到翠金丹呢？”

    大部分的人几乎认为此丹和金龙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那绶王为何又……？

    绶王不好意思地露出贼笑。

    “说了可别笑我喔。半年多前，我一时兴起跑到四处游山玩水，偶然间发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于是便半开玩笑地参拜了里面的神佛，没料到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漂亮到令人惊叹的仙女出现在我的床前，她说要把天下赐给我，叫我快去求取翠金丹，那位仙女自称为宝林仙姑，搭坐着雪白的猫头鹰……怎么了？”

    绶王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讶异地问道。

    凛花在心里暗自对寅仙低语。

    寅仙，难道你现在遇到很棘手的状况吗……？

    6

    确实很棘手。

    而且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寅仙意识模糊地躺在地板上。

    而且还吐了好几口血。

    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死了，即使是道行深厚的仙人，在宝林娘娘调配的毒药面前也无能为力。

    “龙之血脉还真顽强呀！”

    宝林低头看着寅仙说道，寅仙张开眼睛，那对眸子更蓝了，而且还无法聚焦。

    宝林使用的毒可能是亚砒酸，具有麻痹神经、伤害内脏等作用，毒药中说不定还添加了附子（有毒植物）和其他东西，或者加入了咒术的力量。

    “你被折磨到这种地步还不肯点头就范，难道你就这么讨厌帮我炼制翠金丹吗？”

    寅仙想回答却无法如愿，一张开嘴吐出来的都是鲜血，剧烈的疼痛感同时袭来，让他不禁紧紧抱着腹部。

    “好可怜哟。”

    温柔的手触碰到寅仙的身体，疼痛感立即消失。

    宝林屈膝、像骑马似的跨坐在寅仙身上，寅仙丝毫感觉不出她的重量，只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宝林用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抚摸着寅仙的胸部、腹部、双脚，等她的手一离开，碰触过的部位的疼痛感及不适感都渐渐地缓和下来。

    “看着我嘛！”

    最后，宝林用双手包覆住寅仙的脸颊，双眸闪闪发光地注视着寅仙。宝林那双明眸在天界曾经虏获过许多男人的心，最后却因天帝无法忍受纷扰而被驱逐出天界。

    “我并不恨你，相反地，我觉得我很爱你，即使离开了这么久，我却几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呀。”

    “……别开玩笑了。”

    终于可以说话了，与其说是疼痛感消失了，不如说是麻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天界呢？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寅仙想起自己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宝林而在山河中来回奔波的日子，只为了追求这个美丽的笑容、眼神，和温柔的手臂，令人遗憾的是，他最后得到的竟然是知道对方再也不会回来的失落感。

    “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再也不是那个粘在您身后的孩子了。”

    “这我当然知道。”

    宝林叹了一口气，同时把脸凑上去。

    “你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再也不会从你的面前消失了……”

    娇红的唇贴上寅仙的唇，从袍子底下伸进去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移动。

    甜美的麻痹感扩散至全身，宝林移开红唇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只要两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可以携手改造人间，创造出连玉皇大帝都会目瞪口呆的丰功伟业……”

    寅仙张大双眼、压低嗓门笑了，宝林相当讶异似的皱起眉头。寅仙随后抓住宝林那纤细的颈项，以三根手指头制住她的要害。

    “我一点都不知道，您虽然是天界中最漂亮的仙女，心肠竟然如此狠毒。”

    寅仙面对紧皱眉头的宝林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逼我炼制翠金丹，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还以为您有什么阴谋，不过却发现不是。您只是想报复天界吗？”

    宝林的眼睛闪耀着锐利无比的光芒。

    “这么做有何不可？”

    她突然态度一转，疾言厉色地说道：

    “天帝竟然用‘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使得周围的人都为你神魂颠倒’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赶出天界，后来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然又把我唤回天界，连抱歉都没有说一声，更过分的是之后也不召见我进宫，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您就是因为这样才又下凡来吗？您是想在凡间引起骚动，好让天帝伤透脑筋？”

    “……我来到人间后才发现，凡人也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让供奉我的祠堂变得残破不堪，所有人统统把我忘记了，无论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是一个样！”

    “翠金丹不是炼制来供您满足自我表现欲的工具。”

    寅仙一字一句地说着。

    翠金丹乃是一种长生不老药，服用后不仅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灵魂不灭，还可以得到驱使鬼神的神奇力量，习得种种仙术和妖术，人类一旦服下翠金丹，就再也无法当一个平凡的人类，万一让能力凌驾于神仙的人掌握权利，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像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那种即使手握绝对的权力依然不会失去民心的男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原来宝林是想把人间变成乱世呀。

    “我无论如何都要你帮忙炼制。”

    宝林睁大眼睛，当那双眼睛发出红光的刹那间，寅仙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方飞去，等身体撞上墙壁后才慢慢地滑下来。

    疼痛感又慢慢地回到他身上。恢复自由之身的宝林站起来，一面整理着乱掉的头发，一面说道：

    “那个叫做凛花什么的小姑娘呀……”

    寅仙咬紧牙根、抬起头来，宝林则表情一派轻松地走近寅仙。

    “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什么意思？”

    “她在天苑金庆城中的后宫。”

    “后宫？”

    “那个小姑娘就在那里，她的身边都是我的手下。”

    寅仙沉默不语，心想凛花为什么会跑到后宫那种地方？宝林露出嫣然微笑。

    “我原本还以为凡间的小姑娘只会给我添麻烦，不过既然她是你最心爱的姑娘，可就大有用处啰。”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眼看胜利在望，宝林的眸子闪闪发光。

    “所以啰，如果那个小姑娘的性命真的那么重要，你就只能回答‘好’啰，小龙呀。”

    寅仙只是发出了低吟。

    “可恶——！竟然骗咱！”

    阿白从通往岩棚的石阶一口气跑了上来，双脚用力一蹬就飞过草丛和正门，然后降落在庭院里。

    哇哇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出，那是宝林娘娘的弟子们，其中不乏手上拿着长枪勇敢对峙的女子，不过当阿白呲牙咧嘴地大吼一声，那些人马上想后转并迅速地消失在建筑物之中，跟着仙姑修行的弟子们也四散奔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阿白变身为少年的姿态飞快地跑进建筑物里，他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粗暴地踢开建筑物里的每一扇门。

    “寅仙，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于是阿白咋了一声，大声往反方向的建筑物移动，因此又走回庭院。

    就在这个时候寅仙出现了，他从正面的主楼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

    “寅、寅仙……吗？”

    阿白提高警觉地问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幻影。寅仙注视着阿白点了点头，阿白依然不肯相信，只是紧紧地抱着寅仙的身体、把鼻子凑过去拼命嗅着味道。

    确实是寅仙的味道，不过还参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你是不是被对方整得很惨啊？”

    寅仙的脸色非常差、嘴唇变成紫色，而且眼睛还是蓝色的，接着他说道：

    “被男人抱着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快放手！”

    是本人，绝对没错。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咱和凛花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阿白。”

    寅仙一如往常不急不徐地说道：

    “快去给我采颗仙桃回来。”

    “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愣愣地问着。

    仙桃这种果实又叫做黄金桃，只有女神仙——西王母娘娘管辖的蟠桃园才采得到，在西王母娘娘主办的蟠桃会中，会宴请宾客享用以仙桃酿制而成的美酒，据说喝了那种酒就能够延年益寿。

    “你说的仙桃要怎么采呀？那里可是……”

    “当然，仙桃是不出蟠桃园大门的果实，盗取仙桃者会被处死刑，你必须设法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帮我采来仙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不幸被逮捕了，绝对不可以泄露我和宝林娘娘的事情，必须守口如瓶，乖乖地受死。”

    “喂喂……”

    阿白吓得睁大双眼，寅仙的蓝色眼眸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拜托你了，限你在明天之前……一定要帮我采回金黄色的成熟果实，而且要切忌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寅仙耳提面命似的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去，走回建筑物里。

    留下阿白一人茫然地愣在那儿好一阵子。

    “……真是搞不懂。”

    心里虽然是百般不愿意，阿白还是变身为天马，和来的时候一样一路跑到岩棚后，才迅速地飞上空中，依照寅仙的指示准备取回金黄色的果实。

    “把事情交给那个粗暴莽撞的野兽去办靠得住吗？”

    宝林看着回到房里的寅仙，脸上满是疑问。

    “天马的脚程比一般野兽快多了，而且玉简中不是也清楚写着……翠金丹的材料是金果吗？”

    “玉简的内容我是看过了，不过里面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原来如此，里面写的金果就是指仙桃呀，那么黄玉芝该怎么办？”

    逼迫寅仙炼制翠金丹之前，玉简中记载的材料宝林几乎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直到现在，除了金果和黄玉芝外，还有好几种她无法辨明的材料尚未准备齐全。

    黄玉芝为灵芝的一种，灵芝既是生长在枯萎的阔叶树树根部位的瑞草。

    “黄玉芝的话，附近的深山里就可以采到，我会说明特征，请您命令弟子上山帮我采回来。”

    “你果然很了解，看来你和我分手之后还挺用功的嘛。”

    宝林非常满意地注视着寅仙。

    “似乎比想象中更快发挥效果，还是该说你本质好呢？”

    “……不，这都是娘娘的功劳。”

    遭受重创的内脏已经逐渐复原了，会恢复得这么神速当然和体制有关，不过宝林的解毒术果然和下毒技术一样高明。

    “劝你别耍心机了，天帝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即便是那个人也性命难保。”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桌面上拿起玉简，上面用古文密密麻麻地列记着炼制各种丹药的药材。

    寅仙那双仍然是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生气，正在炼丹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第四章 金丹

    仙人和方士炼制的仙药共分三种。

    分别为上药、中药、下药。下药用于治病，中药可以提升本来的体能，而能让人在空中飞翔、延年益寿、获得超越人类固有能力的药就称之为上药。

    另外，堪称上药中之上药的便是金丹。

    并非颜色为金者就叫做金丹，金丹是指其价值与黄金相当的丹药。

    金丹尚可细分为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链丹、柔丹、伏丹、寒丹九种。

    各种金丹在功效上皆有极其微妙的差异，不过，无论服用哪种都可成仙。

    成仙后，除了延年益寿之外，尚可施展仙术、操控鬼神、驱使骇人的妖魔鬼怪，人类对于这样的传说深信不疑。

    1

    英招家住银露山圣域附近的岩洞中。

    岩洞非常深，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岔路之外，还有几个可称为单人房的空间，房里有如普通住家，家具用品一应俱全。

    寅仙把桌子搬到岩洞外，直接在外头炼起丹药。

    有时候会一直忙到天明。

    只凭着烛光阅读书籍。

    譬如，从白翼山带来的仙丹纲目书。

    写在老旧竹简上的仙丹纲目书是翠龙山的仙人将寅仙逐出师门时，送给寅仙的饯别礼。

    书中除了记载着前述的金丹炼制法外，还写着具有各式各样功效的丹药炼制法。

    不过，并不是拥有这本书就能炼制出所有的丹药。

    炼丹必须依靠相当纯熟的技巧，些微的温度或湿度变化都可能影响成果。

    尤其是炼制金丹，有时候还需要用上极为奇特的药料。

    例如——

    寅仙将仙丹纲目书暂且搁在身旁，站在桌前。

    桌上除了自己带来的炼丹必备工具外，还有刚采回来的白色花朵。

    「喂～～！寅仙，还没好吗？」

    已经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来到寅仙身边。

    「还没。」

    寅仙利用天秤分别秤过铜类的粉末、五色药草的粉末、云母、明矾等原料后，分别倒入捣药钵中。

    接着再把那些原料放至火炉上炼制，阿白边搔着头，边在他身旁晃来晃去。

    「咱很担心耶！担心得要命，那个叫做朋斋的家伙是个大坏蛋，咱最清楚了而且，那家伙已经知道凛花是和咱们有关的姑娘。唉～～既然已经被知道了，那家伙难保不会对凛花怎么样，像凛花那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个人绝对敌不过不！她确实非常可爱，肝脏也非常肥美，所以」

    「阿白，能不能麻烦你安静一点。」

    阿白姑且闭上嘴，下过马上又抱怨似地看着寅仙。

    「天亮的时候要是还没做好，咱就自己闯进去。」

    语毕，便消失在矮树丛中。

    他到底在胡说什么，寅仙心想。事实上，他自己也急得不得了。

    毕竟，天不亮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寅仙！」

    刚刚离开的阿白脸色发白地跑了回来。

    「朋斋来了！」

    「什么？」

    朋斋撂下狠话离去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呀，于是寅仙跟着阿白跑去一探究竟。

    霎时被强烈的光线剌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是？」

    前方的圣域附近被绿色光芒逐渐笼罩。

    寅仙咋了咋舌，凛花不是说对方近日内才会行动吗？怎么会这么快。

    长老慌慌张张地来到寅仙身边。

    『他好像用了结界石的力量。』

    那是被朋斋偷走、当作自己的念珠随身携带的翡翠。

    朋斋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结界石被盗走后，巨石慢慢失去作用，他一直在等待可以随意进出圣域的那一天到来。

    满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长老含糊地说着。

    『不能让他进来！』

    对方将原本用来保护这座山的石头区隔出一个小空间，连寅仙都没有破解之术。

    只能和银露山的妖魔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人类自由自在地出入圣域。

    朋斋一行人待了半个时晨俊，由数人扛着一个装衣物的大箱子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

    绿色的结界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朝阳开始照耀山头。

    阳光突显出已经完全改观的圣域。

    『完了』

    长老茫然地喃喃自语。

    银露山的圣域原本应该是白花处处绽放的地方，现在却被人类践踏得凌乱不堪、花草被连根拔除，连一片白色花瓣部没留下。

    泥土被翻开，任由冷风吹袭。

    这里已经光秃秃了。

    妖魔们似乎连叹息的力气都丧失了，只是静静地呆望着。

    寅仙背对着他们独自一人返回英招的洞穴。

    他看着那朵插在桌上花瓶里的花，觉得相当讽刺。

    这下变成这座山上硕果仅存的银露草。

    在薄阳的照射下，原本阖上的花办慢慢绽放。

    寅仙把小钵摆在那朵花的下方。

    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朝露一滴、两滴地滴入小钵中。

    寅仙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却对紧接着出现的变化紧蹙眉头。

    『这是」

    2

    黎明时分，凛花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昨天晚上，她一直担心着银露山的事情而迟迟无法入眠，再加上天还没亮外头就闹哄哄地，因而影响睡眠。

    太阳出来了，牢房内微微亮起，外面好像还是吵闹不已。

    「起床！」沙哑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凛花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狱卒已经站在铁栏之外，他看见凛花不断揉着眼睛，于是大声说道：

    「州侯大人传唤你过去，快换上平常穿的衣袍到外面来。」

    这么早？

    仅管凛花百思不解，不过还是依照狱卒的吩咐起身更衣。

    被带到州侯房间的凛花惊讶万分。

    因为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朋斋和宋秀成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双方都默不作声，而且还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宽广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有盖子的大箱子，大约和用来装衣物的箱子差不多大，旁边则摆着茶具，壶中的热茶连动都还没动就已经凉掉了。

    宋秀成的鬓角冒出青筋、嘴唇不断抖动，从长长的衣袖中稍稍露出的手一样抖个不停。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凛花时，表情还是柔和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凛花什么都不知道，包括自己被叫到这里的理由，以及宋秀成生气的原因。

    宋秀成突然开口说道：

    「朋斋他骗了我。」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朋斋却摇摇头。

    「老夫真的没有说谎。」

    「你不是说银露草真的存在吗？只要解决掉城里或躲在深山中的妖魔，就可以得到那些神奇的花不是吗？」

    「我已经按照约定为您除去许多妖魔、痛击银露山山主、削弱山上的结界，花也帮您带回来了呀！」

    「可是你带回来的是枯萎的花。」

    宋秀成双手撑着桌面起身，打翻了用来装衣物的箱子。

    「你看！」

    他对着凛花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就是每天早上会滴下长生不老露水的花。」

    凛花默默地聆听着。

    摆在箱子里的全都是已经枯萎的花、花、花，而且白色花办已经逐渐变色。

    「不是说银露草绝对不会枯萎的吗？」

    凛花吞吞吐吐地寻问，宋秀成紧绷着脸说道。

    「朋斋欺骗了我，尽说些敷衍我的话，害我抱持着那么大的期望，不然就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谎，到底是哪边！？」

    宋秀成狠狠地瞪着朋斋。

    「城里甚至有人指控你是假的仙人。」

    朋斋依然表情平静地回答道：

    「大人切勿听信谣言，银露草确实存在。可能是某人设下圈套，害老身误采假货。」

    「所以我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州侯大吼。

    长生不老之梦破灭的男人拚了老命地兴师问罪，相对地，朋斋仍旧一派冷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那就必须问这位姑娘了。」

    朋斋站起身，走到凛花身旁。

    「这位姑娘身上带着只有法力高强的仙人才会画的符咒，前几天，老夫才见过那个可能把符咒交给姑娘的人，他的气息果然异于常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唔～～还是个孩子，不过他自称是方士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州侯将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神移到凛花身上。

    「若他是方士的话，对银露草有兴趣也就不足为奇，是他勾结银露山的妖魔，将真正的银露草藏起来了。」

    凛花终于了解自己被叫来这里的主因。

    朋斋表面上装得风平浪静，其实内心却着急不已，他自身或许还对银露草不会枯萎的说法深信不疑，而且认为它每天早上都会滴下长生不老之露。

    可惜，银露草已枯，一旦失去州侯的信赖，朋斋将失去身在莲州的威信。

    他因为心里着急，所以打算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寅仙身上，企图强迫凛花为自己作证。

    「才不是呢，寅仙他」

    凛花嘴巴虽然张着，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朋斋见状，立刻有所行动。

    他看着凛花的眼睛，企图入侵凛花的意识中，并且输入声音。

    快顺从我！

    凛花就像把头探出水面的鲤鱼似地张着大口，即使闭上双眼，还是会看到朋斋的眼睛，那既像蛇又像人偶般细小的眼睛一直瞪着她。

    凛花觉得头痛欲裂，血管扩张得仿佛要迸开，嘴巴不听使唤地张开，眼看就要说出自己想都没想过的话。

    「寅仙他」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妖魔啊！」有人大喊。「呜哇～～！」州侯吓得从喉咙迸出哀鸣。快速躲到桌子底下，朋斋则匆忙往庭院跑去，凛花也追了上去。

    晴空万里无云。

    白兽越过高耸的灰色城墙，往庭院飞奔而来。

    摆动那又大又强壮的翅膀，悠然地在空中翱翔，并且朝这边飞来。

    同时也看到了乘坐在白兽背上的黑发少年身影。

    凛花用力挥挥手，将双手非常使劲地在空中挥舞。

    数名士兵已经搭好弓箭，不过白兽的飞行速度非常之快，转瞬间，就降落在凛花面前。

    他用两只前脚抱住凛花的脖子，同时，不知道谁突然大叫着：「小心被吃掉！」

    凛花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的。

    「阿白」

    凛花主动抱住阿白、任由白兽舔着自己的脸龎，实在是太高兴了，凛花不禁按握着阿白的肉球。

    「我也在哦。」

    有点闹脾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视线落在阿白后方，笑盈盈地看着寅仙，寅仙也紧紧盯着凛花那无忧无虑的笑睑。

    「真是的。」

    语中带着一抹苦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

    然而，现在还不是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时候。

    四周的气氛一触即发。

    突然冒出一只很明显是妖魔的野兽，还有一个无法分辨是否为人类的男子坐在其背，夹杂着恐惧厌恶的情绪正持续酝酿，凛花也深深感受到了。

    宋秀成布下的士兵都手持兵器，紧张万分地注视着这边。

    等待着上级下达指示。

    另一方面，朋斋仍是一派轻松地来到寅仙跟前，阿白剑拔弩张地望着对方，现场的紧张气氛立即升高。朋斋好像在说「没问题啦」似地举起双手，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你把该交给老夫的东西送来了吧？」

    寅仙回答道：

    「不是给你的，我带来的东西是要请这里的州侯大人过目。」

    朋斋皱起眉头，寅仙站在他的背后，对着建筑物大声说道。

    「莲州侯宋大人。」

    帐子微微晃动，州侯似乎透过布幔的缝隙窥视着庭院里的一举一动。

    寅仙说道：

    「虽然大人过去的作为牺牲了许多性命，但我想这样还是无法抚平大人您的心头之恨吧，现在在这里议论谁是谁非并非良策，因为双方期盼的东西已经显而易见。」

    面对强而有力的发言，现场没人敢插嘴。

    「只要能顺利取回守护结界之石，银露山的妖魔就不会再对人类出手了，然后，为了对过去的鲁莽行径表达真挚的歉意以感谢您归还结界石，我希望能献上礼物。」

    「你是说礼物吗？」

    朋斋越发紧皱眉头，寅仙微微偏着头看着对方说道：

    「莱羊公的传说想必大人您也略有耳闻，因为实在太有名了，不过，故事往往在口耳相传之间失去真实性，变得相当滑稽、具有戏剧性，而且浅显易懂。实际上，莱羊公收下枣子后回赠君王的并非银露草，无论花中潜藏多么了不起的功效，花毕竟是花，世界上不可能有不会枯萎的花吧！」

    寅仙从怀里取出花朵。那已经逐渐枯萎、变色的不知名的花瓣和方才凛花看过的花一模一样。

    「莱羊公献给君王的是丹蘖，因为他是一位炼丹高手，懂得利用银露草炼制金丹，那是吃了就可让人长生不老成仙的丹药。」

    「让人成仙的丹药？」

    朋斋顿时脸色大变。

    「就在这里。」

    寅仙再度将手伸入怀中，然后取出药袋。

    再次朝着躲在窗帘后方的人物说道：

    「这就是利用银露草的朝露炼制而成的金丹，是要献给您的礼物，州侯大人。」

    四周鸦雀无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寅仙以及帐子后的人物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久后，他终于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来偷窥。

    凛花松了一口气，没料到

    「不可能！那是假的。」

    朋斋失控地大叫，一点也不像平时冷静的他，怒气冲冲地绕到寅仙面前。

    「你说那是金丹，原来如此，就算老夫承认你真是位方士，问题是号称方士或仙人的人未必都会炼制金丹吧？听说要修练到此境界必须经过严苛、甚至令人失去意志的漫长修行，才能体会个中奥妙，绝非你这种毛头小子说炼就能炼成。」

    「哦～～」寅仙故意露出讶异的神色逼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目己做不出来吗？」

    老人的脸上刷地染红，突然

    「我明白了。」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宋秀成终于肯现身，他一面胆怯地看着阿白，一面用极为迟缓的脚步走了出来。

    然后，在距离寅仙和阿白相当远的地方停下，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看州侯接下来到底会说出什么话。

    「凛花。」

    州侯口中说出一个令人大感意外的名字。「是！」凛花应声走上前去。

    「我不想问别人，我只想问你，你认为这位方士带来的是真的金丹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回答道：

    「是的。」

    「那么我应该收下，并且服下金丹罗？这样就可以治愈侵蚀我身体的任何病痛，得以长生不老。」

    凛花这次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思考过后，才将自己一直在想的事说出口。

    「我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可以活多久，而是怎么活下去。」

    爽朗而怡然自得的声音回荡在房里。

    「我认为，折磨着宋大人的并非肉体上的病痛，而是心病，这种病说不定连金丹也治不好。」

    在场者无不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句话恐怕是大家心里都想过却不敢说出来的事实。

    「宋大人，世界上固然有非常多可怕的事物，不过也有许多美好、快乐的事情呀！世界上充满非常多喜悦，娘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宋秀成阖上双眼。

    「是的，过去，小女也经常这么告诉我。」

    小时候，任何人对于看不见的事物都会感到恐惧不安，连晃动的树影或黑夜也害怕不已，其实，只要试着走出门外，就会发现世界有多么美丽，并不是真的那么糟糕。

    州侯张开眼睛，茫茫然地抬头仰望天空。

    「没错，倘若小女还活着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数落我啊！」

    「令千金不会回来了。」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着，又有好多人惊讶得瞪大眼睛，凛花用她甜美的音调继续说道：

    「不过，假使我是她的话，就会这么说吧。爹，快振作起来呀！」

    川侯仰望天际，眼睛睁得大大的。

    怱地、眼泪从眼眶滴落。

    对了。

    凛花想起透过水玉环映照在水面上的母亲容颜。

    当时，她觉得母亲看起来愁容满睑，于是，凛花深怕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是否在替现在的凛花担忧。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死者期望的，不就是生者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吗？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为她报仇以消心头之恨吧。

    绝对不会。

    凛花很幸福，她对自己选择的人生一点也不后悔，即使哭泣，也能马上破涕为笑只要能这样度日，娘一定会打从心里为自己高兴。

    她就是这样的母亲。

    自己现在终于了解了。

    水玉环果然映照出凛花旁徨的心境。

    清楚地映照出「我虽然喜欢寅仙，但是就这样结婚真的好吗？」的犹豫。

    一定是的。

    凛花摇了摇头，把手伸向寅仙。

    「把金丹给我。」

    宋秀成不收下金丹的话，朋斋就不会归还结界石，寅仙点头。把药袋摆在凛花的手心。

    凛花将左手摆在拿着药袋的右手上，非常小心地捧着药袋，准备走到宋秀成的面前。

    没想到

    「那个东西如果真是金丹，当然不能交给州侯罗！」

    酷似口哨且细长的声音响起。

    凛花以双手向前伸的姿势定在当场。

    没有任何人移动，不，是根本动下了。

    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是朋斋。

    他得意地大笑着并且站到凛花眼前。

    凛花张大眼瞪视对方。

    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打算自行服下金丹，果然是个假仙人，所以才会想要抢走金丹，好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

    冰冷的手碰触到凛花的手，她吓得背脊发麻，朋斋想要扳开她的手、抢走手上的药袋。

    不过或许是被对方的法术定住，凛花的手指用力地抓着药袋。一点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朋斋这下可急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从站在自己附近、身体也被定住的士兵身上拔出刀。

    紧接着，一面发出啸声，一面像要展示刀刃给凛花看似地绕了回来。

    （他打算砍断我的手臂！）

    凛花害伯得不得了，只见朋斋高举刀刃，毫不犹豫且更加使劲地准备挥刀。

    凛花害怕得想闭上眼却无法如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刃往自己的手腕一砍。

    风忽然开始流动。

    飞奔而来的黑影张开双手紧紧抱住凛花，迅速地往前方滚去。

    仰头倒下的凛花知道，救自己的人是寅仙，紧接着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弓起身子，从屋顶上飞扑而下。

    不知名的物体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当发现那是飞镖时，人影已经站在朋斋的背后，凶器也横扫而过。

    鲜血喷了出来。

    朋斋的喉咙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前倾倒。

    他早先施展的法术于同时被解开，所有人都恢复自由。

    但是，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动作。

    全员皆止住了呼吸，紧盯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拢了拢长长的金发，甩掉飞镖上的鲜血。

    「绮、绮罗」

    凛花恍惚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没错，是绮罗，她和凛花四目相交时，微微地牵动嘴角笑了笑。

    然后，转身面对州侯屈膝跪下。

    州侯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你、你不是朋斋的」

    「小的名唤绮罗，下过，这是养父母为我取的名字，家母为兰州城的贫穷村姑，名叫铃兰，已经因病亡故，而家父终于放弃多年来的坚持，好不容易盼到团圆的日子，没想到却遭到您和您雇用的男子杀害。」

    宋秀成的嘴巴不停地颤抖着问道：

    「你的父亲是？」

    「统领银露山之人面马神，人们称他为英招。」

    「骗人」凛花不由得叫出声来。

    然后，脑海中立即回忆起英招临终前，像在说梦话似地含糊说出的话。

    （铃兰，快说你愿意原谅我。）

    （你一定很憎恶我这个邪恶的男人吧，痛恨我这不尽责的父亲吧！）

    「怎么会这样」宋秀成也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你不是朋斋的情报贩子吗？既然同是银露山的居民，为何又要出卖自己人？」

    「假借结界松懈之由靠近村落寻找猎物的家伙早就不是我的同伴，至少银露山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州侯低声叹息，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

    「你、你想杀了我吗？」

    绮罗默默地摇摇头。

    「当初，小的是想取回朋斋从山上偷走的石头、设法复原结界，后来发觉假使这么做，朋斋还是会反覆犯下同样的错误。小的是可以尽早解决朋斋，问题是只要身为州侯的您心态不改，肯定还会再次雇用类似的人，所以只好静待时机成熟，等大人您看清朋斋真面目的日子到来。」

    绮罗指着已经躺在地上的朋斋的睑。

    大人请看，那才是朋斋的真面目。

    在场的人无不吓得目瞪口呆。

    那张脸并不是大家熟识的脸孔，他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和浅黑色的皮肤，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才三十五、六岁吧。

    「朋斋乃出生于南方放蛊之家的咒术师，梦想成仙，却因缺乏仙骨而无法实现，在此地却得到有如仙人般德高望重的尊崇，于是将容貌变得更像仙人，并且运用自己的咒术骗取大人的信任。」

    「如今，小的杀了朋斋，大人您会逮捕小的、判下重罪、然后派兵攻打银露山吗？」

    宋秀成的视线难得没有避开绮罗的绿色眼眸。

    不过，状似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会。」

    「那么，这个就请您还给小的吧。」

    绮罗挨近朋斋的遗体，把手伸到深蓝色的衣袖里取出念珠。

    她微微皱起眉，用飞镖割下串在装饰绳上的翡翠。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心想。

    绮罗所说的本业、并不是当朋斋的情报贩子什么的。

    而是继承银露山前山主之志业统治银露山，然后，肩负起山主之重责大任，修复已经变弱的结界。

    目前，结界石已经回到嫡系主人的手上，绮罗没有其他要事了，转身预备离开。

    「我们也该走了。」

    寅仙拍拍凛花的背，她让寅仙拉着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然后走到宋秀成的身旁。

    「这个给宋大人。」

    她把装着金丹的药袋悄悄塞在宋秀成的手上，然后用双手包裹住他那冰冷的双手说道：

    「请多保重！」

    宋秀成什么话都没说，用依依不舍的眼神注视着凛花，凛花笑嘻嘻地，双手在胸前抱拳，深深地鞠躬作揖。

    阿白让寅仙和凛花坐在背上，准备离开州城。

    众人目送着往天际飞奔而去的野兽。

    那是一头背上长着白色翅膀，酷似大狗的天马。

    后面则跟着一头在马的身躯上长有老虎斑纹，背上也长着翅膀的野兽。

    无庸置疑，那是继承英招血脉的绮罗变身后的姿态。

    3

    这里是银露山的山顶上。

    若要说这个荒芜凄凉的地方是圣域，也太教人心寒了。

    因为朋斋的关系，梦幻之花已经消失无踪，裸露的泥土地只留下无数人类脚印。

    凛花蹲在狭窄的圣域中央地带，赤手空拳地开始挖掘泥土。

    守护着这个娇小身躯的是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你想继承衣钵吗？」

    寅仙问道，绮罗耸了耸肩。

    「我曾经是那么怨恨一时起了凡心和凡人女子私定终身后，又抛弃母子的野兽。我身上显然继承较乡父亲的血脉，因此，置身于众望所归的场所显然是比较明智的抉择吧。况且」

    绮罗斜眼瞄了一下寅仙。

    「过去，我对自己的出身可是百般怨叹呀！不过，我老早就对此有所觉悟，不像某人。」

    阿白哈哈大笑他化为兽姿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遭当头棒喝啦！寅仙。一点也没错，你确实是太固执了，咱最了解你了』

    寅仙继续面向绮罗，不忘举起拳头往白兽的头上敲了下去，根本不理会大声叫痛的阿白，再度开口问着：

    「死去的英招早就知道自己有后继者的事吧？」

    「他来到兰城见我和娘仅只一回，娘很生气，把他赶了出去，因为她比我更憎恨家父。」

    绮罗露出冷笑。

    「娘过世后，他便经常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我来山上，我却一直拖延到现在。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早有觉悟，不过突然面对自己的父亲，不可能一下子就感情融洽吧；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忘掉娘一直恨着家父的那种心情。」

    「这些事我完全没听他提起过。」

    「是他故意瞒着你的啦，因为一旦告诉你自己后继有人，就很难拉拢你呀，如果没有装出被逼得走投无略的样子，你哪会答应接下权杖！」

    「结果，我也没有接下权杖。」

    「因为那个姑娘的关系吧。」

    「想拖我下水安排得可是真周到，我好像嗅到了狐狸精的味道。」

    「不清楚，很遗憾，我的鼻子并不灵敏。」

    绮罗又再次耸了耸肩，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各个山中期待你登上东海龙王玉座的人与日俱增，这可是不容抹灭的事实，无论你再怎么排斥，妖魔还上相当死心眼。」

    寅仙揪起眉头。

    绮罗眯起眼睛注视着凛花的背影，又接着说道：

    「竟然想独占这么好的女孩，太狡猾了吧。」

    『是啊！』阿白笑着。

    『你也一样，想办法变成像凛花那样可爱的姑娘吧，否则会嫁不出去的！』

    「咦？难道你还在误会吗？」

    绮罗夸张地摆出惊讶无比的表情。

    『怎么回事？』

    阿白问着，绮罗看着寅仙暗自窃笑。

    「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寅仙爽快地回答。『什么事，什么事？』阿白微微地抽动耳朵。

    绮罗说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性。」

    『什、什么～～！？』

    「当然，我也还不是男性。」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英招家代代都是双性，也就是说，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欢的对象选择性别。对了！当个男性也不错，我早就说过了，我很擅长偷东西。」

    绮罗看着凛花的背影，话中有话似地笑着，寅仙默不作声，阿白懊恼地发出抱怨。

    凛花回头看着两个人和一只巨犬。

    「洞挖这么大可以吗？」

    寅仙他们来到凛花的身旁，凛花已经挖好一个足够埋葬骨骸的洞穴。

    「我想够了吧。」

    寅仙回答，凛花点点头，从自己带来的行囊中拿出布包。

    「这就是英招的骨骸吗？」

    「是的。」

    当初，凛花和寅仙就是为了埋葬这个骨骸才来到银露山。

    凛花打开布包、取出骨骸，没想到里面的竞然不是骨骸。

    「凛花，那是」

    绮罗大叫，并且紧盯着凛花手上的东西。

    的确，看起来不太像骨骸。

    根本是晒干的小萝卜乾嘛！

    那个白白皱皱的细长物体是

    「是球根。」

    寅仙说道。

    「球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可是，英招真的说过，希望我能为他埋葬骨骸，埋在银露山的大概是圣域吧」

    圣域是银露草恣意绽放的洼地。

    凛花突然环顾四周，地上不见半朵花，到处都是尘土，凛花蹲跪在地，将白色的球根埋入刚刚挖好的洞穴中。

    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寅仙想起凛花曾经说过要用真心埋葬。

    她在祈祷什么呢？

    看起来是那么地认真，天气如此寒冷，额头上却冒出汗珠，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独自一人，表情变幻莫测地持续祈祷。

    『喔～～？』

    阿白最先发觉异样，把鼻子凑近地面不断地闻来闻去，刹那间，凛花的脚下长出两片白色的叶片，紧接着钻出蔓藤，一起往四面八方生长扩散。

    『太、太厉害了！咱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凛花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

    洼地已经被白色的叶片、蔓藤以及白色花朵覆盖，不知不觉中，猩猩们也都聚集过来，长老神情肃穆地说道：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山主的灵魂就是银露山本身，所以才不可思议、不可侵犯，是永恒的象征。』

    「嗯～～」绮罗陷入思考之中。

    「原来英招是银露山的化身呀，我似乎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实际看到之后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阿白百思不解地望着凛花。

    『可是，他不是连骨骸都遭到蛊毒侵蚀吗？是不是凛花做了什么相当于祓濯的事呢？』

    长老高深莫测地笑着。

    『这都是托真心的福。』

    连寅仙也想不透为什么。绮罗再度面向凛花问道：

    「你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吧，我也不觉得你有特别做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罗，我只是用铃兰夫人的心情祈祷而已。」

    绮罗紧皱着眉头。

    「娘的心情？」

    「虽然有点冒昧，不过，这都是因为英招似乎很想把我当作铃兰夫人，所以我试着猜想假使是铃兰夫人的话，她现在会说什么话，于是试着对英招说了那些话而已。」

    「什么？」

    「我还告诉他，绮罗回来了哟！」

    「我？」

    「是的。说我们的孩子绮罗做过各式各样的副业，虽然曾经迷失方向、恐惧不安，不过现在已经决定成为银露山的山主了，虽然我曾经怨恨你，不过身为一个母亲」

    凛花暂时中断自己的话，露出温柔的微笑，用那坚定无比、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绮罗后，接着看向寅仙。

    「孩子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勇敢地往前迈进，这让我感到相当欣慰，除了孩子的幸福之外，我再也别无祈求，你似乎对无法善尽父亲之责一事感到很懊悔，不过请你看看吧，你和我一起带到人世间的生命已经长大成人，为了帮你完成遗愿回到这座山上来了」

    绮罗默不作声。猩猩、獓因、九尾狐狸、獾等众多妖魔也都鸦雀无声地倾听着。

    原来如此，寅仙心想。

    银露草就是因为这座山回应了热爱山林的仙人。莱羊公的心，而蒙上神秘的面纱。

    现在，完全没有仙术或妖术的一个姑娘家付出了真心诚意的祈祷，只是这么做，就能释放出净化骇人蛊毒的能量。

    每个人都细细地品味着现在的恬静气氛。

    不久，绮罗皱了皱鼻头似地笑了，把脸背对凛花。

    「你果然是个好女孩。」

    绮罗喃喃自语着，眼眶中噙着泪。

    『喏，骨骸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凛花，接下来轮到你了。』

    阿白边摇着尾巴，边叼着凛花的衣袖提醒她。

    「轮到我？」

    「就是游魂泉，是那里吧。」

    花朵再度恣意绽放的圣域一隅有一座被积雪围绕的小小泉池，碧绿的清水潺潺流过。

    「游魂泉」

    凛花按着胸口，表情严肃地独自一人慢慢往小小的泉池走去。

    她站在泉池前方，静静地探头望着水面。

    这段期间，她的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到终于回过头来的凛花，寅仙皱了皱眉。

    「怎么了？」

    凛花哭了。

    静静地掉下眼泪，无声地哭泣着。

    「没见到令堂吗，」

    凛花摇摇头。

    「她笑了。」

    凛花边用手指拭去泪水边说道：

    「她只是一直笑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她温柔地对我笑了是我最喜欢的笑脸。」

    寅仙的心情再也无法像平时一样无动于衷，突然觉得胸门的情绪持续高涨，不由自主地想将凛花拥入怀中。

    脑海中想起前几天绮罗对自己说的话。

    的确，自己对于极少数人以外的事情或许真的是漠不关心，比起人类或妖魔的生死、比超由宝石制成的那枝拥有即可掌握辽阔东海之大权的权仗

    一名少女的笑靥或一滴眼泪，对他来说更加珍贵。

    绮罗和阿白已经往下走到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彼此都辛苦啦！」

    『别把咱和你混为一谈！』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华之宴

    第三章华之宴

    1

    后宫从一大早开始就闹哄哄的。

    因为今天晚上要举行大型宴会，以观赏盛开的牡丹花为由，提议举行宴会的正是四夫人之一的黄丽妃。

    皇上的年轻宠妃一时兴起的提议马上就被采用并实行，御花园里可以清楚看见牡丹花绚烂绽放的场所立即设置了舞殿，摆设了至少可供一千位曾经是后宫有力嫔妃或是女官们赏花作乐的坐席，由乐府安排乐手们准备了好几种戏剧表演。

    这里平时为男人之禁地，唯有在举办宴会的时候，破例准许部分高官陪伴在天子身旁。

    全国各地的山珍海味和高级食材在正午前就被陆续送入后宫，菜色也早已决定好了，傍晚时分，数量庞大的漆器和银盘被擦得亮晶晶地摆放在御膳房，宦官忙着安排嫔妃的席位或表演节目的顺序，女官则忙着打理主子的穿戴物品。

    春柳的房间也乱成一团。一下找披肩，一下找手环，衣柜及珠宝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好像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

    文燕用有点触霉头的口吻低声说道，凛花赶忙将刚从衣柜中取出来的裙子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确定没有散发出樟脑味。

    “没味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笨蛋，我是说在黄丽妃的事情！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文燕先看了凛花一眼，接着一面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官，一面说道：

    “各位，在黄丽妃附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若是发现异常状况，即使是小事也必须赶快来向我报告。”

    女官们个个挺直背脊，大声地回答：“是！”

    绝对不能排除有人趁着宴会的混乱场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担心这种意外发生。

    “玉凛、玉凛，过来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间叫唤凛花，凛花赶忙走了过去，发现春柳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打扮妥当。

    “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柳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裳搭配绿色的长裙，肩膀则披上点缀无数个小珍珠的披肩；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可以清楚看到颈项，秀发上头插了闪耀着高雅光泽的红水晶发簪，耳朵上则戴着珍珠耳环。

    总觉得穿着打扮整体来说过于低调，不过这样反而突显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凛花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但是春柳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意。

    “……我实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语。凛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种地方，也难怪她会这么排斥。

    “哎呀呀，怎么又穿得那么朴素呀！”

    文燕大步凑了过来。

    “身为四夫人之一的华妃娘娘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会被其他嫔妃笑话的！”

    她说话的同时还喷出飞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胆怯地说道，文燕却坚决地遥了摇头。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输给黄丽妃。绝对不能怯场，必须抬头挺胸地前去参加，您可是华妃娘娘哟！来，换上这个吧。”

    文燕准备的是在深色石榴红布料上绣着金色凤凰的裙子，然后还在娘娘的头上插上好几只由钻石及翡翠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发簪，再拿出五颜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让人觉得重到肩膀酸痛的黄金首饰和耳环，文燕不由分说地将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叹着气。

    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这是凛花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朱玄叡时的印象。

    他的头上戴着气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且描绘着五爪金龙的蓝色袍子，手上拿着装饰着翡翠、象征天子权位的如意棒。只不过他的身材太瘦，脸色也非常差，肌肤上已经浮出斑点，再加上黯然无光的眼神，让凛花不由得一一回想起自己认识的老人脸庞，心想那些老人家远比眼前这个人有福气多了，脑海里甚至出现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乐府里的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虽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园内随处设置的篝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为了俯瞰赶工搭盖的舞殿，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设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风吹拂之下，朱红色的布幕轻轻飘动，皇帝坐在铺上锦缎、气势不凡的御座上，隔着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对的椅子原本应该为皇后的座席，然而现在确实黄丽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黄丽妃确实如同文燕所担心的，花了相当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开领口的衣裳以金色和朱红色为底，上面绣着牡丹花纹，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编织而成。

    皇后蓝氏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在场的真正原因。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和五十七岁的老人并肩而坐，看起来根本像是祖父和孙女，再加上黄丽妃不时将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尔嗲声嗲气地发出淫秽的笑声，皇上则眯起眼频频点头，两人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皇帝的左右侧并排坐着高官，皇太子和看起来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儿。皇太子是一个年过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凛花原本应该要成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却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样。

    绶王说不定也在场，于是凛花试着寻找对方却没找着。

    嫔妃们依序在舞台两侧的看台入座，女官们则分别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后守候。

    宾客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与佳肴，文燕紧跟在春柳身旁已经开始试毒。刚刚还觉得筵席会场因人数众多而闹哄哄地，没想到转瞬间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设宴与众卿举杯同欢，朕感到非常高兴。”

    他用高亢的嗓音说着。

    “造访世间的春季美丽动人，吟春宫百花齐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这想必就是上天祝贺朕治世的证明吧……”

    黄丽妃理所当然似的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凛花不禁想象着那位在远处听着吟春宫筵席喧闹声的年迈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无脉络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说结束后，乐曲慢慢响起，舞姬们紧接着在舞台上现身，开始轻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将视线落在舞台的凛花因此吓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个人的发色！”

    约莫十来人的舞姬当中，出现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乐府里有这种人吗？”

    “是、是绮罗……”

    绮罗正在跳着舞，他和凛花四目相交时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

    2

    宴会持续进行下去。

    佳肴和美酒不间断地端上桌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来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现了因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儿的人，但是乐曲不绝于耳，舞蹈和戏剧表演仍接二连三地搬上舞台。

    朱玄叡和黄丽妃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当众搂抱，黄丽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两只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男人们皆满面通红地开怀大笑，让女官或舞姬为自己斟酒，娇笑声不断传来，众人尽情地狂欢嬉闹。

    贞惠妃以头痛为由早早离席，春柳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文燕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春柳的筷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菜肴。

    凛花来回张望寻找绮罗。

    他不在了，于是凛花赶忙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语毕，凛花便在筵席间来回穿梭寻找绮罗，然后突然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拉住臂膀。

    “这里！”

    原来是绮罗。凛花被他拉着手臂，来到了离筵席会场不远的地方。

    “吓了我一大跳，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凛花问着，绮罗只是对她耸耸肩。

    “因为太无论了嘛。”

    “无聊……？”

    “凛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无趣啊。”

    “你是怎么混进乐府的呢？”

    “因为我正好认识采舞官。”

    “采舞官”乃乐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国各地收集民间歌谣或挑选擅长表演舞蹈之人。绮罗刚认识凛花时，正栖身于江湖艺人的杂技团中，所以会认识采舞官并非不可能。

    “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凛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嗯，手续办起来的确很麻烦，不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很喜欢偷偷溜进陌生场所的人，因为这样非常刺激好玩。”

    凛花严肃地看着绮罗。

    “绮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我知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才会跑过来。”

    绮罗收拾起嘻皮笑脸的态度转过头去。

    “那个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凛花不解地望着对方。

    “就是那个用鸟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着不知道牺牲了几百只鸟儿的性命，那些鸟真可怜啊。”

    “啊，她就是黄丽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绮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张大眼。

    “绮罗真是见多识广。”

    “不过我并不认识她，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绮罗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此时凛花渐渐开始挂念春柳的安危。

    “绮罗，不用为我担心，我想在姐姐的身边多待一阵子……”

    下一秒凛花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掩盖了。

    是宴会的方向！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迅速地飞奔过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凛花迅速回到宴会场后，角落已经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凛花大惊失色并向一名女官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毒药！又有人中毒了，是华妃娘娘的……”

    凛花觉得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

    “华、华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华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华妃娘娘的酒杯后就……”

    “骗人的吧？”

    凛花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里的确实是文燕。凛花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仰望着夜空，她的嘴角渗出血来，而她紧紧握在右手中的确实是酒杯。

    凛花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前，也试着确认她的脉搏。

    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接着凛花迅速扫视左右侧，发现了几乎要昏厥的春柳，还有站在人墙后的黄丽妃。黄丽妃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了邪恶的微笑大声说道：

    “好精彩的余兴节目呀，只可惜这种死法太无趣了。”

    3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凛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回廊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着烟雨迷蒙中的树林，她的刘海被偶尔拂来的风雨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前。

    扶手上还摆放着两个茶杯，里头已经倒好了茶，那是价值银三两的高级茶，就是前几天文燕送给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里，年迈的女官遗体被宦官们送出宫外，大夫开棺验尸后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过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时一样，并无法确定毒药的种类，虽然这种毒有点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为银器，银器是一种自古以来被用于防范毒杀的器具，因为砒霜会使银器变色，可是春柳的酒杯并未变色。

    然后今天早上，官吏后宫户籍簿的宦官也出现了，他们从文燕的房间里搬走了私人物品，连挂在门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这么草率。”

    凛花用手指擦拭眼泪。

    文燕虽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官，却是大家公认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称职地完成身为华妃娘娘女官的工作，为后宫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最后却惨遭毒杀，而且被取下一只名牌就结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为原本应该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试毒而身亡。

    凛花远眺着吟春宫。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幸免于难，不过或许是因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并自责不已，再度病得无法下床。

    她连睡梦中都反复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凛花喝干杯子里的茶，拿着空杯子回到屋里，她希望春柳一觉醒来时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

    今天傍晚，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当地烦恼。

    前天的宴会中，有一位宫中的年迈女官身亡，不过他早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该到哪一位嫔妃的寝宫这件事。

    虽然心里实在很想和往常一样和黄丽妃共度良宵，却听说她正好来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监手上捧着银盘，走到面对极尽奢侈的佳肴、筷子却连动都没动就开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满目的绿头牌中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是用手指向它。

    “……这是什么人？”

    “最近刚进入后宫的女官。”

    敬事房太监恭敬地回答。

    “女官？”

    后宫的众多女官因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寝宫陪侍的情形并不罕见，黄丽妃当初也是以女官的身分进宫的。

    “朕不认识这个人。”

    太监低声对歪着头思考的朱玄叡说道：

    “是某人推荐入宫的……”

    “是谁的推荐？”

    敬事房太监的脸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际凑了过去，小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朱玄叡惊讶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吗？”

    “是的，他还说皇上您一定会喜欢容貌娇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纪？”

    “听说才十五。”

    朱玄叡捻着胡子假装很苦恼，不过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这么说了，朕就照办吧！”

    于是朱玄叡选了写着“采玉凛”的绿头牌，将牌翻到背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春柳房里的陌生宦官，百思不解地问道，她才刚陪着颓丧的春柳聊过天后，和李圃一样穿着深紫色衣袍的宦官就出现了，还大声宣布：

    “陛下今晚选了贵宫的女官玉凛小姐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后，其他女官立即骚动起来，一面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面看着凛花，凛花觉得情形不太对劲，赶忙开口问她们。

    “什么是绿头牌？”

    其中一名女官欲言又止地为凛花做了说明。

    凛花茫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笑了出来。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不得放肆！”

    自称是敬事房太监的宦官疾言厉色地说道：

    “绿头牌绝对不会错，走吧，快跟我过来！”

    凛花依然认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春柳，却发现她的身子正微微地颤抖，一边发抖一边说道：

    “……她是远亲非常疼爱的姑娘，现在暂时托我照顾，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您把她送上龙床。”

    “这不是华妃娘娘该说的话，您是想在这个金庆城里否决皇帝陛下的决定吗？”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凛花慌忙插嘴：

    “请您再次确认看看。”

    “凛花。”

    心急如焚的春柳叫出了凛花的本名，凛花笑着回望春柳。

    “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了？”

    他在昨晚的宴会上明明只注视着黄丽妃。

    春柳跟着点头问道：

    “我记得这位姑娘……玉凛，可是受到李圃大人指派而跟随于我的女官，万一有个闪失，公公您担待得起吗？”

    春柳搬出李圃的大名想威胁对方，敬事房太监却不屑地看着春柳。

    “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呢？将女官玉凛推上龙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太监大人呀！”

    春柳再也说不出话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陛下说既然是内侍太监的推荐一定错不了。对了！黄丽妃娘娘不也是内侍太监带进宫里的吗？”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李圃要这么做呢？凛花此时终于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春柳相当疲惫地摇头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什么叫没办法？”

    春柳泪水盈眶地看着凛花。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大叫着“我不要这样”。

    “姐姐快别说对不起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希望娘娘别将事情弄得太棘手。”

    太监冷冷地说着并且弹了一下指头，接着在室外的回廊上等待的高大宦官马上跑了进来，将凛花一把抱起。

    “放开我！”

    凛花拼命大叫、挣扎却无济于事，她被宦官紧紧抓着肩膀，迅速被带离春柳的房间。

    “救命，救命呀！”

    “凛花……！”

    房门被关上前，凛花清楚地看到了一脸惨白地站在房内的春柳，她大叫着：

    “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一定不会……”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4

    “朱玄叡要那个姑娘？”

    黄丽妃不可置信地问道，李圃回答：

    “是我提议的。”

    “为何要如此提议？”

    “因为觉得碍眼。”

    不知道黄丽妃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两人之间相隔雕有龙戏宝珠图样的屏风。

    黄丽妃的语气中隐约流露出谴责的意味。

    “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你自己出手不就好了？”

    李圃摇摇头。

    “抱歉。您有没有在近距离内看过那位姑娘的眼睛呢？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驱散妖魔和恶意的力量，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对眼睛。”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跟三岁孩子一样，不是吗？”

    “…………”

    李圃沉默不语。他当初也认为凛花只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的小姑娘，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但是李圃也深知无论是哪一个朝代，最可怕的终究是人类。

    “……她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姑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皇子’都被她俘虏。”

    “别净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很抱歉。”

    李圃用完全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道歉。

    “真是没出息！”

    黄丽妃说道。

    “像你这样可怕的妖魔，对一个凡人小姑娘也会觉得受到威胁吗？”

    “…………”

    “诶，算了，你就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想假手于他人吧。善后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她明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就像刘贵妃一样。

    “小龙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的……”

    黄丽妃低声说了这句话后，室内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李圃绕到屏风里侧，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椅子，椅子前方的墙边摆着一面大镜子，黑檀木框上雕刻着芙蓉梅花的图案，芙蓉是荣华与富贵的象征，经常被人用来比喻美女。

    镜面反射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芒，但是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李圃不禁喃喃说着“最毒妇人心呀”。

    “明明已经是仙女了还……”

    他轻蔑地低声说玩后，便转身离开黄丽妃的房间。

    黄丽妃走向摆在自己房间的镜子，穿过闪闪发光的镜中路后，来到了某个场所。

    她通过另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到达一个室内摆放着几样日常用品的普通房间。

    黄丽妃凝视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镜子，将原本套在十只手指头上那长长的假指甲拔下，又从头上摘下好几只发簪，然后手在脸前一挥……

    立即换了一张脸。

    她的额头上浮出花朵的形状的妆。

    是宝林娘娘。

    宝林娘娘离开化妆镜前往药房走去，一打开门药草味立即扑鼻而来，寅仙背对着药房的门口站在工作台前，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仔细一瞧，对方的身材已经比自己记忆中的高了许多，他将头发扎成一束，露出了细长的颈子，从颈子到肩膀之间的线条非常优美，肩膀和手臂也比过去强壮多了。

    宝林从他幼年时期起就认识他，他是自己的好友——崔风真君收养的孩子。对别人而言，他是一个个性孤僻、从幼年时期起就没有受到良好教养的孩子，却只对宝林特别亲近，总是娘娘长，娘娘短地叫个不停。

    宝林也非常疼爱这个天资聪颖、高傲孤僻有渴望被爱的龙之后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和寅仙的师生关系瓦解了，或许是从两人超越了师徒的藩篱，以男女的角度看待彼此的时候开始的吧？抑或是从宝林抛弃寅仙回到天界的时候开始的？

    宝林注视着寅仙的背影紧咬着下唇。自己过去确实非常疼爱他，但是自己并没有真正为他着迷过，不管怎么说，寅仙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而宝林自身也拥有非常多仰慕者。

    然而对寅仙来说却不一样，他应该是全心全意地追寻着自己，甚至到宝林离开后又经过了几十年，都不允许自己忘了宝林的任何事情。

    但是真实情形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涌上一股想要询问寅仙的冲动。

    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寅仙你有没有思念过我呢……？

    “寅……”

    正在调配金丹药材的寅仙同时出声问道：

    “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宝林娘娘这才回过神来并且露出苦笑。

    “您寂寞吗？”

    “您不在我身边的话，会让我很困扰。”

    寅仙回过头来。

    “炼制翠金丹的过程中万一弄错其中一个步骤，很可能会炼制出连神仙都能杀死的毒药。我身为方士，心里还是一直认为这是不可以炼制的丹药，没有娘娘监督的话，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弄错分量。”

    “不会的，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你心爱姑娘的生死。”

    寅仙用寒冷至极的眼神瞪着宝林。

    从他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对过去的师长曾有的尊崇和思慕之情，更遑论恋情什么的，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还好没有问他那个傻问题，宝林不禁自我解嘲。小龙的心思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反正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对宝林而言，眼前最重要的是确实拿到翠金丹，然后把东西交给那个凡间男子。

    一年前，对方来到了供奉着宝贵仙姑、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祠堂，那个男人全身散发出自信与野心的光辉，宝林娘娘是答应过要送他翠金丹，不过并不是非得要给那个男人不可，反正无论是多平凡的人，只要吞下翠金丹都可以取得天下。

    “……认为小姑娘很重要的话，你就给我谨慎地炼丹，有没有我的监督都一样。”

    宝林出口威胁他，但是寅仙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心已经完全远离宝林了。事实上，当他们再次相会之初，她就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因此，她因为不同于李圃的理由而觉得凛花很碍眼。

    凛花原本是一个不会出现在这回脚本里的角色，都怪那个没事跑到后宫探头探脑的人，都是那个一直在变身为黄丽妃的宝林面前晃来晃去的姑娘害的！要是寅仙知道那个小姑娘即将成为东株国皇帝的女人，而且在不久后就会死去，说不定会气得杀了自己。

    果真是这样就太有趣了！宝林是真心这么想的。

    工作台上并排着已经用天秤秤过重量的炼丹药料，玻璃瓶和大大小小的捣药钵中除了水银以外，也已经装了铜绿和铅碳化合物等，有五色矿物、金银云母、芒硝（硫酸钠）、冰石；还有天界的人参、仙界的谢干（鸢尾科多年生植物）、生长在凡间深山里的茯苓；以及黄玉芝。

    “接下来就等那只狗回来了，他到底回不回得来呀？”

    “一定会回来的。”

    寅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回答。

    ***

    场景来到度朔山的山顶上。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躲在草丛中的阿白嘴里不停咒骂。

    为什么叫咱做这种事呢？

    北方的度朔山山顶上有一颗桃树，根据传记上记载，那是一颗枝叶可往四面八方延伸远达三千里之遥的桃树。事实上无论是多大的桃树，枝叶都不可能延伸到三千里之外，所以这只是用来形容“在凡间绝对看不到这么大的桃树”。那棵树的枝条确实很长，而且不论是哪个季节都可以结出数不尽的果实，而东北方枝条垂下的位置有一扇门。

    至于到底是什么门，答案是鬼门，即鬼魂出入的门。

    东株国把死者的灵魂称作“鬼”，这道鬼门可以通往冥府，而且生长在形成鬼门的那些下垂枝条上的，都是“金黄色”的桃子。

    寅仙交代过阿白，一定要摘回金黄色的桃子。

    因为他说的是金黄色，所以一定不是指仙桃。就阿白所知，金黄色的桃子应该是指东北角鬼门一带的枝条长出来的果实，因此他没有前往西王母的蟠桃园，而是直接飞到这里。

    为何是金黄色的呢？因为那是绝对禁止摘采的果实。那又为何禁止摘采呢？因为金黄色的桃子是冥府十殿阎王献给天帝的贡品，也就是说，那是天庭的玉皇大帝才可以吃的果实，据说吃上一口就可以延寿千年。

    鬼门由左右两侧的两位神仙负责看守，一位叫神荼，一位叫櫑，他们是鬼门的守护神，负责逮捕那些跑到凡间为害世人的鬼魂，将之逮捕后，再以茅草绳捆绑丢去喂老虎；无论是神荼还是櫑都是天界派来的。

    这两位神仙都是体型壮硕的男子，身上穿着金黄色盔甲，神荼手上拿着柴刀和弓箭，櫑双手拿着大剑。

    （咱知道的。）

    阿白那粗粗的尾巴眼看就要露出来，于是他拼命躲藏，心中暗自唠叨着。负责逮捕鬼魂的使者——神荼和櫑是一对非常可怕的兄弟，他们默契十足、合作无间，会一起逮捕犯人，其飞翔和跑跳的实力绝对不输给天马，甚至凌驾于天马之上；除此之外，还具备了绝对会杀死反抗者的本事。

    光是想象就令人全身冒冷汗。

    （面对这么可怕的家伙，咱真的偷得了桃子吗？）

    浓浓的桃子香味扑鼻而来，就像是上等美玉摆在面前似的，阿白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这香味是多么甜美新鲜啊。吃在嘴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呢？这下连平常不太喜欢吃水果的阿白都因为这么迷人的果香，使视野变成了桃红色。

    （要切记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流着口水的阿白忽的回过神来。

    寅仙甚至说要是没成功偷到桃子，阿白就要乖乖地受死。

    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咱就做给你看！速度够不够快可是胜败关键，于是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用力往地面一蹬，然后低吼一声，迅速地往桃树方向冲了过去。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华之宴

    第三章华之宴

    1

    后宫从一大早开始就闹哄哄的。

    因为今天晚上要举行大型宴会，以观赏盛开的牡丹花为由，提议举行宴会的正是四夫人之一的黄丽妃。

    皇上的年轻宠妃一时兴起的提议马上就被采用并实行，御花园里可以清楚看见牡丹花绚烂绽放的场所立即设置了舞殿，摆设了至少可供一千位曾经是后宫有力嫔妃或是女官们赏花作乐的坐席，由乐府安排乐手们准备了好几种戏剧表演。

    这里平时为男人之禁地，唯有在举办宴会的时候，破例准许部分高官陪伴在天子身旁。

    全国各地的山珍海味和高级食材在正午前就被陆续送入后宫，菜色也早已决定好了，傍晚时分，数量庞大的漆器和银盘被擦得亮晶晶地摆放在御膳房，宦官忙着安排嫔妃的席位或表演节目的顺序，女官则忙着打理主子的穿戴物品。

    春柳的房间也乱成一团。一下找披肩，一下找手环，衣柜及珠宝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好像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

    文燕用有点触霉头的口吻低声说道，凛花赶忙将刚从衣柜中取出来的裙子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确定没有散发出樟脑味。

    “没味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笨蛋，我是说在黄丽妃的事情！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文燕先看了凛花一眼，接着一面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官，一面说道：

    “各位，在黄丽妃附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若是发现异常状况，即使是小事也必须赶快来向我报告。”

    女官们个个挺直背脊，大声地回答：“是！”

    绝对不能排除有人趁着宴会的混乱场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担心这种意外发生。

    “玉凛、玉凛，过来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间叫唤凛花，凛花赶忙走了过去，发现春柳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打扮妥当。

    “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柳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裳搭配绿色的长裙，肩膀则披上点缀无数个小珍珠的披肩；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可以清楚看到颈项，秀发上头插了闪耀着高雅光泽的红水晶发簪，耳朵上则戴着珍珠耳环。

    总觉得穿着打扮整体来说过于低调，不过这样反而突显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凛花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但是春柳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意。

    “……我实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语。凛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种地方，也难怪她会这么排斥。

    “哎呀呀，怎么又穿得那么朴素呀！”

    文燕大步凑了过来。

    “身为四夫人之一的华妃娘娘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会被其他嫔妃笑话的！”

    她说话的同时还喷出飞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胆怯地说道，文燕却坚决地遥了摇头。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输给黄丽妃。绝对不能怯场，必须抬头挺胸地前去参加，您可是华妃娘娘哟！来，换上这个吧。”

    文燕准备的是在深色石榴红布料上绣着金色凤凰的裙子，然后还在娘娘的头上插上好几只由钻石及翡翠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发簪，再拿出五颜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让人觉得重到肩膀酸痛的黄金首饰和耳环，文燕不由分说地将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叹着气。

    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这是凛花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朱玄叡时的印象。

    他的头上戴着气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且描绘着五爪金龙的蓝色袍子，手上拿着装饰着翡翠、象征天子权位的如意棒。只不过他的身材太瘦，脸色也非常差，肌肤上已经浮出斑点，再加上黯然无光的眼神，让凛花不由得一一回想起自己认识的老人脸庞，心想那些老人家远比眼前这个人有福气多了，脑海里甚至出现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乐府里的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虽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园内随处设置的篝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为了俯瞰赶工搭盖的舞殿，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设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风吹拂之下，朱红色的布幕轻轻飘动，皇帝坐在铺上锦缎、气势不凡的御座上，隔着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对的椅子原本应该为皇后的座席，然而现在确实黄丽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黄丽妃确实如同文燕所担心的，花了相当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开领口的衣裳以金色和朱红色为底，上面绣着牡丹花纹，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编织而成。

    皇后蓝氏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在场的真正原因。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和五十七岁的老人并肩而坐，看起来根本像是祖父和孙女，再加上黄丽妃不时将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尔嗲声嗲气地发出淫秽的笑声，皇上则眯起眼频频点头，两人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皇帝的左右侧并排坐着高官，皇太子和看起来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儿。皇太子是一个年过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凛花原本应该要成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却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样。

    绶王说不定也在场，于是凛花试着寻找对方却没找着。

    嫔妃们依序在舞台两侧的看台入座，女官们则分别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后守候。

    宾客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与佳肴，文燕紧跟在春柳身旁已经开始试毒。刚刚还觉得筵席会场因人数众多而闹哄哄地，没想到转瞬间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设宴与众卿举杯同欢，朕感到非常高兴。”

    他用高亢的嗓音说着。

    “造访世间的春季美丽动人，吟春宫百花齐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这想必就是上天祝贺朕治世的证明吧……”

    黄丽妃理所当然似的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凛花不禁想象着那位在远处听着吟春宫筵席喧闹声的年迈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无脉络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说结束后，乐曲慢慢响起，舞姬们紧接着在舞台上现身，开始轻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将视线落在舞台的凛花因此吓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个人的发色！”

    约莫十来人的舞姬当中，出现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乐府里有这种人吗？”

    “是、是绮罗……”

    绮罗正在跳着舞，他和凛花四目相交时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

    2

    宴会持续进行下去。

    佳肴和美酒不间断地端上桌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来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现了因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儿的人，但是乐曲不绝于耳，舞蹈和戏剧表演仍接二连三地搬上舞台。

    朱玄叡和黄丽妃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当众搂抱，黄丽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两只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男人们皆满面通红地开怀大笑，让女官或舞姬为自己斟酒，娇笑声不断传来，众人尽情地狂欢嬉闹。

    贞惠妃以头痛为由早早离席，春柳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文燕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春柳的筷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菜肴。

    凛花来回张望寻找绮罗。

    他不在了，于是凛花赶忙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语毕，凛花便在筵席间来回穿梭寻找绮罗，然后突然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拉住臂膀。

    “这里！”

    原来是绮罗。凛花被他拉着手臂，来到了离筵席会场不远的地方。

    “吓了我一大跳，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凛花问着，绮罗只是对她耸耸肩。

    “因为太无论了嘛。”

    “无聊……？”

    “凛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无趣啊。”

    “你是怎么混进乐府的呢？”

    “因为我正好认识采舞官。”

    “采舞官”乃乐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国各地收集民间歌谣或挑选擅长表演舞蹈之人。绮罗刚认识凛花时，正栖身于江湖艺人的杂技团中，所以会认识采舞官并非不可能。

    “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凛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嗯，手续办起来的确很麻烦，不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很喜欢偷偷溜进陌生场所的人，因为这样非常刺激好玩。”

    凛花严肃地看着绮罗。

    “绮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我知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才会跑过来。”

    绮罗收拾起嘻皮笑脸的态度转过头去。

    “那个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凛花不解地望着对方。

    “就是那个用鸟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着不知道牺牲了几百只鸟儿的性命，那些鸟真可怜啊。”

    “啊，她就是黄丽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绮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张大眼。

    “绮罗真是见多识广。”

    “不过我并不认识她，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绮罗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此时凛花渐渐开始挂念春柳的安危。

    “绮罗，不用为我担心，我想在姐姐的身边多待一阵子……”

    下一秒凛花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掩盖了。

    是宴会的方向！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迅速地飞奔过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凛花迅速回到宴会场后，角落已经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凛花大惊失色并向一名女官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毒药！又有人中毒了，是华妃娘娘的……”

    凛花觉得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

    “华、华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华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华妃娘娘的酒杯后就……”

    “骗人的吧？”

    凛花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里的确实是文燕。凛花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仰望着夜空，她的嘴角渗出血来，而她紧紧握在右手中的确实是酒杯。

    凛花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前，也试着确认她的脉搏。

    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接着凛花迅速扫视左右侧，发现了几乎要昏厥的春柳，还有站在人墙后的黄丽妃。黄丽妃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了邪恶的微笑大声说道：

    “好精彩的余兴节目呀，只可惜这种死法太无趣了。”

    3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凛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回廊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着烟雨迷蒙中的树林，她的刘海被偶尔拂来的风雨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前。

    扶手上还摆放着两个茶杯，里头已经倒好了茶，那是价值银三两的高级茶，就是前几天文燕送给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里，年迈的女官遗体被宦官们送出宫外，大夫开棺验尸后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过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时一样，并无法确定毒药的种类，虽然这种毒有点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为银器，银器是一种自古以来被用于防范毒杀的器具，因为砒霜会使银器变色，可是春柳的酒杯并未变色。

    然后今天早上，官吏后宫户籍簿的宦官也出现了，他们从文燕的房间里搬走了私人物品，连挂在门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这么草率。”

    凛花用手指擦拭眼泪。

    文燕虽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官，却是大家公认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称职地完成身为华妃娘娘女官的工作，为后宫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最后却惨遭毒杀，而且被取下一只名牌就结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为原本应该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试毒而身亡。

    凛花远眺着吟春宫。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幸免于难，不过或许是因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并自责不已，再度病得无法下床。

    她连睡梦中都反复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凛花喝干杯子里的茶，拿着空杯子回到屋里，她希望春柳一觉醒来时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

    今天傍晚，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当地烦恼。

    前天的宴会中，有一位宫中的年迈女官身亡，不过他早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该到哪一位嫔妃的寝宫这件事。

    虽然心里实在很想和往常一样和黄丽妃共度良宵，却听说她正好来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监手上捧着银盘，走到面对极尽奢侈的佳肴、筷子却连动都没动就开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满目的绿头牌中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是用手指向它。

    “……这是什么人？”

    “最近刚进入后宫的女官。”

    敬事房太监恭敬地回答。

    “女官？”

    后宫的众多女官因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寝宫陪侍的情形并不罕见，黄丽妃当初也是以女官的身分进宫的。

    “朕不认识这个人。”

    太监低声对歪着头思考的朱玄叡说道：

    “是某人推荐入宫的……”

    “是谁的推荐？”

    敬事房太监的脸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际凑了过去，小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朱玄叡惊讶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吗？”

    “是的，他还说皇上您一定会喜欢容貌娇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纪？”

    “听说才十五。”

    朱玄叡捻着胡子假装很苦恼，不过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这么说了，朕就照办吧！”

    于是朱玄叡选了写着“采玉凛”的绿头牌，将牌翻到背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春柳房里的陌生宦官，百思不解地问道，她才刚陪着颓丧的春柳聊过天后，和李圃一样穿着深紫色衣袍的宦官就出现了，还大声宣布：

    “陛下今晚选了贵宫的女官玉凛小姐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后，其他女官立即骚动起来，一面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面看着凛花，凛花觉得情形不太对劲，赶忙开口问她们。

    “什么是绿头牌？”

    其中一名女官欲言又止地为凛花做了说明。

    凛花茫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笑了出来。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不得放肆！”

    自称是敬事房太监的宦官疾言厉色地说道：

    “绿头牌绝对不会错，走吧，快跟我过来！”

    凛花依然认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春柳，却发现她的身子正微微地颤抖，一边发抖一边说道：

    “……她是远亲非常疼爱的姑娘，现在暂时托我照顾，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您把她送上龙床。”

    “这不是华妃娘娘该说的话，您是想在这个金庆城里否决皇帝陛下的决定吗？”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凛花慌忙插嘴：

    “请您再次确认看看。”

    “凛花。”

    心急如焚的春柳叫出了凛花的本名，凛花笑着回望春柳。

    “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了？”

    他在昨晚的宴会上明明只注视着黄丽妃。

    春柳跟着点头问道：

    “我记得这位姑娘……玉凛，可是受到李圃大人指派而跟随于我的女官，万一有个闪失，公公您担待得起吗？”

    春柳搬出李圃的大名想威胁对方，敬事房太监却不屑地看着春柳。

    “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呢？将女官玉凛推上龙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太监大人呀！”

    春柳再也说不出话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陛下说既然是内侍太监的推荐一定错不了。对了！黄丽妃娘娘不也是内侍太监带进宫里的吗？”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李圃要这么做呢？凛花此时终于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春柳相当疲惫地摇头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什么叫没办法？”

    春柳泪水盈眶地看着凛花。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大叫着“我不要这样”。

    “姐姐快别说对不起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希望娘娘别将事情弄得太棘手。”

    太监冷冷地说着并且弹了一下指头，接着在室外的回廊上等待的高大宦官马上跑了进来，将凛花一把抱起。

    “放开我！”

    凛花拼命大叫、挣扎却无济于事，她被宦官紧紧抓着肩膀，迅速被带离春柳的房间。

    “救命，救命呀！”

    “凛花……！”

    房门被关上前，凛花清楚地看到了一脸惨白地站在房内的春柳，她大叫着：

    “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一定不会……”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4

    “朱玄叡要那个姑娘？”

    黄丽妃不可置信地问道，李圃回答：

    “是我提议的。”

    “为何要如此提议？”

    “因为觉得碍眼。”

    不知道黄丽妃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两人之间相隔雕有龙戏宝珠图样的屏风。

    黄丽妃的语气中隐约流露出谴责的意味。

    “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你自己出手不就好了？”

    李圃摇摇头。

    “抱歉。您有没有在近距离内看过那位姑娘的眼睛呢？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驱散妖魔和恶意的力量，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对眼睛。”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跟三岁孩子一样，不是吗？”

    “…………”

    李圃沉默不语。他当初也认为凛花只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的小姑娘，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但是李圃也深知无论是哪一个朝代，最可怕的终究是人类。

    “……她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姑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皇子’都被她俘虏。”

    “别净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很抱歉。”

    李圃用完全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道歉。

    “真是没出息！”

    黄丽妃说道。

    “像你这样可怕的妖魔，对一个凡人小姑娘也会觉得受到威胁吗？”

    “…………”

    “诶，算了，你就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想假手于他人吧。善后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她明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就像刘贵妃一样。

    “小龙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的……”

    黄丽妃低声说了这句话后，室内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李圃绕到屏风里侧，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椅子，椅子前方的墙边摆着一面大镜子，黑檀木框上雕刻着芙蓉梅花的图案，芙蓉是荣华与富贵的象征，经常被人用来比喻美女。

    镜面反射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芒，但是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李圃不禁喃喃说着“最毒妇人心呀”。

    “明明已经是仙女了还……”

    他轻蔑地低声说玩后，便转身离开黄丽妃的房间。

    黄丽妃走向摆在自己房间的镜子，穿过闪闪发光的镜中路后，来到了某个场所。

    她通过另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到达一个室内摆放着几样日常用品的普通房间。

    黄丽妃凝视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镜子，将原本套在十只手指头上那长长的假指甲拔下，又从头上摘下好几只发簪，然后手在脸前一挥……

    立即换了一张脸。

    她的额头上浮出花朵的形状的妆。

    是宝林娘娘。

    宝林娘娘离开化妆镜前往药房走去，一打开门药草味立即扑鼻而来，寅仙背对着药房的门口站在工作台前，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仔细一瞧，对方的身材已经比自己记忆中的高了许多，他将头发扎成一束，露出了细长的颈子，从颈子到肩膀之间的线条非常优美，肩膀和手臂也比过去强壮多了。

    宝林从他幼年时期起就认识他，他是自己的好友——崔风真君收养的孩子。对别人而言，他是一个个性孤僻、从幼年时期起就没有受到良好教养的孩子，却只对宝林特别亲近，总是娘娘长，娘娘短地叫个不停。

    宝林也非常疼爱这个天资聪颖、高傲孤僻有渴望被爱的龙之后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和寅仙的师生关系瓦解了，或许是从两人超越了师徒的藩篱，以男女的角度看待彼此的时候开始的吧？抑或是从宝林抛弃寅仙回到天界的时候开始的？

    宝林注视着寅仙的背影紧咬着下唇。自己过去确实非常疼爱他，但是自己并没有真正为他着迷过，不管怎么说，寅仙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而宝林自身也拥有非常多仰慕者。

    然而对寅仙来说却不一样，他应该是全心全意地追寻着自己，甚至到宝林离开后又经过了几十年，都不允许自己忘了宝林的任何事情。

    但是真实情形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涌上一股想要询问寅仙的冲动。

    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寅仙你有没有思念过我呢……？

    “寅……”

    正在调配金丹药材的寅仙同时出声问道：

    “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宝林娘娘这才回过神来并且露出苦笑。

    “您寂寞吗？”

    “您不在我身边的话，会让我很困扰。”

    寅仙回过头来。

    “炼制翠金丹的过程中万一弄错其中一个步骤，很可能会炼制出连神仙都能杀死的毒药。我身为方士，心里还是一直认为这是不可以炼制的丹药，没有娘娘监督的话，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弄错分量。”

    “不会的，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你心爱姑娘的生死。”

    寅仙用寒冷至极的眼神瞪着宝林。

    从他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对过去的师长曾有的尊崇和思慕之情，更遑论恋情什么的，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还好没有问他那个傻问题，宝林不禁自我解嘲。小龙的心思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反正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对宝林而言，眼前最重要的是确实拿到翠金丹，然后把东西交给那个凡间男子。

    一年前，对方来到了供奉着宝贵仙姑、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祠堂，那个男人全身散发出自信与野心的光辉，宝林娘娘是答应过要送他翠金丹，不过并不是非得要给那个男人不可，反正无论是多平凡的人，只要吞下翠金丹都可以取得天下。

    “……认为小姑娘很重要的话，你就给我谨慎地炼丹，有没有我的监督都一样。”

    宝林出口威胁他，但是寅仙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心已经完全远离宝林了。事实上，当他们再次相会之初，她就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因此，她因为不同于李圃的理由而觉得凛花很碍眼。

    凛花原本是一个不会出现在这回脚本里的角色，都怪那个没事跑到后宫探头探脑的人，都是那个一直在变身为黄丽妃的宝林面前晃来晃去的姑娘害的！要是寅仙知道那个小姑娘即将成为东株国皇帝的女人，而且在不久后就会死去，说不定会气得杀了自己。

    果真是这样就太有趣了！宝林是真心这么想的。

    工作台上并排着已经用天秤秤过重量的炼丹药料，玻璃瓶和大大小小的捣药钵中除了水银以外，也已经装了铜绿和铅碳化合物等，有五色矿物、金银云母、芒硝（硫酸钠）、冰石；还有天界的人参、仙界的谢干（鸢尾科多年生植物）、生长在凡间深山里的茯苓；以及黄玉芝。

    “接下来就等那只狗回来了，他到底回不回得来呀？”

    “一定会回来的。”

    寅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回答。

    ***

    场景来到度朔山的山顶上。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躲在草丛中的阿白嘴里不停咒骂。

    为什么叫咱做这种事呢？

    北方的度朔山山顶上有一颗桃树，根据传记上记载，那是一颗枝叶可往四面八方延伸远达三千里之遥的桃树。事实上无论是多大的桃树，枝叶都不可能延伸到三千里之外，所以这只是用来形容“在凡间绝对看不到这么大的桃树”。那棵树的枝条确实很长，而且不论是哪个季节都可以结出数不尽的果实，而东北方枝条垂下的位置有一扇门。

    至于到底是什么门，答案是鬼门，即鬼魂出入的门。

    东株国把死者的灵魂称作“鬼”，这道鬼门可以通往冥府，而且生长在形成鬼门的那些下垂枝条上的，都是“金黄色”的桃子。

    寅仙交代过阿白，一定要摘回金黄色的桃子。

    因为他说的是金黄色，所以一定不是指仙桃。就阿白所知，金黄色的桃子应该是指东北角鬼门一带的枝条长出来的果实，因此他没有前往西王母的蟠桃园，而是直接飞到这里。

    为何是金黄色的呢？因为那是绝对禁止摘采的果实。那又为何禁止摘采呢？因为金黄色的桃子是冥府十殿阎王献给天帝的贡品，也就是说，那是天庭的玉皇大帝才可以吃的果实，据说吃上一口就可以延寿千年。

    鬼门由左右两侧的两位神仙负责看守，一位叫神荼，一位叫櫑，他们是鬼门的守护神，负责逮捕那些跑到凡间为害世人的鬼魂，将之逮捕后，再以茅草绳捆绑丢去喂老虎；无论是神荼还是櫑都是天界派来的。

    这两位神仙都是体型壮硕的男子，身上穿着金黄色盔甲，神荼手上拿着柴刀和弓箭，櫑双手拿着大剑。

    （咱知道的。）

    阿白那粗粗的尾巴眼看就要露出来，于是他拼命躲藏，心中暗自唠叨着。负责逮捕鬼魂的使者——神荼和櫑是一对非常可怕的兄弟，他们默契十足、合作无间，会一起逮捕犯人，其飞翔和跑跳的实力绝对不输给天马，甚至凌驾于天马之上；除此之外，还具备了绝对会杀死反抗者的本事。

    光是想象就令人全身冒冷汗。

    （面对这么可怕的家伙，咱真的偷得了桃子吗？）

    浓浓的桃子香味扑鼻而来，就像是上等美玉摆在面前似的，阿白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这香味是多么甜美新鲜啊。吃在嘴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呢？这下连平常不太喜欢吃水果的阿白都因为这么迷人的果香，使视野变成了桃红色。

    （要切记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流着口水的阿白忽的回过神来。

    寅仙甚至说要是没成功偷到桃子，阿白就要乖乖地受死。

    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咱就做给你看！速度够不够快可是胜败关键，于是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用力往地面一蹬，然后低吼一声，迅速地往桃树方向冲了过去。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华之宴

    第三章华之宴

    1

    后宫从一大早开始就闹哄哄的。

    因为今天晚上要举行大型宴会，以观赏盛开的牡丹花为由，提议举行宴会的正是四夫人之一的黄丽妃。

    皇上的年轻宠妃一时兴起的提议马上就被采用并实行，御花园里可以清楚看见牡丹花绚烂绽放的场所立即设置了舞殿，摆设了至少可供一千位曾经是后宫有力嫔妃或是女官们赏花作乐的坐席，由乐府安排乐手们准备了好几种戏剧表演。

    这里平时为男人之禁地，唯有在举办宴会的时候，破例准许部分高官陪伴在天子身旁。

    全国各地的山珍海味和高级食材在正午前就被陆续送入后宫，菜色也早已决定好了，傍晚时分，数量庞大的漆器和银盘被擦得亮晶晶地摆放在御膳房，宦官忙着安排嫔妃的席位或表演节目的顺序，女官则忙着打理主子的穿戴物品。

    春柳的房间也乱成一团。一下找披肩，一下找手环，衣柜及珠宝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好像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

    文燕用有点触霉头的口吻低声说道，凛花赶忙将刚从衣柜中取出来的裙子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确定没有散发出樟脑味。

    “没味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笨蛋，我是说在黄丽妃的事情！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文燕先看了凛花一眼，接着一面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官，一面说道：

    “各位，在黄丽妃附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若是发现异常状况，即使是小事也必须赶快来向我报告。”

    女官们个个挺直背脊，大声地回答：“是！”

    绝对不能排除有人趁着宴会的混乱场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担心这种意外发生。

    “玉凛、玉凛，过来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间叫唤凛花，凛花赶忙走了过去，发现春柳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打扮妥当。

    “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柳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裳搭配绿色的长裙，肩膀则披上点缀无数个小珍珠的披肩；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可以清楚看到颈项，秀发上头插了闪耀着高雅光泽的红水晶发簪，耳朵上则戴着珍珠耳环。

    总觉得穿着打扮整体来说过于低调，不过这样反而突显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凛花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但是春柳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意。

    “……我实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语。凛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种地方，也难怪她会这么排斥。

    “哎呀呀，怎么又穿得那么朴素呀！”

    文燕大步凑了过来。

    “身为四夫人之一的华妃娘娘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会被其他嫔妃笑话的！”

    她说话的同时还喷出飞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胆怯地说道，文燕却坚决地遥了摇头。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输给黄丽妃。绝对不能怯场，必须抬头挺胸地前去参加，您可是华妃娘娘哟！来，换上这个吧。”

    文燕准备的是在深色石榴红布料上绣着金色凤凰的裙子，然后还在娘娘的头上插上好几只由钻石及翡翠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发簪，再拿出五颜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让人觉得重到肩膀酸痛的黄金首饰和耳环，文燕不由分说地将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叹着气。

    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这是凛花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朱玄叡时的印象。

    他的头上戴着气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且描绘着五爪金龙的蓝色袍子，手上拿着装饰着翡翠、象征天子权位的如意棒。只不过他的身材太瘦，脸色也非常差，肌肤上已经浮出斑点，再加上黯然无光的眼神，让凛花不由得一一回想起自己认识的老人脸庞，心想那些老人家远比眼前这个人有福气多了，脑海里甚至出现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乐府里的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虽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园内随处设置的篝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为了俯瞰赶工搭盖的舞殿，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设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风吹拂之下，朱红色的布幕轻轻飘动，皇帝坐在铺上锦缎、气势不凡的御座上，隔着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对的椅子原本应该为皇后的座席，然而现在确实黄丽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黄丽妃确实如同文燕所担心的，花了相当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开领口的衣裳以金色和朱红色为底，上面绣着牡丹花纹，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编织而成。

    皇后蓝氏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在场的真正原因。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和五十七岁的老人并肩而坐，看起来根本像是祖父和孙女，再加上黄丽妃不时将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尔嗲声嗲气地发出淫秽的笑声，皇上则眯起眼频频点头，两人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皇帝的左右侧并排坐着高官，皇太子和看起来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儿。皇太子是一个年过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凛花原本应该要成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却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样。

    绶王说不定也在场，于是凛花试着寻找对方却没找着。

    嫔妃们依序在舞台两侧的看台入座，女官们则分别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后守候。

    宾客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与佳肴，文燕紧跟在春柳身旁已经开始试毒。刚刚还觉得筵席会场因人数众多而闹哄哄地，没想到转瞬间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设宴与众卿举杯同欢，朕感到非常高兴。”

    他用高亢的嗓音说着。

    “造访世间的春季美丽动人，吟春宫百花齐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这想必就是上天祝贺朕治世的证明吧……”

    黄丽妃理所当然似的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凛花不禁想象着那位在远处听着吟春宫筵席喧闹声的年迈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无脉络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说结束后，乐曲慢慢响起，舞姬们紧接着在舞台上现身，开始轻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将视线落在舞台的凛花因此吓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个人的发色！”

    约莫十来人的舞姬当中，出现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乐府里有这种人吗？”

    “是、是绮罗……”

    绮罗正在跳着舞，他和凛花四目相交时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

    2

    宴会持续进行下去。

    佳肴和美酒不间断地端上桌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来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现了因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儿的人，但是乐曲不绝于耳，舞蹈和戏剧表演仍接二连三地搬上舞台。

    朱玄叡和黄丽妃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当众搂抱，黄丽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两只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男人们皆满面通红地开怀大笑，让女官或舞姬为自己斟酒，娇笑声不断传来，众人尽情地狂欢嬉闹。

    贞惠妃以头痛为由早早离席，春柳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文燕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春柳的筷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菜肴。

    凛花来回张望寻找绮罗。

    他不在了，于是凛花赶忙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语毕，凛花便在筵席间来回穿梭寻找绮罗，然后突然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拉住臂膀。

    “这里！”

    原来是绮罗。凛花被他拉着手臂，来到了离筵席会场不远的地方。

    “吓了我一大跳，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凛花问着，绮罗只是对她耸耸肩。

    “因为太无论了嘛。”

    “无聊……？”

    “凛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无趣啊。”

    “你是怎么混进乐府的呢？”

    “因为我正好认识采舞官。”

    “采舞官”乃乐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国各地收集民间歌谣或挑选擅长表演舞蹈之人。绮罗刚认识凛花时，正栖身于江湖艺人的杂技团中，所以会认识采舞官并非不可能。

    “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凛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嗯，手续办起来的确很麻烦，不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很喜欢偷偷溜进陌生场所的人，因为这样非常刺激好玩。”

    凛花严肃地看着绮罗。

    “绮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我知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才会跑过来。”

    绮罗收拾起嘻皮笑脸的态度转过头去。

    “那个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凛花不解地望着对方。

    “就是那个用鸟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着不知道牺牲了几百只鸟儿的性命，那些鸟真可怜啊。”

    “啊，她就是黄丽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绮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张大眼。

    “绮罗真是见多识广。”

    “不过我并不认识她，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绮罗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此时凛花渐渐开始挂念春柳的安危。

    “绮罗，不用为我担心，我想在姐姐的身边多待一阵子……”

    下一秒凛花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掩盖了。

    是宴会的方向！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迅速地飞奔过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凛花迅速回到宴会场后，角落已经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凛花大惊失色并向一名女官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毒药！又有人中毒了，是华妃娘娘的……”

    凛花觉得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

    “华、华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华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华妃娘娘的酒杯后就……”

    “骗人的吧？”

    凛花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里的确实是文燕。凛花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仰望着夜空，她的嘴角渗出血来，而她紧紧握在右手中的确实是酒杯。

    凛花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前，也试着确认她的脉搏。

    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接着凛花迅速扫视左右侧，发现了几乎要昏厥的春柳，还有站在人墙后的黄丽妃。黄丽妃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了邪恶的微笑大声说道：

    “好精彩的余兴节目呀，只可惜这种死法太无趣了。”

    3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凛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回廊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着烟雨迷蒙中的树林，她的刘海被偶尔拂来的风雨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前。

    扶手上还摆放着两个茶杯，里头已经倒好了茶，那是价值银三两的高级茶，就是前几天文燕送给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里，年迈的女官遗体被宦官们送出宫外，大夫开棺验尸后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过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时一样，并无法确定毒药的种类，虽然这种毒有点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为银器，银器是一种自古以来被用于防范毒杀的器具，因为砒霜会使银器变色，可是春柳的酒杯并未变色。

    然后今天早上，官吏后宫户籍簿的宦官也出现了，他们从文燕的房间里搬走了私人物品，连挂在门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这么草率。”

    凛花用手指擦拭眼泪。

    文燕虽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官，却是大家公认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称职地完成身为华妃娘娘女官的工作，为后宫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最后却惨遭毒杀，而且被取下一只名牌就结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为原本应该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试毒而身亡。

    凛花远眺着吟春宫。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幸免于难，不过或许是因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并自责不已，再度病得无法下床。

    她连睡梦中都反复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凛花喝干杯子里的茶，拿着空杯子回到屋里，她希望春柳一觉醒来时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

    今天傍晚，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当地烦恼。

    前天的宴会中，有一位宫中的年迈女官身亡，不过他早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该到哪一位嫔妃的寝宫这件事。

    虽然心里实在很想和往常一样和黄丽妃共度良宵，却听说她正好来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监手上捧着银盘，走到面对极尽奢侈的佳肴、筷子却连动都没动就开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满目的绿头牌中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是用手指向它。

    “……这是什么人？”

    “最近刚进入后宫的女官。”

    敬事房太监恭敬地回答。

    “女官？”

    后宫的众多女官因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寝宫陪侍的情形并不罕见，黄丽妃当初也是以女官的身分进宫的。

    “朕不认识这个人。”

    太监低声对歪着头思考的朱玄叡说道：

    “是某人推荐入宫的……”

    “是谁的推荐？”

    敬事房太监的脸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际凑了过去，小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朱玄叡惊讶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吗？”

    “是的，他还说皇上您一定会喜欢容貌娇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纪？”

    “听说才十五。”

    朱玄叡捻着胡子假装很苦恼，不过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这么说了，朕就照办吧！”

    于是朱玄叡选了写着“采玉凛”的绿头牌，将牌翻到背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春柳房里的陌生宦官，百思不解地问道，她才刚陪着颓丧的春柳聊过天后，和李圃一样穿着深紫色衣袍的宦官就出现了，还大声宣布：

    “陛下今晚选了贵宫的女官玉凛小姐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后，其他女官立即骚动起来，一面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面看着凛花，凛花觉得情形不太对劲，赶忙开口问她们。

    “什么是绿头牌？”

    其中一名女官欲言又止地为凛花做了说明。

    凛花茫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笑了出来。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不得放肆！”

    自称是敬事房太监的宦官疾言厉色地说道：

    “绿头牌绝对不会错，走吧，快跟我过来！”

    凛花依然认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春柳，却发现她的身子正微微地颤抖，一边发抖一边说道：

    “……她是远亲非常疼爱的姑娘，现在暂时托我照顾，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您把她送上龙床。”

    “这不是华妃娘娘该说的话，您是想在这个金庆城里否决皇帝陛下的决定吗？”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凛花慌忙插嘴：

    “请您再次确认看看。”

    “凛花。”

    心急如焚的春柳叫出了凛花的本名，凛花笑着回望春柳。

    “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了？”

    他在昨晚的宴会上明明只注视着黄丽妃。

    春柳跟着点头问道：

    “我记得这位姑娘……玉凛，可是受到李圃大人指派而跟随于我的女官，万一有个闪失，公公您担待得起吗？”

    春柳搬出李圃的大名想威胁对方，敬事房太监却不屑地看着春柳。

    “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呢？将女官玉凛推上龙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太监大人呀！”

    春柳再也说不出话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陛下说既然是内侍太监的推荐一定错不了。对了！黄丽妃娘娘不也是内侍太监带进宫里的吗？”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李圃要这么做呢？凛花此时终于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春柳相当疲惫地摇头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什么叫没办法？”

    春柳泪水盈眶地看着凛花。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大叫着“我不要这样”。

    “姐姐快别说对不起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希望娘娘别将事情弄得太棘手。”

    太监冷冷地说着并且弹了一下指头，接着在室外的回廊上等待的高大宦官马上跑了进来，将凛花一把抱起。

    “放开我！”

    凛花拼命大叫、挣扎却无济于事，她被宦官紧紧抓着肩膀，迅速被带离春柳的房间。

    “救命，救命呀！”

    “凛花……！”

    房门被关上前，凛花清楚地看到了一脸惨白地站在房内的春柳，她大叫着：

    “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一定不会……”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4

    “朱玄叡要那个姑娘？”

    黄丽妃不可置信地问道，李圃回答：

    “是我提议的。”

    “为何要如此提议？”

    “因为觉得碍眼。”

    不知道黄丽妃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两人之间相隔雕有龙戏宝珠图样的屏风。

    黄丽妃的语气中隐约流露出谴责的意味。

    “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你自己出手不就好了？”

    李圃摇摇头。

    “抱歉。您有没有在近距离内看过那位姑娘的眼睛呢？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驱散妖魔和恶意的力量，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对眼睛。”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跟三岁孩子一样，不是吗？”

    “…………”

    李圃沉默不语。他当初也认为凛花只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的小姑娘，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但是李圃也深知无论是哪一个朝代，最可怕的终究是人类。

    “……她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姑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皇子’都被她俘虏。”

    “别净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很抱歉。”

    李圃用完全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道歉。

    “真是没出息！”

    黄丽妃说道。

    “像你这样可怕的妖魔，对一个凡人小姑娘也会觉得受到威胁吗？”

    “…………”

    “诶，算了，你就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想假手于他人吧。善后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她明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就像刘贵妃一样。

    “小龙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的……”

    黄丽妃低声说了这句话后，室内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李圃绕到屏风里侧，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椅子，椅子前方的墙边摆着一面大镜子，黑檀木框上雕刻着芙蓉梅花的图案，芙蓉是荣华与富贵的象征，经常被人用来比喻美女。

    镜面反射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芒，但是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李圃不禁喃喃说着“最毒妇人心呀”。

    “明明已经是仙女了还……”

    他轻蔑地低声说玩后，便转身离开黄丽妃的房间。

    黄丽妃走向摆在自己房间的镜子，穿过闪闪发光的镜中路后，来到了某个场所。

    她通过另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到达一个室内摆放着几样日常用品的普通房间。

    黄丽妃凝视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镜子，将原本套在十只手指头上那长长的假指甲拔下，又从头上摘下好几只发簪，然后手在脸前一挥……

    立即换了一张脸。

    她的额头上浮出花朵的形状的妆。

    是宝林娘娘。

    宝林娘娘离开化妆镜前往药房走去，一打开门药草味立即扑鼻而来，寅仙背对着药房的门口站在工作台前，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仔细一瞧，对方的身材已经比自己记忆中的高了许多，他将头发扎成一束，露出了细长的颈子，从颈子到肩膀之间的线条非常优美，肩膀和手臂也比过去强壮多了。

    宝林从他幼年时期起就认识他，他是自己的好友——崔风真君收养的孩子。对别人而言，他是一个个性孤僻、从幼年时期起就没有受到良好教养的孩子，却只对宝林特别亲近，总是娘娘长，娘娘短地叫个不停。

    宝林也非常疼爱这个天资聪颖、高傲孤僻有渴望被爱的龙之后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和寅仙的师生关系瓦解了，或许是从两人超越了师徒的藩篱，以男女的角度看待彼此的时候开始的吧？抑或是从宝林抛弃寅仙回到天界的时候开始的？

    宝林注视着寅仙的背影紧咬着下唇。自己过去确实非常疼爱他，但是自己并没有真正为他着迷过，不管怎么说，寅仙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而宝林自身也拥有非常多仰慕者。

    然而对寅仙来说却不一样，他应该是全心全意地追寻着自己，甚至到宝林离开后又经过了几十年，都不允许自己忘了宝林的任何事情。

    但是真实情形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涌上一股想要询问寅仙的冲动。

    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寅仙你有没有思念过我呢……？

    “寅……”

    正在调配金丹药材的寅仙同时出声问道：

    “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宝林娘娘这才回过神来并且露出苦笑。

    “您寂寞吗？”

    “您不在我身边的话，会让我很困扰。”

    寅仙回过头来。

    “炼制翠金丹的过程中万一弄错其中一个步骤，很可能会炼制出连神仙都能杀死的毒药。我身为方士，心里还是一直认为这是不可以炼制的丹药，没有娘娘监督的话，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弄错分量。”

    “不会的，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你心爱姑娘的生死。”

    寅仙用寒冷至极的眼神瞪着宝林。

    从他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对过去的师长曾有的尊崇和思慕之情，更遑论恋情什么的，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还好没有问他那个傻问题，宝林不禁自我解嘲。小龙的心思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反正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对宝林而言，眼前最重要的是确实拿到翠金丹，然后把东西交给那个凡间男子。

    一年前，对方来到了供奉着宝贵仙姑、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祠堂，那个男人全身散发出自信与野心的光辉，宝林娘娘是答应过要送他翠金丹，不过并不是非得要给那个男人不可，反正无论是多平凡的人，只要吞下翠金丹都可以取得天下。

    “……认为小姑娘很重要的话，你就给我谨慎地炼丹，有没有我的监督都一样。”

    宝林出口威胁他，但是寅仙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心已经完全远离宝林了。事实上，当他们再次相会之初，她就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因此，她因为不同于李圃的理由而觉得凛花很碍眼。

    凛花原本是一个不会出现在这回脚本里的角色，都怪那个没事跑到后宫探头探脑的人，都是那个一直在变身为黄丽妃的宝林面前晃来晃去的姑娘害的！要是寅仙知道那个小姑娘即将成为东株国皇帝的女人，而且在不久后就会死去，说不定会气得杀了自己。

    果真是这样就太有趣了！宝林是真心这么想的。

    工作台上并排着已经用天秤秤过重量的炼丹药料，玻璃瓶和大大小小的捣药钵中除了水银以外，也已经装了铜绿和铅碳化合物等，有五色矿物、金银云母、芒硝（硫酸钠）、冰石；还有天界的人参、仙界的谢干（鸢尾科多年生植物）、生长在凡间深山里的茯苓；以及黄玉芝。

    “接下来就等那只狗回来了，他到底回不回得来呀？”

    “一定会回来的。”

    寅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回答。

    ***

    场景来到度朔山的山顶上。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躲在草丛中的阿白嘴里不停咒骂。

    为什么叫咱做这种事呢？

    北方的度朔山山顶上有一颗桃树，根据传记上记载，那是一颗枝叶可往四面八方延伸远达三千里之遥的桃树。事实上无论是多大的桃树，枝叶都不可能延伸到三千里之外，所以这只是用来形容“在凡间绝对看不到这么大的桃树”。那棵树的枝条确实很长，而且不论是哪个季节都可以结出数不尽的果实，而东北方枝条垂下的位置有一扇门。

    至于到底是什么门，答案是鬼门，即鬼魂出入的门。

    东株国把死者的灵魂称作“鬼”，这道鬼门可以通往冥府，而且生长在形成鬼门的那些下垂枝条上的，都是“金黄色”的桃子。

    寅仙交代过阿白，一定要摘回金黄色的桃子。

    因为他说的是金黄色，所以一定不是指仙桃。就阿白所知，金黄色的桃子应该是指东北角鬼门一带的枝条长出来的果实，因此他没有前往西王母的蟠桃园，而是直接飞到这里。

    为何是金黄色的呢？因为那是绝对禁止摘采的果实。那又为何禁止摘采呢？因为金黄色的桃子是冥府十殿阎王献给天帝的贡品，也就是说，那是天庭的玉皇大帝才可以吃的果实，据说吃上一口就可以延寿千年。

    鬼门由左右两侧的两位神仙负责看守，一位叫神荼，一位叫櫑，他们是鬼门的守护神，负责逮捕那些跑到凡间为害世人的鬼魂，将之逮捕后，再以茅草绳捆绑丢去喂老虎；无论是神荼还是櫑都是天界派来的。

    这两位神仙都是体型壮硕的男子，身上穿着金黄色盔甲，神荼手上拿着柴刀和弓箭，櫑双手拿着大剑。

    （咱知道的。）

    阿白那粗粗的尾巴眼看就要露出来，于是他拼命躲藏，心中暗自唠叨着。负责逮捕鬼魂的使者——神荼和櫑是一对非常可怕的兄弟，他们默契十足、合作无间，会一起逮捕犯人，其飞翔和跑跳的实力绝对不输给天马，甚至凌驾于天马之上；除此之外，还具备了绝对会杀死反抗者的本事。

    光是想象就令人全身冒冷汗。

    （面对这么可怕的家伙，咱真的偷得了桃子吗？）

    浓浓的桃子香味扑鼻而来，就像是上等美玉摆在面前似的，阿白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这香味是多么甜美新鲜啊。吃在嘴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呢？这下连平常不太喜欢吃水果的阿白都因为这么迷人的果香，使视野变成了桃红色。

    （要切记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流着口水的阿白忽的回过神来。

    寅仙甚至说要是没成功偷到桃子，阿白就要乖乖地受死。

    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咱就做给你看！速度够不够快可是胜败关键，于是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用力往地面一蹬，然后低吼一声，迅速地往桃树方向冲了过去。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终章

    凛花正在厨房后面的菜园把好久之前收成、贮藏在积雪下的蔬菜挖出来的时候，眼尾余光突然瞄到白色的花朵。

    尽管那只是普通的雪割草，却让凛花回想起远方山头的圣地和泉池。

    啊～～！春天的脚步近了，凛花逐渐沉浸在春暖花开的气氛当中。

    仔细倾听，雪崩的声音由远而近，不绝于耳，潺潺流水声好像也越来越响。

    梅花树从近在咫尺的崖边探出头来，远远地就可以瞧见花蕾已经含苞待放。

    凛花不禁满怀期待，抱着两根大萝卜回到厨房。

    闻了闻甘甜的花香之后，手上的萝卜砰地掉到地板上。

    凛花突然大吃一惊。

    因为阿白方才明明还在厨房里，独自一人吃着凛花今天做的胡桃馅包子呀！

    然而现在厨房里却有三个人，而且还是罕见的来客，他们和乐融融地喝着茶。

    「真是的，只要当上东海龙王，所有的梦想都可实现呐！老身好意帮他安排得那么周到，竟然被断然拒绝。」

    「他是喜欢和这些脏兮兮的妖魔混在一块儿吧。而且，那个男人的脾气还挺拗的！」

    「哦～～你果然和咱一样，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唉～～拜托你别再喷那种香水了，臭死了。还有姥姥呀，你还没有死心吗？」

    「当然罗！你以为老身为什么还要再次露脸，明明知道必须冒着被皇子杀掉的风险因为老身已经下定决心，为了达成使命不惜赔上这条老命。」

    「接下来用一些比较单纯的方法吧，交给我来，关他个三天我自有办法可以让他投降，我其中一个副业就有运用到拷问的技巧。」

    「喂～～有必要这做到这样吗？」

    「对不起！」

    凛花终于忍不过出声问道：

    「绮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绮罗背对着凛花坐在椅子上，闻声回过头来，一派轻松地回答道：

    「嗨！凛花，怎么又抱着萝卜呀，拿这个要做什么？」

    「做萝卜糕呀。」

    「这么说来，我是来对日子了，那可是我的最爱，好高兴喔！」

    「真是太好了我不是说这个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山上现在怎么样了？」

    「喔，我暂且当上银露山山主了，不过，找还是觉得自己太年轻，必须多增广见闻。至于山上的情形嘛结界石已经顺利归位，因此我决定来这附近晃晃，总之，增广见闻还是以都城周边最适当，况且这座山上还有凛花在。」

    绮罗眯起一只眼睛，对凛花扮鬼脸，阿白兴趣缺缺地一边捏下包子吃，一边说道：

    「哼！要是被寅仙发现的话，你说不定会比姥姥更早被消灭。」

    「是吗？」

    「当然，咱最清楚了，因为龙是蛇的亲戚，个性非常固执，忌妒心也非常强烈。凛花，你最好还是当心点，这家伙对你有意思。」

    关于绮罗的性别，凛花已经听过阿白的说明，当阿白说出绮罗对自己有意思时，凛花吓了一大跳，看到绮罗却像在对别人说请多指教似地挥了挥手，她不禁皱起眉头。

    「我觉得绮罗还是当女生比较好。」

    「凛花，那就太无趣了。」

    「才不无趣，我们一起化过妆，不是很愉快吗，而日绮罗这么漂亮。」

    仔细想想，凛花还在绮罗面前更衣过，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凛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一定是因为凛花将这个金发半妖当作女孩子看待吧。

    不愧是绮罗、对凛花的提议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

    「这嗯，说得也是，我是比一般的女人还漂亮，让凛花帮自己打扮好像也不错！到底该选哪边呢？」

    「怎、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决定性别呀！」

    「一群笨蛋。」

    蛾瑛轻蔑地冷哼一声，然后把手伸向包子。凛花对娥瑛说道：

    「我还以回您不回来了呢。」

    「呵呵，很遗憾吧？」

    「好高兴哟！」

    凛花绽放笑颜，娥瑛默默地喝了口茶。

    凛花没有继续追问娥瑛任何事情。

    「今天，让我来好好烧一大桌菜吧！」

    凛花兴高采烈地说着，充满干劲地开始削起萝卜皮。

    傍晚时分站在府邸后方的楼台观赏落日，已经成了凛花每天必做的事，只要不是雪下得太大的日子，她都会在这里待上一小段时间。

    寅仙偶尔也会来到此处。

    今天也可以看到他伫立在楼台的身影。

    楼台的桌上摆着银水盘，寅仙似乎正低头俯视着它。

    现在，水盘并没有装满水。

    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雕刻在水盘底部的图样。

    「寅仙。」

    凛花叫着，然后走到寅先身旁，和他一起探头俯看水盘底部。

    雕刻在银盘底部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看似是一条大鱼，身上却长着翅膀，四周则描绘着菊花蔓草和蝙蝠图案，此乃瑞兽，像条龙似地散发出非凡气质。

    但是那个生物却不是龙。

    尽管它一直想成为龙，身上也已经生出翅膀，依旧是一条不会飞的鱼。

    人类和龙的混血之子是不完全的存在，被住在天界的人称之为鱼。那就是寅仙。

    凛花开口说道：

    「娥瑛姥姥回来了。」

    「我知道。」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被你赶出去呢？」

    凛花怀着惊讶和放心参半的心情发问，寅仙却淡淡地笑着。

    「老实说，她既麻烦又头痛，不过，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不用怕受到他人千扰了你曾经告诉我这个道理。」

    黑色的眼眸低头俯视凛花，他叠上凛花的手指，然后轻轻地抱住她。

    无论是有时会转变成蓝色的那双眼睛，抑或是雕刻在水盘底下的那条形状奇特的鱼。

    都和这双温柔的臂膀一样，都是凛花的至宝。

    寅仙的嘴唇轻啜凛花的眼皮、脸颊和嘴唇。

    凛花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地呼唤着：「娘。」

    现在，我是多么地幸福。

    在银露山的泉池发生的奇迹并未降临在自己身上。

    即便如此也无妨。

    黄昏时分，风儿轻拂山头，梅花的枝头随风摇曳、发出歌唱，远处传来融雪声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心旷神怡，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凛花反覆低语，觉得万物仿佛都在耳边如此祝福自己。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落花寂寂

    第四章落花寂寂

    东株国自古以来，每当有心的嫔妃要前往皇帝寝宫侍寝时，依照惯例都必须先禀报皇后，再由皇后对即将成为妃子的姑娘下一道懿旨，令中选的姑娘到陛下的寝宫服侍，虽然只是一种形式，却是确保皇后威仪与颜面的重要规定。

    在时代的变迁下，当今除了皇后以外，还必须知会四夫人。四夫人为了表达欢迎新的嫔妃，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绿头牌中选的女孩。

    1

    凛花眉头深锁地呆站于宽敞的房间里。

    她正置身于吟春宫的某个宫殿里，这个宫殿通常分配给才人或美人等正四品以下地位的嫔妃居住。

    傍晚时分，凛花被敬事房太监带到这里，然后不由分说地马上由在宫殿里等候的女官们强迫沐浴，仔细地刷洗过身体，沐浴之后紧接着是上妆，上粉、修眉、抿上胭脂，然后头发被仔细地上了发油，经过精心的梳理之后，再用黑色绢丝包裹，最后垂至身后。梳洗打扮过后，女官们迅速帮凛花换上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衣裳，再将一个香袋交给她，而后就告退并离开房间，过程中完全没有说上半句话。

    凛花愁眉不展地盯着桌面上的佳肴。

    “看起来很好吃，只不过……“

    桌面上摆满了祝贺用的美馔，其中包括红烧鲤鱼、粉蒸鸭肉、荷叶蒸肉卷、嫩笋炒香菇、炸莲子、红豆粥。每道菜的分量都非常的少，而且装在极其精美的漆器之中，再摆在大型托盘上。

    赠予这一桌美馔的就是黄丽妃。

    四夫人似乎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即将成为心嫔妃的姑娘，这就是最先送来的礼物，偏偏又是那个黄丽妃派人送来的。

    而且，听说这些菜是由黄丽妃宫里的膳房烹调的。

    凛花一点也不感兴趣。

    自从皇上专宠黄丽妃以来，听说已经疏远了为数众多的其他后宫嫔妃，今夜天子又为何心血来潮想找新的妃子侍寝呢？黄丽妃一定也感到很不是滋味吧，即使对手只是凛花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好畏惧的小姑娘。

    凛花紧张地用手指捏起炸莲子来看，突然……

    “你到底想在宫里待到什么时候呀？”

    她吓了一大跳而回过头去，发现有个人正舒服地躺在长椅上。

    “绮罗！”

    绮罗从长椅上起身，往凛花身旁走去。他今天的打扮和前几天的舞姬装扮迥然不同，身穿色泽朴素、适合男性穿的袍子，头发则扎成了辫子，那高挑的身材加上这一身打扮，使他看起来比较像个少年，一点也不像少女。

    “你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从好久之前就待在这里啰，已经看过凛花脸上的各种表情变化了。”

    绮罗既然已经潜入乐府里，应该会暂时住在宫中，即使如此，要潜入后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竟然没被卫兵发现。”

    绮罗灿然一笑，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绮罗非常机灵，一般的事情绝对难不倒他。根据本人的说法，这是因为他在成为银露山山主之前，已经尝试过各式各样的副业。

    凛花非常惊讶，本来还在烦恼的，现在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近距离盯着绮罗的绿色眸子，感到既高兴又放心，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

    “谢谢。”

    “好了好了。”绮罗抚摸凛花的头安慰她。

    “我们回家去吧。现在云层还很厚，我想趁着夜色昏暗赶快带你出去！”

    “嗯。不过……”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的桌子。

    “什么，你不会是想吃吧？”

    “才不是额。不过我想再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你姐姐的事情下次再重新来过不就好了？”

    “可是现在逃走的话，姐姐的立场会很为难的。”

    在这个后宫里，凛花的身分是招华妃远亲家的姑娘，一旦逃出后宫，姐姐说不定会被追究责任。

    “再这样磨蹭下去，你就得跟那个老头子圆房啰。你难道无所谓吗？”

    当然有所谓！凛花想结为连理的对象可不是那个五十七岁的老人，不过……

    “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

    绮罗不解地发问时，有人轻轻地敲门，凛花以眼神示意绮罗躲起来，于是他赶忙躲到长椅背后，门扉同时被推开。

    女官再度捧着黑色的托盘出现。

    “这是皇后的赏赐。”

    “……是。”

    女静静地进入室内，将皇宫送的礼物摆在黄丽妃送的贺礼旁边。

    那是非常漂亮的布匹。

    另一名女官紧接着而来，凛花又收下了贞惠妃派人送来的礼物，贞惠妃送的是里面装着酒的陶壶。不久房门暂时合上了，凛花却动也不动地静静等待。

    她在等春柳派人送东西过来。

    春柳曾经说过不会让凛花受到委屈，当时的她虽然脸色发青，语气却充满魄力，她一定会为凛花做些什么，凛花就是在等这个。

    总觉得自己盯着门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绮罗也屏住呼吸躲在长椅后头。

    然后，春柳的礼物终于送到了。

    “这是招华妃娘娘送的礼物。”

    凛花收下了女官毕恭毕敬捧着的托盘。礼物用白布覆盖，等女官告退后，凛花立刻掀开那块白布。

    托盘上面摆了一个竹子编的漂亮蒸笼，打开盖子的凛花既惊讶又困惑。

    “咦，包子？”

    走到一旁的绮罗也张大了眼睛。

    那是形状非常眼熟的甜包子，层层叠叠的面皮包着精致的白陷而被捏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上涂了淡淡的桃红色点缀，上面撒上了砂糖。

    初次见面的时候，春柳就是请自己吃这种甜点，听说这是受到皇帝陛下宠爱的证据……

    凛花拿起一个甜包子呆呆地望着它。

    姐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自己甜包子的呢？

    是希望凛花就这么成为皇帝的妃子吗？还是叫凛花快点逃出宫外呢？

    “凛花，已经到亥时了！”

    绮罗焦急地催促她，因为门外那长长的回廊尽头已经响起铃铛声。

    皇上来了，皇上已经在女官们持灯照明、宦官们手摇铃铛带路之下，朝着凛花所在的这个房间而来。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春柳曾经如此说过。

    “…………”

    凛花试着咬了一口包子，和那时候吃的甜包子味道一样，春柳一定是想叫自己赶快逃出宫外吧。我要尽快逃出去、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凛花试着坚定信念。

    “……绮罗，我决定要逃出去。”

    “当然啰。”

    绮罗笑了，他牵起凛花的手。没想到就在凛花被绮罗拉着手朝窗户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突然……

    “凛花？”

    凛花往前倒下。奇怪，双脚为什么使不上力气呢？凛花仅管两腿发软依然想站起来，却忽然觉得一阵猛烈的呕吐感袭来，于是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绮、绮罗……”

    凛花觉得晕头转向，体内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很快地，连惊慌失措地想要扶起自己的绮罗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凛花迅速地失去意识。

    2

    同一时间，寅仙已经来到芙蓉洞府邸外的庭院。

    一只白兽从夜空中飞奔而来，一降落到庭院就默默地来到寅仙跟前，然后将叼在嘴里的树枝轻轻摆在地面上。

    树枝的顶端有一颗金黄色的桃子。

    阿白上气不接下气，身上也因为受伤而血迹斑斑，不过流出的学已经干了。

    这显然不是遭到度朔山守护者的攻击，因为伤痕都集中在前肢，而且都是啃咬的痕迹。

    好像是阿白咬了自己的脚，而上气不接下气则是因为以惊人的速度赶回来造成的。

    事不宜迟，寅仙边捡起桃枝边说道：

    “辛苦你了，你先回白翼山上吧。”

    “那你呢？”

    “不会久留。”

    阿白点点头，再度飞上天际，刹那间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寅仙马上走进药房。

    “看来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在药房里苦等已久的宝林眉开眼笑地说道。

    “是的。”

    寅仙将金黄色的果实摆在工作台上。的确，接下来只要将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就可以了。

    “喔，这就是西王母那里的仙桃呀！我虽然没吃过，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好吃呢。”

    “您想尝尝看吗？”

    寅仙将桃子切成两半递给宝林，里面的果肉和外皮一样是金黄色的，而且香味扑鼻。

    甘甜的果香即刻在药房中扩散开来，甚至让人觉得已经飘散到外面去了。接着，宝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可是……不是要用来炼丹吗？”

    “只要一小片就足够了。”

    寅仙若无其事地开始动手搅拌矿物。多么芬芳甘甜的桃香呀，跟随宝林娘娘修行的仙姑们个个都吞着口水，甚至已经有人流下了口水了，即便是寅仙，也拼命地和阵阵袭来的口腹之欲抗衡着。

    这就是这颗果实的魔力。

    只要出现在眼前，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真是难为阿白了，竟然能忍了下来，他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不了桃子的诱惑才咬了自己的脚吧。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阿白应该不知道咬了这颗桃子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遵从寅仙的命令，把“完完整整地带过来”这句话听了进去。

    宝林显得有点犹豫，寅仙边看着捣药钵边眯起眼睛看着她。

    宝林终于下定决心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吞了下去。

    从她的嘴边散发出甘美的叹息。

    “这实在是太美味了……”

    然而她漂亮的脸蛋旋即僵住，然后她捂住嘴巴、几乎站不稳。

    “我的舌头……”

    “麻痹了吧？”

    寅仙若无其事地说着。

    “只有天帝或天帝准许的人，才可以吃度朔山的成熟桃子，一旦触犯了禁忌，芳香无比的果实马上就会变成毒物。”

    宝林瞪大双眼。

    “你是说度朔山？而不是仙桃？”

    “阿白是相当聪明的神兽。西王母那里的桃子确实被称之为‘黄金桃’，不过事实上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指其价值如金。所以一提到金果，指的就是度朔山的桃子，两者很容易被混淆。”

    “你……寅仙你竟然……”

    宝林的脸色开始转变为紫色，她的手脚应该也逐渐麻痹了，她将身子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很痛苦吧？不过请您放心，我并没有让您吃下足以致死的分量，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不出三日就会回天乏术，不想死的话就早早放弃翠金丹，乖乖回天界去吧！”

    “你说天界吗？”

    “您想度朔山的守护神会眼睁睁看着阿白逃跑吗？桃子的香味这么浓，一定会把守护神吸引过来的。看吧，已经可以听到声音了。”

    庭院突然为之骚动，仙姑们的惨叫声四起。

    “……可恶！”

    宝林娘娘张开颤抖的唇瓣。

    “这些是你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你竟然假装要帮我。”

    “这是一场赌注，假使您不肯吃桃子，状况就不可能逆转。”

    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赌注。但是宝林是一个无法抗拒当下欲望的女人，以前的寅仙并未看到她的这一面。到底是宝林娘娘变了呢？还是寅仙长大了？

    “顺便告诉您好了，关于黄玉芝这个药材，也不是能从这附近的山上摘采回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药材是捏造而成的替代品。”

    宝林捶胸顿足并大叫着：“可恨，可恨呐！”可惜她的双脚似乎还是使不上力气，身子也因晕眩而摇晃，最后宝林终究不改本色地对他动之以情。

    “寅仙，你要背叛我吗？背叛过去的师父、恋人吗？”

    “最先背叛的人是您。”

    寅仙朝着宝林娘娘走了过去，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您过去不只是拥有美貌，还充满了慈爱之心，对弱者怀抱着关爱。您那时调配的药剂非常温和，绝对不会想要炼制什么扰乱凡间安宁的丹药。”

    正因为此，才深深吸引了寅仙的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金丹等物一旦落在胡作非为的人手上，一定会让凡间变成乱世啊。”

    “这就是我的本意。”

    宝林说出了充满诅咒意味的话。

    “等凡间变成了乱世后，天界就不得不注意到凡间，即使不愿意，天界的人也会想起被贬入凡间的我！只要我让得到翠金丹的男人取得天下，不管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再也不会忘记我了，就如同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仍不断被歌颂下去的金龙一样。”

    粗暴的撞门声不断传来，寅仙开口问了：

    “您真的只是为了这点理由……就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吗？”

    “就只是这样。”

    脚步声越来越大，仿佛朝这里直逼而来。

    宝林的肩膀上下起伏并且喘着气，眼睛还不忘狠狠瞪着寅仙。

    “寅仙，你不会懂的，被大家遗忘的女人是多么地不幸。”

    “我……”

    寅仙紧接着说道：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宝林睁大眼睛。碰！门被撞开了。

    “在这里！”

    桃树的守护神——神荼和櫑语气平淡地说道，并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然后从工作台上抓起已经被切开的桃子，毫不犹豫地瞪着宝林。

    “你吃了吧！”

    “你吃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完后随即走了过去，从两侧扭住了宝林的手臂。

    “放开我！”

    宝林放声尖叫。空气也为之震动，连神勇无比的两个守护神都停下动作。

    “我自己走，无论是到天界、冥界，或是任何地方。”

    宝林甩开他们，把手臂用力抽回并且抬起头来。

    “你呢？”

    神荼和櫑看着寅仙再度异口同声地问道，宝林也眯细眼睛看着寅仙半晌。

    在内心里荡漾的情感，究竟是怨恨呢？还是……

    “与他无关。”

    宝林语气平淡地说道，然后率先走向走廊，仅管她的身子正微微颤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去。两个守门人对看一眼，随后便走了出去。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跟随宝林娘娘修炼的仙姑们提心吊胆地开口问道。

    “先把这里整理干净吧，不需要再炼制丹药了，因为你们的娘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是天界或是冥府之人，只要犯了罪都必须接受制裁，除了盗取金果的罪行之外，她尚有从天界偷了玉简、企图扰乱凡间的罪名。

    “我也必须回去了。”

    寅仙一走到回廊上，突然……

    “……皇子！”

    紧张的叫声从回廊角落传来，仔细一看，黑暗中站着一位身上披着微脏毛皮的老婆婆。

    “大事不妙啦，赶快回白翼山上吧！”

    “娥瑛，这有是……”

    “凛花死了。”

    刹那间，寅仙觉得自己的视野顿时失去了色彩。

    “……你说什么？”

    “我说……凛花死了。可怜的姑娘，她在后宫被毒死了……”

    毒……什么毒？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的那张笑脸，即使失去了色彩却清楚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寅仙想朝娥瑛站的暗处走去，双脚却使不上力气。

    3

    （凛花妹妹。）

    （我最可爱的小妹。）

    庭院中花瓣随风起舞，春柳就在那小小的亭子里露出微笑。

    姐姐……

    然而春天的景致骤然一变，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笼罩在黑暗当中。

    春柳离开凛花，朝着更漆黑的方向没入黑暗中。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呀？凛花大叫并紧紧地在背后追赶，可惜根本追不上，双脚如同铅块那般重，即使想跑却晕头转向，而且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你要去哪里呢？姐姐！

    春柳回过头来，神情哀戚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绮罗怒气冲冲、双眼发红地逼问寅仙。寅仙回到白翼山的府邸之后，发现凛花紧闭着双眼躺在自己房里的床铺上。

    心跳停止了，呼吸也没了。

    寅仙默默地以单膝跪在床上，用双手托着凛花的脸颊。

    还很温暖，脸蛋也相当红润。

    “凛花她……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回来。”

    绮罗哽咽地责备寅仙，不过阿白大声斥喝要他先安静一下。

    “他被囚禁了，你也想想寅仙的心情好不好！”

    “假如是我的话，不管碰到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离开自己心爱的女孩，绝对不会离开可以随时保护她的距离！不得已离开她身边的时候，即使被人关起来，我还是会拼命跑回来的！”

    绮罗加倍激动地大吼。

    “我喜欢凛花，喜欢到愿意为了她选择成为男性，不过后来想想又觉得是不是该放弃。但我不是因为你是龙王之子才放弃的，我是因为凛花喜欢你，而你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才放弃的，没想到你竟然迟迟不回，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点把凛花抢回银露山才对！”

    “……别开玩笑了！”

    阿白紧紧地抓住绮罗的衣襟。

    “别以为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难过！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还不是一样！寅仙明明拜托你看家，为什么你却没有好好保护凛花啊？”

    “我也想痛骂自己一顿、问自己为何没有好好保护她！甚至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绮罗从背后紧紧地扯着阿白的衣服，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却因为手臂被阿白一拉而倒在他的身上。“可恶的家伙！”“混蛋！”两人相互对骂，不停在地板上扭打。

    “别打了，快住手！”娥瑛大声制止。

    “你们可以静一静吗？凛花实在太可怜了……”

    两人因此停止扭打，手都还揪着对方，不过不久就垂下头放开彼此。

    除了凛花那张尚留着一抹红晕的脸庞以外，寅仙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接着他听了事情的始末，凛花偷偷进入后宫的来龙去脉，和差一点就要变成皇上妃子的事情。

    凛花显然是被卷入了宝林要自己炼制翠金丹的谋略中。

    即使如此，为什么非得要她的命不可？

    寅仙把凛花的身体搂进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凛花的额头上。不知道她是痛苦地死去，还是像睡着般走了？现在就算想听，也再也听不到凛花开朗的笑声了。

    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令人不想去相信。

    她真的还很温暖，让人怎么都无法相信她已经死了。

    “凛花。”

    寅仙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突然……

    “是……”

    传来小声的回答。

    寅仙、阿白、绮罗、娥瑛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只见凛花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着寅仙，脸上甚至微微地浮出笑容。

    “啊，寅仙，欢迎回来……”

    “…………”

    “凛、凛花~~！”

    阿白用力推开寅仙挤上前去，紧紧拥抱凛花。

    “如果这种毒无臭无味，那或许是砒霜，因为如果是亚氰酸的话会有味道。”

    寅仙试着分析成分，但是绮罗却摇摇头。

    “上次遭到杀害的女官是喝了掺入毒药的酒，而装酒的杯子是银器。”

    “如果是宝林娘娘的话，有足够的能力调配出不会使银器变色的砒霜，只要一点点，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夺走人命，毒性还非常强劲。”

    “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

    绮罗断言。

    “你没弄错吗？”

    “绝不会有错。因为她们的长相不一样，所以我没有马上看出来，不过气息是一样的。”

    既然银露山山主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而且宝林也擅长使用替形法。

    娥瑛嗯了一声，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还好捡回了一条小命，这个姑娘果然运势够旺。”

    凛花在药房里喝过汤药后就睡着了，她的脉搏和心跳都令人不可置信地迅速复原，阿白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凛花获救的原因只有一个，大概是因为她曾经服用过底野迦。”

    “哦哦，喝下狐狸酒而昏倒的时候呀。”

    娥瑛啪的用力拍了一下手。

    “底野迦对大部分的毒都有效，大概是凛花体内还残留着那种药的成分吧？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她只摄取了微量的毒药，也可能是犯人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死凛花。”

    “或许吧。”

    绮罗再也按捺不住地开口说道：

    “问题是，送毒包子的人是凛花的姐姐。”

    寅仙皱起眉头。

    “寅仙！”

    阿白的身影出现在药房里。

    “凛花醒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再进宫一次。”

    4

    鸟儿在不远处的枝头上鸣叫，春柳抬起头来，将视线从桌面落到窗外，鸟儿正巧朝着天空飞去。

    花季已经接近尾声，到了明年，这只鸟儿还会记得这颗树吗？

    春柳面露苦笑，接着甩甩头看着摆在眼前的茶杯一会儿之后，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就在这个时候……

    “……姐姐。”

    细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春柳带着笑容回过头去。

    “凛花妹妹！”

    春柳的么妹正由一位身材高瘦的陌生黑发少年搀扶着站在那儿。这里是严禁男性进出的后宫，然而这些事情现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么妹你，真是让我喜出望外。”

    “姐姐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凛花满脸忧伤地问着，春柳则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因为比起刘贵妃和文燕的时候，我略微斟酌了药量，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为什么要……”

    凛花张着圆圆的大眼睛，接下来似乎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抖动嘴唇不断滴下泪珠。

    “妹妹，不可以哭唷。”

    春柳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刘贵妃娘娘被下毒是因为……她实在太可怜了。”

    刘贵妃今年四十六岁，和贞惠妃是同一年代出生的女性，她一共生了一名皇子、两位公主，可是近十年来皇上都未曾召见过她。

    她日复一日地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过着同样的生活，只能偷偷看着年轻的嫔妃们受到皇上的宠爱而出人头地，心情郁闷就找女官们出气，也经常抱怨连连，甚至将心情写在脸上，这么一来皇上当然会躲得远远的。

    因为比起见到黄丽妃，见到刘贵妃更教人不悦。

    贞惠妃倒还好，虽然她和刘贵妃一样都没有在寝宫侍寝多久，却能自得其乐地享受着后宫的优渥生活，反而觉得皇上不到自己的寝宫更是轻松自在。

    总之，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刘贵妃那副可怜的模样，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几年后的自己。

    “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后宫中最不幸的莫过于是被遗忘的女人，是那些被世人、被陛下、被周遭的女官或宦官们遗忘的女人。而且高达两千七百多位的嫔妃几乎都是这种被遗忘的女人，不过最最不幸的却是无法接受被遗忘的事实、怀着丑陋的嫉妒心专门耍小聪明做尽坏事的女人。”

    “……你是指文燕吗？”

    春柳撇撇嘴回应。

    “她本来是先皇的嫔妃喔，不过从来没有奉召侍寝过先皇就驾崩了，皇上既不能把她送出宫，又不能让她进入黎明宫享清福。”

    “黎明宫”是皇帝驾崩后，被送出后宫的嫔妃度过余生的地方。

    “她呀，一直在拼命挣扎，不想在后宫白白断送数十年的青春，心里一直想着，既然自己无法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至少也要在宠妃的身旁服侍，并且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宠妃，而她想操纵的人就是我。”

    结果让春柳郁闷到了极点。她每天反反复复唠叨着“娘娘您绝对不能输给黄丽妃”，不论是从穿戴的衣物到吃的东西，房里点的熏香，闺房中的大小事等都得听她的指示，不断强迫春柳去争取身为女人的自己没能得到的幸福。

    在那个举行宴会的夜晚，春柳被强迫更衣，被逼着换掉皇上送的牡丹花簪。从那时起，春柳便决定要杀死她，而且要杀她简直是轻而易举，她只要将毒药抹在自己的酒杯上，然后自己不喝那杯酒就成了，因为春柳深知文燕一定会一如往常地为自己试毒。

    “那我呢？”凛花边哭边问道：

    “姐姐，你为什么连我都想杀掉呢？”

    春柳注视着妹妹的脸庞。

    “不可以哭哟，妹妹。”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一看到你伤心流泪，我的心里就非常难过，从过去就一直是如此。我不是说了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吗？陛下的心现在都摆在黄丽妃身上，可以想见过了那一晚，皇上就会厌倦于你。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凛花妹妹，我不希望你步上我和刘贵妃的后尘呀。”

    春柳从椅子上站起来，以缓慢的脚步走向凛花，知道距离凛花数步前才停下，露出忧伤的微笑。

    自从公主夭折之后，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就越来越淡，而且，春柳也无法像贞惠妃那样豁达地度过一生。

    她觉得继续待在后宫过着空虚寂寞的日子，自己的心就会由内而外慢慢地腐化。

    后宫里传遍黄丽妃对刘贵妃和招华妃下毒的谣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水华亭的茶会中，其实是春柳自己对自己下毒。

    “我早就想死了，不过却弄错了剂量。不，应该说是自己果然下不了手。”

    凛花用双手捂住嘴巴，一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的神情，身旁的黑发少年代替凛花问道：

    “您早就知道黄丽妃的真面目了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春柳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意识跟着越来越模糊。

    “那么，您的毒药是从什么地方取得的呢？”

    “用贿赂就可以买通的人在后宫里比比皆是。”

    凛花屏息问道：

    “是李圃大人吗？”

    春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继续说道：

    “……我的恶行将由我自身的死来赎罪。”

    “不行！”

    凛花大叫，并且甩开少年的手紧紧地依偎着春柳。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姐姐，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吧。”

    春柳茫然地望着妹妹的脸。这个女孩又会说出什么话呢？已经成为皇上妃子的女人怎么可能被解放？除非是皇帝驾崩，或是做了坏事被判刑。说穿了，嫔妃不过是高贵的俘虏。

    春柳已经犯下罪行，可是既不想遭到再度施行的酷刑折磨，更不想让真相曝光，造成娘家招家的困扰。

    “……再见了，我的妹妹。”

    “咳咳！”她轻咳了几声，鲜血已经溅到衣服上。

    “姐姐！”

    凛花紧握住春柳的双肩，像要扶着姐姐似的。春柳笑了，李圃给自己的毒药正好在绝妙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快点离开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自从在娘家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正在哭泣的凛花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稚嫩脸庞的那时候起，她就非常爱着这个小妹，喜欢她飞奔进自己怀中的娇小身体，依然圆滚滚的眼睛，和天真无邪地叫着姐姐的声音。

    凛花说要帮自己找遗失的东西时，春柳回答她：“我已经找到了。”

    因为总觉得小小年纪就夭折的心爱女儿，和凛花长得有几分神似。

    “……姐姐！”

    意识逐渐远去，春柳因而倒在地上，她的视野也逐渐变暗，凛花不断大声哭喊着：“姐姐，姐姐！”

    这个因为某些无法透露的原因离开了招家，却不顾安危进宫来探望自己的小妹，让春柳比什么都感动；凛花还记得自己这件事也让她比什么都开心；没被遗忘的事更是令她比什么都高兴。

    她一点也不想让这么可爱的面目被那个老皇帝绑住了。所以才会送掺毒的包子给她，幸好凛花还活着，而且离开了后宫，这实在事太不可思议了。

    即将闭上的眼睛流下了一道泪水。

    “凛花，祝你幸福……”

    春柳笑了，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凛花趴在即将的身上痛苦失声，哭喊这：“别走，别离开我呀！”可惜春柳再也听不到了。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落花寂寂

    第四章落花寂寂

    东株国自古以来，每当有心的嫔妃要前往皇帝寝宫侍寝时，依照惯例都必须先禀报皇后，再由皇后对即将成为妃子的姑娘下一道懿旨，令中选的姑娘到陛下的寝宫服侍，虽然只是一种形式，却是确保皇后威仪与颜面的重要规定。

    在时代的变迁下，当今除了皇后以外，还必须知会四夫人。四夫人为了表达欢迎新的嫔妃，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绿头牌中选的女孩。

    1

    凛花眉头深锁地呆站于宽敞的房间里。

    她正置身于吟春宫的某个宫殿里，这个宫殿通常分配给才人或美人等正四品以下地位的嫔妃居住。

    傍晚时分，凛花被敬事房太监带到这里，然后不由分说地马上由在宫殿里等候的女官们强迫沐浴，仔细地刷洗过身体，沐浴之后紧接着是上妆，上粉、修眉、抿上胭脂，然后头发被仔细地上了发油，经过精心的梳理之后，再用黑色绢丝包裹，最后垂至身后。梳洗打扮过后，女官们迅速帮凛花换上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衣裳，再将一个香袋交给她，而后就告退并离开房间，过程中完全没有说上半句话。

    凛花愁眉不展地盯着桌面上的佳肴。

    “看起来很好吃，只不过……“

    桌面上摆满了祝贺用的美馔，其中包括红烧鲤鱼、粉蒸鸭肉、荷叶蒸肉卷、嫩笋炒香菇、炸莲子、红豆粥。每道菜的分量都非常的少，而且装在极其精美的漆器之中，再摆在大型托盘上。

    赠予这一桌美馔的就是黄丽妃。

    四夫人似乎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即将成为心嫔妃的姑娘，这就是最先送来的礼物，偏偏又是那个黄丽妃派人送来的。

    而且，听说这些菜是由黄丽妃宫里的膳房烹调的。

    凛花一点也不感兴趣。

    自从皇上专宠黄丽妃以来，听说已经疏远了为数众多的其他后宫嫔妃，今夜天子又为何心血来潮想找新的妃子侍寝呢？黄丽妃一定也感到很不是滋味吧，即使对手只是凛花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好畏惧的小姑娘。

    凛花紧张地用手指捏起炸莲子来看，突然……

    “你到底想在宫里待到什么时候呀？”

    她吓了一大跳而回过头去，发现有个人正舒服地躺在长椅上。

    “绮罗！”

    绮罗从长椅上起身，往凛花身旁走去。他今天的打扮和前几天的舞姬装扮迥然不同，身穿色泽朴素、适合男性穿的袍子，头发则扎成了辫子，那高挑的身材加上这一身打扮，使他看起来比较像个少年，一点也不像少女。

    “你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从好久之前就待在这里啰，已经看过凛花脸上的各种表情变化了。”

    绮罗既然已经潜入乐府里，应该会暂时住在宫中，即使如此，要潜入后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竟然没被卫兵发现。”

    绮罗灿然一笑，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绮罗非常机灵，一般的事情绝对难不倒他。根据本人的说法，这是因为他在成为银露山山主之前，已经尝试过各式各样的副业。

    凛花非常惊讶，本来还在烦恼的，现在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近距离盯着绮罗的绿色眸子，感到既高兴又放心，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

    “谢谢。”

    “好了好了。”绮罗抚摸凛花的头安慰她。

    “我们回家去吧。现在云层还很厚，我想趁着夜色昏暗赶快带你出去！”

    “嗯。不过……”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的桌子。

    “什么，你不会是想吃吧？”

    “才不是额。不过我想再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你姐姐的事情下次再重新来过不就好了？”

    “可是现在逃走的话，姐姐的立场会很为难的。”

    在这个后宫里，凛花的身分是招华妃远亲家的姑娘，一旦逃出后宫，姐姐说不定会被追究责任。

    “再这样磨蹭下去，你就得跟那个老头子圆房啰。你难道无所谓吗？”

    当然有所谓！凛花想结为连理的对象可不是那个五十七岁的老人，不过……

    “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

    绮罗不解地发问时，有人轻轻地敲门，凛花以眼神示意绮罗躲起来，于是他赶忙躲到长椅背后，门扉同时被推开。

    女官再度捧着黑色的托盘出现。

    “这是皇后的赏赐。”

    “……是。”

    女静静地进入室内，将皇宫送的礼物摆在黄丽妃送的贺礼旁边。

    那是非常漂亮的布匹。

    另一名女官紧接着而来，凛花又收下了贞惠妃派人送来的礼物，贞惠妃送的是里面装着酒的陶壶。不久房门暂时合上了，凛花却动也不动地静静等待。

    她在等春柳派人送东西过来。

    春柳曾经说过不会让凛花受到委屈，当时的她虽然脸色发青，语气却充满魄力，她一定会为凛花做些什么，凛花就是在等这个。

    总觉得自己盯着门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绮罗也屏住呼吸躲在长椅后头。

    然后，春柳的礼物终于送到了。

    “这是招华妃娘娘送的礼物。”

    凛花收下了女官毕恭毕敬捧着的托盘。礼物用白布覆盖，等女官告退后，凛花立刻掀开那块白布。

    托盘上面摆了一个竹子编的漂亮蒸笼，打开盖子的凛花既惊讶又困惑。

    “咦，包子？”

    走到一旁的绮罗也张大了眼睛。

    那是形状非常眼熟的甜包子，层层叠叠的面皮包着精致的白陷而被捏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上涂了淡淡的桃红色点缀，上面撒上了砂糖。

    初次见面的时候，春柳就是请自己吃这种甜点，听说这是受到皇帝陛下宠爱的证据……

    凛花拿起一个甜包子呆呆地望着它。

    姐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自己甜包子的呢？

    是希望凛花就这么成为皇帝的妃子吗？还是叫凛花快点逃出宫外呢？

    “凛花，已经到亥时了！”

    绮罗焦急地催促她，因为门外那长长的回廊尽头已经响起铃铛声。

    皇上来了，皇上已经在女官们持灯照明、宦官们手摇铃铛带路之下，朝着凛花所在的这个房间而来。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春柳曾经如此说过。

    “…………”

    凛花试着咬了一口包子，和那时候吃的甜包子味道一样，春柳一定是想叫自己赶快逃出宫外吧。我要尽快逃出去、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凛花试着坚定信念。

    “……绮罗，我决定要逃出去。”

    “当然啰。”

    绮罗笑了，他牵起凛花的手。没想到就在凛花被绮罗拉着手朝窗户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突然……

    “凛花？”

    凛花往前倒下。奇怪，双脚为什么使不上力气呢？凛花仅管两腿发软依然想站起来，却忽然觉得一阵猛烈的呕吐感袭来，于是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绮、绮罗……”

    凛花觉得晕头转向，体内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很快地，连惊慌失措地想要扶起自己的绮罗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凛花迅速地失去意识。

    2

    同一时间，寅仙已经来到芙蓉洞府邸外的庭院。

    一只白兽从夜空中飞奔而来，一降落到庭院就默默地来到寅仙跟前，然后将叼在嘴里的树枝轻轻摆在地面上。

    树枝的顶端有一颗金黄色的桃子。

    阿白上气不接下气，身上也因为受伤而血迹斑斑，不过流出的学已经干了。

    这显然不是遭到度朔山守护者的攻击，因为伤痕都集中在前肢，而且都是啃咬的痕迹。

    好像是阿白咬了自己的脚，而上气不接下气则是因为以惊人的速度赶回来造成的。

    事不宜迟，寅仙边捡起桃枝边说道：

    “辛苦你了，你先回白翼山上吧。”

    “那你呢？”

    “不会久留。”

    阿白点点头，再度飞上天际，刹那间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寅仙马上走进药房。

    “看来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在药房里苦等已久的宝林眉开眼笑地说道。

    “是的。”

    寅仙将金黄色的果实摆在工作台上。的确，接下来只要将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就可以了。

    “喔，这就是西王母那里的仙桃呀！我虽然没吃过，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好吃呢。”

    “您想尝尝看吗？”

    寅仙将桃子切成两半递给宝林，里面的果肉和外皮一样是金黄色的，而且香味扑鼻。

    甘甜的果香即刻在药房中扩散开来，甚至让人觉得已经飘散到外面去了。接着，宝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可是……不是要用来炼丹吗？”

    “只要一小片就足够了。”

    寅仙若无其事地开始动手搅拌矿物。多么芬芳甘甜的桃香呀，跟随宝林娘娘修行的仙姑们个个都吞着口水，甚至已经有人流下了口水了，即便是寅仙，也拼命地和阵阵袭来的口腹之欲抗衡着。

    这就是这颗果实的魔力。

    只要出现在眼前，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真是难为阿白了，竟然能忍了下来，他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不了桃子的诱惑才咬了自己的脚吧。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阿白应该不知道咬了这颗桃子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遵从寅仙的命令，把“完完整整地带过来”这句话听了进去。

    宝林显得有点犹豫，寅仙边看着捣药钵边眯起眼睛看着她。

    宝林终于下定决心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吞了下去。

    从她的嘴边散发出甘美的叹息。

    “这实在是太美味了……”

    然而她漂亮的脸蛋旋即僵住，然后她捂住嘴巴、几乎站不稳。

    “我的舌头……”

    “麻痹了吧？”

    寅仙若无其事地说着。

    “只有天帝或天帝准许的人，才可以吃度朔山的成熟桃子，一旦触犯了禁忌，芳香无比的果实马上就会变成毒物。”

    宝林瞪大双眼。

    “你是说度朔山？而不是仙桃？”

    “阿白是相当聪明的神兽。西王母那里的桃子确实被称之为‘黄金桃’，不过事实上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指其价值如金。所以一提到金果，指的就是度朔山的桃子，两者很容易被混淆。”

    “你……寅仙你竟然……”

    宝林的脸色开始转变为紫色，她的手脚应该也逐渐麻痹了，她将身子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很痛苦吧？不过请您放心，我并没有让您吃下足以致死的分量，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不出三日就会回天乏术，不想死的话就早早放弃翠金丹，乖乖回天界去吧！”

    “你说天界吗？”

    “您想度朔山的守护神会眼睁睁看着阿白逃跑吗？桃子的香味这么浓，一定会把守护神吸引过来的。看吧，已经可以听到声音了。”

    庭院突然为之骚动，仙姑们的惨叫声四起。

    “……可恶！”

    宝林娘娘张开颤抖的唇瓣。

    “这些是你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你竟然假装要帮我。”

    “这是一场赌注，假使您不肯吃桃子，状况就不可能逆转。”

    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赌注。但是宝林是一个无法抗拒当下欲望的女人，以前的寅仙并未看到她的这一面。到底是宝林娘娘变了呢？还是寅仙长大了？

    “顺便告诉您好了，关于黄玉芝这个药材，也不是能从这附近的山上摘采回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药材是捏造而成的替代品。”

    宝林捶胸顿足并大叫着：“可恨，可恨呐！”可惜她的双脚似乎还是使不上力气，身子也因晕眩而摇晃，最后宝林终究不改本色地对他动之以情。

    “寅仙，你要背叛我吗？背叛过去的师父、恋人吗？”

    “最先背叛的人是您。”

    寅仙朝着宝林娘娘走了过去，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您过去不只是拥有美貌，还充满了慈爱之心，对弱者怀抱着关爱。您那时调配的药剂非常温和，绝对不会想要炼制什么扰乱凡间安宁的丹药。”

    正因为此，才深深吸引了寅仙的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金丹等物一旦落在胡作非为的人手上，一定会让凡间变成乱世啊。”

    “这就是我的本意。”

    宝林说出了充满诅咒意味的话。

    “等凡间变成了乱世后，天界就不得不注意到凡间，即使不愿意，天界的人也会想起被贬入凡间的我！只要我让得到翠金丹的男人取得天下，不管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再也不会忘记我了，就如同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仍不断被歌颂下去的金龙一样。”

    粗暴的撞门声不断传来，寅仙开口问了：

    “您真的只是为了这点理由……就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吗？”

    “就只是这样。”

    脚步声越来越大，仿佛朝这里直逼而来。

    宝林的肩膀上下起伏并且喘着气，眼睛还不忘狠狠瞪着寅仙。

    “寅仙，你不会懂的，被大家遗忘的女人是多么地不幸。”

    “我……”

    寅仙紧接着说道：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宝林睁大眼睛。碰！门被撞开了。

    “在这里！”

    桃树的守护神——神荼和櫑语气平淡地说道，并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然后从工作台上抓起已经被切开的桃子，毫不犹豫地瞪着宝林。

    “你吃了吧！”

    “你吃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完后随即走了过去，从两侧扭住了宝林的手臂。

    “放开我！”

    宝林放声尖叫。空气也为之震动，连神勇无比的两个守护神都停下动作。

    “我自己走，无论是到天界、冥界，或是任何地方。”

    宝林甩开他们，把手臂用力抽回并且抬起头来。

    “你呢？”

    神荼和櫑看着寅仙再度异口同声地问道，宝林也眯细眼睛看着寅仙半晌。

    在内心里荡漾的情感，究竟是怨恨呢？还是……

    “与他无关。”

    宝林语气平淡地说道，然后率先走向走廊，仅管她的身子正微微颤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去。两个守门人对看一眼，随后便走了出去。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跟随宝林娘娘修炼的仙姑们提心吊胆地开口问道。

    “先把这里整理干净吧，不需要再炼制丹药了，因为你们的娘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是天界或是冥府之人，只要犯了罪都必须接受制裁，除了盗取金果的罪行之外，她尚有从天界偷了玉简、企图扰乱凡间的罪名。

    “我也必须回去了。”

    寅仙一走到回廊上，突然……

    “……皇子！”

    紧张的叫声从回廊角落传来，仔细一看，黑暗中站着一位身上披着微脏毛皮的老婆婆。

    “大事不妙啦，赶快回白翼山上吧！”

    “娥瑛，这有是……”

    “凛花死了。”

    刹那间，寅仙觉得自己的视野顿时失去了色彩。

    “……你说什么？”

    “我说……凛花死了。可怜的姑娘，她在后宫被毒死了……”

    毒……什么毒？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的那张笑脸，即使失去了色彩却清楚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寅仙想朝娥瑛站的暗处走去，双脚却使不上力气。

    3

    （凛花妹妹。）

    （我最可爱的小妹。）

    庭院中花瓣随风起舞，春柳就在那小小的亭子里露出微笑。

    姐姐……

    然而春天的景致骤然一变，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笼罩在黑暗当中。

    春柳离开凛花，朝着更漆黑的方向没入黑暗中。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呀？凛花大叫并紧紧地在背后追赶，可惜根本追不上，双脚如同铅块那般重，即使想跑却晕头转向，而且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你要去哪里呢？姐姐！

    春柳回过头来，神情哀戚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绮罗怒气冲冲、双眼发红地逼问寅仙。寅仙回到白翼山的府邸之后，发现凛花紧闭着双眼躺在自己房里的床铺上。

    心跳停止了，呼吸也没了。

    寅仙默默地以单膝跪在床上，用双手托着凛花的脸颊。

    还很温暖，脸蛋也相当红润。

    “凛花她……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回来。”

    绮罗哽咽地责备寅仙，不过阿白大声斥喝要他先安静一下。

    “他被囚禁了，你也想想寅仙的心情好不好！”

    “假如是我的话，不管碰到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离开自己心爱的女孩，绝对不会离开可以随时保护她的距离！不得已离开她身边的时候，即使被人关起来，我还是会拼命跑回来的！”

    绮罗加倍激动地大吼。

    “我喜欢凛花，喜欢到愿意为了她选择成为男性，不过后来想想又觉得是不是该放弃。但我不是因为你是龙王之子才放弃的，我是因为凛花喜欢你，而你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才放弃的，没想到你竟然迟迟不回，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点把凛花抢回银露山才对！”

    “……别开玩笑了！”

    阿白紧紧地抓住绮罗的衣襟。

    “别以为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难过！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还不是一样！寅仙明明拜托你看家，为什么你却没有好好保护凛花啊？”

    “我也想痛骂自己一顿、问自己为何没有好好保护她！甚至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绮罗从背后紧紧地扯着阿白的衣服，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却因为手臂被阿白一拉而倒在他的身上。“可恶的家伙！”“混蛋！”两人相互对骂，不停在地板上扭打。

    “别打了，快住手！”娥瑛大声制止。

    “你们可以静一静吗？凛花实在太可怜了……”

    两人因此停止扭打，手都还揪着对方，不过不久就垂下头放开彼此。

    除了凛花那张尚留着一抹红晕的脸庞以外，寅仙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接着他听了事情的始末，凛花偷偷进入后宫的来龙去脉，和差一点就要变成皇上妃子的事情。

    凛花显然是被卷入了宝林要自己炼制翠金丹的谋略中。

    即使如此，为什么非得要她的命不可？

    寅仙把凛花的身体搂进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凛花的额头上。不知道她是痛苦地死去，还是像睡着般走了？现在就算想听，也再也听不到凛花开朗的笑声了。

    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令人不想去相信。

    她真的还很温暖，让人怎么都无法相信她已经死了。

    “凛花。”

    寅仙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突然……

    “是……”

    传来小声的回答。

    寅仙、阿白、绮罗、娥瑛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只见凛花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着寅仙，脸上甚至微微地浮出笑容。

    “啊，寅仙，欢迎回来……”

    “…………”

    “凛、凛花~~！”

    阿白用力推开寅仙挤上前去，紧紧拥抱凛花。

    “如果这种毒无臭无味，那或许是砒霜，因为如果是亚氰酸的话会有味道。”

    寅仙试着分析成分，但是绮罗却摇摇头。

    “上次遭到杀害的女官是喝了掺入毒药的酒，而装酒的杯子是银器。”

    “如果是宝林娘娘的话，有足够的能力调配出不会使银器变色的砒霜，只要一点点，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夺走人命，毒性还非常强劲。”

    “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

    绮罗断言。

    “你没弄错吗？”

    “绝不会有错。因为她们的长相不一样，所以我没有马上看出来，不过气息是一样的。”

    既然银露山山主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而且宝林也擅长使用替形法。

    娥瑛嗯了一声，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还好捡回了一条小命，这个姑娘果然运势够旺。”

    凛花在药房里喝过汤药后就睡着了，她的脉搏和心跳都令人不可置信地迅速复原，阿白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凛花获救的原因只有一个，大概是因为她曾经服用过底野迦。”

    “哦哦，喝下狐狸酒而昏倒的时候呀。”

    娥瑛啪的用力拍了一下手。

    “底野迦对大部分的毒都有效，大概是凛花体内还残留着那种药的成分吧？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她只摄取了微量的毒药，也可能是犯人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死凛花。”

    “或许吧。”

    绮罗再也按捺不住地开口说道：

    “问题是，送毒包子的人是凛花的姐姐。”

    寅仙皱起眉头。

    “寅仙！”

    阿白的身影出现在药房里。

    “凛花醒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再进宫一次。”

    4

    鸟儿在不远处的枝头上鸣叫，春柳抬起头来，将视线从桌面落到窗外，鸟儿正巧朝着天空飞去。

    花季已经接近尾声，到了明年，这只鸟儿还会记得这颗树吗？

    春柳面露苦笑，接着甩甩头看着摆在眼前的茶杯一会儿之后，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就在这个时候……

    “……姐姐。”

    细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春柳带着笑容回过头去。

    “凛花妹妹！”

    春柳的么妹正由一位身材高瘦的陌生黑发少年搀扶着站在那儿。这里是严禁男性进出的后宫，然而这些事情现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么妹你，真是让我喜出望外。”

    “姐姐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凛花满脸忧伤地问着，春柳则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因为比起刘贵妃和文燕的时候，我略微斟酌了药量，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为什么要……”

    凛花张着圆圆的大眼睛，接下来似乎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抖动嘴唇不断滴下泪珠。

    “妹妹，不可以哭唷。”

    春柳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刘贵妃娘娘被下毒是因为……她实在太可怜了。”

    刘贵妃今年四十六岁，和贞惠妃是同一年代出生的女性，她一共生了一名皇子、两位公主，可是近十年来皇上都未曾召见过她。

    她日复一日地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过着同样的生活，只能偷偷看着年轻的嫔妃们受到皇上的宠爱而出人头地，心情郁闷就找女官们出气，也经常抱怨连连，甚至将心情写在脸上，这么一来皇上当然会躲得远远的。

    因为比起见到黄丽妃，见到刘贵妃更教人不悦。

    贞惠妃倒还好，虽然她和刘贵妃一样都没有在寝宫侍寝多久，却能自得其乐地享受着后宫的优渥生活，反而觉得皇上不到自己的寝宫更是轻松自在。

    总之，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刘贵妃那副可怜的模样，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几年后的自己。

    “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后宫中最不幸的莫过于是被遗忘的女人，是那些被世人、被陛下、被周遭的女官或宦官们遗忘的女人。而且高达两千七百多位的嫔妃几乎都是这种被遗忘的女人，不过最最不幸的却是无法接受被遗忘的事实、怀着丑陋的嫉妒心专门耍小聪明做尽坏事的女人。”

    “……你是指文燕吗？”

    春柳撇撇嘴回应。

    “她本来是先皇的嫔妃喔，不过从来没有奉召侍寝过先皇就驾崩了，皇上既不能把她送出宫，又不能让她进入黎明宫享清福。”

    “黎明宫”是皇帝驾崩后，被送出后宫的嫔妃度过余生的地方。

    “她呀，一直在拼命挣扎，不想在后宫白白断送数十年的青春，心里一直想着，既然自己无法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至少也要在宠妃的身旁服侍，并且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宠妃，而她想操纵的人就是我。”

    结果让春柳郁闷到了极点。她每天反反复复唠叨着“娘娘您绝对不能输给黄丽妃”，不论是从穿戴的衣物到吃的东西，房里点的熏香，闺房中的大小事等都得听她的指示，不断强迫春柳去争取身为女人的自己没能得到的幸福。

    在那个举行宴会的夜晚，春柳被强迫更衣，被逼着换掉皇上送的牡丹花簪。从那时起，春柳便决定要杀死她，而且要杀她简直是轻而易举，她只要将毒药抹在自己的酒杯上，然后自己不喝那杯酒就成了，因为春柳深知文燕一定会一如往常地为自己试毒。

    “那我呢？”凛花边哭边问道：

    “姐姐，你为什么连我都想杀掉呢？”

    春柳注视着妹妹的脸庞。

    “不可以哭哟，妹妹。”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一看到你伤心流泪，我的心里就非常难过，从过去就一直是如此。我不是说了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吗？陛下的心现在都摆在黄丽妃身上，可以想见过了那一晚，皇上就会厌倦于你。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凛花妹妹，我不希望你步上我和刘贵妃的后尘呀。”

    春柳从椅子上站起来，以缓慢的脚步走向凛花，知道距离凛花数步前才停下，露出忧伤的微笑。

    自从公主夭折之后，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就越来越淡，而且，春柳也无法像贞惠妃那样豁达地度过一生。

    她觉得继续待在后宫过着空虚寂寞的日子，自己的心就会由内而外慢慢地腐化。

    后宫里传遍黄丽妃对刘贵妃和招华妃下毒的谣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水华亭的茶会中，其实是春柳自己对自己下毒。

    “我早就想死了，不过却弄错了剂量。不，应该说是自己果然下不了手。”

    凛花用双手捂住嘴巴，一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的神情，身旁的黑发少年代替凛花问道：

    “您早就知道黄丽妃的真面目了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春柳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意识跟着越来越模糊。

    “那么，您的毒药是从什么地方取得的呢？”

    “用贿赂就可以买通的人在后宫里比比皆是。”

    凛花屏息问道：

    “是李圃大人吗？”

    春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继续说道：

    “……我的恶行将由我自身的死来赎罪。”

    “不行！”

    凛花大叫，并且甩开少年的手紧紧地依偎着春柳。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姐姐，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吧。”

    春柳茫然地望着妹妹的脸。这个女孩又会说出什么话呢？已经成为皇上妃子的女人怎么可能被解放？除非是皇帝驾崩，或是做了坏事被判刑。说穿了，嫔妃不过是高贵的俘虏。

    春柳已经犯下罪行，可是既不想遭到再度施行的酷刑折磨，更不想让真相曝光，造成娘家招家的困扰。

    “……再见了，我的妹妹。”

    “咳咳！”她轻咳了几声，鲜血已经溅到衣服上。

    “姐姐！”

    凛花紧握住春柳的双肩，像要扶着姐姐似的。春柳笑了，李圃给自己的毒药正好在绝妙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快点离开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自从在娘家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正在哭泣的凛花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稚嫩脸庞的那时候起，她就非常爱着这个小妹，喜欢她飞奔进自己怀中的娇小身体，依然圆滚滚的眼睛，和天真无邪地叫着姐姐的声音。

    凛花说要帮自己找遗失的东西时，春柳回答她：“我已经找到了。”

    因为总觉得小小年纪就夭折的心爱女儿，和凛花长得有几分神似。

    “……姐姐！”

    意识逐渐远去，春柳因而倒在地上，她的视野也逐渐变暗，凛花不断大声哭喊着：“姐姐，姐姐！”

    这个因为某些无法透露的原因离开了招家，却不顾安危进宫来探望自己的小妹，让春柳比什么都感动；凛花还记得自己这件事也让她比什么都开心；没被遗忘的事更是令她比什么都高兴。

    她一点也不想让这么可爱的面目被那个老皇帝绑住了。所以才会送掺毒的包子给她，幸好凛花还活着，而且离开了后宫，这实在事太不可思议了。

    即将闭上的眼睛流下了一道泪水。

    “凛花，祝你幸福……”

    春柳笑了，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凛花趴在即将的身上痛苦失声，哭喊这：“别走，别离开我呀！”可惜春柳再也听不到了。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落花寂寂

    第四章落花寂寂

    东株国自古以来，每当有心的嫔妃要前往皇帝寝宫侍寝时，依照惯例都必须先禀报皇后，再由皇后对即将成为妃子的姑娘下一道懿旨，令中选的姑娘到陛下的寝宫服侍，虽然只是一种形式，却是确保皇后威仪与颜面的重要规定。

    在时代的变迁下，当今除了皇后以外，还必须知会四夫人。四夫人为了表达欢迎新的嫔妃，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绿头牌中选的女孩。

    1

    凛花眉头深锁地呆站于宽敞的房间里。

    她正置身于吟春宫的某个宫殿里，这个宫殿通常分配给才人或美人等正四品以下地位的嫔妃居住。

    傍晚时分，凛花被敬事房太监带到这里，然后不由分说地马上由在宫殿里等候的女官们强迫沐浴，仔细地刷洗过身体，沐浴之后紧接着是上妆，上粉、修眉、抿上胭脂，然后头发被仔细地上了发油，经过精心的梳理之后，再用黑色绢丝包裹，最后垂至身后。梳洗打扮过后，女官们迅速帮凛花换上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衣裳，再将一个香袋交给她，而后就告退并离开房间，过程中完全没有说上半句话。

    凛花愁眉不展地盯着桌面上的佳肴。

    “看起来很好吃，只不过……“

    桌面上摆满了祝贺用的美馔，其中包括红烧鲤鱼、粉蒸鸭肉、荷叶蒸肉卷、嫩笋炒香菇、炸莲子、红豆粥。每道菜的分量都非常的少，而且装在极其精美的漆器之中，再摆在大型托盘上。

    赠予这一桌美馔的就是黄丽妃。

    四夫人似乎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即将成为心嫔妃的姑娘，这就是最先送来的礼物，偏偏又是那个黄丽妃派人送来的。

    而且，听说这些菜是由黄丽妃宫里的膳房烹调的。

    凛花一点也不感兴趣。

    自从皇上专宠黄丽妃以来，听说已经疏远了为数众多的其他后宫嫔妃，今夜天子又为何心血来潮想找新的妃子侍寝呢？黄丽妃一定也感到很不是滋味吧，即使对手只是凛花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好畏惧的小姑娘。

    凛花紧张地用手指捏起炸莲子来看，突然……

    “你到底想在宫里待到什么时候呀？”

    她吓了一大跳而回过头去，发现有个人正舒服地躺在长椅上。

    “绮罗！”

    绮罗从长椅上起身，往凛花身旁走去。他今天的打扮和前几天的舞姬装扮迥然不同，身穿色泽朴素、适合男性穿的袍子，头发则扎成了辫子，那高挑的身材加上这一身打扮，使他看起来比较像个少年，一点也不像少女。

    “你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从好久之前就待在这里啰，已经看过凛花脸上的各种表情变化了。”

    绮罗既然已经潜入乐府里，应该会暂时住在宫中，即使如此，要潜入后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竟然没被卫兵发现。”

    绮罗灿然一笑，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绮罗非常机灵，一般的事情绝对难不倒他。根据本人的说法，这是因为他在成为银露山山主之前，已经尝试过各式各样的副业。

    凛花非常惊讶，本来还在烦恼的，现在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近距离盯着绮罗的绿色眸子，感到既高兴又放心，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

    “谢谢。”

    “好了好了。”绮罗抚摸凛花的头安慰她。

    “我们回家去吧。现在云层还很厚，我想趁着夜色昏暗赶快带你出去！”

    “嗯。不过……”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的桌子。

    “什么，你不会是想吃吧？”

    “才不是额。不过我想再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你姐姐的事情下次再重新来过不就好了？”

    “可是现在逃走的话，姐姐的立场会很为难的。”

    在这个后宫里，凛花的身分是招华妃远亲家的姑娘，一旦逃出后宫，姐姐说不定会被追究责任。

    “再这样磨蹭下去，你就得跟那个老头子圆房啰。你难道无所谓吗？”

    当然有所谓！凛花想结为连理的对象可不是那个五十七岁的老人，不过……

    “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

    绮罗不解地发问时，有人轻轻地敲门，凛花以眼神示意绮罗躲起来，于是他赶忙躲到长椅背后，门扉同时被推开。

    女官再度捧着黑色的托盘出现。

    “这是皇后的赏赐。”

    “……是。”

    女静静地进入室内，将皇宫送的礼物摆在黄丽妃送的贺礼旁边。

    那是非常漂亮的布匹。

    另一名女官紧接着而来，凛花又收下了贞惠妃派人送来的礼物，贞惠妃送的是里面装着酒的陶壶。不久房门暂时合上了，凛花却动也不动地静静等待。

    她在等春柳派人送东西过来。

    春柳曾经说过不会让凛花受到委屈，当时的她虽然脸色发青，语气却充满魄力，她一定会为凛花做些什么，凛花就是在等这个。

    总觉得自己盯着门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绮罗也屏住呼吸躲在长椅后头。

    然后，春柳的礼物终于送到了。

    “这是招华妃娘娘送的礼物。”

    凛花收下了女官毕恭毕敬捧着的托盘。礼物用白布覆盖，等女官告退后，凛花立刻掀开那块白布。

    托盘上面摆了一个竹子编的漂亮蒸笼，打开盖子的凛花既惊讶又困惑。

    “咦，包子？”

    走到一旁的绮罗也张大了眼睛。

    那是形状非常眼熟的甜包子，层层叠叠的面皮包着精致的白陷而被捏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上涂了淡淡的桃红色点缀，上面撒上了砂糖。

    初次见面的时候，春柳就是请自己吃这种甜点，听说这是受到皇帝陛下宠爱的证据……

    凛花拿起一个甜包子呆呆地望着它。

    姐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自己甜包子的呢？

    是希望凛花就这么成为皇帝的妃子吗？还是叫凛花快点逃出宫外呢？

    “凛花，已经到亥时了！”

    绮罗焦急地催促她，因为门外那长长的回廊尽头已经响起铃铛声。

    皇上来了，皇上已经在女官们持灯照明、宦官们手摇铃铛带路之下，朝着凛花所在的这个房间而来。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春柳曾经如此说过。

    “…………”

    凛花试着咬了一口包子，和那时候吃的甜包子味道一样，春柳一定是想叫自己赶快逃出宫外吧。我要尽快逃出去、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凛花试着坚定信念。

    “……绮罗，我决定要逃出去。”

    “当然啰。”

    绮罗笑了，他牵起凛花的手。没想到就在凛花被绮罗拉着手朝窗户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突然……

    “凛花？”

    凛花往前倒下。奇怪，双脚为什么使不上力气呢？凛花仅管两腿发软依然想站起来，却忽然觉得一阵猛烈的呕吐感袭来，于是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绮、绮罗……”

    凛花觉得晕头转向，体内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很快地，连惊慌失措地想要扶起自己的绮罗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凛花迅速地失去意识。

    2

    同一时间，寅仙已经来到芙蓉洞府邸外的庭院。

    一只白兽从夜空中飞奔而来，一降落到庭院就默默地来到寅仙跟前，然后将叼在嘴里的树枝轻轻摆在地面上。

    树枝的顶端有一颗金黄色的桃子。

    阿白上气不接下气，身上也因为受伤而血迹斑斑，不过流出的学已经干了。

    这显然不是遭到度朔山守护者的攻击，因为伤痕都集中在前肢，而且都是啃咬的痕迹。

    好像是阿白咬了自己的脚，而上气不接下气则是因为以惊人的速度赶回来造成的。

    事不宜迟，寅仙边捡起桃枝边说道：

    “辛苦你了，你先回白翼山上吧。”

    “那你呢？”

    “不会久留。”

    阿白点点头，再度飞上天际，刹那间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寅仙马上走进药房。

    “看来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在药房里苦等已久的宝林眉开眼笑地说道。

    “是的。”

    寅仙将金黄色的果实摆在工作台上。的确，接下来只要将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就可以了。

    “喔，这就是西王母那里的仙桃呀！我虽然没吃过，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好吃呢。”

    “您想尝尝看吗？”

    寅仙将桃子切成两半递给宝林，里面的果肉和外皮一样是金黄色的，而且香味扑鼻。

    甘甜的果香即刻在药房中扩散开来，甚至让人觉得已经飘散到外面去了。接着，宝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可是……不是要用来炼丹吗？”

    “只要一小片就足够了。”

    寅仙若无其事地开始动手搅拌矿物。多么芬芳甘甜的桃香呀，跟随宝林娘娘修行的仙姑们个个都吞着口水，甚至已经有人流下了口水了，即便是寅仙，也拼命地和阵阵袭来的口腹之欲抗衡着。

    这就是这颗果实的魔力。

    只要出现在眼前，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真是难为阿白了，竟然能忍了下来，他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不了桃子的诱惑才咬了自己的脚吧。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阿白应该不知道咬了这颗桃子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遵从寅仙的命令，把“完完整整地带过来”这句话听了进去。

    宝林显得有点犹豫，寅仙边看着捣药钵边眯起眼睛看着她。

    宝林终于下定决心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吞了下去。

    从她的嘴边散发出甘美的叹息。

    “这实在是太美味了……”

    然而她漂亮的脸蛋旋即僵住，然后她捂住嘴巴、几乎站不稳。

    “我的舌头……”

    “麻痹了吧？”

    寅仙若无其事地说着。

    “只有天帝或天帝准许的人，才可以吃度朔山的成熟桃子，一旦触犯了禁忌，芳香无比的果实马上就会变成毒物。”

    宝林瞪大双眼。

    “你是说度朔山？而不是仙桃？”

    “阿白是相当聪明的神兽。西王母那里的桃子确实被称之为‘黄金桃’，不过事实上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指其价值如金。所以一提到金果，指的就是度朔山的桃子，两者很容易被混淆。”

    “你……寅仙你竟然……”

    宝林的脸色开始转变为紫色，她的手脚应该也逐渐麻痹了，她将身子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很痛苦吧？不过请您放心，我并没有让您吃下足以致死的分量，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不出三日就会回天乏术，不想死的话就早早放弃翠金丹，乖乖回天界去吧！”

    “你说天界吗？”

    “您想度朔山的守护神会眼睁睁看着阿白逃跑吗？桃子的香味这么浓，一定会把守护神吸引过来的。看吧，已经可以听到声音了。”

    庭院突然为之骚动，仙姑们的惨叫声四起。

    “……可恶！”

    宝林娘娘张开颤抖的唇瓣。

    “这些是你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你竟然假装要帮我。”

    “这是一场赌注，假使您不肯吃桃子，状况就不可能逆转。”

    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赌注。但是宝林是一个无法抗拒当下欲望的女人，以前的寅仙并未看到她的这一面。到底是宝林娘娘变了呢？还是寅仙长大了？

    “顺便告诉您好了，关于黄玉芝这个药材，也不是能从这附近的山上摘采回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药材是捏造而成的替代品。”

    宝林捶胸顿足并大叫着：“可恨，可恨呐！”可惜她的双脚似乎还是使不上力气，身子也因晕眩而摇晃，最后宝林终究不改本色地对他动之以情。

    “寅仙，你要背叛我吗？背叛过去的师父、恋人吗？”

    “最先背叛的人是您。”

    寅仙朝着宝林娘娘走了过去，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您过去不只是拥有美貌，还充满了慈爱之心，对弱者怀抱着关爱。您那时调配的药剂非常温和，绝对不会想要炼制什么扰乱凡间安宁的丹药。”

    正因为此，才深深吸引了寅仙的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金丹等物一旦落在胡作非为的人手上，一定会让凡间变成乱世啊。”

    “这就是我的本意。”

    宝林说出了充满诅咒意味的话。

    “等凡间变成了乱世后，天界就不得不注意到凡间，即使不愿意，天界的人也会想起被贬入凡间的我！只要我让得到翠金丹的男人取得天下，不管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再也不会忘记我了，就如同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仍不断被歌颂下去的金龙一样。”

    粗暴的撞门声不断传来，寅仙开口问了：

    “您真的只是为了这点理由……就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吗？”

    “就只是这样。”

    脚步声越来越大，仿佛朝这里直逼而来。

    宝林的肩膀上下起伏并且喘着气，眼睛还不忘狠狠瞪着寅仙。

    “寅仙，你不会懂的，被大家遗忘的女人是多么地不幸。”

    “我……”

    寅仙紧接着说道：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宝林睁大眼睛。碰！门被撞开了。

    “在这里！”

    桃树的守护神——神荼和櫑语气平淡地说道，并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然后从工作台上抓起已经被切开的桃子，毫不犹豫地瞪着宝林。

    “你吃了吧！”

    “你吃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完后随即走了过去，从两侧扭住了宝林的手臂。

    “放开我！”

    宝林放声尖叫。空气也为之震动，连神勇无比的两个守护神都停下动作。

    “我自己走，无论是到天界、冥界，或是任何地方。”

    宝林甩开他们，把手臂用力抽回并且抬起头来。

    “你呢？”

    神荼和櫑看着寅仙再度异口同声地问道，宝林也眯细眼睛看着寅仙半晌。

    在内心里荡漾的情感，究竟是怨恨呢？还是……

    “与他无关。”

    宝林语气平淡地说道，然后率先走向走廊，仅管她的身子正微微颤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去。两个守门人对看一眼，随后便走了出去。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跟随宝林娘娘修炼的仙姑们提心吊胆地开口问道。

    “先把这里整理干净吧，不需要再炼制丹药了，因为你们的娘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是天界或是冥府之人，只要犯了罪都必须接受制裁，除了盗取金果的罪行之外，她尚有从天界偷了玉简、企图扰乱凡间的罪名。

    “我也必须回去了。”

    寅仙一走到回廊上，突然……

    “……皇子！”

    紧张的叫声从回廊角落传来，仔细一看，黑暗中站着一位身上披着微脏毛皮的老婆婆。

    “大事不妙啦，赶快回白翼山上吧！”

    “娥瑛，这有是……”

    “凛花死了。”

    刹那间，寅仙觉得自己的视野顿时失去了色彩。

    “……你说什么？”

    “我说……凛花死了。可怜的姑娘，她在后宫被毒死了……”

    毒……什么毒？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的那张笑脸，即使失去了色彩却清楚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寅仙想朝娥瑛站的暗处走去，双脚却使不上力气。

    3

    （凛花妹妹。）

    （我最可爱的小妹。）

    庭院中花瓣随风起舞，春柳就在那小小的亭子里露出微笑。

    姐姐……

    然而春天的景致骤然一变，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笼罩在黑暗当中。

    春柳离开凛花，朝着更漆黑的方向没入黑暗中。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呀？凛花大叫并紧紧地在背后追赶，可惜根本追不上，双脚如同铅块那般重，即使想跑却晕头转向，而且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你要去哪里呢？姐姐！

    春柳回过头来，神情哀戚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绮罗怒气冲冲、双眼发红地逼问寅仙。寅仙回到白翼山的府邸之后，发现凛花紧闭着双眼躺在自己房里的床铺上。

    心跳停止了，呼吸也没了。

    寅仙默默地以单膝跪在床上，用双手托着凛花的脸颊。

    还很温暖，脸蛋也相当红润。

    “凛花她……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回来。”

    绮罗哽咽地责备寅仙，不过阿白大声斥喝要他先安静一下。

    “他被囚禁了，你也想想寅仙的心情好不好！”

    “假如是我的话，不管碰到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离开自己心爱的女孩，绝对不会离开可以随时保护她的距离！不得已离开她身边的时候，即使被人关起来，我还是会拼命跑回来的！”

    绮罗加倍激动地大吼。

    “我喜欢凛花，喜欢到愿意为了她选择成为男性，不过后来想想又觉得是不是该放弃。但我不是因为你是龙王之子才放弃的，我是因为凛花喜欢你，而你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才放弃的，没想到你竟然迟迟不回，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点把凛花抢回银露山才对！”

    “……别开玩笑了！”

    阿白紧紧地抓住绮罗的衣襟。

    “别以为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难过！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还不是一样！寅仙明明拜托你看家，为什么你却没有好好保护凛花啊？”

    “我也想痛骂自己一顿、问自己为何没有好好保护她！甚至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绮罗从背后紧紧地扯着阿白的衣服，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却因为手臂被阿白一拉而倒在他的身上。“可恶的家伙！”“混蛋！”两人相互对骂，不停在地板上扭打。

    “别打了，快住手！”娥瑛大声制止。

    “你们可以静一静吗？凛花实在太可怜了……”

    两人因此停止扭打，手都还揪着对方，不过不久就垂下头放开彼此。

    除了凛花那张尚留着一抹红晕的脸庞以外，寅仙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接着他听了事情的始末，凛花偷偷进入后宫的来龙去脉，和差一点就要变成皇上妃子的事情。

    凛花显然是被卷入了宝林要自己炼制翠金丹的谋略中。

    即使如此，为什么非得要她的命不可？

    寅仙把凛花的身体搂进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凛花的额头上。不知道她是痛苦地死去，还是像睡着般走了？现在就算想听，也再也听不到凛花开朗的笑声了。

    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令人不想去相信。

    她真的还很温暖，让人怎么都无法相信她已经死了。

    “凛花。”

    寅仙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突然……

    “是……”

    传来小声的回答。

    寅仙、阿白、绮罗、娥瑛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只见凛花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着寅仙，脸上甚至微微地浮出笑容。

    “啊，寅仙，欢迎回来……”

    “…………”

    “凛、凛花~~！”

    阿白用力推开寅仙挤上前去，紧紧拥抱凛花。

    “如果这种毒无臭无味，那或许是砒霜，因为如果是亚氰酸的话会有味道。”

    寅仙试着分析成分，但是绮罗却摇摇头。

    “上次遭到杀害的女官是喝了掺入毒药的酒，而装酒的杯子是银器。”

    “如果是宝林娘娘的话，有足够的能力调配出不会使银器变色的砒霜，只要一点点，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夺走人命，毒性还非常强劲。”

    “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

    绮罗断言。

    “你没弄错吗？”

    “绝不会有错。因为她们的长相不一样，所以我没有马上看出来，不过气息是一样的。”

    既然银露山山主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而且宝林也擅长使用替形法。

    娥瑛嗯了一声，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还好捡回了一条小命，这个姑娘果然运势够旺。”

    凛花在药房里喝过汤药后就睡着了，她的脉搏和心跳都令人不可置信地迅速复原，阿白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凛花获救的原因只有一个，大概是因为她曾经服用过底野迦。”

    “哦哦，喝下狐狸酒而昏倒的时候呀。”

    娥瑛啪的用力拍了一下手。

    “底野迦对大部分的毒都有效，大概是凛花体内还残留着那种药的成分吧？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她只摄取了微量的毒药，也可能是犯人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死凛花。”

    “或许吧。”

    绮罗再也按捺不住地开口说道：

    “问题是，送毒包子的人是凛花的姐姐。”

    寅仙皱起眉头。

    “寅仙！”

    阿白的身影出现在药房里。

    “凛花醒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再进宫一次。”

    4

    鸟儿在不远处的枝头上鸣叫，春柳抬起头来，将视线从桌面落到窗外，鸟儿正巧朝着天空飞去。

    花季已经接近尾声，到了明年，这只鸟儿还会记得这颗树吗？

    春柳面露苦笑，接着甩甩头看着摆在眼前的茶杯一会儿之后，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就在这个时候……

    “……姐姐。”

    细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春柳带着笑容回过头去。

    “凛花妹妹！”

    春柳的么妹正由一位身材高瘦的陌生黑发少年搀扶着站在那儿。这里是严禁男性进出的后宫，然而这些事情现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么妹你，真是让我喜出望外。”

    “姐姐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凛花满脸忧伤地问着，春柳则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因为比起刘贵妃和文燕的时候，我略微斟酌了药量，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为什么要……”

    凛花张着圆圆的大眼睛，接下来似乎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抖动嘴唇不断滴下泪珠。

    “妹妹，不可以哭唷。”

    春柳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刘贵妃娘娘被下毒是因为……她实在太可怜了。”

    刘贵妃今年四十六岁，和贞惠妃是同一年代出生的女性，她一共生了一名皇子、两位公主，可是近十年来皇上都未曾召见过她。

    她日复一日地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过着同样的生活，只能偷偷看着年轻的嫔妃们受到皇上的宠爱而出人头地，心情郁闷就找女官们出气，也经常抱怨连连，甚至将心情写在脸上，这么一来皇上当然会躲得远远的。

    因为比起见到黄丽妃，见到刘贵妃更教人不悦。

    贞惠妃倒还好，虽然她和刘贵妃一样都没有在寝宫侍寝多久，却能自得其乐地享受着后宫的优渥生活，反而觉得皇上不到自己的寝宫更是轻松自在。

    总之，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刘贵妃那副可怜的模样，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几年后的自己。

    “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后宫中最不幸的莫过于是被遗忘的女人，是那些被世人、被陛下、被周遭的女官或宦官们遗忘的女人。而且高达两千七百多位的嫔妃几乎都是这种被遗忘的女人，不过最最不幸的却是无法接受被遗忘的事实、怀着丑陋的嫉妒心专门耍小聪明做尽坏事的女人。”

    “……你是指文燕吗？”

    春柳撇撇嘴回应。

    “她本来是先皇的嫔妃喔，不过从来没有奉召侍寝过先皇就驾崩了，皇上既不能把她送出宫，又不能让她进入黎明宫享清福。”

    “黎明宫”是皇帝驾崩后，被送出后宫的嫔妃度过余生的地方。

    “她呀，一直在拼命挣扎，不想在后宫白白断送数十年的青春，心里一直想着，既然自己无法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至少也要在宠妃的身旁服侍，并且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宠妃，而她想操纵的人就是我。”

    结果让春柳郁闷到了极点。她每天反反复复唠叨着“娘娘您绝对不能输给黄丽妃”，不论是从穿戴的衣物到吃的东西，房里点的熏香，闺房中的大小事等都得听她的指示，不断强迫春柳去争取身为女人的自己没能得到的幸福。

    在那个举行宴会的夜晚，春柳被强迫更衣，被逼着换掉皇上送的牡丹花簪。从那时起，春柳便决定要杀死她，而且要杀她简直是轻而易举，她只要将毒药抹在自己的酒杯上，然后自己不喝那杯酒就成了，因为春柳深知文燕一定会一如往常地为自己试毒。

    “那我呢？”凛花边哭边问道：

    “姐姐，你为什么连我都想杀掉呢？”

    春柳注视着妹妹的脸庞。

    “不可以哭哟，妹妹。”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一看到你伤心流泪，我的心里就非常难过，从过去就一直是如此。我不是说了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吗？陛下的心现在都摆在黄丽妃身上，可以想见过了那一晚，皇上就会厌倦于你。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凛花妹妹，我不希望你步上我和刘贵妃的后尘呀。”

    春柳从椅子上站起来，以缓慢的脚步走向凛花，知道距离凛花数步前才停下，露出忧伤的微笑。

    自从公主夭折之后，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就越来越淡，而且，春柳也无法像贞惠妃那样豁达地度过一生。

    她觉得继续待在后宫过着空虚寂寞的日子，自己的心就会由内而外慢慢地腐化。

    后宫里传遍黄丽妃对刘贵妃和招华妃下毒的谣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水华亭的茶会中，其实是春柳自己对自己下毒。

    “我早就想死了，不过却弄错了剂量。不，应该说是自己果然下不了手。”

    凛花用双手捂住嘴巴，一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的神情，身旁的黑发少年代替凛花问道：

    “您早就知道黄丽妃的真面目了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春柳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意识跟着越来越模糊。

    “那么，您的毒药是从什么地方取得的呢？”

    “用贿赂就可以买通的人在后宫里比比皆是。”

    凛花屏息问道：

    “是李圃大人吗？”

    春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继续说道：

    “……我的恶行将由我自身的死来赎罪。”

    “不行！”

    凛花大叫，并且甩开少年的手紧紧地依偎着春柳。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姐姐，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吧。”

    春柳茫然地望着妹妹的脸。这个女孩又会说出什么话呢？已经成为皇上妃子的女人怎么可能被解放？除非是皇帝驾崩，或是做了坏事被判刑。说穿了，嫔妃不过是高贵的俘虏。

    春柳已经犯下罪行，可是既不想遭到再度施行的酷刑折磨，更不想让真相曝光，造成娘家招家的困扰。

    “……再见了，我的妹妹。”

    “咳咳！”她轻咳了几声，鲜血已经溅到衣服上。

    “姐姐！”

    凛花紧握住春柳的双肩，像要扶着姐姐似的。春柳笑了，李圃给自己的毒药正好在绝妙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快点离开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自从在娘家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正在哭泣的凛花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稚嫩脸庞的那时候起，她就非常爱着这个小妹，喜欢她飞奔进自己怀中的娇小身体，依然圆滚滚的眼睛，和天真无邪地叫着姐姐的声音。

    凛花说要帮自己找遗失的东西时，春柳回答她：“我已经找到了。”

    因为总觉得小小年纪就夭折的心爱女儿，和凛花长得有几分神似。

    “……姐姐！”

    意识逐渐远去，春柳因而倒在地上，她的视野也逐渐变暗，凛花不断大声哭喊着：“姐姐，姐姐！”

    这个因为某些无法透露的原因离开了招家，却不顾安危进宫来探望自己的小妹，让春柳比什么都感动；凛花还记得自己这件事也让她比什么都开心；没被遗忘的事更是令她比什么都高兴。

    她一点也不想让这么可爱的面目被那个老皇帝绑住了。所以才会送掺毒的包子给她，幸好凛花还活着，而且离开了后宫，这实在事太不可思议了。

    即将闭上的眼睛流下了一道泪水。

    “凛花，祝你幸福……”

    春柳笑了，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凛花趴在即将的身上痛苦失声，哭喊这：“别走，别离开我呀！”可惜春柳再也听不到了。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您送上『桃源之药』第二卷。

    恭喜上一集的男女主角两情相悦，不过，现在当然还不能写出完美的结局，因为故事还要继续发展下去，就算两情相悦，还是难免要面对自己与对方的热度差异、世界的不同等问题、恋爱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呢。

    凛花才十五岁，而寅仙虽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是留有青涩的一面。基本上，寅仙是一个体贴的男孩，不过或许是因为整天关在房里调配丹药吧说好听一点，他还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说难听一点，他或许是一个阴险、心胸狭窄、嫉妒心强的人（笑），反而是凛花还比较成热，懂得面对现实。

    希望大家能默默地守护着故事中的两人。

    撰写中国风故事时，手边总是会增加一些奇奇怪怪的资料，像妖怪辞典、妖怪列传、妖怪全集之类的，听说成为一个奇幻作家必定会经历一些灵异事件，可是当妖怪出现时，我说不定会吓得昏死过去。不过，妖怪没有幽灵可怕，我万万没想到资料上的插图竟然那么可爱，我总是一边斟酌着什么样的场景要让哪种妖怪登场，一边翻阅资料，这已经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常常想着「不行！这家伙怎么可能吃人。」或是「这家伙应该是更具攻击力，更残忍的家伙呀。」之类的，总觉得我把妖怪和人类弄混了？

    其次，这本书将成为我在Cobalt文库中非常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书。

    已经出道三年了，才出这么一点书呀？读者们说不定会这么认为吧，以下是让本人感慨良深的事情。

    我的笔名中有个瑶（you）字，这个汉字拥有美丽宝珠的意思！呵呵呵，不过，还请各位不要太在意我的长相和这个名字相不相配，我想说的是，当我在取笔名时，好像早就预测到会出『桃源之药』这本书似地。因为这是一本书中经常会出现玉呀、珠呀之类的故事，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我说过不（不会）写中国风故事。

    总之，这是第十本书，无论是从笔者出道时期就开始阅读我的书的读者，或是从这个系列开始接触的读者，我都由衷地感谢你们；尤其是寄来温馨信件的读者们，我实在很想当面向各位敬礼致意。因为，每当笔者陷入低潮时，这些信件都给了我莫大的鼓励，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下一集的场景就是原本在这一集要去渡蜜月的湖泊地带——兰城当然不是罗！尽管他们已经两情相悦，渡蜜月还是稍嫌早了点，如此一来故事就会立刻结束的。

    所以我会在下集先让凛花稍微进一下后宫，绮罗也会登场，寅仙会吃点苦头，故事将稍微脱离妖魔，加入一些东株国的内情，责编也曾径叮咛过我：「可别让故事变成妖怪大战！」

    所以接下来要写的是后宫的故事。

    老实说，我也很想让凛花好好地打扮打扮让她的头上插满发簪，耳朵和脖子上戴满亮晶晶的饰品，穿上一件衣服就要价平民百姓一整年的生活费的华服。

    这回，凛花在州侯府邸时已经做过公主般的打扮。

    年轻的女孩子总不能一直躲在深山里煮饭，未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我准备在书中加入凛花穿着打扮的场面，这是平常不太注重打扮的作者的愿望不不不，当然是因为香坂小姐特地为我们画了那么漂亮的插图，插图表现出的桃源之药世界也相当欢乐呢。

    本书出版的时候，下一本书的原稿已经完成了吧？

    接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祝福各位读者都能拥有幸幅快乐的一年，尽情享受各种乐趣、阅读各类好书、畅快地大玩特玩、也好好地谈一场浪漫恋曲吧！

    我也会好好加油的，凡事都会否极泰来，即将挥别因为停车失误而刮伤新车、电脑被水溅到而坏掉、割到手指而缝了好几针的日子。

    期待再次与您见面，拜拜。

    二○○六年二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终 章

    终章

    在春柳死后半个月左右的一个春末的傍晚，绶王再度造访白翼山。

    在可以感受到初夏气息的日暮时分，府邸的窗户大抵是敞开的，凛花拿着扫帚打扫门前时，注意到从狭窄的山路上山的人物而吃了一惊。

    “哟！”

    绶王理所当然似的朝凛花挥手，凛花皱皱眉、撇撇嘴。

    “又何贵事？”

    “来向你问候啊。即使是我这种男人，要爬上这座山也是要赌上性命的，半路上还遭到熊和老虎攻击。”

    “为什么不干脆把你吃掉呀！”

    绶王不断眨着那对小眼睛。

    “哦~~没想到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凛花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瞪着绶王。

    “我对你这种人一向都是这样。”

    “有趣！”

    绶王干笑了几声，不过凛花还是狠狠地瞪着对方，绶王这才尴尬地收敛起笑脸，并且正色说道：

    “关于令姐的事情，本人在此致上最真挚的吊唁之意。很遗憾地，宫中竟然接二连三发生刘贵妃、名叫文燕的女官，甚至于令姐遭杀害的惨案，看来果然是黄丽妃干的好事。”

    “……这种传闻似乎已经在城里穿得沸沸扬扬了。”

    “听说黄丽妃在宦官的接应下已经逃之夭夭了，到底是逃到哪里去了？”

    凛花注视着绶王左右不同色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问话中包括了两起毒杀事件都是春柳做的、帮凶可能就是李圃，以及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等实情。

    “知道什么事情？”

    看绶王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显然没有说谎。

    “你和李圃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凛花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对方，绶王似乎不打算特别隐瞒，见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李圃是我聊宝贵仙姑的唯一对象，那家伙一听我提到仙姑的事，就说要帮助我取得天下。”

    “安排我进入后宫也是计划之一吗？”

    “不，是计划之外，我会登上这座山也不是出自于他的指示。李圃曾经说过，只要乖乖等待就会给我翠金丹，问题是依我的个性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很想会会天才方士，所以就擅自行动了，后来还被李圃臭骂了一顿，要我别擅自行动。”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圃曾说凛花出现在城里是个意外，感到很麻烦。

    李圃就是黄丽妃——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爪牙，他之所以把毒药交给春柳，似乎是想让后宫陷入混乱。

    他和不论一样，也期望着动荡不安的乱世到来。

    真搞不懂，一想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凛花的背脊就不由得发冷。

    绶王对紧闭双唇的凛花低声说道：

    “招华妃的事情真的很遗憾，你是那么地努力，却让你留下惨痛的回忆。”

    “绶王……”

    这个企图夺取天下的男子竟然对没有高贵身份的姑娘表示同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抑或是清浊并存，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生气蓬勃吗？

    “对了，你又是如何离开皇宫的啊？我原本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送你出宫，没想到你已经先走了。”

    “…………”

    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定连自己一时兴起跑去参拜女药神而引发了什么事件都不知道。

    凛花用力握紧拿在手上的扫把柄。

    “你可以回去了！”

    “这可办不到。”

    绶王慌忙摇头。

    “不管结果如何，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说等令姐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帮我介绍方士。”

    凛花斜眼瞪着绶王。

    “我通常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不过这一次我或许应该破个例。”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寅仙会愿意帮你炼制翠金丹。”

    “即使被拒绝，我也不会死心的。”

    “……从李圃大人哪里拿不就好了，你们不是那么说好的吗？”

    “那不就更没希望了。”

    是呀，而且宝林娘娘已经被囚禁了。

    “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再见。”

    说完凛花马上转过身去，准备回到府邸力。

    “在我见到他之前，每天都会来这里的！”

    绶王大声放话。

    “反正也只是白费工夫。”

    府邸的主人从里头走了处理，并且低声如此回答。

    “寅仙……”

    “哦，你就是……”

    绶王的眼神好像在说，原来方士是这么年轻的男子！

    两人静默不语，像是在互相观察对方似的，过了半晌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我对于国家的权利斗争毫无协助之意，您请回吧。”

    “等等，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绶王往前逼近一步。

    “对于是金龙赐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长生不老丹药的说法，我直到现在依然认为是捏造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翠金丹是有可能再现的丹药吗？”

    寅仙立即回答道：

    “或许可以，不过我做不出来。”

    “是做不出来，还是不想做呢？”

    “做不出来。”

    绶王又闭上嘴看着寅仙，寅仙承受着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许久后，绶王才笑着说道：

    “我很中意你，改天可以再登门拜访吗？”

    “我拒绝。”

    寅仙毫不留情地回答以结束谈话，接着立即催促凛花回府邸里，凛花小跑步地跟在寅仙身后，却听到背后的绶王说：

    “招华妃的葬礼已经顺利结束了，对华妃而言，这已经是最盛大的葬礼了。”

    凛花回过头去，绶王已经背对府邸开始走下山，他刚刚站的地方还摆着一个小布包，凛花跑过去检查布包里装的东西，然后发现了绿头牌。

    上面刻着春柳的名字。

    “绶……”

    我为什么要叫住他呢？

    凛花将视线移回手中的绿头牌。

    春柳进入后宫已经年满十年，她日复一日地渴望着皇帝的召见，这么小块的木牌竟然左右了她的幸福长达十年之久。

    凛花站着寅仙身旁悄声说道：

    “寅仙，嗯……我在想起果实或离我远去的亲人时，会试着想起他们的声音喔。”

    “声音？”

    “是的。因为声音不管经过多久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声音，无论是他们的身影，闲话家常等等，都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似的。”

    凛花抬头望着寅仙，自从春柳过世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灿烂的笑容。

    “我今后也不会忘记姐姐的！”

    姐姐呼唤着我的声音，姐姐的面孔，以及那一天正缤纷绽放的花朵香味。

    我一定会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想起姐姐。

    “能够不忘记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对吧？”

    寅仙双眼微开，然后又轻轻眯起，把凛花拥入自己怀中。

    “寅仙……”

    “暂时就维持这个样子。”

    他低语着。

    从寅仙自芙蓉洞会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多谈宝林娘娘的事情。

    阿白也显然是在避免提及此事。

    凛花推测她一定又在寅仙的心中烙印下了深刻的印象把？

    不过算了吧，因为那是当然的，而且说自己不嫉妒也是骗人的。

    凛花把脸贴在寅仙的胸膛好一会儿静静不动。

    许久后，寅仙突然在耳边低声说道：

    “还好先前让你服下了底野迦……”

    凛花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寅仙放开凛花，讶异地低下头看着她，凛花似是要报那一天的仇般回答：

    “我在想，原来你也已经长大啦！”

    “…………”

    “不久之前，你都还不肯对我说这种话嘛。”

    “凛花，你竟然挖苦我——”

    “我好开心。”

    凛花呵呵笑了几声，然后盯着眉头深锁的寅仙问道：

    “寅仙，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吗？”

    寅仙在一阵沉默之后给了肯定的答案。凛花拉起寅仙的手，用双手轻轻地包覆，然后把他的手摆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就在这里。”

    她喃喃耳语。

    凛花绝对不会离开寅仙的身边。即使又一天自己的阳寿尽了，两人不得不分离，只要寅仙不嫌弃凛花的话，直到那一天来临为止，自己都会留在他的身边。

    并且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和他说很多很多话，让他以后只要一想起凛花的声音，心里就会觉得很幸福。

    寅仙注视着凛花苦笑着悄声说道：

    “……我真是败给你了。”

    然后再度将凛花搂进怀中，却马上听到府邸里传出绮罗呼唤的声音。

    “开饭啰！”

    寅仙神色不安地望着府邸的方向。

    “绮罗他……？”

    “我不在家的时候，听说都是绮罗帮忙做饭的，娥瑛姥姥还直夸好吃呢！”

    “娥瑛说的呀……那是该期待还是该担心呢？”

    凛花笑着挽起寅仙的手臂。

    “我们进去吧。”

    从白翼山的山顶上可以遥遥俯瞰金庆城，栉比鳞次的屋檐在夕阳的照射下形成金黄色的波浪。

    这个时候，该是天子挑选绿头牌的时刻了。

    凛花轻轻地将绶王留下的春柳遗物抱在怀里，然后走进府邸。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终 章

    终章

    在春柳死后半个月左右的一个春末的傍晚，绶王再度造访白翼山。

    在可以感受到初夏气息的日暮时分，府邸的窗户大抵是敞开的，凛花拿着扫帚打扫门前时，注意到从狭窄的山路上山的人物而吃了一惊。

    “哟！”

    绶王理所当然似的朝凛花挥手，凛花皱皱眉、撇撇嘴。

    “又何贵事？”

    “来向你问候啊。即使是我这种男人，要爬上这座山也是要赌上性命的，半路上还遭到熊和老虎攻击。”

    “为什么不干脆把你吃掉呀！”

    绶王不断眨着那对小眼睛。

    “哦~~没想到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凛花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瞪着绶王。

    “我对你这种人一向都是这样。”

    “有趣！”

    绶王干笑了几声，不过凛花还是狠狠地瞪着对方，绶王这才尴尬地收敛起笑脸，并且正色说道：

    “关于令姐的事情，本人在此致上最真挚的吊唁之意。很遗憾地，宫中竟然接二连三发生刘贵妃、名叫文燕的女官，甚至于令姐遭杀害的惨案，看来果然是黄丽妃干的好事。”

    “……这种传闻似乎已经在城里穿得沸沸扬扬了。”

    “听说黄丽妃在宦官的接应下已经逃之夭夭了，到底是逃到哪里去了？”

    凛花注视着绶王左右不同色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问话中包括了两起毒杀事件都是春柳做的、帮凶可能就是李圃，以及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等实情。

    “知道什么事情？”

    看绶王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显然没有说谎。

    “你和李圃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凛花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对方，绶王似乎不打算特别隐瞒，见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李圃是我聊宝贵仙姑的唯一对象，那家伙一听我提到仙姑的事，就说要帮助我取得天下。”

    “安排我进入后宫也是计划之一吗？”

    “不，是计划之外，我会登上这座山也不是出自于他的指示。李圃曾经说过，只要乖乖等待就会给我翠金丹，问题是依我的个性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很想会会天才方士，所以就擅自行动了，后来还被李圃臭骂了一顿，要我别擅自行动。”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圃曾说凛花出现在城里是个意外，感到很麻烦。

    李圃就是黄丽妃——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爪牙，他之所以把毒药交给春柳，似乎是想让后宫陷入混乱。

    他和不论一样，也期望着动荡不安的乱世到来。

    真搞不懂，一想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凛花的背脊就不由得发冷。

    绶王对紧闭双唇的凛花低声说道：

    “招华妃的事情真的很遗憾，你是那么地努力，却让你留下惨痛的回忆。”

    “绶王……”

    这个企图夺取天下的男子竟然对没有高贵身份的姑娘表示同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抑或是清浊并存，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生气蓬勃吗？

    “对了，你又是如何离开皇宫的啊？我原本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送你出宫，没想到你已经先走了。”

    “…………”

    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定连自己一时兴起跑去参拜女药神而引发了什么事件都不知道。

    凛花用力握紧拿在手上的扫把柄。

    “你可以回去了！”

    “这可办不到。”

    绶王慌忙摇头。

    “不管结果如何，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说等令姐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帮我介绍方士。”

    凛花斜眼瞪着绶王。

    “我通常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不过这一次我或许应该破个例。”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寅仙会愿意帮你炼制翠金丹。”

    “即使被拒绝，我也不会死心的。”

    “……从李圃大人哪里拿不就好了，你们不是那么说好的吗？”

    “那不就更没希望了。”

    是呀，而且宝林娘娘已经被囚禁了。

    “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再见。”

    说完凛花马上转过身去，准备回到府邸力。

    “在我见到他之前，每天都会来这里的！”

    绶王大声放话。

    “反正也只是白费工夫。”

    府邸的主人从里头走了处理，并且低声如此回答。

    “寅仙……”

    “哦，你就是……”

    绶王的眼神好像在说，原来方士是这么年轻的男子！

    两人静默不语，像是在互相观察对方似的，过了半晌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我对于国家的权利斗争毫无协助之意，您请回吧。”

    “等等，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绶王往前逼近一步。

    “对于是金龙赐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长生不老丹药的说法，我直到现在依然认为是捏造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翠金丹是有可能再现的丹药吗？”

    寅仙立即回答道：

    “或许可以，不过我做不出来。”

    “是做不出来，还是不想做呢？”

    “做不出来。”

    绶王又闭上嘴看着寅仙，寅仙承受着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许久后，绶王才笑着说道：

    “我很中意你，改天可以再登门拜访吗？”

    “我拒绝。”

    寅仙毫不留情地回答以结束谈话，接着立即催促凛花回府邸里，凛花小跑步地跟在寅仙身后，却听到背后的绶王说：

    “招华妃的葬礼已经顺利结束了，对华妃而言，这已经是最盛大的葬礼了。”

    凛花回过头去，绶王已经背对府邸开始走下山，他刚刚站的地方还摆着一个小布包，凛花跑过去检查布包里装的东西，然后发现了绿头牌。

    上面刻着春柳的名字。

    “绶……”

    我为什么要叫住他呢？

    凛花将视线移回手中的绿头牌。

    春柳进入后宫已经年满十年，她日复一日地渴望着皇帝的召见，这么小块的木牌竟然左右了她的幸福长达十年之久。

    凛花站着寅仙身旁悄声说道：

    “寅仙，嗯……我在想起果实或离我远去的亲人时，会试着想起他们的声音喔。”

    “声音？”

    “是的。因为声音不管经过多久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声音，无论是他们的身影，闲话家常等等，都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似的。”

    凛花抬头望着寅仙，自从春柳过世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灿烂的笑容。

    “我今后也不会忘记姐姐的！”

    姐姐呼唤着我的声音，姐姐的面孔，以及那一天正缤纷绽放的花朵香味。

    我一定会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想起姐姐。

    “能够不忘记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对吧？”

    寅仙双眼微开，然后又轻轻眯起，把凛花拥入自己怀中。

    “寅仙……”

    “暂时就维持这个样子。”

    他低语着。

    从寅仙自芙蓉洞会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多谈宝林娘娘的事情。

    阿白也显然是在避免提及此事。

    凛花推测她一定又在寅仙的心中烙印下了深刻的印象把？

    不过算了吧，因为那是当然的，而且说自己不嫉妒也是骗人的。

    凛花把脸贴在寅仙的胸膛好一会儿静静不动。

    许久后，寅仙突然在耳边低声说道：

    “还好先前让你服下了底野迦……”

    凛花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寅仙放开凛花，讶异地低下头看着她，凛花似是要报那一天的仇般回答：

    “我在想，原来你也已经长大啦！”

    “…………”

    “不久之前，你都还不肯对我说这种话嘛。”

    “凛花，你竟然挖苦我——”

    “我好开心。”

    凛花呵呵笑了几声，然后盯着眉头深锁的寅仙问道：

    “寅仙，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吗？”

    寅仙在一阵沉默之后给了肯定的答案。凛花拉起寅仙的手，用双手轻轻地包覆，然后把他的手摆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就在这里。”

    她喃喃耳语。

    凛花绝对不会离开寅仙的身边。即使又一天自己的阳寿尽了，两人不得不分离，只要寅仙不嫌弃凛花的话，直到那一天来临为止，自己都会留在他的身边。

    并且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和他说很多很多话，让他以后只要一想起凛花的声音，心里就会觉得很幸福。

    寅仙注视着凛花苦笑着悄声说道：

    “……我真是败给你了。”

    然后再度将凛花搂进怀中，却马上听到府邸里传出绮罗呼唤的声音。

    “开饭啰！”

    寅仙神色不安地望着府邸的方向。

    “绮罗他……？”

    “我不在家的时候，听说都是绮罗帮忙做饭的，娥瑛姥姥还直夸好吃呢！”

    “娥瑛说的呀……那是该期待还是该担心呢？”

    凛花笑着挽起寅仙的手臂。

    “我们进去吧。”

    从白翼山的山顶上可以遥遥俯瞰金庆城，栉比鳞次的屋檐在夕阳的照射下形成金黄色的波浪。

    这个时候，该是天子挑选绿头牌的时刻了。

    凛花轻轻地将绶王留下的春柳遗物抱在怀里，然后走进府邸。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终 章

    终章

    在春柳死后半个月左右的一个春末的傍晚，绶王再度造访白翼山。

    在可以感受到初夏气息的日暮时分，府邸的窗户大抵是敞开的，凛花拿着扫帚打扫门前时，注意到从狭窄的山路上山的人物而吃了一惊。

    “哟！”

    绶王理所当然似的朝凛花挥手，凛花皱皱眉、撇撇嘴。

    “又何贵事？”

    “来向你问候啊。即使是我这种男人，要爬上这座山也是要赌上性命的，半路上还遭到熊和老虎攻击。”

    “为什么不干脆把你吃掉呀！”

    绶王不断眨着那对小眼睛。

    “哦~~没想到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凛花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瞪着绶王。

    “我对你这种人一向都是这样。”

    “有趣！”

    绶王干笑了几声，不过凛花还是狠狠地瞪着对方，绶王这才尴尬地收敛起笑脸，并且正色说道：

    “关于令姐的事情，本人在此致上最真挚的吊唁之意。很遗憾地，宫中竟然接二连三发生刘贵妃、名叫文燕的女官，甚至于令姐遭杀害的惨案，看来果然是黄丽妃干的好事。”

    “……这种传闻似乎已经在城里穿得沸沸扬扬了。”

    “听说黄丽妃在宦官的接应下已经逃之夭夭了，到底是逃到哪里去了？”

    凛花注视着绶王左右不同色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问话中包括了两起毒杀事件都是春柳做的、帮凶可能就是李圃，以及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等实情。

    “知道什么事情？”

    看绶王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显然没有说谎。

    “你和李圃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凛花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对方，绶王似乎不打算特别隐瞒，见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李圃是我聊宝贵仙姑的唯一对象，那家伙一听我提到仙姑的事，就说要帮助我取得天下。”

    “安排我进入后宫也是计划之一吗？”

    “不，是计划之外，我会登上这座山也不是出自于他的指示。李圃曾经说过，只要乖乖等待就会给我翠金丹，问题是依我的个性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很想会会天才方士，所以就擅自行动了，后来还被李圃臭骂了一顿，要我别擅自行动。”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圃曾说凛花出现在城里是个意外，感到很麻烦。

    李圃就是黄丽妃——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爪牙，他之所以把毒药交给春柳，似乎是想让后宫陷入混乱。

    他和不论一样，也期望着动荡不安的乱世到来。

    真搞不懂，一想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凛花的背脊就不由得发冷。

    绶王对紧闭双唇的凛花低声说道：

    “招华妃的事情真的很遗憾，你是那么地努力，却让你留下惨痛的回忆。”

    “绶王……”

    这个企图夺取天下的男子竟然对没有高贵身份的姑娘表示同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抑或是清浊并存，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生气蓬勃吗？

    “对了，你又是如何离开皇宫的啊？我原本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送你出宫，没想到你已经先走了。”

    “…………”

    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定连自己一时兴起跑去参拜女药神而引发了什么事件都不知道。

    凛花用力握紧拿在手上的扫把柄。

    “你可以回去了！”

    “这可办不到。”

    绶王慌忙摇头。

    “不管结果如何，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说等令姐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帮我介绍方士。”

    凛花斜眼瞪着绶王。

    “我通常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不过这一次我或许应该破个例。”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寅仙会愿意帮你炼制翠金丹。”

    “即使被拒绝，我也不会死心的。”

    “……从李圃大人哪里拿不就好了，你们不是那么说好的吗？”

    “那不就更没希望了。”

    是呀，而且宝林娘娘已经被囚禁了。

    “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再见。”

    说完凛花马上转过身去，准备回到府邸力。

    “在我见到他之前，每天都会来这里的！”

    绶王大声放话。

    “反正也只是白费工夫。”

    府邸的主人从里头走了处理，并且低声如此回答。

    “寅仙……”

    “哦，你就是……”

    绶王的眼神好像在说，原来方士是这么年轻的男子！

    两人静默不语，像是在互相观察对方似的，过了半晌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我对于国家的权利斗争毫无协助之意，您请回吧。”

    “等等，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绶王往前逼近一步。

    “对于是金龙赐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长生不老丹药的说法，我直到现在依然认为是捏造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翠金丹是有可能再现的丹药吗？”

    寅仙立即回答道：

    “或许可以，不过我做不出来。”

    “是做不出来，还是不想做呢？”

    “做不出来。”

    绶王又闭上嘴看着寅仙，寅仙承受着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许久后，绶王才笑着说道：

    “我很中意你，改天可以再登门拜访吗？”

    “我拒绝。”

    寅仙毫不留情地回答以结束谈话，接着立即催促凛花回府邸里，凛花小跑步地跟在寅仙身后，却听到背后的绶王说：

    “招华妃的葬礼已经顺利结束了，对华妃而言，这已经是最盛大的葬礼了。”

    凛花回过头去，绶王已经背对府邸开始走下山，他刚刚站的地方还摆着一个小布包，凛花跑过去检查布包里装的东西，然后发现了绿头牌。

    上面刻着春柳的名字。

    “绶……”

    我为什么要叫住他呢？

    凛花将视线移回手中的绿头牌。

    春柳进入后宫已经年满十年，她日复一日地渴望着皇帝的召见，这么小块的木牌竟然左右了她的幸福长达十年之久。

    凛花站着寅仙身旁悄声说道：

    “寅仙，嗯……我在想起果实或离我远去的亲人时，会试着想起他们的声音喔。”

    “声音？”

    “是的。因为声音不管经过多久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声音，无论是他们的身影，闲话家常等等，都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似的。”

    凛花抬头望着寅仙，自从春柳过世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灿烂的笑容。

    “我今后也不会忘记姐姐的！”

    姐姐呼唤着我的声音，姐姐的面孔，以及那一天正缤纷绽放的花朵香味。

    我一定会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想起姐姐。

    “能够不忘记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对吧？”

    寅仙双眼微开，然后又轻轻眯起，把凛花拥入自己怀中。

    “寅仙……”

    “暂时就维持这个样子。”

    他低语着。

    从寅仙自芙蓉洞会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多谈宝林娘娘的事情。

    阿白也显然是在避免提及此事。

    凛花推测她一定又在寅仙的心中烙印下了深刻的印象把？

    不过算了吧，因为那是当然的，而且说自己不嫉妒也是骗人的。

    凛花把脸贴在寅仙的胸膛好一会儿静静不动。

    许久后，寅仙突然在耳边低声说道：

    “还好先前让你服下了底野迦……”

    凛花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寅仙放开凛花，讶异地低下头看着她，凛花似是要报那一天的仇般回答：

    “我在想，原来你也已经长大啦！”

    “…………”

    “不久之前，你都还不肯对我说这种话嘛。”

    “凛花，你竟然挖苦我——”

    “我好开心。”

    凛花呵呵笑了几声，然后盯着眉头深锁的寅仙问道：

    “寅仙，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吗？”

    寅仙在一阵沉默之后给了肯定的答案。凛花拉起寅仙的手，用双手轻轻地包覆，然后把他的手摆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就在这里。”

    她喃喃耳语。

    凛花绝对不会离开寅仙的身边。即使又一天自己的阳寿尽了，两人不得不分离，只要寅仙不嫌弃凛花的话，直到那一天来临为止，自己都会留在他的身边。

    并且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和他说很多很多话，让他以后只要一想起凛花的声音，心里就会觉得很幸福。

    寅仙注视着凛花苦笑着悄声说道：

    “……我真是败给你了。”

    然后再度将凛花搂进怀中，却马上听到府邸里传出绮罗呼唤的声音。

    “开饭啰！”

    寅仙神色不安地望着府邸的方向。

    “绮罗他……？”

    “我不在家的时候，听说都是绮罗帮忙做饭的，娥瑛姥姥还直夸好吃呢！”

    “娥瑛说的呀……那是该期待还是该担心呢？”

    凛花笑着挽起寅仙的手臂。

    “我们进去吧。”

    从白翼山的山顶上可以遥遥俯瞰金庆城，栉比鳞次的屋檐在夕阳的照射下形成金黄色的波浪。

    这个时候，该是天子挑选绿头牌的时刻了。

    凛花轻轻地将绶王留下的春柳遗物抱在怀里，然后走进府邸。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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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记

    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遥。

    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是春天即将步入尾声的时节，而撰写后记的这个时候，正是今年的第一道暖流前来报道，暖和的南风呼呼吹的时候。（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

    我从一月左右起就不停流鼻水，家中不分昼夜到处都可以听到我大声打喷嚏的声音，而且我的眼睛也好痒，我甚至认真地思考着，如果能将眼球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再放回去该有多好。

    我也被人问过，你是不是罹患了花粉症呢？

    但是我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总觉得症状可能会因此恶化，凛花就曾经说过“病由心生”，所以我像念咒语似的不断说服自己“我没有得花粉症，我没有得花粉症”，即使临近的公园里有片杉木林我也照去不误，一点也不用担心。当我在草坪上铺个垫子坐下来吃起饭团等食物时，随处可见戴口罩的人，不过我是不戴口罩的，奇怪的就是我在外头完全没事。

    其实几年前，我也曾经因为鼻水流个不停而到耳鼻喉科抽血检查过，医生帮我做了花粉、宠物、室内尘埃等过敏原测试，结果都呈阴性反应。这位女医师的说法是：“应该是精神上的因素引起的。你的心里有没有个底呢？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我马上回答：“没有。”（因为真的没什么特别值得我烦恼的事情。）女医生挑高眉毛，很生气地说道：“不可能！请你仔细想想看。”如果我不承认自己有烦恼，医生显然不会让我走出诊疗室，于是我当下就随口说道：“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有个烦恼，应该是那个吧……”对方马上说道：“没错，一定就是那个。”……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顺带一提，我去年曾经因为耳朵痛得受不了而跑到同一家耳鼻喉科看诊，果然还是被诊断为“精神因素引起的”。

    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耳鼻喉科了。

    来换个话题吧！这回凛花进了后宫，就像某个电视节目中的女管家似的四处窥探后宫内情，仅管她一心一意思念着寅仙，最后还是因为太担心姐姐的安危而做出了莽撞的举动，还好剧情有照着原定计划让凛花盛装打扮一番。

    一提到后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宫佳丽三千，男人的风流韵事等等。事实上，当皇帝似乎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身为皇帝必须尽可能公平地对待难以计数的嫔妃们，那是一个必须事先决定好侍寝嫔妃的人数与优先顺序的年代，也就是说，必须事先决定这一天由你、那一天由她侍寝等等，除了要按照顺序之外，彼此还要和睦相处，听说有时候还得一次由九位妃子陪侍。九位啊……总之每天每夜必须由谁陪侍都已经决定好了，并且由宦官清楚地记录下来。

    皇帝大多早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皇帝也是人，当然可能会特别迷恋于某位女性，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唐朝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唐玄宗年轻时被誉为一代明君，却因为迷恋儿媳妇杨贵妃而千方百计地将她纳入自己的后宫，后来甚至因为过于溺爱杨贵妃，眼中再也没有其他嫔妃的存在，根本无心处理政务，终至政权不保失去大好江山，就像本书中的朱玄叡一样。

    其次，本集中还出现了不断逼迫寅仙、让他尝尽苦头的宝林娘娘，我在撰写她时参考的范本是《封神演义》中的仙女——龙吉公主。龙吉公主没有宝林娘娘那么恶毒，不过也因为美貌出众而被逐出天界，这是两个人的共通之处。

    美到成为一种罪过啊……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宝林娘娘所引发的骚动必须等到下一集才能收尾，李圃大人的真面目、绶王的野心大概在夏天左右就会揭晓。现在我正为了增加了不少角色而苦恼，既想让阿白多露露脸，又想增加绮罗的活跃场面。

    等本书出版的时候差不多就写完了吧……？这是我经常说的一句话。总之，我目前正努力地撰写续集，敬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图的香坂夕小姐这次也画了漂亮的封面，真是太感谢您了。故事中不断出现谜样的生物，不断依照作者的喜好为故事中的女主角换装，真是对不起，谢谢您总是非常细心地绘制了这么美丽的插画。

    最后也要感谢已经购买本书的读者。

    希望能再次与您见面，下次见啰~

    二零零六年五月

    山本遥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记

    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遥。

    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是春天即将步入尾声的时节，而撰写后记的这个时候，正是今年的第一道暖流前来报道，暖和的南风呼呼吹的时候。（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

    我从一月左右起就不停流鼻水，家中不分昼夜到处都可以听到我大声打喷嚏的声音，而且我的眼睛也好痒，我甚至认真地思考着，如果能将眼球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再放回去该有多好。

    我也被人问过，你是不是罹患了花粉症呢？

    但是我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总觉得症状可能会因此恶化，凛花就曾经说过“病由心生”，所以我像念咒语似的不断说服自己“我没有得花粉症，我没有得花粉症”，即使临近的公园里有片杉木林我也照去不误，一点也不用担心。当我在草坪上铺个垫子坐下来吃起饭团等食物时，随处可见戴口罩的人，不过我是不戴口罩的，奇怪的就是我在外头完全没事。

    其实几年前，我也曾经因为鼻水流个不停而到耳鼻喉科抽血检查过，医生帮我做了花粉、宠物、室内尘埃等过敏原测试，结果都呈阴性反应。这位女医师的说法是：“应该是精神上的因素引起的。你的心里有没有个底呢？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我马上回答：“没有。”（因为真的没什么特别值得我烦恼的事情。）女医生挑高眉毛，很生气地说道：“不可能！请你仔细想想看。”如果我不承认自己有烦恼，医生显然不会让我走出诊疗室，于是我当下就随口说道：“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有个烦恼，应该是那个吧……”对方马上说道：“没错，一定就是那个。”……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顺带一提，我去年曾经因为耳朵痛得受不了而跑到同一家耳鼻喉科看诊，果然还是被诊断为“精神因素引起的”。

    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耳鼻喉科了。

    来换个话题吧！这回凛花进了后宫，就像某个电视节目中的女管家似的四处窥探后宫内情，仅管她一心一意思念着寅仙，最后还是因为太担心姐姐的安危而做出了莽撞的举动，还好剧情有照着原定计划让凛花盛装打扮一番。

    一提到后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宫佳丽三千，男人的风流韵事等等。事实上，当皇帝似乎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身为皇帝必须尽可能公平地对待难以计数的嫔妃们，那是一个必须事先决定好侍寝嫔妃的人数与优先顺序的年代，也就是说，必须事先决定这一天由你、那一天由她侍寝等等，除了要按照顺序之外，彼此还要和睦相处，听说有时候还得一次由九位妃子陪侍。九位啊……总之每天每夜必须由谁陪侍都已经决定好了，并且由宦官清楚地记录下来。

    皇帝大多早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皇帝也是人，当然可能会特别迷恋于某位女性，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唐朝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唐玄宗年轻时被誉为一代明君，却因为迷恋儿媳妇杨贵妃而千方百计地将她纳入自己的后宫，后来甚至因为过于溺爱杨贵妃，眼中再也没有其他嫔妃的存在，根本无心处理政务，终至政权不保失去大好江山，就像本书中的朱玄叡一样。

    其次，本集中还出现了不断逼迫寅仙、让他尝尽苦头的宝林娘娘，我在撰写她时参考的范本是《封神演义》中的仙女——龙吉公主。龙吉公主没有宝林娘娘那么恶毒，不过也因为美貌出众而被逐出天界，这是两个人的共通之处。

    美到成为一种罪过啊……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宝林娘娘所引发的骚动必须等到下一集才能收尾，李圃大人的真面目、绶王的野心大概在夏天左右就会揭晓。现在我正为了增加了不少角色而苦恼，既想让阿白多露露脸，又想增加绮罗的活跃场面。

    等本书出版的时候差不多就写完了吧……？这是我经常说的一句话。总之，我目前正努力地撰写续集，敬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图的香坂夕小姐这次也画了漂亮的封面，真是太感谢您了。故事中不断出现谜样的生物，不断依照作者的喜好为故事中的女主角换装，真是对不起，谢谢您总是非常细心地绘制了这么美丽的插画。

    最后也要感谢已经购买本书的读者。

    希望能再次与您见面，下次见啰~

    二零零六年五月

    山本遥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后记

    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遥。

    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是春天即将步入尾声的时节，而撰写后记的这个时候，正是今年的第一道暖流前来报道，暖和的南风呼呼吹的时候。（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

    我从一月左右起就不停流鼻水，家中不分昼夜到处都可以听到我大声打喷嚏的声音，而且我的眼睛也好痒，我甚至认真地思考着，如果能将眼球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再放回去该有多好。

    我也被人问过，你是不是罹患了花粉症呢？

    但是我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总觉得症状可能会因此恶化，凛花就曾经说过“病由心生”，所以我像念咒语似的不断说服自己“我没有得花粉症，我没有得花粉症”，即使临近的公园里有片杉木林我也照去不误，一点也不用担心。当我在草坪上铺个垫子坐下来吃起饭团等食物时，随处可见戴口罩的人，不过我是不戴口罩的，奇怪的就是我在外头完全没事。

    其实几年前，我也曾经因为鼻水流个不停而到耳鼻喉科抽血检查过，医生帮我做了花粉、宠物、室内尘埃等过敏原测试，结果都呈阴性反应。这位女医师的说法是：“应该是精神上的因素引起的。你的心里有没有个底呢？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我马上回答：“没有。”（因为真的没什么特别值得我烦恼的事情。）女医生挑高眉毛，很生气地说道：“不可能！请你仔细想想看。”如果我不承认自己有烦恼，医生显然不会让我走出诊疗室，于是我当下就随口说道：“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有个烦恼，应该是那个吧……”对方马上说道：“没错，一定就是那个。”……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顺带一提，我去年曾经因为耳朵痛得受不了而跑到同一家耳鼻喉科看诊，果然还是被诊断为“精神因素引起的”。

    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耳鼻喉科了。

    来换个话题吧！这回凛花进了后宫，就像某个电视节目中的女管家似的四处窥探后宫内情，仅管她一心一意思念着寅仙，最后还是因为太担心姐姐的安危而做出了莽撞的举动，还好剧情有照着原定计划让凛花盛装打扮一番。

    一提到后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宫佳丽三千，男人的风流韵事等等。事实上，当皇帝似乎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身为皇帝必须尽可能公平地对待难以计数的嫔妃们，那是一个必须事先决定好侍寝嫔妃的人数与优先顺序的年代，也就是说，必须事先决定这一天由你、那一天由她侍寝等等，除了要按照顺序之外，彼此还要和睦相处，听说有时候还得一次由九位妃子陪侍。九位啊……总之每天每夜必须由谁陪侍都已经决定好了，并且由宦官清楚地记录下来。

    皇帝大多早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皇帝也是人，当然可能会特别迷恋于某位女性，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唐朝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唐玄宗年轻时被誉为一代明君，却因为迷恋儿媳妇杨贵妃而千方百计地将她纳入自己的后宫，后来甚至因为过于溺爱杨贵妃，眼中再也没有其他嫔妃的存在，根本无心处理政务，终至政权不保失去大好江山，就像本书中的朱玄叡一样。

    其次，本集中还出现了不断逼迫寅仙、让他尝尽苦头的宝林娘娘，我在撰写她时参考的范本是《封神演义》中的仙女——龙吉公主。龙吉公主没有宝林娘娘那么恶毒，不过也因为美貌出众而被逐出天界，这是两个人的共通之处。

    美到成为一种罪过啊……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宝林娘娘所引发的骚动必须等到下一集才能收尾，李圃大人的真面目、绶王的野心大概在夏天左右就会揭晓。现在我正为了增加了不少角色而苦恼，既想让阿白多露露脸，又想增加绮罗的活跃场面。

    等本书出版的时候差不多就写完了吧……？这是我经常说的一句话。总之，我目前正努力地撰写续集，敬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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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也要感谢已经购买本书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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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六年五月

    山本遥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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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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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随着春风起舞的后宫之花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东株国山川富饶，濒临沧海。

    才刚入夜，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便苦恼万分。

    “唔……”

    朱玄叡独自一人坐在摆放晚膳的食案前。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身材微、穿着深紫色袍子、手捧大银盘的男子，他是宦官，也是敬事房的太监。“宦官”一般指透过手术使起丧失生育能力的男性，而“敬事房”则是指宫廷中负责管理皇帝闺房（寝宫）事宜的部门，太监即是此部门之首长。

    每日晚膳时间一到，敬事房太监就会手捧装载着写上数名嫔妃姓名的木片——绿头牌的银盘来到皇帝眼前，接着皇帝会选出希望能到自己寝宫事寝的嫔妃的绿头牌，并将牌翻面，于是当天夜里，皇上便会造访获选嫔妃的寝室，或是将她宣召至自己的寝宫共度良宵，大概就是这样的制度。

    东株国历代皇帝以好色者居多，年已五十七岁的朱玄叡也不例外，即使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仍然喜好漂亮女子，平时就有服用壮阳益气等药剂的习惯。

    现在，他正迷恋着一位叫黄丽妃的年轻妃子。这一年来，朱玄叡只挑选她的绿头牌，让她夜夜陪侍龙床，还因此经常不上朝处理政务，甚至连大白天都未踏出寝宫半步，黄丽妃可说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今日向晚时分，朱玄叡并未挑选黄丽妃的绿头牌。

    “嗝！唔……”

    这位皇帝从小时候起，每当遇到烦恼就会不停地打嗝。而现在，朱玄叡正打嗝不止，并且陷入长时间的深思中，他平时对有贪污嫌疑的官吏处以酷刑时，都没有烦恼过这么久。

    原因在于今日午后朱玄叡移驾后宫看戏时，遇见的那名女子。

    她被册封为刘贵妃，年约四十五岁，大约于十五岁左右进入后宫生活，与朱玄叡生有一男二女。

    本来朱玄叡早就对她厌倦了，觉得和她在一起毫无乐趣可言，所以这几年来对她没有丝毫兴致，然而不知何故，总觉得今天的刘贵妃和平常不大一样，看起来分外美艳动人。

    她的身上流露出在十几、二十几岁的女子身上看不到的那种端庄稳重、落落大方的优雅气质，突然让人倍生爱怜，现在的刘贵妃全身上下充满年轻时所没有的，妩媚动人的风采。

    这难道就是肉类料理吃多了，会想起来点鱼类料理的心理吗？不，肉类料理的味道还是令人难以割舍。

    朱玄叡瞄了一眼面前那盘自己最爱吃的炖仔羊肉，却将手上的筷子伸向刚刚端上来的蒸鲤鱼。顺带一提，眼前的每一道菜肴都事先经过宦官试毒，并以舌头确认温度是否恰当之后才会端上桌。

    朱玄叡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蒸鲤鱼，打嗝也在这段期间停止。

    “决定了。”

    看到被翻面的绿头牌时，敬事房太监微微扬起单边眉毛。

    绿头牌上写的是刘贵妃的芳名。偶尔吃吃鱼也不错，朱玄叡的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神色暗自窃笑，准备专心享用下一道佳肴，此时敬事房太监却悄悄地靠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黄丽妃娘娘交代过，今夜必定会特别花心思准备，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太监退下的同时，原本已经停止的打嗝又再度响起，太监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去。

    “等、等等、等等呀，嗝！唔……”

    太监闻声走了回来，朱玄叡捻了捻越来越醒目的白胡须，从银盘上拿起另一块绿头牌。

    果然，朱玄叡今宵还是决定亲临黄丽妃的寝宫。

    敬事房太监没有再说任何话，接着便默默地告退。

    两天后的午后，在皇城后宫吟春宫的御花园里，有个外观十分壮丽、名为水华亭的亭子，刘贵妃纵身跳入环绕在亭子四周的水池里，紧接着几名专门服侍贵妃的宦官也立即跳入池中，把自己的主子救上岸。

    被救上岸的刘贵妃睁着大眼、目不转睛地望向天空，仅管唤来数名御医，刘贵妃还是就此香消玉陨。

    从她在跳入池子前大量吐血、不断搔抓喉咙的整体状态来推测，可以得知应该是中了某种毒而身亡。

    可是调查到最后，毒药的种类始终无法确定。

    当时，水华亭里正好有几位身份高贵的嫔妃们聚在一起举行小型茶会，她们亲眼目睹刘贵妃惨死的模样，无不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仅有一人违背常情地朗声抱怨道：

    “真是无趣！”

    她是黄丽妃。

    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微微浮现一抹天真烂漫的微笑，并且漏出压抑的笑声，她那一笑左边脸颊上就会露出的小酒窝，此时更增添几许天真无邪的气息。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来访者

    第一章来访者

    雨声已经远去。

    半夜里，凛花突然在床铺上睁开眼睛，然后茫然地望着前方。

    总觉得听到了沉沉的振翅声。

    淡淡的白光透过窗帘悄悄地溜进房间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天亮呀……

    于是凛花爬下床，往窗边走去。

    她轻轻将窗帘拉起并且往庭院瞧了瞧，发现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鸟儿停在那里。

    外观似是猫头鹰，体型却很大，鸟儿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的羽毛闪耀着银白色光芒，接着有道模糊人影从大鸟的背上滑了下来。

    从凛花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那头长及腰部的乌黑长发因为雨水而增添几许光泽，不过也显得有点沉重，那个人的身上穿着素雅的深色道袍，身材又很高挑，因此无法分辨出性别。

    对方接着环顾起四周的庭院。

    凛花突然睁大眼睛。

    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但是从药房的玻璃窗透出来的灯火，照映出来访者的模样。

    凛花看到了对方的侧脸。

    几乎可以确定是位女性。

    而且还长得相当漂亮，即使距离这么远也可以看见她那从额头到鼻子之间的优美线条、尖巧的下巴，还有亭亭玉立的身影。

    女子似乎挂着微笑。

    循着她的视线尽头望去，出现了一位少年的身影。

    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看起来虽然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事实上却是活了非常非常久的半妖。

    寅仙有一半是人，一半是龙。

    同时也是凛花钟情之人。

    寅仙从药房走了出来，身为方士的他住在这栋坐落于白翼山山顶一带的府邸里，他懂得调配药剂或炼制丹药，因此山上的访客也几乎都是来请他调制丹药的妖魔。

    这名搭乘白色猫头鹰来到府邸的女子也是妖魔吗？妖魔之中，可以变身为人类模样的可说是不在少数。

    女子似乎说了什么，只见寅仙面有难色地回答对方，谈话之间女子的嗓门越变越高亢，不过凛花还是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她的心跳加速，心想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偷头人家说话实在很不得体。

    于是凛花准备离开窗边，却突然屏住呼吸。

    因为女子竟然搂住寅仙的脖子，并献上一吻。

    凛花离开窗边，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

    她大吃一惊，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跳动。

    凛花一直愣在寝室的中央，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才勉强抬起头，打开通往庭院的房门。

    强风和雨水猛然灌进室内，于是凛花用手遮挡风雨走出室外，正好看到猫头鹰正眯细眼睛看着自己。

    已经见不到女子的踪影，也看不到寅仙了，只见药房的窗户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1

    凛花在十四岁时向初恋的对象——寅仙告白，如今两人共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

    住在白翼山的古老府邸的日子里，凛花除了到药房帮忙寅仙之外，还一肩挑起所有家事，她忙碌的每一天都是从早晨开始。每日，她于鸡鸣拂晓时便下床洗脸，把长长的秀发绑成马尾，再穿上朴素简单的袍子，系上腰带。

    紧接着是进入厨房生起炉火，然后到屋后的水井打水、整理菜园，打扫归庭院后，立即动手准备早膳。等做好早膳、将环境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后，她才会到药房或隔壁的房间叫寅仙起床，视情况而定在药房里帮忙，或是阅读一些书物稍事休息后，再回到厨房，紧接着准备晌午。

    不过今天的凛花，从早上起就迟迟没离开自己的房间，既不去做早餐，也没到药房帮忙，整个早上几乎都是失魂落魄地度过，直到接近正午时才走入厨房，正准备煮点饭菜什么的，就看到一只肥嘟嘟的猪突然闯入厨房。

    “……请问您是哪位？”

    凛花试着向猪发问。白翼山经常有妖魔来访，妖魔和生活周遭的野兽又长得颇为相像，像是牛、羊、狐狸或马之类的，当然一说到妖魔的体型、尾巴的数量、眼睛的数目、有几颗头或是食物的喜好等，就和一般的牛羊大不相同了。

    于是凛花仔细地观察着猪，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看那黑色的皮肤和肥胖的身躯，它似乎只是一般的野猪。

    野猪一面不停发出噗噗声，一面将头伸进暂时用来装废弃菜叶的桶子里，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

    “看、看你干的好事！”

    凛花慌慌张张地朝猪的背后追去，那只猪或许是观察到凛花的动静，见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张着圆滚滚的眼睛倒是挺可爱的。

    “别跑呀……”

    嘿咻！凛花打算从背后擒住野猪的脚，没想到野猪的动作异常灵活，一溜烟就跑走了，凛花冲上前去，没想到一头撞上垃圾桶摔倒在地，菜叶就这么倒在凛花的头上，猪却若无其事地开始在装着谷物的袋子里找东西吃。

    这头猪把刚买回来的贵重面粉弄得漫天飞扬，凛花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愣愣地跌坐在地板上。

    “喔，玩得真起劲！”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状况外的一句话。

    厨房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瘦、满头白色乱发的少年，凛花赶忙向对方求援。

    “阿白，快帮我把那个奇怪的客人赶出去！”

    “客人？你搞错了啦，哈哈哈。”

    阿白开怀大笑。

    “那叫肉，是肉！那是咱要送给凛花的食材！”

    “肉……”

    “没错！不管你是要做烤全猪、蒸肉、还是剁碎做成肉丸子都好，这只猪那么大，可以让凛花尽情料理！”

    凛花拍掉头上的葡萄皮和牛蒡皮后站起身来。

    “……阿白，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我可不能收下。”

    阿白不解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咱可是一大清早就上山挑了一只特别肥美的野猪耶。”

    怪不得一大早就没见着阿白的影子，平时阿白都和凛花一样早起，起床后就会跑到厨房露露脸，凛花刚才还正纳闷着今天为什么没有看到阿白。

    阿白不是人类，他的真面目是背上长着翅膀的犬兽天马。

    “刚才我还和它对上眼呢，不行，我下不了手。”

    “我来帮你杀吧，你不想看到血的话，可以躲得远远的。”

    “不用啦！总之你快帮我抓住它，然后把它放回山里吧。”

    阿白走向猪，轻轻松松地抱起它，像在秤斤两似地说道：

    “不够肥吗？好吧，咱只好再跑一趟咯……”

    “不是不是，我很感谢阿白的心意，不过今天食材还算够。”

    阿白却用他那只金褐色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着凛花。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咱帮忙的事情呢？”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咱觉得……你今天好像不是很有精神。”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你的眉头皱得好紧。”

    凛花伸手摸了摸眉心。

    “没有呀，我很好。”

    凛花微微歪着头，转过身面对正在炊饭的锅子，她在调节炉火之后伸手拿起菜刀，心想必须赶紧来切炒菜用的蔬菜才行。

    咚！

    阿白吓得倒退好几步，只见凛花举起菜刀，一刀就把颇粗的胡萝卜切成两段，还因为用力过猛，使得胡萝卜尾端的部分被震得掉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你、你真的没事吗？”

    “嗯。”

    凛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切着胡萝卜，只是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切着胡萝卜丝。阿白抱着野猪慢慢地往后退，然后走出了厨房。

    等凛花回过神时，才发现身旁已经堆起一座胡萝卜山，心里暗暗想着，我竟然切了这么多胡萝卜，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凛花端着午膳朝药房走去，当她绕过回廊转角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位“少女”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凛花~~！”

    少女一见到凛花，脸上立即洋满笑容，并且小跑步地奔了过来，在射入回廊的阳光照耀之下，那长长的秀发闪耀着蜂蜜般的色泽。

    “你现在才起床吗？”

    凛花讶异地问着，少女则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梳理金发。

    “昨晚那场雨下得真大，害我被吵得睡不着……你睡得安稳吗？”

    少女眯细绿色眼眸，像是在暗示什么似地注视着凛花，凛花则摇摇头。

    “没有，根本就睡不好。”

    “果然。看你都长黑眼圈了，还愁眉不展的。”

    听到对方取消似地指出自己的疲态，凛花无奈地点点头。

    “刚才阿白也是这么说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哦~~那还真可怜。”

    少女——绮罗嗤嗤笑着。

    绮罗身上还穿着睡袍、打着赤脚。女孩子家竟然这么随兴……想到这里，凛花才忽然想起正确来说，绮罗既不能称之为“她”，也不能称之为“他”。

    绮罗的母亲虽然身为凡人，但是父亲则是人称“英招”之人面马神。绮罗目前是负责管理聚集着无数妖魔之灵山——银露山的年轻山主，本身也能化身为马形魔物，而且还同时具备了两种性别。

    绮罗才刚继承山主之位，理应留在自己的山上比较妥当，但是他却以增广见闻为由，长期借住在这座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这些是要送到另一个睡过头的人那里去的吗？咦？怎么全都是胡萝卜！”

    炒胡萝卜、胡萝卜汤、腌胡萝卜。绮罗不解地望着这些菜肴，凛花则继续往前走。

    “绮罗的份摆在厨房里，趁着还没完全凉掉前赶快去吃吧。”

    “凛花！”

    凛花一时之间并未意会对方的意思，愣了一下才起那件事。

    “……绮罗该不会也看到了？”

    绮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拳！”

    绮罗显然是在等着看好戏，凛花更加沉着脸并捧起饭菜快步朝药房走去。

    进入药房后，凛花先环顾室内，可以看见几乎填满一整面墙、用来收纳药材及原料的中药柜、整齐摆放着天秤和捣药钵的大桌子、堆叠在上面的竹简及木简、泡着蛇的药罐、陈列着鹿头熊掌的棚架。

    药房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茶具，上头有两个空空的茶杯。凛花撇着嘴，朝向寅仙位于隔壁的寝室走去。

    她先是敲敲门，但是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马上就看到倒在床上沉睡的寅仙。

    凛花犹豫片刻后，将午膳放在床边的小茶几上。

    换下来的黑袍和鞋子散落一地，凛花一面捡拾衣物，一面往床边走去。

    寅仙正熟睡着，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并且微微地发出鼻息，平时凛花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心头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

    但是现在不知为何，凛花一看到表情安详熟睡着的寅仙就生起一股无名火。

    毋须绮罗提醒，凛花本来就很想赏他一巴掌。

    回顾昨夜——

    冒着风雨来访的美女搂住寅仙，接着献上一吻。

    寅仙还邀她进入药房，而药房里的烛火有好长一段时间并未吹熄。

    “……寅仙。”

    凛花站在床前叫唤寅仙，他却没有反应，凛花没办法，只好曲膝跪在床铺上，稍加施力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并且大声说道：

    “已经中午了，该起床……”

    他的眼睛张开了，那对细长的黑色眼眸在非常近的距离下和凛花对望。

    他非常温柔地低语着，凛花“嗯”地应了一声。

    两人默默对望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将凛花搂进怀里。

    “等、等等。”

    凛花越是慌张，环抱在背部的手劲就越强。

    他们的姿势瞬间逆转，凛花已经被压在床上。

    寅仙的长发垂落至凛花的脸颊上，他的黑色眸子眯成一条缝，当中洋着热意。凛花如同被绑住般动也不动地躺着并抬头望着那双眼睛，那张脸越发靠近，紧接着双唇随之交叠，袍子的衣襟逐渐敞开，腰带也正要被解开。

    “今天有什么不妥吗？”

    寅仙问道。

    凛花住进这座府邸和寅仙共同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十个月，原本凛花就是为了向他告白才上山的，而寅仙也回应了凛花的心意。

    不过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因为实在有太多闲杂人等出入这座府邸，不但妖魔随时都可能出现，而且最近府邸里又增加了和凛花一样不请自来的食客。

    凛花和寅仙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有一些讨厌鬼选在最巧妙的时刻来打扰，不是受了重伤的妖魔闯进来，就是阿白、绮罗等人突然出现。

    “那些碍事者似乎不会闯进来，如何？”

    寅仙拨开散落在凛花额头和脸上的发丝，凛花则将视线移到药房的方向。

    “不是有客人在吗？”

    “客人？”

    “药房里摆着茶具。”

    寅仙的手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

    “师父过来了。”

    “师父？”

    “我在翠龙山修行时的恩师。”

    翠龙山是耸立在东株国极东的一座灵山，据说曾经有一位德高望重、名叫翠风真君的仙人在那里设置洞府，寅仙小时候就是在那儿度过的。听寅仙说他是由仙人抚育长大，所以除了仙术以外，也学会了炼丹之术。

    “翠风真君师尊是女的吗？”

    凛花不假思索地问出口，马上觉得很难为情。寅仙轻轻张开双眸，凛花这下等于是不打自招地承认了昨晚偷窥的行为。

    寅仙默默地摇摇头。

    “不是，昨晚那位是翠风真君的好友，是人称宝林娘娘的仙姑，她的医药知识非常丰富，传授我金丹知识的就是她。”

    “仙姑”意即女仙人，而“金丹”主要指具备长生不老功效的丹药。

    “她说有事情要拜托我，所以才会突然来访，为了处理那件事，不久之后我还得去她的洞府一趟。”

    “什么时候？”

    “就在这一两天。”

    和昨夜一样，凛花的胸口传来痛楚，因此她决定直接提出中心的疑问。

    “既然是师父，为什么要紧紧搂住寅仙呢？”

    寅仙挑起眉，低下头紧盯着凛花，凛花并未躲避他的视线，接着寅仙突然噗嗤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我在想你总算进步了。”

    “进步了？”

    “在不久之前，即便是女客人来访，你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懂得吃醋了。”

    凛花顿时羞红了脸。

    “不、不好吗？”

    “不，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寅仙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并且回答道：

    “我本来还担心你该不会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女孩，不过显然是我误会了……”

    他的脸庞再度靠了过来，没想到凛花却……

    “笨蛋！”

    凛花大叫一声，把枕头砸向对方，然后从寅仙的下方钻了出来并迅速地跳下床。

    “凛花？”

    寅仙转过上半身在注视着凛花，凛花用那么颤抖的手整理着衣襟，然后抛下一句：

    “我不喜欢这样！”

    她用那双浑圆的大眼睛狠狠瞪了愣在床铺上的寅仙一眼后，重新系好腰带，接着迈开大步走出房门。

    一来到走廊，眼泪就夺眶而出。

    太过分了。

    天还未亮，谜样的客人再度搭乘猫头鹰离去，在那之后凛花依旧睡不着，当事人寅仙睡得可沉了。凛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问了那位女子的事，寅仙竟然那样嘲笑人家。

    嘴上说凛花已经长大了，心里却仍把凛花当作小孩子。

    昨晚看到的美丽侧脸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关于自己被对方拥抱的事情，寅仙并未做任何辩解。

    或许是觉得与其支吾其词，根本就没有说明的必要。

    凛花用力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暂时不想见到寅仙的脸。

    2

    “原来你也看到啦！？”

    “是呀，在院子里出现了那么大只的鸟，有哪个人不会被吵醒的？而且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避讳。”

    凛花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厨房中不断传出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那是阿白和绮罗的声音，他们好像是在谈论昨夜来访的客人。

    “这女人脸皮还真厚，三更半夜的，也没打声招呼就大咧咧地跑过来。”

    “绮罗，你有什么立场说人家啊，自己还不是一直在这里不走。”

    “干吗这样说我，我才不一样，因为我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

    “什么！？咱可是清楚得很，咱才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是你自己一相情愿地那么想。”

    “哪有呀，和你比起来，我和凛花至少比较了解彼此，女孩子还是女孩子才懂嘛！”

    “可恶的家伙……！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是女的！”

    凛花面露苦笑，然后再度揉揉眼睛，她突然对为此而哭泣的自己感到难为情。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地争吵呢？当她正想走进厨房时……

    “呵呵呵，宝林娘娘的出现肯定会引发一阵骚动呐！”

    耳边传来了姥姥的声音，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是娥瑛，据说她是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和绮罗一样一直借住在这座府邸。

    “她配被人称呼为娘娘吗？那个臭家伙。”

    绮罗问道，因为“娘娘”是对高贵女子的尊称。

    “当然咯，翠龙山的宝林娘娘可是凡人尊称为‘宝贵仙姑’的女仙人，还是人们极为敬重的女药神呐，据说她本来贵为仙女，在天界的身份地位也相当崇高，却因为出众的美貌不断使周围发生事端，后来才被天帝从天界贬入凡间。”

    “哦~~她是那么漂亮的大美人吗？我看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吧。”

    绮罗和凛花一样仔细地偷窥过对方，似乎不是很认同地大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我比她漂亮多了吗？不过怪不得皇子一副色眯眯的模样，两个人还站在雨中相拥，甚至还接吻耶，任谁看到了都会认为他们之间有男女关系。”

    娥瑛和绮罗都称呼东海龙王之子——寅仙为皇子。

    听到“男女关系”这个字眼，凛花好相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对阿白紧接着说出来的话讶异得瞪大了眼。

    “宝林娘娘是寅仙的初恋情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绮罗哇地大叫着。

    “真差劲！凛花真可怜。”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

    “笨蛋！对男人而言，初恋情人是非常棘手的对象！要是他们早就分手了，人家何必又跑到这里呢？”

    凛花紧紧地合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才张开眼睛并走进厨房。

    “寅仙说她是有事情来拜托他的。”

    厨房里顿时静下了下来，阿白、绮罗，还有娥瑛，三张面孔同时看向凛花。

    “你、你都听到了吗？”

    阿白急忙站起来，凛花微微点头之后，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寅仙说这一两天必须到宝林娘娘的洞府一趟。”

    娥瑛哦地一声喃喃说道：

    “是芙蓉洞吧，想不到还在呀。”

    凛花碰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你们在喝酒吗？”

    “这是老身带来的土产！”

    娥瑛打开瓶盖，咧着嘴笑了笑。她即使挺直脊背站直，身高也只到凛花的腰部，还有一头黯淡无光的灰色头发，身上一如往常地穿着一件微脏的毛皮衣裳，她最爱喝酒、嚼豆子以及说些男女爱情故事。或许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关系吧？姥姥满布皱纹的脸已经变得红通通，阿白和绮罗也是一身酒味。

    本来嗅觉非常灵敏的他们也是因此才没有察觉凛花已经来到身旁。

    “这酒还满好喝的喔~~来，凛花也喝一点吧！”

    绮罗想逗凛花开心似地笑着把酒杯递到她面前，眼见娥瑛倒了满满的一大杯酒，站在一旁的阿白赶忙把酒杯抢了过去。

    “笨蛋，怎么可以怂恿凛花喝这么烈的酒呢，她还是个孩子耶！”

    孩子……！？

    “我也要喝。”

    不过是酒嘛，我又不是没喝过。于是凛花啪地从阿白的手上抢过酒杯，一口气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唔？”

    眼前的景象顿时转为一片红，喉咙就像是直接被火烧到似地又灼又痛，紧接着天花板也仿佛开始扭动。

    凛花醉在椅子上直接往后倒下。

    红色的视野中随处可见闪闪发光的星星。

    好奇怪喔，以前喝的酒好像不是这个味道……？

    “凛花~~！凛花~~！”阿白不停地叫着凛花的名字。

    “笨蛋，妖魔喝的酒人类当然碰不得啊！”

    我又不知道。

    阿白大声嚷嚷的声音逐渐远去，凛花已经闭上双眼。

    3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银色的龙弯着身体在高空中盘旋之后，静静地降落至地面上，凛花朝着龙不停挥手，满面笑容地迎接他。

    龙一降落到地面上，就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

    （你回来啦！）

    凛花高兴得不得了，紧紧地抱住对方。

    温暖的胸膛、残留着淡淡药草味的袍子，是一如往常的他。

    是自己从小一见倾心、从此便爱慕着的寅仙。

    可是，他没有像过去一样紧紧地拥抱自己。

    而是用双手抓住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推开。

    （你是谁？）

    他用那双蓝色眼眸看着自己，然后开口问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说这是狐狸酒？竟然拿天狗菇酿造的酒给人类喝，你们的脑筋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寅仙怒气冲冲的声音。

    “对不起。不，老身真的非常抱歉。”

    娥瑛小声致歉。

    “我只是想半人半妖的我喝了都没事，凛花喝了应该没问题嘛！”

    说话的是绮罗。

    “一旦喝下妖魔的酒，在肝脏发挥功能以前，全身就会出现排斥反应……啊，她醒了。”

    寅仙对睁开眼睛的凛花露出微笑。

    我好像在自己的房间里。

    视野迷迷蒙蒙的，脸颊异常滚烫，在床边的除了寅仙之外，似乎还聚集着阿白、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不是看得很清楚。

    “没事了，已经让你服下解毒效果极佳的底野迦了。”

    底野迦亦称为底也伽，是从西方传入的解毒药，利用以毒攻毒的原理将数种药草和药物搭配毒蛇肉调配而成，寅仙帮误食毒草的妖魔们开立处方时，凛花曾经看过这种药。

    寅仙替茫然地望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脑后垫上冰凉的布。

    “这两三天说不定还会出现头痛呕吐的症状……你怎么了？”

    一道泪水顺着凛花的脸颊滑落。

    “没事。”

    寅仙惊讶地盯着凛花，其他三人非常识相地悄悄离开房间。

    “你在担心什么？”

    寅仙语气平静地问着，但是凛花依然答道：

    “没事。”

    寅仙看起来有些无奈，沉默许久后……

    “白天的事都是我不好。”

    他如此说道。寅仙对依然在注视着床帐顶端的凛花轻柔地继续说：

    “我并不是不重视你所担心的事，不过宝林的事情你不用多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她是一个感情变化非常剧烈的人，很可能因为一时兴起而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现在的我和她之间完全没有超越过去的师徒关系。”

    寅仙恐怕只是在说凛花想听的话。

    事实上凛花刚才做的噩梦，远比那位美女的事情更让现在的她感到不安害怕。

    意识还是有点朦胧，凛花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请你哪儿都别去。”

    这就为难了，寅仙苦笑着说道。

    “我今晚就必须启程……”

    凛花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寅仙温柔地为她拭泪。

    “娘娘她似乎相当苦恼，因为翠龙山拜托她炼制金丹，她却怎么也做不出来，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拜托身为方士的我助她一臂之力。”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用低沉的嗓音清楚地说道：

    “娘娘和翠龙山都对我有恩。”

    凛花缄默不语，心想自己若是开口，一定会反复说着：“请你哪儿也别去”。

    然后她试着问自己。

    自己昨晚梦到寅仙离开了自己，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安？

    “我会拜托绮罗帮忙看家。”

    语毕，寅仙站起身来。

    “别担心，我两天后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可以下床了。”

    好想大声喊着“别走”，不过忽然好困喔，不知道是酒的关系？还是汤药的关系？总之凛花非常想睡，因此再度合上眼睛。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庭院点着灯，而且听得到人声。

    是寅仙和阿白的声音。

    他已经准备要出发了。

    凛花跳了起来，虽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却奋不顾身地跳下床。她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奔跑，然后打开通往庭院的门。

    果然，寅仙已经坐在化身为天马的阿白身上，眼看着就要往天空中飞去，只有绮罗一人在为他们送行。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凛花丢在家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在她身体复原以前根本无法远行……就麻烦你帮忙看家了。”

    说着，寅仙拍了拍阿白的头。

    “知道了，知道了。”

    天马摆动巨大的翅膀轻轻地腾上天空。

    旋即刮起一阵大风。

    凛花冲出门外。

    “寅仙……！”

    她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朝着满脸讶异的寅仙身旁奔去。

    总该说些什么话吧。

    别走？不，不能再让他更加困扰了。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阿白不耐烦地说道。一点也没错，凛花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于是她笑了，寅仙透过凛花的举动似乎察觉到什么似地困惑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这次真的浮上夜空之中。

    黑暗中传来了娥瑛的声音。

    “老身认为根本不该让他去。”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姥姥沉着脸，于是摇摇头。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

    4

    天马在夜中翱翔，靠那使劲一蹬就可以飞越山河的强劲脚力和庞大的翅膀，一路往东株国的东方飞去。

    徒步大约要花上一个多月的路程，搭坐在天马背上半天便可到达。

    在那里有片辽阔的大海，海上有个矗立着东海龙王宫殿的蓬莱岛，岛上有一座稜线酷似蓬莱岛的山峰，那就叫做翠龙山。翠龙山位于与海岸线平行的崇仁山脉南端，从那里再飞过几个山头，便可抵达宝林娘娘的洞府——芙蓉洞。

    这里和绿意盎然的翠龙山不同，是一座地势险峻的岩山。因为宝林娘娘是凡人相当崇敬的女药神，所以岩山的山脚下有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着她，可是一旦过了祠堂，一般人就无法继续往上走了。

    这里没有所谓的路径，垂直耸立的岩壁和蜿蜒曲折的沼泽阻挡了凡人的去路。

    来到这座岩山的半山腰，就可以望见建造于岩石之中的螺旋台阶，在台阶尽头有一个面积宽敞的岩棚，有事来到洞府的访客必须先将乘坐的坐骑留在岩棚方能进入洞府。

    也就是说，假使不是搭坐巨大的鹭鸶或猫头鹰等灵鸟、骑着可以在天空中翱翔的老虎或天马等神兽，或者是学过仙术而能够腾云驾雾的人，根本无法造访这座洞府。

    “你先在这里等我。”

    寅仙来到岩棚后便从阿白的背上下来，抛下这句话就往台阶走去。

    “寅仙！”

    阿白叫住他，用十分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次回去以后，你绝对要和凛花两人一起到兰城！”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寅仙抬高眉毛。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非常著名的湖泊地带，那是一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城镇，郊外更有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观。几个月前，寅仙原本打算带凛花到那里过冬，希望能在那里度过两人独处的美好时光。

    结果却因为某个事件而耽搁下来，回到白翼山后积雪已经融化，而且造访白翼山的妖魔数量也增加了，兰城之行不得不被迫无限延期。

    寅仙望着阿白问道：

    “你真的不介意吗？”

    阿白不发一语。

    阿白从凛花出现在白翼山的那一刻起，就非常中意凛花。

    或许不是一见钟情那么强烈的感情，不过寅仙深知这只神兽终日待在凛花身边，牵制着造访府邸的妖魔们，每当凛花有麻烦的时候就会随时伸出援手，看凛花无聊就会陪她玩，为了凛花费尽心思。

    尽管阿白自己不肯承认，但是他重视凛花的程度绝对胜过寅仙。

    “不要让咱再说一次，咱呀，只要凛花幸福就好。”

    阿白曾经说过，凛花让自己想起了已经失去的家人及幸福的温度。

    “的确，咱非常宝贝凛花，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好好地呵护她，希望能永远看到她的笑容，问题是凛花喜欢你，而你也喜欢凛花，不是吗？”

    “……”

    “既然如此，只要你们能够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咱就会觉得幸福，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阿白紧盯着寅仙的脸，忽地垂下他那对金褐色的眼眸。

    “寅仙，虽然这么说或许会被你取笑，不过咱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哦。”

    阿白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番话。

    然而寅仙并没有取笑他。

    “白耀。”

    寅仙唤了他的本名。

    “我对你也怀抱着完全相同的心情。”

    他说完就独自走上台阶。

    寅仙踏着长长的螺旋台阶，来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地方。隔着低矮的草丛，覆有屋瓦的正门正迎接着客人的到访，左右两侧则是高耸的围墙，从围墙外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高于围墙的主楼。

    两位身穿道袍的女子先请寅仙入内，并引领他至客厅等候。

    寅仙瞄了一眼精心整理过的庭院和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此时，摆在房间角落的那张镶嵌着黑螺钿的桌子跃入眼帘。

    桌面上摆放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物体。

    是玉。

    靠近一看即可发现那是一个由真正的玉串成的，外观酷似书简的物体。

    先将玉加工成好几片薄薄的板子，再将玉板子串接起来便成了一册书简。桌上的书简虽然已经绑好，不过一拿到手上，捆绑书简的绳子就啪地松了开来，书简的内容因此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眼前。

    寅仙的眉宇间刻画出深深的皱纹。

    是文字。

    不过和目前仙界或凡间使用的文字有相当微妙的差异，那个字的形状和居住在凡间的人们过去第一次学会的文字实在太像了。

    现今已经几乎没有人使用这么原始的文字了，其次，能够把玉石雕琢得如此细致的人也不多见。

    “那是天界的书。”

    耳边传来高亢而威严的声音。

    门前站着一名女子。

    “娘娘。”

    寅仙放下玉片书简拱手行礼。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只见宝林娘娘笑容满面，像在地板上滑行似地来到寅仙身旁。

    传来一股非常熟悉的花香。

    她将漆黑的秀发盘至头顶，上面插着金银玉制的发簪装饰，裸露出又白又长的脖子，上面戴着由红色宝玉串成的首饰，身穿低胸丝绸衣裳。这位宝贵仙姑虽然设置了洞府却不穿道袍，是个酷爱华美打扮的人。

    她就是因为美貌而从天界被贬入凡间，就算到了凡间依然摆出仙女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宝林娘娘抬头望着寅仙，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

    无论是在天界或是凡间，这个笑脸都不知道夺走了多少男人的心。

    就连幼时的寅仙也一样。

    自从宝林娘娘被赶出天界之后，就靠着自己和翠龙山师父的交情教授师父的养子寅仙丹药的相关知识。

    因此寅仙对美貌过人的师长萌生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即使一天一次也好，只要能够看到她的笑颜，心中就充满了幸福感；面对寅仙那纯真的爱，她也曾经心动过。

    他们经常背着师父偷偷私会，除了丹药的知识以外，漂亮的仙女还教他非常多的事情。

    令人遗憾的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因为天帝下令准许宝林返回天界，所以宝林突然关闭洞府，寅仙还是听别人说了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噢，这么说来，你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

    说着，她就伸出白皙的玉手搭向寅仙的肩膀。

    当时痛苦的心情隐约地觉醒过来。

    那个时候……希望将这美丽的笑容，白皙的肢体、深邃的眼眸，这一切的一切都纳为己有的那个时候……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寅仙推开宝林的手。

    “娘娘，我们来细谈关于金丹的事情吧。”

    宝林轻轻皱起她那双漂亮的月眉，一脸寂寞地嘟起小嘴。

    “真落寞呀~~昨天晚上人家心想好不容易又能和你见面了，没想到你却摆出一副要撵人的模样。真是的，你难道不能再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吗？”

    “很遗憾，我无法久留。连娘娘都做不出来的金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宝林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穿道袍、原本准备前来奉茶的女子随即点头告退，宝林走到桌边亲自动手泡起茶来。

    “看来您收了新的弟子。”

    寅仙望着宝林那丝毫没有改变的侧脸，她白皙的额头上和当年一样画上了朱色花瓣。

    “这个洞府在您离去后变得一片荒芜，现在显然经过精心整理，而您又是什么时候从天界回到这里的呢？”

    “嗯……大概是一年多前吧。”

    宝林用漂亮的手势，优雅地将香郁且昂贵的茶注入茶杯。

    “为什么又回来了？”

    既然她没向自己道别就回到天上，就表示她对天界还无法忘怀，寅仙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我终于了解了哟，原来我的归处并不是天界，而是凡间。”

    “什么意思？”

    宝林抬起头来。

    “寅仙，把那本书拿过来。”

    她的手指指着用玉片串成的书简，寅仙捧着那本分量相当重的书简走到宝林面前。

    “先润润喉吧，还是你想喝杯酒呢？”

    “喝茶就好。”

    寅仙将书简搁在桌面后，坐在椅子上啜饮了一口茶，宝林也一面将嘴唇贴上茶杯品茶一面说道：

    “仔细看看那册书简吧。”

    捆绑书简的绳子已经松开。

    总觉得有股不详的预感。

    即使是这样，寅仙仍旧摊开那本用玉片串成的书简。

    “这是……”

    他的口中突然发出呻吟。

    “这就是我把你叫到这里的主要原因。”

    宝林若无其事地说着，寅仙站起身来，手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可能！”

    “不可能？”

    宝林的眼睛闪着光芒。

    “听说这种丹药惟有身上留着龙血的人才做得出来，你身为金龙的直系血亲，而且长时间进行方士修行，不可能有炼制不出来的丹药吧。”

    “当然有。”

    寅仙低声回答。

    “……而且，这还是禁止炼制的丹药。”

    “没那回事。”

    宝林给站了起来，她走到寅仙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然后将脸凑了过去，用她那白嫩的手指拨弄着寅仙的头发。

    “你是我非常优秀的弟子，从来没有让为师的失望过，不是吗？”

    “请您不要碰我。”

    寅仙想要向后退，但是宝林的两只臂膀却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而且还将自己的红唇覆盖上去。

    浓浓的栀子花香味扑鼻而来。

    寅仙甩甩头，避开了对方的拥抱。

    “我要回去了。”

    简短地说完后，寅仙打算走出室外，没想到才走到门口，就发现膝盖使不上力气。

    “…………咦？”

    原本只出现在双脚的麻痹症状慢慢地往上半身扩散开来，寅仙赶忙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撑着地板回头望去，看见宝林的脸上挂满胜利的笑容站在那儿。

    “你应该当心点的。”

    中计了！是刚才那杯茶。

    “您做了什么……？”

    “只是掺入了用毒人参、可以麻痹神经的鲶鱼，和少许砒霜做成的药，因为几乎尝不出味道，所以方便得很呢，以前我曾经教过你吧。”

    全身的力气慢慢流失，宝林捧着玉做的书简来到寅仙的身旁。

    “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做。”

    她坚定地说道。

    “在炼好丹药以前，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5

    约定的两天期限已经过去了，寅仙依旧没有回来。

    凛花仰望着天空，发现月亮已经露出云端。

    狐狸酒的效力已经完全退去，凛花也可以正常下床了，或许是汤药发挥功效了吧。

    她站在府邸北侧的楼台上，楼台里有个巨大的水盘，因为平时不会装水，所以可以清楚看见描绘在盘子底部的图案。

    那是一尾背上长着翅膀的鱼。

    寅仙因为生母为凡人而被天界视为残缺不全的龙，被耻笑为不会飞翔的鱼。

    仔细盯着盘底那尾不可思议的生物之后，凛花把从水井提过来的水倒入水盘中。

    然后，取下手腕上的手环。

    由三个环串成的手环——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月光和水气，就会在水盘中反映出思念之人的身影。

    “寅仙！”

    凛花呼唤他的名字之后，由三个环构成的手环也跟着转动。

    但是水面上却静悄悄地。

    “寅仙……？”

    凛花的声音被寂寥的晚风吹散了。

    她因而神不守舍，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府邸。

    “凛花，这里。”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绮罗唤着她，于是凛花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走入厨房。

    今天依旧在腐朽且粗糙的木头桌子旁看到了娥瑛的身影，她一如往常地拿着生豆子和酒大吃大喝。

    “您为什么每次都窝在厨房里喝酒呢？明明宅子里就有大厅和饭厅呀。”

    娥瑛笑嘻嘻地说道：

    “在既狭窄又有点脏的地方反而比较自在。唔，你怎么啦？”

    凛花摇摇头，在娥瑛面前坐了下来。

    “有点不太对劲，银盘明明装好水了，水玉环却什么也没映照出来。”

    “他可能是被人抓住了……”

    娥瑛边嚼着豆子边说着。

    “您是指寅仙被抓住了吗？被谁呢？”

    “仙女呀！”

    绮罗砰地敲了姥姥的头。

    “老太婆，别尽说些让凛花烦心的话啦！没事的，再等一天看看吧，如果还是没有联络的话，我再带你去芙蓉洞也不迟。”

    “嗯……”

    凛花轻轻点了点头，当天晚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去。

    到了半夜。

    凛花隐约听到细微声响，因而睁开眼睛，她才一起床就发现窗外出现摇晃的光影。

    她赶忙跑向窗边，发现庭院另一头的药房里透出了昏暗的灯火。

    灯火在点亮之后，马上又熄灭了。

    即便如此，凛花还是相当高兴，立刻跑向回廊往药房方向飞奔而去。

    寅仙回来了。

    一定是寅仙回来了！

    寅仙依照承诺回来了。凛花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推开药房的门。

    一道乌黑的人影正站在中药柜前。

    “寅仙！”

    她开心地冲向黑影。“啊！”然而传来的叫声却是凛花未曾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板上，胸膛和手臂的触感来自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凛花凝神往黑暗中望去。

    对方根本不是寅仙。

    “呀——！”

    她害怕地大叫一声，却被一只硕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快放开凛花，你这可恶的色狼！”

    下一个瞬间传来绮罗的怒骂声，物品碎裂声紧接着响起，凛花终于得以从男子的手中逃了出来。

    “吵死了……”

    娥瑛也手拿着提灯出现了。

    凛花惊恐万分地张大眼睛注视着入侵者，对方是个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

    男子跌坐在地板上，手捂着后脑勺，一个破掉的捣药钵在他的身旁滚动，绮罗似乎是用那个东西砸了男人。

    “您是哪位？”

    “你是谁啊？”

    凛花和绮罗不约而同地发问，男人回答：

    “对不起，我绝对不是什么可疑分子。”

    他的嗓音低沉浑厚。

    “别开玩笑了，三更半夜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还想说自己不是坏人！你到底有何居心？”

    绮罗说得没错，要是阿白在场必定会把他咬个遍体鳞伤，过去也曾经发生过有人因为听闻白翼山上住着一个天才方士而偷偷溜进府邸的事件，那些人的目的大多是想得到吃了便可长生不老的金丹。

    凛花干脆开门见山地问男人。

    “你想要金丹吗？”

    “嗯，没错。”

    “真不凑巧，主人正好不在家，至于几时回来……我们现在也还不知道，能否请你改日再来，而且尽可能选在白天的时候。”

    “凛花，没必要对一个入侵府邸的窃贼这么客气吧，应该把这个家伙绑起来丢到森林去，让妖魔们饱餐一顿。”

    “我拒绝，要死就该死在床上、死在女人的身上。”

    见男人如此大言不惭，起来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那你就不应该来这里，而该去花街柳巷才对呀！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胆子倒是挺大的嘛，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的确，这个男子在入侵府邸时被逮个正着，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嘻皮笑脸地站在那儿。他的身材相当高挑，体格和他的脸皮一样厚实，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短摆上衣，这是手头不宽裕之人的穿着打扮，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又不会给人穷人的感觉，那一头未经梳理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发梢也乱糟糟地，非常符合这个男人的气氛，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黑黝黝，当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对小眼睛。

    他的右眼是黑色的，但是左眼则是不近看就无法分辨的深灰色。

    “……这男人真不错呀。”

    娥瑛的喃喃自语令人不仅赞同，男人苦笑着说道：

    “我的名字叫绶王，是九寺底下的一个小官吏。”

    “你是官吏？一点也看不出来。”

    绮罗瞄了一眼男人粗俗的打扮：所谓的九寺是中央官吏组织之一。

    “官吏不过是徒具虚名罢了，我根本很少上朝，整体都在游手好闲。”

    男人——绶王尴尬地回答，总觉得这个人很可疑。

    “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金丹千里迢迢跑来白翼山？”

    就算是金丹种类也非常繁多，有服用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具备仙人法力的金丹；也有可以在水上、火上行走、或是让任何武器都伤不了身的金丹。

    “我必须等见到这里的主人后，再直接对他说明详情。”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不在家吗？”

    “那我就一直等到他回来。”

    “实在搞不懂你这个人，快给我滚出……”

    “等等！”

    凛花在男人的身旁蹲了下来。

    “你流血了，伤口说不定划得很深。”

    看捣药钵被摔得粉碎，对方显然被大力击中，于是凛花在药房中来回走动，两三下就找来干净的布和消毒药膏。

    “你该不会是要替他包扎吧？”

    绮罗不可置信地拉高嗓门。

    “因为，这里是药房……”

    来回觉得不能就这样将一个受伤的人赶下山，她自己刚登上这座山的时候，也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多亏有寅仙悉心照料在山上昏倒的自己。

    “能不能请你坐在椅子上呢？”

    凛花让那个男子坐到椅子上，轻轻地帮他拨开已经被血沾湿的头发。

    所幸伤口并无大碍，结束治疗之后，绶王一派轻松地笑着对凛花表达谢意。当凛花泡茶给他喝时，他一口气就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个精光；端出晌午吃剩的肉包子时，也豪爽地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

    “你既然有事找这里的方士，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啊？”

    被绮罗这么一问，绶王边嚼着嘴里的食物边回答道：

    “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见不到对方。不管他是仙人还是方士，总之我听说这座山的主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丹药都可以立即炼制出来，可是他却很讨厌人类。”

    “与其说那个男人讨厌人类，不如说他是讨厌外人。”

    凛花的心情有点受到影响。

    “绮罗，你说得太重了。”

    “但我说的可是实话，这个男人除了自己和少数人之外，对其他人都是冷酷之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不过还好这里的主人不在家算你走运，不想遭殃的话，我劝你赶快回去吧！要是让他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金丹，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

    娥瑛也频频点头。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类。”

    “贪心有什么不对，只要是人，谁不想健康长寿呢？身为方士不就是要帮助这样的人吗？”

    绮罗和娥瑛对看一眼后摇摇头，凛花也感到相当惊讶，毕竟能够坦承自己贪心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他没有让人嫌恶的感觉。

    凛花单纯地对他的说法相当感兴趣。

    “你为什么想要金丹呢？就算没有金丹，你还不是活得这么健康，看起来应该可以比一般人长寿。”

    “这可未必。”

    绶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都城是个妖魔鬼怪聚集的巢穴，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没听说都城里有妖魔出没呀……”

    人类大多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总认为妖魔只会出现在古老的故事中，只是想象中的生物，凛花也是一直到一年前都这么认为。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恐怖的魔物吗？”

    绶王斩钉截铁地说道。“诶呀呀。”连娥瑛都感兴趣了。

    “你的话确实有趣。嗯，这的确是个真理呐。”

    “尤其是在皇城，披着人皮的魔物多得不得了，那种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每天在城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人杀人的惨案。”

    “为什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因为朱玄叡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也就是说，他是个无能的皇帝。光是直呼皇帝的名讳就已经触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就算被砍头都不足为奇，绶王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种人，或许是老了吧？他宠幸着年轻妃子而不上朝处理政务，终日窝在后宫夜夜笙歌、重用爱妾的宠臣、为了一个女人挥金如土，散尽国库白银，城外的人或许还不是很了解状况，可是城内早就一团乱了，皇帝不理政事、高官们为所欲为，胆敢谏言的人立刻就会受到重罚。”

    绶王眯着眼睛，脸上挂满嘲讽的笑容。

    “各位可曾听说过凌迟或是剥皮之刑？”

    凛花揪起眉心点点头。“凌迟”乃指行刑时慢慢地用刀宰割犯人，极尽所能地折磨犯人至死的一种行刑方式；“剥皮”则是剥去犯人皮肤的一种处刑方式。

    “在皇城三天两头就会执行一次如此残酷的刑法。”

    “怎么会……”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缩了缩脖子。

    “那种行刑方式不是三百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吗？”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刑法都太残酷了，所以早就遭到废止，绶王听到凛花的话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你对宫廷历史相当了解嘛。”

    凛花的眼神飘忽不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关于东株国，尤其是皇室相关的知识，自己可是花了好几年工夫学习过，应该说是不得不学。

    因为凛花原本应该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嫁到金庆城。

    “……我只不过是从人家那儿听来的。”

    绶王并未继续追问，紧接着说道：

    “不久前，朱玄叡才修订过刑法。”

    官吏侵占官银达六十两就处以凌迟之刑，疑似谋反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者无须充分的审判，立即处以凌迟或是剥皮等酷刑，九族还要遭磔刑（注：古时候分裂犯人肢体的酷刑。）惩处后斩首示众。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被年轻貌美的妃子鬼迷心窍了吧。黄兰玉被他册封为黄丽妃，这位妃子天性残忍无比，有着令人难以恭维的癖好，听说见人死去就会特别兴奋。”

    “丽妃”是皇帝的嫔妃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子，位居正一品，地位崇高如宰相。除了丽妃之外，其他属于正一品的嫔妃尚有贵妃、惠妃、华妃，统称四夫人。

    绶王来回看着无法言语的凛花、绮罗和娥瑛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总该了解了吧，皇城里的民众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密告或诽谤中伤，一觉醒来就遭杀身之祸，身在城中的我未必不会因为触怒某人而遭杀害，因此我才希望能吞下金丹，让自己拥有不死之身。”

    绮罗摇摇头。

    “你的理由太荒唐了。”

    “是吗？”

    “当然。不想遭杀害的话，辞掉官职不就好了？”

    “很遗憾，我有无法辞官的理由。”

    “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话。喂，凛花……”

    凛花紧张地看着绶王并且小声问道：

    “……那后宫呢？”

    “吟春宫可是宫中最糟糕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黄丽妃在吧，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而为所欲为，见到碍眼的女官就以无端的罪名将之杀害，就连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也被毒杀……”

    “真、真的吗？”

    “不久前，相同位阶的刘贵妃才在赏花茶会上不知道被谁毒死了，而招华妃也在那个茶会上被下毒，现在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呢！”

    “骗人！”

    凛花拉高嗓门探起身子。

    “凛花？”

    绮罗赶忙走到凛花身旁，绶王则平心静气地回答道：

    “这可假不了，招华妃虽然挽回了一条命，不过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下床。”

    凛花虚弱地瘫在当场，她直到绶王、绮罗、娥瑛的视线同时投射到自己身上，不过因为她的心情太混乱了，脑海也是一片空白，所以久久无法动弹。

    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用她那对浑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绶王。

    “绶王大人。”

    “叫我绶王就好。”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假使你真的是九寺的人，能不能运用你的关系把我带进后宫呢？”

    绶王的小眼睛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凛花。

    “你来一下。”

    绮罗把手臂搭在凛花的脖子上，然后将她拉到回廊。

    “你想干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我的姐姐。”

    凛花哽咽地打断绮罗的话。

    “那位同样被人下毒的招华妃是招家出身……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说什么！？”

    “绮罗，假使那个人所言属实，我想进宫去探望姐姐。”

    姐姐那如同春天阳光似的温暖笑容在脑中浮现，光是这样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

    “看来你也有你的隐忧。”

    绶王灵巧地迅速跟到回廊上。

    “招华妃的妹妹啊……这么说来，你就是传说中已经失踪的招家的么女吗？”

    他们的对话被对方听到了。

    “……是又怎样？”

    绮罗像要挺身保护凛花似地站在凛花身前。

    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立即扩散开来。凛花原本应该遵照皇上和招家当主的决定成为皇太子的妃子，却在入宫当天逃了出来。

    因为逃跑时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所以招家么女被妖魔带走的传闻迅速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万万没料到凛花竟然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和一介方士住在离都城不远的深山里，这件事若是被世人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绶王笑了笑。

    “……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和传说中的方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谓的关系是指……？”

    “你们是不是一对恋人之类的。”

    凛花一时语塞，脸上唰地红了起来，绶王诧异地皱起眉头，绮罗则低声说道：

    “这个方士讨厌人类、讨厌外人，就只对这位姑娘例外。”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啦！”

    绶王异常高兴地笑着，朝着眉头深锁的凛花和绮罗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探访招华妃，我可以想办法为你安排。”

    “谢、谢谢你！”

    “只不过……”

    他那颜色各不相同的左右眼正闪闪发光。

    “我有个条件，等方士回来后你必须帮我介绍他，让我们见面。”

    “这……”

    “太卑鄙了。”

    绮罗狠狠地瞪着绶王。

    “随你说吧。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方士了。”

    “我想他一定会拒绝你的要求，也就是说，他不会帮你的忙。”

    凛花老实地说道，绶王却开怀大笑。

    “我并没有期待他一定要帮助我，只要你能为我引荐就好了。事实上我也听过不少关于天才方士的传闻，据说几乎没有人能够见上他一面。”

    绶王依然嘻皮笑脸地又补上一句。

    “……等我们见过面后，对方说不定会想要帮我达成愿望唷。”

    凛花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烦恼着，因为她知道寅仙绝对不会答应为绶王炼制金丹，就连见面都可能嫌麻烦。

    可是，凛花无论如何都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没有亲眼确认招华妃的安危，她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怎么样？”

    绶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凛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并轻轻地点头。

    “……只要能让我们见个面就好。”

    “就这么决定了！”

    绶王相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听说方士先生是一位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爷爷，他当真炼得出金丹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6

    深夜早就过了一大半，不过皎洁的明月还高挂于半空中。

    凛花又跑到楼台上。

    自己因为突发状况必须下山，总不能不通知寅仙一声就跑去都城吧。

    （……今天晚上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呀。）

    凛花用力抓着手环，紧盯着水盘瞧。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凛花充满绝望的时候，水面开始晃动。

    于是她用力抓着水盘的边线，身体往水面上探了过去。

    水的那一头出现了反应了！

    虽然不像平常那么清楚，不过寅仙的脸确实浮现在不停晃动的水面上。

    “寅仙！”

    凛花高兴地笑了。

    水面不断翻腾，影像也跟着荡漾，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影像的表情。

    “寅仙，你还在那里吗？你还会在那里待很久吗？”

    寅仙点点头。

    （……可能还要待上好一阵子。）

    是吗？一想起那个悲伤的梦心里就耿耿于怀，凛花因此甩甩头心想，梦毕竟是梦。

    “那个……寅仙，家里来了客人。”

    凛花将绶王的事情告诉寅仙，过程中水面掀起剧烈摇动，有时候连寅仙的脸都几乎要消失，凛花因此着急不已，仅管如此，她还是连姐姐的事情也一并告诉对方。

    “所以我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绶王答应要帮我安排，相对地，他说想见见寅仙……等你回来后，能不能与他见个面呢？”

    在水镜另一侧的寅仙没有作答，只是陷入沉默之中。

    “寅仙？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或许是水面不停摇晃的缘故吧，总觉得寅仙的声音比嘴巴的动作慢了一点才传过来。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可能会依照姐姐的情况入宫探望她好几次，不过每次都往返于白翼山实在太费时了，所以我想暂时以住到城里的客栈。”

    那太危险了！凛花原本一位寅仙会用这句话来反对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说：

    （就照你的意思吧。）

    凛花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声音过于冷淡，于是她拼命盯着水面，深怕若隐若现的脸庞会突然消失，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调不太对劲。

    “寅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暂时不能回去。）

    寅仙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

    凛花惊讶地睁圆眼睛问道：

    “你说的暂时是多久呢？”

    （不知道，说不定不回去了。）

    “怎么会……”

    （你不用等我了。）

    寅仙用冷漠的声音接二连三地说出令凛花难以置信的话。

    （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说完，影像就消失了。

    “等等！”

    凛花拼命呼唤着对方。

    “寅仙，为什么？……你不想娶我了吗？”

    我们在去年秋天不是约好了吗？

    水在瞬间回归安宁，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清晰地浮现出寅仙英俊的面容。

    他用完全解读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简短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寅仙抛下这句话后，就完全消失了。

    同一时间，月亮也躲进云层里。

    凛花茫然地伫立于黑暗之中，低头俯视水盘中的水。

    “真可恨，我还一直纳闷着寅仙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原来和那个小姑娘连婚约都订下了呀！”

    一个“有着寅仙面孔”的任务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镜子前。

    无论是那个人的眼神，或是头发垂落额前的模样，简直和寅仙如出一辙。

    不过颈子以下可就不一样了，此人褪去褐色袍子，其下露出了华丽无比的女性衣装。

    原来是宝林，她转瞬间恢复成原来的脸孔。

    她所施展的是一种名叫替形法的仙术，那是一种可以让自己的外貌和声音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法术。

    而且，她看的是镜子而非水盘，那是一面等身大小的镜子，镜框以黑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华美的芙蓉梅花图样。

    宝林擅于施展镜术，可以透过镜子和在远方的人对话，或是使用镜遁术在镜子中造出通路，藉由该途径移动到目的地；采用镜遁术时必须事先在移动的目的地摆放一面相对应的镜子。

    宝林离开了自己最爱用的镜子前，等她走进另外一间房后，马上于躺在地上的寅仙面前蹲了下来。

    “我看到她了呦，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宝林一脸轻蔑地说着。

    “你到底是看上那个姑娘哪一点呀！她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寅仙被捆绑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断淌出鲜血、脸色也像白纸般苍白，脸庞上隐约地闪着银色光芒。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蓝色。

    一般人要是被宝林下了毒，一定早就昏死过去了吧。

    即便如此，寅仙还是用那双残存着一抹余光的眼睛瞪着宝林，嘴角一如往常似地浮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

    “我喜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美’的地方。”

    “厚颜无耻……！”

    宝林啪地合上扇子用力拍打寅仙的脸颊，破皮的地方再度渗出鲜血。

    然后宝林站了起来。

    “要我泡多少次都无所谓，除非你答应帮我完成心愿，否则我绝对不会放你回白翼山。”

    “恕我无法帮您这个忙。”

    “真顽强。好吧！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我会使用更强的药喔。先警告你，用了那种药之后……你说不定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犯人女子了！”

    这点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寅仙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如此心想。

    凛花可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快点回去的话，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就在思考即将被封锁于黑暗中的那一瞬间，寅仙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凛花那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脸蛋。

    （要回来喔，你一定回来喔！）

    寅仙不禁苦笑，然后完完全全地失去意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序 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在东株国都城——天苑的东边，有一处人称「香花园」的名胜景点。步入东壁的中门——东邦门后，立即通过跟前的街道北上，便会飘来一阵随着季节改变的扑鼻花香。

    香花园里有座透过流经天苑东方的青龙河饮水辟建、被命名为「花仙池」的大水池。水池四周栽种着兰、桂、茉莉等所谓的香花三元。除此之外，园子里海种植了大片榆树及槐树林，搭盖这凉风徐徐吹来的亭子，因此不论是哪个季节，这里都是庶民喜欢前来一游的休憩場所。

    某日，花仙池畔站著一位宦官，這是一個烈日當空的夏日。

    「宦官」是指经由手术使之丧失男性生殖能力的官员，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他们最大的特征便在于脸上没有胡须，肌肤光滑细致，言行举止活像个女子。

    站在池畔的宦官年月三十来岁。腰间挂着门牌。宦官出入皇宫时，依规定必须携带这样的门牌。

    其次，他的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衣袍。看那件袍子的颜色，以及上面绣着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和镶银的腰带扣，就知道此人想必是宦官之中职位相当高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李圃。

    据说东株国的宦官高达万余人，而他便是高高立于万人之上、被尊称为「内侍太监」的男人。

    李圃抬头看着一棵特别高耸的大槐树，那是一棵据说树龄已达千年，在天苑都城兴建前就已经存在的大树。

    他是一棵落叶乔木，现在已经长出茂密苍翠的树叶，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在地面上形成浓浓的树荫。

    「待得还舒服吧？」

    李圃朝树上大声问道。

    茂密苍翠的枝条之中，乍然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呀眨，然后朝着树下发出「呜~~呜~~」的奇异叫声。

    一对夫妇带着孩子笑嘻嘻地经过大树旁的小路，孩子的一双小手分别握在父母亲的手掌心，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尽管藏在树上的家伙「呜~~呜~~」地鸣叫着，树叶也传来剧烈的晃动，路过的夫妇们也没有发现，逐渐远离了大树旁。

    「还不行。」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妖魔都是过了逢魔之时才会现身。就阴阳之理而言，白天是人类占优势。」

    这回，低呜声中带着一抹悲伤。

    「你没有饿到那个地步吧……一天吃一、两个人应该就很够了，而且现在应该比你在故乡的时候吃得更饱吧。」

    红红的眼睛象在回答对方般眨了眨眼，树叶不再晃动，叫声也消失了。

    李圃转身背对槐树，迅速朝花香园的门口走去。

    但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好像有人站在水池的对岸，一直注视着自己。

    可是，仔细看却又没有瞧见半个人影。

    李圃把眼睛眯得细细地，凝视那边一会儿后，才默默往门口走去，坐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待李圃离开香花园好一阵子后，一位年轻人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高高的个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长袍，长长的袖子上绣着莲花和蝴蝶，以银线刺绣得华丽无比的腰带上，则佩戴着翡翠或珍珠。

    就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富家子弟，仔细瞧才会发现他乃无冠之人。及腰长发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有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

    这里是异邦人并不罕见的天苑，金发碧眼的舞孃在这里非常受欢迎。通常父亲或母亲是西域出身的孩子，头发或眼睛的颜色都会比较淡。

    即便是这样，笼罩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的空气还是十分奇特，这不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或是那超凡脱俗的漂亮脸蛋所造成的，年轻人的全身都包覆在柔和的光影之中，仿佛散发出一股灵气。

    他站在远处眺望大槐树，看起来非常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把脚伸进池水里，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犹豫的神色，整个人就这样沉入水池。

    他身上配戴的玉不停晃动，相互碰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池水没有溅出一丁点水花，他的鞋尖到长长的金色发梢，都静悄悄地没入水中。

    转瞬间，天空乌云蔽日，想要一口气冲去白日的暑气一样，倾盘豪雨注入都城。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序 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在东株国都城——天苑的东边，有一处人称「香花园」的名胜景点。步入东壁的中门——东邦门后，立即通过跟前的街道北上，便会飘来一阵随着季节改变的扑鼻花香。

    香花园里有座透过流经天苑东方的青龙河饮水辟建、被命名为「花仙池」的大水池。水池四周栽种着兰、桂、茉莉等所谓的香花三元。除此之外，园子里海种植了大片榆树及槐树林，搭盖这凉风徐徐吹来的亭子，因此不论是哪个季节，这里都是庶民喜欢前来一游的休憩場所。

    某日，花仙池畔站著一位宦官，這是一個烈日當空的夏日。

    「宦官」是指经由手术使之丧失男性生殖能力的官员，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他们最大的特征便在于脸上没有胡须，肌肤光滑细致，言行举止活像个女子。

    站在池畔的宦官年月三十来岁。腰间挂着门牌。宦官出入皇宫时，依规定必须携带这样的门牌。

    其次，他的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衣袍。看那件袍子的颜色，以及上面绣着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和镶银的腰带扣，就知道此人想必是宦官之中职位相当高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李圃。

    据说东株国的宦官高达万余人，而他便是高高立于万人之上、被尊称为「内侍太监」的男人。

    李圃抬头看着一棵特别高耸的大槐树，那是一棵据说树龄已达千年，在天苑都城兴建前就已经存在的大树。

    他是一棵落叶乔木，现在已经长出茂密苍翠的树叶，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在地面上形成浓浓的树荫。

    「待得还舒服吧？」

    李圃朝树上大声问道。

    茂密苍翠的枝条之中，乍然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呀眨，然后朝着树下发出「呜~~呜~~」的奇异叫声。

    一对夫妇带着孩子笑嘻嘻地经过大树旁的小路，孩子的一双小手分别握在父母亲的手掌心，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尽管藏在树上的家伙「呜~~呜~~」地鸣叫着，树叶也传来剧烈的晃动，路过的夫妇们也没有发现，逐渐远离了大树旁。

    「还不行。」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妖魔都是过了逢魔之时才会现身。就阴阳之理而言，白天是人类占优势。」

    这回，低呜声中带着一抹悲伤。

    「你没有饿到那个地步吧……一天吃一、两个人应该就很够了，而且现在应该比你在故乡的时候吃得更饱吧。」

    红红的眼睛象在回答对方般眨了眨眼，树叶不再晃动，叫声也消失了。

    李圃转身背对槐树，迅速朝花香园的门口走去。

    但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好像有人站在水池的对岸，一直注视着自己。

    可是，仔细看却又没有瞧见半个人影。

    李圃把眼睛眯得细细地，凝视那边一会儿后，才默默往门口走去，坐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待李圃离开香花园好一阵子后，一位年轻人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高高的个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长袍，长长的袖子上绣着莲花和蝴蝶，以银线刺绣得华丽无比的腰带上，则佩戴着翡翠或珍珠。

    就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富家子弟，仔细瞧才会发现他乃无冠之人。及腰长发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有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

    这里是异邦人并不罕见的天苑，金发碧眼的舞孃在这里非常受欢迎。通常父亲或母亲是西域出身的孩子，头发或眼睛的颜色都会比较淡。

    即便是这样，笼罩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的空气还是十分奇特，这不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或是那超凡脱俗的漂亮脸蛋所造成的，年轻人的全身都包覆在柔和的光影之中，仿佛散发出一股灵气。

    他站在远处眺望大槐树，看起来非常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把脚伸进池水里，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犹豫的神色，整个人就这样沉入水池。

    他身上配戴的玉不停晃动，相互碰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池水没有溅出一丁点水花，他的鞋尖到长长的金色发梢，都静悄悄地没入水中。

    转瞬间，天空乌云蔽日，想要一口气冲去白日的暑气一样，倾盘豪雨注入都城。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序 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在东株国都城——天苑的东边，有一处人称「香花园」的名胜景点。步入东壁的中门——东邦门后，立即通过跟前的街道北上，便会飘来一阵随着季节改变的扑鼻花香。

    香花园里有座透过流经天苑东方的青龙河饮水辟建、被命名为「花仙池」的大水池。水池四周栽种着兰、桂、茉莉等所谓的香花三元。除此之外，园子里海种植了大片榆树及槐树林，搭盖这凉风徐徐吹来的亭子，因此不论是哪个季节，这里都是庶民喜欢前来一游的休憩場所。

    某日，花仙池畔站著一位宦官，這是一個烈日當空的夏日。

    「宦官」是指经由手术使之丧失男性生殖能力的官员，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他们最大的特征便在于脸上没有胡须，肌肤光滑细致，言行举止活像个女子。

    站在池畔的宦官年月三十来岁。腰间挂着门牌。宦官出入皇宫时，依规定必须携带这样的门牌。

    其次，他的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衣袍。看那件袍子的颜色，以及上面绣着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和镶银的腰带扣，就知道此人想必是宦官之中职位相当高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李圃。

    据说东株国的宦官高达万余人，而他便是高高立于万人之上、被尊称为「内侍太监」的男人。

    李圃抬头看着一棵特别高耸的大槐树，那是一棵据说树龄已达千年，在天苑都城兴建前就已经存在的大树。

    他是一棵落叶乔木，现在已经长出茂密苍翠的树叶，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在地面上形成浓浓的树荫。

    「待得还舒服吧？」

    李圃朝树上大声问道。

    茂密苍翠的枝条之中，乍然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呀眨，然后朝着树下发出「呜~~呜~~」的奇异叫声。

    一对夫妇带着孩子笑嘻嘻地经过大树旁的小路，孩子的一双小手分别握在父母亲的手掌心，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尽管藏在树上的家伙「呜~~呜~~」地鸣叫着，树叶也传来剧烈的晃动，路过的夫妇们也没有发现，逐渐远离了大树旁。

    「还不行。」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妖魔都是过了逢魔之时才会现身。就阴阳之理而言，白天是人类占优势。」

    这回，低呜声中带着一抹悲伤。

    「你没有饿到那个地步吧……一天吃一、两个人应该就很够了，而且现在应该比你在故乡的时候吃得更饱吧。」

    红红的眼睛象在回答对方般眨了眨眼，树叶不再晃动，叫声也消失了。

    李圃转身背对槐树，迅速朝花香园的门口走去。

    但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好像有人站在水池的对岸，一直注视着自己。

    可是，仔细看却又没有瞧见半个人影。

    李圃把眼睛眯得细细地，凝视那边一会儿后，才默默往门口走去，坐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待李圃离开香花园好一阵子后，一位年轻人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高高的个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长袍，长长的袖子上绣着莲花和蝴蝶，以银线刺绣得华丽无比的腰带上，则佩戴着翡翠或珍珠。

    就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富家子弟，仔细瞧才会发现他乃无冠之人。及腰长发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有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

    这里是异邦人并不罕见的天苑，金发碧眼的舞孃在这里非常受欢迎。通常父亲或母亲是西域出身的孩子，头发或眼睛的颜色都会比较淡。

    即便是这样，笼罩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的空气还是十分奇特，这不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或是那超凡脱俗的漂亮脸蛋所造成的，年轻人的全身都包覆在柔和的光影之中，仿佛散发出一股灵气。

    他站在远处眺望大槐树，看起来非常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把脚伸进池水里，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犹豫的神色，整个人就这样沉入水池。

    他身上配戴的玉不停晃动，相互碰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池水没有溅出一丁点水花，他的鞋尖到长长的金色发梢，都静悄悄地没入水中。

    转瞬间，天空乌云蔽日，想要一口气冲去白日的暑气一样，倾盘豪雨注入都城。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后宫

    第二章后宫

    “反正她也只是和下女一样卑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嘲讽的话语从门的另一头传过来。

    那是父亲的正室——大夫人的声音。

    凛花不敌对方的耻笑和强烈的恨意，只能呆立在门前。

    那是她十岁时，刚从嘉州被接回都城的父亲家中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说什么要让她和我的孩子接受相同的教育，老爷实在太过分了，自己年轻时闯下的祸，竟然要我帮忙收拾。”

    “就是呀！”一群看起来像侍女的女子异口同声地符合。

    “这点事还轮不到夫人烦心。”

    “夫人生性善良，她居然就早早摆起招家大小姐的架子来，厚颜无耻的程度可不输给她的娘亲呢！”

    “听说她的母亲是在嘉州四处兜售茉莉花的女子，不过我看她卖的不知有花吧？她真的是老爷的骨肉吗？”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兄弟姐妹的声音。

    “我才不想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呢！竟然连吃饭的规矩都不懂。”

    “要是有客人来访不知有多丢人呐！那种人配做招家的千金吗？”

    凛花的嘴唇颤抖不已。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父亲的夫人们明知道这个时间凛花会来到饭厅，还故意聊得那么大声。

    凛花并不擅于应付别人的恶意相对，虽然她以前常常因为没有父亲而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不过被身边的亲人和好友说得这么难听还是头一回。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她也不是不能体会。

    自从母亲去世、自己被接回父亲家以来，总觉得周遭的人的态度及视线中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仅管在表面上没有人刁难自己，不过原来别人已经对自己抱持着恶意。

    凛花因而离开门前，独自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并在池子边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哇地放声大哭。

    她原本打算尽情哭过后，就收拾行囊回嘉州去的，不过后来想一想，被他们惹得痛哭一顿就回家实在很不甘心，总该想想办法教训教训他们！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池子里正好有一直青蛙跳出水面。对了！就去抓一大堆青蛙，放到饭厅里吓吓他们吧，在都城长大的大夫人和兄弟姐妹们看到青蛙在自己的食案或是餐具上跳来跳去，肯定会吓得惨叫连连……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出来。凛花才十岁，对于自己只能想出这么幼稚的报复方式感到可耻，于是孤零零地啜泣了好一阵子，不久哭声突然变大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哭得这么大声，连凛花自己都感到难为情……不，似乎不太对。

    凛花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向四处张望，原来大声哭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从位在不远处的亭子传过来的。

    凛花歪着头朝亭子的方向走去，接着探头窥视其中，立即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凛花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对方也暂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注视凛花。略带茶色的浓密秀发上插着由红水晶雕琢的花簪，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会弄脏那身嫩绿色衣裳，整个人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被泪水濡湿的大眼睛流露出一抹忧愁，然而却是既澄澈又美丽，让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女子回答道：

    “因为太寂寞了。”

    “为什么会寂寞呢？”

    “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女子的泪水又涓涓落下，不知为何，凛花竟然慌了。

    “我来帮你找吧。”

    女子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纤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然后缓缓起身。

    发簪不断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1

    东株国的首都名叫天苑，建国六百多年以来，一直是这个辽阔帝国的中心，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发展、维持繁荣。

    棋盘状的都城是经年累月、依据占卜结果建造而成的大工程，道路的数目纵向十四条，横向十二条，东西南北门的位置和数目也一样。

    当中占据北侧一带的是金庆城。日暮时分，黄色的脊瓦在夕阳的照射下闪耀着金黄色光芒，从南面朱雀门前的永阳广场上仰望城内，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屋檐，仿佛是金黄色的波浪般蔓延开来，道路又深又长，笼罩远处的淡淡薄雾正好与北方高耸的白翼山山脚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形成唯美的色调。

    城内共分为皇帝与官吏上朝议事的皇城，和皇帝私人空间的皇宫。

    在皇宫中又分别称皇帝的宫殿为吟冬宫，皇后的宫殿为吟秋宫，而皇子们居住的宫殿则为吟夏宫。

    至于所谓的吟春宫就是天子的后宫。

    这个春天，凛花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皇宫。

    从漆成朱红色的廊柱之间可以清楚看到花团锦簇、广无边际的御花园，凛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绵延的回廊上，在她惊叹着御花园之美时不小心看得太出神，结果绊倒了裙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走在前头带路的宦官突然转过身来，凛花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皇宫实在是太漂亮了，害我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宦官的眉头连动都没有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凛花。凛花一面致谢，一面搭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手冰冷得令人不禁打个寒颤，和他那过于冷淡的面孔非常相称。

    这名宦官好像叫做李圃。

    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就像一笔画出来似地，他还有着光滑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身材虽然高挑却很瘦长，看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宦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这么想？

    古时候，成为宦官较多的情况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但是到了现在，听说大多数的宦官都是自愿接受手术的。

    在东株国中，出来参加科举当官之外，成为宦官也是另一种出人头地的途径。

    因为宦官负责照顾皇帝或皇后的起居，并且在吟春宫服侍众多嫔妃，要说他们是最接近国家权利中枢的一群人也不为过。

    一旦受到朝廷内位高权重的官吏或嫔妃、乃至天子本人宠信，就有可能轻易地获取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假使凛花没有记错的话，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宦官是高阶者；穿着红色衣服的则是低阶者。现在走在自己前头的李圃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人称“襥头”、质地非常柔软的软布帽，腰间系着绣上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脚上则穿着用黑色皮革制成的鞋子。

    他们只在刚见面的时候交谈过几句，在那之后李圃就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早上凛花刚从白翼山下山，正午过后便住进都城内的某家客栈，那是一家在天苑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客栈，绶王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等着自己，他依然穿着那身微脏的衣服坐在豪华的房间里，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突兀。

    “拿着这个从金庆城的与明门进宫吧。”

    说着，他将一面原本装在粗布袋子里的牌子递给凛花，那是名为“通行门牌”，类似通行证的东西，于是凛花照着对方的话前往金庆城西侧的与明门出示此牌给卫兵看，很快地就见到了李圃。

    卫士们一见到李圃，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去，李圃显然是高阶宦官中位居高位的人。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没有多说任何话，不过还是淡淡地交代凛花进入后宫之后要做的事，交代完毕之后，就默默带领凛花前进，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途中，擦身而过的宦官们都像见到皇族似的一一朝李圃行俯伏之礼。

    刚开始的时候，凛花对于皇宫内气派的廊柱、透出色彩鲜艳浮雕纹样的玻璃、极尽奢华的园林等等感到惊叹不已，不过很快就觉得腻了。

    因为比起建筑物，凛花本来就对人更感兴趣。

    “李圃大人和绶王是怎么认识的呢？”

    对方既没有回答亦未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移动步伐快速往前移动，不过凛花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早就习惯应对冷漠的人。

    她加快脚步，希望尽可能地跟上对方的速度。

    “绶王说他丢下工作整天游山玩水，你难道都不会生气吗？”

    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要把这么大的宫殿整理得一尘不染可真辛苦，听说金庆城内有一万多位宦官，是真的吗？”

    他终于回过头来。

    “玉凛小姐。”

    他用极其冷淡的声音对着笑嘻嘻的凛花说道：

    “这是特例，我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安排您进宫，所以心里并不是很舒坦。”

    “他……是指绶王吗？”

    李圃微微点头，竖起手指头摆在嘴唇上。

    “进宫后切勿多问多说，要是事迹败露千余人将遭斩首，请您务必有所觉悟呀，玉凛小姐。”

    采玉凛，这是凛花用的化名，是绶王帮忙想出来的，毕竟探访姐姐时使用单纯顺口的名字会比较妥当，而且凛花并不是以华妃妹妹的身分来的，而是以华妃娘家远房亲戚女儿的身分进入后宫。

    因为招家么女凛花已经失踪了，照理来讲，宫里的人不可能认得凛花的长相和名字，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既然要装成家境富裕的招家亲戚，凛花也必须在不会太过花俏的程度内装扮得像个大家闺秀，无论是身上的穿着、装在体面礼盒中的慰问品，全部都是由绶王帮忙打理的。

    绶王的确很可疑，而且这个宦官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吧？实在是令人猜不透。

    凛花注视着李圃那对凤眼，又笑眯眯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呢？”

    李圃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色后，马上将视线移到御花园。

    然后，他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着以红色和金色廊柱装饰的大型建筑物正在等候客人的到访。

    “这里就是吟春宫。”

    李圃语气冷淡地说道。

    吟春宫位于皇宫的西边，南北侧较长，若将附属的大小宫殿和设施也一并计算的话，大约是由二十来栋建筑物所构成。

    嫔妃们居住的地方除了非常宽敞之外，还做了完善的隔间，成为高位嫔妃后，除了大厅和私人起居室外，还可以拥有专属的客厅、书房、游乐房，以及厨房；除此之外，嫔妃们还各自拥有打点身边事物的女官和宦官，嫔妃都是靠自己的俸禄来维持这些开销及人事费用，俸禄当然是按照身分地位高低而不同，也会依皇上的关心或宠爱而有所差异。

    关于这么详细的后宫内情，凛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凛花被带领到招华妃的房间之后，李圃就高退了。那是一个面向皇宫东南方、采光明亮的空间。

    这里的会客室相当宽敞，随处都摆放着上了漆、贴着金箔的气派家具，女官准备了茶和糕点，凛花却紧张得不敢尝上一口。

    姐姐——华妃中了毒，虽然不知道到底中了什么样的毒，不过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所以显然是恶意要致人于死的毒药。虽然听说她已经康复了，但是若没有亲眼看到姐姐健康的模样，凛花根本无法安心。

    凛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久门扉打开了。

    一位身穿华丽衣裳的女性，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站在门口。

    “春柳姐姐……”

    凛花轻声呼唤姐姐的名字。一点都没变，确实是春柳姐姐她的身材比记忆中纤瘦，脸色也称不上好，不过她的的确确是春柳，凛花激动得不得了，正想往春柳奔去时却……

    “慢着！”

    春柳赶紧出声制止了凛花，她紧绷着白皙的侧脸，让凛花顿时感到不安。

    姐姐难道是在生自己的气吗？因为凛花离家出走使得招家蒙羞。

    还是她根本不记得凛花了？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凛花只有在五年前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短短的春季，难保对方不会说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种话。

    春柳挥挥一只手，命令女官们退下，凛花用手按住胸口静观其变，不知道姐姐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春柳眯细眼睛，眼角微微地渗出泪水，然后慢慢地张开双手。

    “妹妹！”

    那温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原来姐姐还记得自己，也没有在生自己的气，凛花的脸忽地亮了起来，飞快地扑进姐姐丰满的胸怀，感受着芬芳的花香味。

    啊啊。

    是姐姐没错，太好了。她还好好地活着。

    五年前初次见到姐姐时的情景，在脑海中再次清晰地复苏——

    那天，在庭院的亭子里哭泣的正是招家的长女——春柳，她当时才二十一岁，于十七岁那一年被鸾轿抬进现任皇帝的后宫，然后被册封为修媛，地位略低于四夫人一级。

    顺带一提，当时招家还有一位并非出自正室、而是妾室所生的女儿被一起送进后宫，不过凛花并未见过那位姐妹。

    当时，春柳奉准外出返乡，两人因此得以认识对方。

    “我来帮你找吧。”凛花说道，春柳一听见她的话露出讶异的表情，许久后，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从嘉州来的姑娘就是你吗？”

    凛花点点头，春柳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地用力抓着凛花的手腕。

    “走吧。”

    “到、到哪儿去呢？”

    “我的房间，我请你好吃的糕点。快走吧，现在就去。”

    “那你遗失的东西该怎么办？”

    春柳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微微地浮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

    她说出了谜样的话。

    然后半强迫似的把愣在那儿的凛花带到自己的房间。

    紧接着，春柳亲自为凛花沏茶、送上糕点，双方都没有开口提到哭泣的原因。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吃着形状如同层叠花瓣的甜包子。

    “好漂亮的糕点……”

    “就是呀。”春柳眯起眼睛微笑着。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陛下还说春柳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然后将这只红水晶发簪一起送给我。”

    “陛下？你是说天子吗？”

    “是呀，他是我的夫君。当初我还觉得他虽然是人人敬畏的天子，不过实在比我大上太多岁，没想到……他总是说春柳好可爱、好可爱，还送给我堆积如山的礼物喔。”

    “皇上满温柔的呢。”

    “是的，确实是这样。”

    春柳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甜包子，然后又看向凛花。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凛花害羞地点了点头。

    接着，凛花聊起故乡的人事物，春柳则提到了后宫的事情，当凛花准备告退时，她还告诉凛花：

    “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你这个妹妹了喔。”

    当年，凛花的母亲才刚过世，因此她或许是想从大了十余岁的同父异母姐姐身上找到一点母爱，抑或是渴望着别人的关怀吧。

    总之对凛花而言从那一天开始，春柳已经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凛花每天都会到春柳的房间去玩，春柳也非常疼爱凛花，两人一同吃饭、一同在庭院中散步、一起划船、一起高高兴兴地玩着室内游戏。

    但是没多久春柳就回皇宫去了，后来春柳在为数不多的书信中提到了自己再也无法自由地回乡省亲，两人也越来越疏于信件上的往来，最后终于断了音讯。

    仅管两人许久没联络，却未曾忘记过彼此。

    “我一直期待着能再见到姐姐，一听到姐姐病倒了，我就担心得寝食难安，于是就进宫来探望姐姐了。”

    “凛花妹妹……”

    语毕，春柳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就是呀，很过分吧？我差一点就死掉了呢！”

    凛花把忍不住痛哭失声的春柳搀扶到椅子旁，让她坐了下来。

    “姐姐已经没有大碍，可以起床活动了吗？”

    “直到前天才终于可以下床，我已经躺了十多天了，好几次差一点就断气了，现在状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不过手脚麻痹的症状和倦怠感依然迟迟无法消除。”

    春柳说着将右手在凛花面前高举，她虽然如同高贵的女性般在指头上套着长长的假指甲，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我听说你被人下毒……”

    听到凛花的问话，春柳微微张开眼。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事情呢？因为毒杀事件可能演变成皇室的丑闻，所以早就下了缄口令。”

    “是因为……”

    凛花原本想说出绶王的事情，可是脑海中突然出现刚才李圃叮嘱自己的话，他说过要是不小心失言，关系者可能都会受到牵连遭斩首。

    “更重要的是，凛花妹妹，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父亲说你是被妖魔抓走的，甚至还组织了搜索队四处找你呢！”

    凛花低头不语，犹豫着该不该把寅仙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告诉我吗？”

    春柳轻声细语地问着，凛花始终低着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

    春柳苦笑着说道：

    “过去我也很担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没事就放心多了。既然人都来了，就在宫里多待一阵子吧！哎呀，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呀！”

    和春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凛花才十岁，十多岁的孩子五年就可以快速成长。

    “不过你的脸蛋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圆滚滚的眼睛和脸颊教人好怀念！”

    春柳开心地笑着。

    “你是说我看来还很孩子气吗？”

    “不，能够没有改变是很难能可贵的事情哟。凛花妹妹，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即使离开了父亲还能健健康康地过生活。”

    凛花用力点着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对你问东问西了。”

    春柳脸上的微笑让凛花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出现的忧伤表情又让她忍不住关心问道：

    “那姐姐，你过得幸福吗？”

    只见春柳满脸哀伤地垂下头。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呢？凛花后悔极了，在这种身边随时都会有人对自己下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幸福呢？更何况那个女子现在还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

    凛花并不知道深宫内苑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或隐情，令她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非得杀死春柳不可？就算这次她幸运获救，只要犯人还没有抓到，难保同样的事不会再重演。

    “……真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春柳突然悠悠地说着并抬起头来，然后用力地握住凛花的手。

    “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凛花妹妹。”

    “姐姐？”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春柳几乎要抓痛凛花般用力握着她的手。

    “请留在我身边，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任谁都不能相信，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拜托你，只有一个人也好，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陪在身旁，我不会要求你永远留下来，不过至少陪到我身体康复为止吧。”

    “姐姐……”

    “我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整晚都在做噩梦，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袭击。”

    凛花的心里也很难过，于是她握住春柳的手真诚地说道：

    “可怜的姐姐，只要我办得到，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是为了姐姐好。”

    “这是真的吧？我亲爱的妹妹。”

    春柳反复问了好几遍，凛花听到那句“亲爱的妹妹”，顿时心头一热，打从心里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可是姐姐，要进宫来见您可真不容易……”

    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后宫呢？

    “没问题。”

    春柳自信满满地说着。

    “李圃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

    “李圃大人？”

    那个表情冷漠的宦官真的肯帮忙吗？

    2

    李圃果然没有来接自己回客栈。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哈啾！”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凛花抬起头来，将视线落到窗外，御花园在灯笼的火光照射之下还算明亮，却又朦朦胧胧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戌时（晚间九点）已过。

    凛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又将视线移回姐姐的睡脸上。

    春柳将上半身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住面对面而坐的凛花的手。

    凛花百思不解地思索着。

    我是因为担心姐姐的状况、为了亲口向姐姐确认她的安危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都是自己在说话呢？

    口好渴呀。她们在谈话时女官们虽然为自己倒过两杯茶，但是喝了茶之后自己还是说个不停，所以才会这么渴吧。

    只不过是闲聊一番，春柳却显得很高兴，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紧紧握着凛花的手，像个孩子般安稳地进入梦乡。

    眼睛下方明显露出疲态，消瘦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更明显了。

    凛花想缩回手拿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春柳的手指牢牢握住，她没办法只好用空着的那一只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

    是不是该叫人去准备寝室呢？“睡吧，睡吧。”凛花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拍了好一阵子后，姐姐才终于松开手，接着凛花轻轻地把茶杯搁下，从椅子上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哈啾！！”传来了比刚才更大声的喷嚏声，于是凛花看着窗外，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窗外，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嗯，还好，果然是心理作用……”

    “找到了！”

    一颗白头再度出现，凛花差一点就大叫出来，那个把额头和鼻子贴在窗户旁拉门正对面玻璃上的是——

    “……阿白！”

    白发少年开心地笑了笑，凛花赶忙奔出门外，在门外的人确实是阿白没错，而且从附近的草丛中还露出了另外两张熟面孔。

    像在打招呼般挥挥手的是绮罗，旁边的是娥瑛。

    “你、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凛花赶紧拉着阿白的手臂蹲下并且小声问着，绮罗和娥瑛也从草丛中爬了出来。

    “来接你回家呀，听说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城里。”

    “大家都来啦？”

    “嗯，靠老太婆的土遁之术。”

    确实，不管天马再怎么厉害，也很难从空中闯入皇宫吧，因为卫兵绝对不会放过入侵者；土遁是娥瑛的拿手绝活，那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一种手段。凛花开口问阿白：

    “阿白，寅仙呢？你们一起回山上了吗？”

    “没有，咱没和他一起回来。”

    阿白尴尬地说道。凛花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感到非常失望，寅仙果然还待在宝林娘娘那里。

    “他让阿白自己先回去吗？”

    “因为那家伙叫咱回去。”

    听说阿白一直待在芙蓉洞入口处的岩棚上等寅仙过来，两天后寅仙曾经一度下山，一来就叫阿白自己先回家。

    “咱也数落过他，问他到底想干嘛，结果还是没用，只好自己回来了。”

    阿白非常愧疚地看着凛花，此时娥瑛忽然开口了。

    “龙本来就多情，皇子现在一定是沉溺在宝林娘娘的怀抱里……”

    绮罗赶紧从背后扭住娥瑛，捂住对方的嘴。

    凛花不发一语，她紧紧地抿起嘴、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的情绪。

    深怕一睁开眼就掉下泪来、一开口就会说出一堆发泄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

    不过，幸好凛花生性乐观，越痛苦的时候越能发挥出这样的本能。

    寅仙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与其哭着等他回来，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凛花不久后张开双眼，惊觉阿白和绮罗的脸靠得太近而吓了一跳，他们好像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

    凛花试着绽放笑颜，他们才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现在不能回白翼山。”

    当凛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你是想下山回到你爹的家吗？”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赶紧摇了摇头，她当然没打算这么做。

    “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和喜欢的男人分手吗？”

    绮罗也提出质疑，凛花同样对他摇摇头。

    “我想待在这里……想在春柳姐姐的身边多待上一阵子。”

    “你要继续待在后宫？”

    “是的，要待在后宫。”

    “万一身分曝光，后果将不堪设想喔？”

    “别担心，知道我是招家么女的人只有姐姐呀。”

    “哦~~你姐姐的状况比想象中严重，所以身为妹妹的你才想留下来照顾她是吗？”

    “是的。”

    绝对不能就这样把春柳留在后宫里，依她现在的身心状况来看，用不着别人再次下毒就会先崩溃了。

    “不行！”

    阿白推开绮罗。

    “凛花，咱知道你很顽固又爱管闲事，不过咱也知道你和咱一样个性很冒失莽撞，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绝对会有危险。”

    “放心啦，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

    “你凭什么能一口咬定？这里可是发生过毒杀事件的危险地方耶，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嗯，话是没错，不过……”

    凛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所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的，而且我不是经常说吗？”

    凛花顿了一下，对着绮罗和阿白露出笑脸说道：

    “病由心生。”

    春柳是精神上病了，只要凛花留在她身边，就可以像刚才一样陪她聊聊天，她的身体说不定也会因此康复。

    “啊哈哈哈。”绮罗大笑。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阿白，别再劝她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不行！你坚持要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咱也要留下来……”

    “你真是讲不通耶，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留在女人堆里啊。”

    “咱、咱可以男扮女装什么的……”

    “你真是个大笨蛋！”

    “你说什么~~！？”

    绮罗用力揪着呲牙咧嘴的阿白的衣襟，一点也不像是身材如此纤瘦的人；他用力将阿白拉了过去，贴在他的耳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得阿白的金褐色眼眸在那长长的刘海下眨个不停。

    绮罗用鼻子哼哼笑着。

    “听懂了吗？我有事情要你去办，给我现在就去。”

    “呜呜……”

    凛花总算宽心不少。虽然不知道绮罗说了什么，不过阿白似乎接受了，凛花暗自庆幸着还好不用看到阿白男扮女装的模样。

    “那么凛花，这里就交给你啰，你就好好陪陪你姐姐吧！”

    绮罗挥挥手，另一只手则揪着阿白的衣襟，把他往草丛的方向拉去。

    娥瑛睁开那只已经呈现白浊状的眼睛，抬头望着凛花说道：

    “凛花呀！你的运气确实很旺，你是在逢凶化吉的福星庇荫之下出生的，不过你可要牢牢地记住，这里确实有非常可怕的妖魔鬼怪哟。”

    “哦？”绮罗回过头去苦笑着说道：

    “妖魔竟然会害怕妖魔。”

    “傻瓜！”

    娥瑛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叫做绶王什么的男人，他不是也说了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并不是妖魔，而是人类呐。”

    虽然凛花现在对人类的可怕之处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还是决定要听从对方的忠告。

    “嗯，我知道了，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春柳的尖叫声。

    “姐姐！”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准备返回室内，此时娥瑛再次提醒凛花要当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

    回过头去已经不见任何人影，只要草丛剧烈地晃动着，不久便回归宁静，看来三人已经透过娥瑛的土遁之术离开后宫了。

    凛花回到室内，看见好几名女官正惊慌失措地忙进忙出，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是不是该请御医开个滋补的药方。

    春柳脸色苍白地僵在那儿，一见到凛花便甩开女官们的手跑了过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紧紧抓着凛花的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

    “你害我好担心喔，我真的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进宫来看我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梦呢！”

    “对不起，我只是去外面吹吹风……”

    春柳的情绪竟然如此不稳定。

    “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的，姐姐，我已经决定要待上一段时间。”

    凛花温柔地哄着春柳，春柳一面哭泣一面小声说着：“谢谢你。”

    一行人暂且把凛花留在后宫自行回到白翼山，或许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吧，每个人都自动聚集到狭窄的厨房里，娥瑛一如往常地拿出酒和豆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喝起酒来。

    阿白狠狠瞪了绮罗一眼。

    “绮罗！你在那里一直暗示咱，到底有什么打算？”

    在天子的后宫里，绮罗对阿白交头接耳说的是下面这句话：

    皇子有点不对劲，说不定是碰到什么难缠的事。

    绮罗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闯荡江湖多年的我来看绝对不会错！我已经嗅到这件事不太对劲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天界的宝林娘娘，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到凡间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跑来拜托早已断绝往来的皇子帮忙呢？”

    阿白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所以才会把凛花留在城里跟着绮罗回来。

    “阿白，你确定皇子当时真的那么说吗？他说要留在娘娘那里？”

    “就是啊。”

    “你确定那是皇子本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眼神像他那么凶恶的人吗？”

    当寅仙说出他不回白翼山时，阿白确实怀疑过自己的耳朵，也责备寅仙说：“别开玩笑了，想想凛花待在山上等你回去的心情吧！”

    “那皇子是怎么回答的？”

    “只说了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味道呢？”

    娥瑛插嘴问道。

    “什么？”

    “味道呀！皇子的味道呢？”

    “当然是……”

    阿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味道吗？寅仙的气味龙人掺半、非常地独特，而且还掺杂着药草的味道。

    “不一样。”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阿白平时一直将寅仙的味道什么的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并未特别注意过，然而自己却没有从当时出现在岩棚的人身上闻出任何味道。

    不可能有人身上完全没有味道。难道那是幻影吗？就像在梦中见到的影像。

    阿白咋了咋舌并且往庭院冲了出去，然后轰地冒出一阵烟，刹那间就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往夜空中腾去。

    “阿白！”

    绮罗赶紧追了上去说道：

    “皇子确实喜欢凛花。”

    他比谁都了解这件事情。阿白回过头，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望着绮罗。

    “虽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确实爱上凛花了，那样的皇子被问到凛花的事情时，绝对不可能只以一句‘我怎么会知道’就草草打发掉。”

    “……没错，是咱太大意了。”

    “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仙女，我们难免会落入她的圈套，不过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带回凛花的身边。”

    “咱知道。”

    不用说咱也知道。阿白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就飞上天际，在夜空中朝着芙蓉洞奔驰而去。

    3

    缤纷绽放的木莲美不胜收，花朵几乎覆盖住亭子的顶端恣意地舒展着枝条，亮丽的紫色大花瓣鲜艳得似乎连赏花之人的眼睛都要染上它的色彩。

    春风徐徐地吹，花瓣则迎风飞舞、飘落，这样的景致真是美极了。

    春柳以最轻松舒适的姿态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突然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呢，喏，玉凛？”

    在一旁准备泡茶的凛花抬起视线，微笑地点点头。

    “是的，招华妃娘娘。”

    凛花做的是宫廷女官的打扮，她穿着衣摆较短，被称为“襦襖”的上衣，配上长长的裙子，襦襖是由织着细致花纹的白色丝绸缝制而成，长裙为枣红色；然后披在肩上、称之为“披昂”的丝绸薄披肩也是纯白色的，接着再将头发盘成两个高高的发髻，在上面插上发簪或花朵装饰。

    “这花果然漂亮。玉凛，等会儿帮我剪下一朵，回去插在花瓶里。”

    “是，招华妃娘娘。”

    凛花和春柳望着彼此的脸，脸上漾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哎呀呀！”

    坐在春柳对面的女子温柔地说道：

    “招华妃娘娘，看来您相当中意这个新来的女官呢。”

    那是一位体态雍容华贵、身着奢华服饰、年过四十的女性，她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春柳就是在贞惠妃的邀请下来到亭子赏花的，这还是她康复后第一次走出室外。

    “我说玉凛呀，你可要好好地伺候华妃娘娘，就算是我的请托好吗？”

    贞惠妃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着，虽然她并非长相特别出众、特别引人注目的美人，不过就整体而言，她是一个气质优雅、温柔婉约，并且充满了魅力的女子，连凛花也赶忙撩起长长的衣袖向对方行礼。

    凛花住进后宫才两天，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之高再度惊讶不已。

    她无论是说话方式或是态度，都已经完全像个宫廷里的女官了。

    为了待在春柳身边，这是两人商量个老半天得到的结论。

    女官必须具有高度的教养和知识，通常都必须通过所谓的“选修女”仍用考试。这种考试和科举不同，只要沾亲带故就能上榜，像嫔妃这样推荐人选进入后宫任职女官的情形也极为常见。

    所以春柳才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而且宫里也很快地照着她的吩咐为凛花准备好房间，挂上写着凛花姓名的牌子，完成了待在后宫里的登记程序，等办好了支领俸禄的手续后，服装马上就送到凛花手上。

    “都是靠贿赂啦。”

    春柳苦笑着说着。

    “只要给了钱，李圃就会自动打理一切。”

    宦官们分布在二十多个机构里，负责管理官吏们的名簿、钥匙、医疗、贵重物品等工作，后宫的维护管理等工作内容随着所属单位而不同，统筹这二十多个单位的组织叫做“内侍局”，并且编制了三位内侍长，李圃为其中一人，意思是李圃即高达万余人的东株国宦官中，权位已经达到顶点的人。

    宦官们都要必恭必敬地尊称他一声“内侍太监大人”。

    至于春柳和李圃之间到底有多少的金钱收贿关系，凛花并不知道。总之，她现在已经是招华妃身边最新、最得宠的女官，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姐姐，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女官在一起的时候，当然得称呼她叫华妃娘娘了。

    凛花用宫廷女官必备的优美手势细心地沏完茶后，将白瓷茶杯端至春柳和贞惠妃的面前，春柳先是点点头，然后把手伸向茶杯的时候，突然……

    “请稍等，华妃娘娘！”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制止声，春柳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

    “那杯茶安全吗？可还没有确认过哟！”

    一位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面说，一面移动身子来到桌子前面。

    “文燕……”

    春柳皱起她那漂亮的眉。

    “这是玉凛当着我的面泡的茶呀，不可能有毒吧。”

    “不，下毒有各式各样的手法，娘娘不会不知道吧！有些毒可以事先抹在茶杯上，更何况这个姑娘是新来的，不能全然相信她呀。”

    这位老妇人名叫文燕，听说是后宫中最年长的女官，从春柳来到吟春宫后就一直服侍她到现在，春柳对她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文燕婆婆不怀好意地瞪了凛花一眼后，仔细地盯着春柳的茶杯，把手指伸入茶杯里，然后伸出手来舔着手指上的茶水，连贞惠妃都感到很扫兴。

    她紧接着将盘子里配茶的糕点各剥下一小块放入嘴里，然后皱着眉头咀嚼，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着。

    “似乎没什么问题。”

    许久后，才终于完成试毒步骤，她夸张地点着头对凛花说：

    “以后泡茶，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才可以端给娘娘喝。”

    文燕婆婆警告着凛花。

    轻松愉快的赏花宴被这么一搅合真是扫兴，春柳好不容易才能走到室外透透气的。

    文燕的做法固然有点强硬，却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既然对春柳下毒的犯人尚未抓到，就不能完全排除现行犯出现在春柳身边的可能性。凛花偷偷瞄了在场的女官们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徐徐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

    她们显然是某个嫔妃和她的女官们。这些女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美艳华丽的程度足以媲美春天的花朵。

    “唷！”

    其中一人小跑步地奔来，一靠近亭子就开口说道：

    “我们的主子说，希望能和你们一同赏花。”

    紧张的气氛立即在坐席间弥漫开来，所有的人无不紧闭着嘴不敢应答。凛花不知道原因，只好愣愣地看着春柳，只见春柳低下头去，像小孩子似的嘟着嘴说道：

    “……我不要。”

    女官脸色苍白地央求道：

    “拜托了，主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到这里欣赏木莲花。”

    “不要就是不要，因为那个人只会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答应，如果没有带回好消息的话，我一定会被惩罚的。”

    女官望着大家，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拼命央求，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凛花忍不住开口问了。

    “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廷杖十大板……”

    “太过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来。“廷杖”是一种先将犯人拖到午门前，再用棍棒痛打的处刑方式，因行刑者用力过猛而被当场打死的情况时有所闻。

    凛花又看了春柳一眼，只见春柳紧咬着嘴唇，看起来似乎很苦恼，终于小声地说道：

    “……如果贞惠妃娘娘不反对的话。”

    贞惠妃苦笑着。

    “请吧，木莲花并不属于任何人。”

    “谢、谢谢您！”

    女官面露喜色，不断向春柳和贞惠妃叩头致谢，趁着春柳尚未改变心意前赶忙跑回主子的身边。

    紧接着，一行人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以十多名女官为首，其他负责沏茶的宦官也跟了过来，他们的手上还抱着大大的桶子。要是主子在散步途中口渴的话，无论在什么场所都必需选上温度适当的茶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而桶子中装的大概就是热水、茶具及配茶的糕点吧。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子的女子始终走在最前头，全身被长及脚踝的布裹得密不透风。那是宫里称之为“幕褵”的布巾，每当高贵的女子外出时，都会用它来遮挡脸和身体。

    左右侧的女官取下了幕褵，凛花看得瞪目结舌。

    好漂亮的女子呀！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吧？不过随着角度的不同看起又像十几岁，有时也像三十几岁。从她圆润漂亮的额头和脸部线条来看似乎还很年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再搭上滚边似的睫毛，教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动，那丰满而润泽的嘴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妩媚风采；仔细一瞧，仅管脸型并不是很端整，却巧妙地融合着各种魅力而孕育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这位是黄丽妃娘娘。”

    贞惠妃点头致意。凛花心想果然是她，看春柳畏惧成这样，凛花认为应该没错。

    “贞惠妃娘娘，招华妃娘娘，谢谢你们让我跟着一起赏花。”

    黄丽妃用银铃似的清亮嗓音说着，然后在贞惠妃的招呼下坐到亭子里的椅子上，随从们紧跟着走进亭子，站到主子的背后去，凛花急忙泡着茶，准备将茶端到对方的面前。

    “不用了。”

    其中一位女官谢绝了凛花，那是一位眼尾上扬、看起来颇严肃的女子。

    “因为吟春宫最近事件频传。”

    现场立即骚动起来，跟着黄丽妃过来的泡茶随从迅速泡好茶，将点心摆放在桌上，包子还不断冒着热气。黄丽妃接着对春柳说道：

    “身体已经好点了吗？”

    “好是好了，不过忽然又开始觉得不大舒服了。”

    春柳故意说着讥讽对方的话。也难怪她会生气，因为有谣言指出黄丽妃就是毒杀事件的主谋，但是她却不以为意，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依然抱持着微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了酒窝，非常惹人怜爱。

    “希望对刘贵妃、招华妃下毒的犯人能够早日逮捕归案，我每天都这么祈祷呢。我也想求陛下过了喔，请他等抓到犯人之后，务必要处以凌迟之刑。”

    “处以凌迟之刑，竟然用那么残酷的刑罚……”

    春柳不高兴地撇过头去，贞惠妃也皱起眉头，当中只有黄丽妃看起来很高兴，她唱歌似的说道：

    “既然是个罪犯，当然要好好地折磨过后才能处死他。你们有机会可以去刑场看看，像上回礼部尚书遭凌迟之刑处死的时候，我曾经和陛下一起到刑场参观过。”

    礼部为掌管礼乐、祭祀的机构，尚书为该机构的负责人。

    “礼部尚书被削了二千零三十一刀都没有毙命呢。”

    黄丽妃双眼闪闪发光，双颊泛红地说道。

    “我也求皇上让我割了他几刀，那种手感可让我想起了平时装模作样的礼部尚书，一回忆起那痛苦的惨叫声就让人好兴奋呐。”

    黄丽妃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终于忍不住失笑，然后用沉浸在快乐回忆的神情继续描述着惨不忍睹的行刑场面，没有人开口搭腔，现场的人几乎都流露出作呕的表情；凛花也拼命和反胃的感觉对抗。

    这个黄丽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别说了！”

    春柳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方的话。这时正好吹来一阵风，紫色的花瓣一起飘落而下，春柳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连木莲花都害怕了，可见这个话题有多可怕。”

    黄丽妃神情茫然地闭嘴后，马上又发出阵阵笑声。

    “招华妃娘娘真是娇弱呀。贞惠妃娘娘，您觉得呢？”

    贞惠妃充满长者风范，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我虽不清楚陛下的想法，不过我比较喜欢没有凌迟等刑罚的太平盛世。”

    “这答案真是既平淡又无趣。”

    黄丽妃咯咯笑着，贞惠妃则心平气和地回答。

    “先人们的作法必定有其道理，凌迟或剥皮等刑罚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废除的是永和帝……不，应该是崇贤帝吧？”

    贞惠妃像在确认答案似的，回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官。

    “桂花！”

    黄丽妃大声地叫着女官的名字，刚才推掉凛花的茶，看似严肃的女子赶忙走上前。

    “是，黄丽妃娘娘。”

    “告诉贞惠妃娘娘，改革刑法到底是哪一个朝代的事呢？”

    女官中有许多教养、知识渊博程度绝对不输文官的人，而且拥有知识渊博的女官这件事也成了嫔妃们的骄傲。

    被唤作桂花的女官先是迟疑了一会儿，但是马上就回答：

    “应该是永和三十年……永和帝治世的时候。”

    黄丽妃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好像不太对吧？”

    春柳说着，让黄丽妃顿时竖起柳眉。

    “桂花是选秀女时以最亮眼的成绩入宫的女官，我相信她不会有错。”

    “我这儿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官哟，玉凛。”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是的！”

    “就由你来回答吧，快将正确的答案告诉贞惠妃娘娘。”

    大家的视线都像箭似的射向凛花，桂花则紧紧抿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凛花。

    凛花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又不能令春柳丢脸，只好开口说道：

    “禁止使用凌迟、剥皮、车裂这三种酷刑的是安乐帝治世的安乐十七年，然后是当时三公之一的耀昭行太保谏请皇上废除的。”

    春柳点点头。

    “那么耀太保谏请废除酷刑的理由呢？”

    春柳深知凛花曾为了嫁给皇太子而接受过相关教育，而凛花努力搜寻当时的记忆。

    “嗯……太保的养子，也就是太保的外甥——耀桂德，因侵占之罪被判刑入狱，后来在太保面前执行车裂之刑而促使太保谏请皇上废除该刑罚，没料到却冤枉了人家，真正的犯人等到行刑后才被抓到。太保痛心疾首，积极建言皇上改革司法制度和刑部，一并修订逮捕犯人至行刑期间废止上述三种酷刑，安乐帝接受了他的意见，颁布诏书时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凛花顿了一下，并且注视着黄丽妃。

    “三刑永久废止，改为斩首之刑。”

    三种酷刑从此改为斩首且一直沿用下去，安乐帝如此颁令，至于推翻该法的人，据说就是对爱妃言听计从的朱玄叡。

    黄丽妃神情诡异地紧盯着凛花，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另一边的春柳则是一脸得意，贞惠妃也幸灾乐祸地笑着。

    “看来她说的才是正确的。”

    “不可能！”

    黄丽妃不肯认输。

    “来人呐，快到文书房查查史实，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为了公平起见，就派我的人去求证吧。”

    于是贞惠妃命令自己的宦官到文书房查资料。

    不久宦官抱着厚重的史书回来，贞惠妃解开史书的绳子调查，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废除酷刑的是安乐帝，无论是年号还是当时的太保名字都是玉凛小姐说得对。”

    黄丽妃砰地站起来，一旁的桂花吓得脸色发白，全身不断地颤抖。黄丽妃睁大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凛花。

    然后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就是你呀？”

    听不懂她想说什么，难道是我听错了？黄丽妃扫视贞惠妃和春柳之后，脸上再度挤出一丝笑容。

    “虽然贞惠妃娘娘似乎说过木莲花不属于任何人，不过……”

    她左边的脸颊浮出了一个小酒窝。

    “这可是我的花哟，你说是吧？”

    没等对方回话，黄丽妃就撇过头去，粗鲁地拉起裙摆大步离去，女官和宦官们都慌乱地收拾东西，紧紧追随主子的脚步离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深知黄丽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木莲花因其色彩高雅，所以在皇城内唯有皇上特许的人才能在花园里栽种，因此又被称为象征“宠爱”的花朵。

    亭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没有人还有欣赏木莲花的雅致了。

    4

    当天夜里，文燕来到女官们住的地方，走向分配给凛花的房间中。

    “你做得好极了！”

    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开口称赞，硬是将一个小木盒递给凛花后就迅速地走进室内。

    “这个是……？”

    “阿陵山的茶叶，这可是身分卑微的人绝对喝不到的高级茶叶喔！”

    “我可以手下吗？”

    “因为你似乎是华妃娘娘最信赖的女官。”

    文燕神气地点点头，接着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木盒。

    “这盒茶叶是透过朋友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直到现在我都还舍不得喝呢，这可要这么多银两！”

    文燕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共是三两银，省着点可以让平民百姓过上大半年。

    “请您稍等一下。”

    因为她的话中带着催促之意，所以凛花赶忙准备泡茶，一打开刚收下的木盒，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茶叶的色泽也异常黯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凛花又不能改泡其他茶叶。

    “我还暗自纳闷着娘娘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找来新的女官呐！现在看来，华妃娘娘确实做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文燕对白天的事情显然很高兴，忍不住发出窃笑。

    “看看黄丽妃那张嘴脸。”

    凛花将散发着微妙香味的茶端到了文燕的面前，自己也捧着茶杯坐在对面。

    “黄丽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凛花开口问了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听闻她个性残忍嗜血，结果确实如绶王所言，白天她竟然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毫不避讳地说着酷刑的事情。

    “听说她是北泉州出身的某个官吏的女儿，不过详情我也不太确定。她在去年选秀女的时候被选为女官，于是进入了吟春宫。”

    文燕喝了一口茶后微微地皱眉，不过没有多加表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她在入宫之后被皇帝看上，因此册封为才人，再从才人升为充媛，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爬升到现在丽妃的地位。”

    才人是位居正五品的妃子，充媛为正二品的妃子，丽妃为正一品，她爬上高位的速度可说是非比寻常。

    “这一年来，陛下只到丽妃的寝宫。”

    文燕厌恶地继续说道：

    “就连朝廷高官都络绎不绝地前往丽妃的住处送礼，因为长期辅佐皇上的官吏不是遭罢黜就是被处死，所以弄得人心惶惶，最后甚至恢复过去的凌迟之刑，连刘贵妃也惨遭杀害。自从那个女人进宫后，宫内无一日安宁。”

    “……招华妃娘娘遭人下毒一事，真的是那个人做的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呀！”

    文燕斩钉截铁地说道。

    “华妃娘娘是一个温柔、对下属不会摆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因此才得罪别人吧？她的娘家招家是名门大家，父亲为门下省之长，不过她和那里应该已经没关系了。”

    后宫举办的茶会上，听说现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唯独黄丽妃居然笑了出来，冷眼看着整个惨案的经过。

    “因为黄丽妃是个残忍无比的女人，所以宫里甚至谣传她的密室里有堆积如山的毒药。”

    “难道没有人负责调查吗？”

    “刑部的动作太慢了，后宫已经发生过多起阴谋及暗杀事件，令人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一件适用于司法，利害关系也相当复杂，而陛下的宠爱更是问题所在。”

    所以，无论发生多么可疑的事件，都没有人敢问罪于目前集皇上宠幸于一身的人。

    凛花气得火冒三丈。

    “绝对不能让招华妃娘娘被杀害。”

    “当然。”

    文燕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

    “所以跟在娘娘身边的我们，对于她吃的东西或用的东西都必须谨慎处理，还有，我们也必须帮助华妃娘娘早日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目前陛下对那个女人或许爱不释手，不过假使能让皇上再度来到华妃娘娘这里，他说不定就会想起华妃娘娘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

    凛花对于起劲地说着话的文燕十分佩服，虽然她的做法有一些鲁莽，不过文燕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一想到在暗藏阴谋的后宫里，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为姐姐着想，凛花就感到非常欣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招华妃娘娘。”

    文燕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凛花。

    “你在说什么呀！一旦进入后宫，当然必须努力地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可惜的是现在的华妃娘娘缺乏这点自觉，因为她不喜欢和别人争宠，可是再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主子靠不住，身边的人当然要努力让主子散发出光芒。”

    “这……”

    “被遗忘的女人是非常不幸的。”

    文燕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旦失宠，嫔妃的俸禄也会跟着减少，这么一来，穿着打扮就会越来越朴素，甚至还会被宦官们欺负，只能偷偷地羡慕着扬眉吐气的竞争对手，自怨自艾地活下去。”

    文燕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后宫那些天子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女人们的悲剧，直到三更半夜还待在凛花的房里一直说个不停，终于要离开时还补上一句：

    “你确实很优秀，不过假使能再多学学泡茶的技巧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黄丽妃身边的女官、曾经是吟春宫才媛的桂花，以“令主子蒙羞”之罪受了廷杖二十大板，她被拖至午门外，遭执法者毫不留情的毒打过后断了双腿。

    最后还以“没有用的女官”之由命令桂花告假、遣返故里。

    这件事很快地传遍后宫的各个角落。

    5

    春柳心情沉重地叹着气，同时喃喃自语地说道：

    “都是我害的，都怪我太坏心了……”

    凛花快要哭出来了，桂花会受罚，一定是因为前几天的问答，因此也不能说和凛花完全没有关系。

    “不过……黄丽妃娘娘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华妃娘娘没有必要怪罪自己。”

    文燕出现了，她的手上捧着装盛午膳的食案。春柳最近吃的东西都是由文燕直接前往厨房、亲自监督烹调过程、并在经过试毒之后才送到春柳面前的。

    “那个名叫做桂花的女官要怪就该怪自己跟错了主子，我们没有任何责任或过失。”

    文燕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一面摆好了各式餐点，有白菜火腿肉汤、核桃炒鸡丁、凉拌猪胃……

    不过春柳似乎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动筷子就命人撤下午膳。

    “娘娘您在说什么！”

    文燕大声斥喝。

    “不一直抱持年轻貌美的身段是不可能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哟！食物就是美丽的根本，这个猪脚对皮肤很好，而且据说吃下牛外肾的菜肴，就可以在闺房里虏获男人。吃一点吧，即使是一小口也好！”

    “文燕，可是我……”

    “绝对不能失去信心，必须早日让陛下再次选择华妃娘娘的绿头牌……然后抢在黄丽妃之前大起肚子。”

    春柳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凛花也吓了一大跳，偷偷地瞄着姐姐的脸。

    “大起肚子”指的既是妃子怀孕。

    凛花只有这件事情不希望别人当着春柳的面说出来，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说道：

    “人总有不想吃东西的时候！”

    文燕和其他女官们皆惊讶地注视着凛花，凛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拼命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算了，玉凛。”

    春柳赶忙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就吃一点吧。”

    四夫人中只有黄丽妃和春柳没有孩子。已经过世的刘贵妃有两位公主（皇女）和一位皇子；贞惠妃也育有一位皇子，两人都生过小孩。

    黄丽妃被册封为妃子还不满一年，想想朱玄叡的年龄，没有怀孕迹象实在不足以为奇，问题是春柳被册封为妃子已经十年了，期间也并非未曾怀孕、生产。

    春柳曾经生过一位女儿。

    通常被册封为四夫人后就很难得获准回乡省亲，不过五年前曾经出现一次难得的机会，春柳因此得以暂时回去招家。

    当时她生下了公主、更加获得皇上的恩宠时，厄运却悄悄找上了刚被册封为华妃不久的春柳，她刚满周岁的公主竟然因病夭折。

    春柳会在招家庭院里放声哭泣，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有，她当时说自己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指的便是死去的女儿，所以凛花一说要帮忙找的时候，她便摇头拒绝了。

    因为那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

    今天晚上也没见着皇上的踪影，反倒是位在硕大水池另一头的黄丽妃寝室里，不断传来热闹的乐曲声：朱玄叡今晚又到她的寝宫去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凛花正在从春柳的房间返回女官房舍的途中。

    大家显然认定黄丽妃和毒杀事件脱不了关系，问题是既不能逮捕她、又不能审问她。

    尖锐的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耳朵里，让凛花很想马上冲入黄丽妃的房里警告她不得再对姐姐下毒手，也很想告诉皇上春柳在哭泣，她正偷偷地哭泣着呀……

    问题是这么做必定会使春柳陷入更艰难的处境，结果凛花也只能和后宫的其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黄丽妃横行霸道却束手无策。

    凛花边在回廊上走着，边陷入沉思之中。皇上为什么能对春柳视若无物呢？过去曾经那么宠爱春柳，为什么当时的感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凛花停下脚步，从廊柱与廊柱之间看到了半圆行的月亮。

    她想起了寅仙。

    现在，他也看着眼前的明月吗？

    他是不是在凛花不知道的地方、和宝林娘娘一起赏月？

    （快下山回家去吧。）

    人的心为什么会改变呢？

    她的心里因此越来越难过、越来越痛苦。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见到寅仙、直接问过他以前绝对不能悲观，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凛花捂住胸口低下头，一面确认手环坚硬的触感，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前方好像有一位宦官走过来，凛花依然低着头、和对方擦身而过，因为感觉有些奇怪而回过头去，顿时吓了一跳。

    “绶……！”

    穿着红色衣服的“宦官”抱着胳膊站在自己的背后，对嘴巴微颤的凛花露出浅笑。

    是绶王。

    一进入那栋建筑物里，除了闷湿的热气之外，还可以嗅到一股浓浓的花香。

    他们来到了后宫庭院的偏远地区。

    “这里是……？”

    “贞惠妃的温室，她似乎因为个人兴趣而在这儿栽种着蔷薇等花朵。”

    绶王的背后是一大面玻璃墙，隐约可以见到吟春宫的灯火。

    的确，四周已经有早开种的蔷薇陆续绽放，要是平时凛花还会欣赏一下漂亮的花朵，但是她现在实在无法有这种闲情逸致，只是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你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跑到这里？要是被别人发现，在你吞下金丹前就会被砍头了。”

    不用说也知道，基本上除了天子以外，后宫是男人的禁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宦官。绶王的思考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不过就算装成宦官，被发现的几率还是非常高。

    “我看你一直待在宫里没有回去，所以很担心你，我可是在客栈整整等了你两天耶。”

    凛花茫然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啪地张大眼睛，这么说来，自己是在这位绶王的安排下进入后宫的，之后却忘了要联络对方。

    “对不起！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我想多待在春柳……招华妃娘娘身边一阵子，所以请她暂时收我为女官。”

    “……你真是个比我少根筋、比我胆大的姑娘！”

    “你这么说是在夸奖我吗？”

    “最高等级的夸奖。”

    “谢谢。”

    凛花和绶王相视而笑，紧张的心情也稍获纾解。

    凛花接着将目前的状况告诉了绶王，她提到关于春柳在精神上相当脆弱的问题，还不能排除会再被下毒的可能性，以及名叫桂花的女官遭到惨痛的刑罚，还有黄丽妃旁若无人的行为等等……

    “我很懊恼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我倒是无所谓，就让后宫继续乱下去吧。”

    “为什么？”

    凛花皱着眉头反问，绶王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后宫就等于是国家的子宫。不是有一句话叫‘倾国美女’吗？后宫的乱象和政治乱象相通，必定会成为终结治世者朝代的最佳导火线。”

    “绶王！”

    凛花不可置信地注视身旁的男子。

    “你期待乱世到来吗？”

    “正确的说法是期待紧跟着乱世结束后到来的崭新世界。朱玄叡的朝代已经太久了，他继续沉溺于毒妃不理会政事，必然会加快自取灭亡的脚步，他的后面理应由皇太子继承皇位，可是令人遗憾的是皇太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绝对不能让他就此继承皇位；就连第二顺位、第三顺位，甚至是以下的皇位继承人都一样，尽是些庸碌平凡的家伙，所以我会想办法干扰他们，然后由我来登基。”

    “由谁登基？”

    “由我。东株国排行第五的皇子、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我，将超越兄长们取得天下。”

    凛花不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吓到了？”

    她紧盯着这个像顽皮孩子般笑嘻嘻的男子。

    “排行第五的皇子……那你的母亲是……”

    “是贞惠妃。”

    他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所生的唯一一个皇子。凛花试着回想贞惠妃那柔和的面孔，却无法和这个人作联想，凛花还是没办法马上相信他们有母子关系。不过，由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人登基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想到此，凛花更是吓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才想要金丹吗？为了成为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并得到仙人的力量？”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翠金丹。”

    凛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张大眼睛摇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那是传说中的……”

    她正要说出口又赶忙闭上嘴，真的可以断言翠金丹是传说中的丹药吗？

    翠金丹并不是单纯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据闻那是古时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不老不死秘药。传说只要吞下那种丹药，就可以马上习得所有的仙术，自在地驱使鬼、人和精灵，即使被刀砍中或是中毒都不会死，甚至有可能取得青春永驻的肉体。

    对不久前的凛花而言，金龙不过是传说中的瑞兽、只是一年一度举办龙神祭时感谢并祈祷的对象，是一种虚幻的生物。

    但是现在，凛花已经知道了，金龙确实存在，而且自己还和金龙的直系血亲——寅仙生活在一起，也曾经看过他变身为龙的姿态。

    那翠金丹呢？

    “翠金丹确实不是一般方士炼制得出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是住在白翼山上那位传说中的天才方士，要炼制出翠金丹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得到翠金丹呢？”

    大部分的人几乎认为此丹和金龙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那绶王为何又……？

    绶王不好意思地露出贼笑。

    “说了可别笑我喔。半年多前，我一时兴起跑到四处游山玩水，偶然间发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于是便半开玩笑地参拜了里面的神佛，没料到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漂亮到令人惊叹的仙女出现在我的床前，她说要把天下赐给我，叫我快去求取翠金丹，那位仙女自称为宝林仙姑，搭坐着雪白的猫头鹰……怎么了？”

    绶王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讶异地问道。

    凛花在心里暗自对寅仙低语。

    寅仙，难道你现在遇到很棘手的状况吗……？

    6

    确实很棘手。

    而且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寅仙意识模糊地躺在地板上。

    而且还吐了好几口血。

    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死了，即使是道行深厚的仙人，在宝林娘娘调配的毒药面前也无能为力。

    “龙之血脉还真顽强呀！”

    宝林低头看着寅仙说道，寅仙张开眼睛，那对眸子更蓝了，而且还无法聚焦。

    宝林使用的毒可能是亚砒酸，具有麻痹神经、伤害内脏等作用，毒药中说不定还添加了附子（有毒植物）和其他东西，或者加入了咒术的力量。

    “你被折磨到这种地步还不肯点头就范，难道你就这么讨厌帮我炼制翠金丹吗？”

    寅仙想回答却无法如愿，一张开嘴吐出来的都是鲜血，剧烈的疼痛感同时袭来，让他不禁紧紧抱着腹部。

    “好可怜哟。”

    温柔的手触碰到寅仙的身体，疼痛感立即消失。

    宝林屈膝、像骑马似的跨坐在寅仙身上，寅仙丝毫感觉不出她的重量，只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宝林用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抚摸着寅仙的胸部、腹部、双脚，等她的手一离开，碰触过的部位的疼痛感及不适感都渐渐地缓和下来。

    “看着我嘛！”

    最后，宝林用双手包覆住寅仙的脸颊，双眸闪闪发光地注视着寅仙。宝林那双明眸在天界曾经虏获过许多男人的心，最后却因天帝无法忍受纷扰而被驱逐出天界。

    “我并不恨你，相反地，我觉得我很爱你，即使离开了这么久，我却几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呀。”

    “……别开玩笑了。”

    终于可以说话了，与其说是疼痛感消失了，不如说是麻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天界呢？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寅仙想起自己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宝林而在山河中来回奔波的日子，只为了追求这个美丽的笑容、眼神，和温柔的手臂，令人遗憾的是，他最后得到的竟然是知道对方再也不会回来的失落感。

    “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再也不是那个粘在您身后的孩子了。”

    “这我当然知道。”

    宝林叹了一口气，同时把脸凑上去。

    “你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再也不会从你的面前消失了……”

    娇红的唇贴上寅仙的唇，从袍子底下伸进去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移动。

    甜美的麻痹感扩散至全身，宝林移开红唇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只要两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可以携手改造人间，创造出连玉皇大帝都会目瞪口呆的丰功伟业……”

    寅仙张大双眼、压低嗓门笑了，宝林相当讶异似的皱起眉头。寅仙随后抓住宝林那纤细的颈项，以三根手指头制住她的要害。

    “我一点都不知道，您虽然是天界中最漂亮的仙女，心肠竟然如此狠毒。”

    寅仙面对紧皱眉头的宝林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逼我炼制翠金丹，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还以为您有什么阴谋，不过却发现不是。您只是想报复天界吗？”

    宝林的眼睛闪耀着锐利无比的光芒。

    “这么做有何不可？”

    她突然态度一转，疾言厉色地说道：

    “天帝竟然用‘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使得周围的人都为你神魂颠倒’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赶出天界，后来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然又把我唤回天界，连抱歉都没有说一声，更过分的是之后也不召见我进宫，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您就是因为这样才又下凡来吗？您是想在凡间引起骚动，好让天帝伤透脑筋？”

    “……我来到人间后才发现，凡人也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让供奉我的祠堂变得残破不堪，所有人统统把我忘记了，无论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是一个样！”

    “翠金丹不是炼制来供您满足自我表现欲的工具。”

    寅仙一字一句地说着。

    翠金丹乃是一种长生不老药，服用后不仅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灵魂不灭，还可以得到驱使鬼神的神奇力量，习得种种仙术和妖术，人类一旦服下翠金丹，就再也无法当一个平凡的人类，万一让能力凌驾于神仙的人掌握权利，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像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那种即使手握绝对的权力依然不会失去民心的男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原来宝林是想把人间变成乱世呀。

    “我无论如何都要你帮忙炼制。”

    宝林睁大眼睛，当那双眼睛发出红光的刹那间，寅仙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方飞去，等身体撞上墙壁后才慢慢地滑下来。

    疼痛感又慢慢地回到他身上。恢复自由之身的宝林站起来，一面整理着乱掉的头发，一面说道：

    “那个叫做凛花什么的小姑娘呀……”

    寅仙咬紧牙根、抬起头来，宝林则表情一派轻松地走近寅仙。

    “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什么意思？”

    “她在天苑金庆城中的后宫。”

    “后宫？”

    “那个小姑娘就在那里，她的身边都是我的手下。”

    寅仙沉默不语，心想凛花为什么会跑到后宫那种地方？宝林露出嫣然微笑。

    “我原本还以为凡间的小姑娘只会给我添麻烦，不过既然她是你最心爱的姑娘，可就大有用处啰。”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眼看胜利在望，宝林的眸子闪闪发光。

    “所以啰，如果那个小姑娘的性命真的那么重要，你就只能回答‘好’啰，小龙呀。”

    寅仙只是发出了低吟。

    “可恶——！竟然骗咱！”

    阿白从通往岩棚的石阶一口气跑了上来，双脚用力一蹬就飞过草丛和正门，然后降落在庭院里。

    哇哇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出，那是宝林娘娘的弟子们，其中不乏手上拿着长枪勇敢对峙的女子，不过当阿白呲牙咧嘴地大吼一声，那些人马上想后转并迅速地消失在建筑物之中，跟着仙姑修行的弟子们也四散奔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阿白变身为少年的姿态飞快地跑进建筑物里，他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粗暴地踢开建筑物里的每一扇门。

    “寅仙，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于是阿白咋了一声，大声往反方向的建筑物移动，因此又走回庭院。

    就在这个时候寅仙出现了，他从正面的主楼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

    “寅、寅仙……吗？”

    阿白提高警觉地问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幻影。寅仙注视着阿白点了点头，阿白依然不肯相信，只是紧紧地抱着寅仙的身体、把鼻子凑过去拼命嗅着味道。

    确实是寅仙的味道，不过还参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你是不是被对方整得很惨啊？”

    寅仙的脸色非常差、嘴唇变成紫色，而且眼睛还是蓝色的，接着他说道：

    “被男人抱着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快放手！”

    是本人，绝对没错。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咱和凛花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阿白。”

    寅仙一如往常不急不徐地说道：

    “快去给我采颗仙桃回来。”

    “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愣愣地问着。

    仙桃这种果实又叫做黄金桃，只有女神仙——西王母娘娘管辖的蟠桃园才采得到，在西王母娘娘主办的蟠桃会中，会宴请宾客享用以仙桃酿制而成的美酒，据说喝了那种酒就能够延年益寿。

    “你说的仙桃要怎么采呀？那里可是……”

    “当然，仙桃是不出蟠桃园大门的果实，盗取仙桃者会被处死刑，你必须设法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帮我采来仙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不幸被逮捕了，绝对不可以泄露我和宝林娘娘的事情，必须守口如瓶，乖乖地受死。”

    “喂喂……”

    阿白吓得睁大双眼，寅仙的蓝色眼眸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拜托你了，限你在明天之前……一定要帮我采回金黄色的成熟果实，而且要切忌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寅仙耳提面命似的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去，走回建筑物里。

    留下阿白一人茫然地愣在那儿好一阵子。

    “……真是搞不懂。”

    心里虽然是百般不愿意，阿白还是变身为天马，和来的时候一样一路跑到岩棚后，才迅速地飞上空中，依照寅仙的指示准备取回金黄色的果实。

    “把事情交给那个粗暴莽撞的野兽去办靠得住吗？”

    宝林看着回到房里的寅仙，脸上满是疑问。

    “天马的脚程比一般野兽快多了，而且玉简中不是也清楚写着……翠金丹的材料是金果吗？”

    “玉简的内容我是看过了，不过里面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原来如此，里面写的金果就是指仙桃呀，那么黄玉芝该怎么办？”

    逼迫寅仙炼制翠金丹之前，玉简中记载的材料宝林几乎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直到现在，除了金果和黄玉芝外，还有好几种她无法辨明的材料尚未准备齐全。

    黄玉芝为灵芝的一种，灵芝既是生长在枯萎的阔叶树树根部位的瑞草。

    “黄玉芝的话，附近的深山里就可以采到，我会说明特征，请您命令弟子上山帮我采回来。”

    “你果然很了解，看来你和我分手之后还挺用功的嘛。”

    宝林非常满意地注视着寅仙。

    “似乎比想象中更快发挥效果，还是该说你本质好呢？”

    “……不，这都是娘娘的功劳。”

    遭受重创的内脏已经逐渐复原了，会恢复得这么神速当然和体制有关，不过宝林的解毒术果然和下毒技术一样高明。

    “劝你别耍心机了，天帝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即便是那个人也性命难保。”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桌面上拿起玉简，上面用古文密密麻麻地列记着炼制各种丹药的药材。

    寅仙那双仍然是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生气，正在炼丹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豪雨带来之物

    第一章豪雨带来之物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顶上有座府邸。

    昔日，听说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这儿，但现在那位仙人已经不在，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方士和几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筑结构上的损坏情形也非常严重。

    梁柱上的釉彩已经斑驳脱落，灰泥墙壁上的龟裂情形十分显眼，盖着绿色屋瓦的屋顶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来视野非常好的高楼，却听说他的楼梯已经腐坏，无法再继续使用。

    即便如此，凛花仍然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府邸里有好几间虽然宽敞却从未开启房门的房间，并没有人规定不能进去，纯粹是因为住在府邸里的人都懒得整理，所以才会连进去看看窗户、让没有使用的房间透透气这点事都放弃了，最后就变成这般景象。

    清早起床，除了洗衣做饭之外，打扫府邸也是凛花的工作。府邸主人并没有特别要求她这么做，不过凛花住进府邸的这将近一年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每天打扫客厅、走廊、厨房、庭院或大门口等地方外，她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打扫一直没有开门使用过的房间。

    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里，随意摆放着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陶器、书画，或山水画等古董。这到底是谁用过的东西呢？整理时甚至会出现发簪或耳环。放在橱柜或衣箱里的东西还算好，最令凛花伤脑筋的是那些摆在地板上、渐渐和灰尘同化的画轴，或里面装着老鼠干瘪尸体的壶。

    凛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东西擦得亮晶晶、或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修缮工作。擦拭生锈的银制餐具时，凛花经常因为太专注、太投入而忘了时间。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吧。过去，凛花是一个天真活泼、喜欢爬树或赛跑的少女；而现在倒也没什么改变。凛花非常喜欢做饭，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就会漾满笑容，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喜欢打扫时因为打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扫没有开放使用的房间时，还经常会有以外的小发现。

    「屋顶漏水了……」

    这一天，凛花打扫的是位于府邸北侧的狭窄书库。一拉开书库的门扉，湿气和霉臭味就扑鼻而来，书库的两侧是靠墙设置的柜子，柜子里摆着一大堆书册。

    当中有竹简或木简等老式书轴，亦有纸张装订的书册，年代及内容显然都不太一样。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块黑色的漏水痕迹，连续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渗进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柜子都没有腐坏，可以见得漏水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只不过部分书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湿，上面开出色彩鲜艳的霉花来，散发出相当刺鼻难闻的味道。

    凛花只要看到脏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干净。

    「加油！」凛花大声给自己打气，抱起堆得比自己的头顶还高的书册，准备搬到走廊去，却因为书册太重一个踉跄，连人带书一起绊倒在地上。

    「好痛~~糟糕~~！」

    凛花边揉着发红的额头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纸张已经散落一地。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用来绑紧的绳子断掉致使纸张散落。

    凛花双膝着地跪下来，双手开始捡拾满地的纸张。

    她在无意中瞄到纸张上的文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随即睁大，出神地看着纸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从何时起翻阅着刚刚捡起来的纸张。

    「……你到底在干嘛？」

    听到声音，凛花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绮罗……」

    对方名叫绮罗，是个留着一头长金发、脸上有一堆明亮绿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实上，「他」是一个具备双性特征、尚未确定性别的人，不过就外表来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除此之外，绮罗还是个半妖，遗传了人面马神——英昭的血脉，必须统领妖魔横行的「银露山」，是以为年轻的山主。

    绮罗会皱眉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凛花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阴暗处傻笑，在绮罗出声叫唤之前，她似乎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才没有呢，你看，我刚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喔。」

    凛花把捡起来的纸张递给绮罗，绮罗约略瞄过一眼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

    「根本就是童话故事嘛。」

    「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看是看过啦，不过没有仔细看。」

    「我也是。小时候，我只有在睡前听外婆讲过这个故事，还是头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记载的版本。」

    已经过世的外婆是一位经常说故事给凛花听的人。对平民百姓来说，纸张实在太昂贵了。书册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持有的东西，因此虚构的故事几乎都是经由民间口耳相传。

    在乡下地方，不识字的人特别多，凛花在十岁以前，是在一个名叫「嘉州」的乡下地方长大，不过因为凛花的母亲认为女孩子也必须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学习读书写字。凛花的母亲学堂或许是深深意识到凛花的出身，才让凛花接受教育的。

    凛花的父亲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亲认为凛花再怎么说也是庶子，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

    母亲过世后，凛花确实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接受过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为了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被迫学习宫廷史、熟读五经、学习诗词。顺道一提，凛花在诗词方面不太开窍，连老师都要摇头放弃了。

    只有在外婆还在世时，凛花才能在临睡前听听童话故事；只要是她听过的故事，都会牢牢记在脑海中。

    凛花听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伟大神仙或美丽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游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凛花最喜欢的就是这则『阿翔和八吉祥』。

    家里非常贫穷，为人既诚实又聪明的农夫阿翔，和神仙诸仙讨价还价后，终于得到了八项宝物——外婆说的都是这类耳熟能详、故事里充满梦想、冒险与传奇色彩的童话。是深深撼动人心的巨作。

    凛花呆呆注视着手上那一大叠纸，心里高兴得像挖到宝物一般。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来看呢……？」

    「为什么不行？这点小事没必要一一请示皇子……啊！」

    啪！绮罗用力拍了一下手。

    「怎么了？」

    「我竟然忘记了。凛花，我是来叫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凛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绮罗离开书库。

    「给我滚出去！」

    一打开药房的门，怒骂声立即涌入。

    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少年时阿白。

    额前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充满努力、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肤也已经被染成朱红色。

    「让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回话的是寅仙，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的袍子，讲身体靠在药柜站着，表情和平常并无不同。

    只有阿白一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坚持要那样的话，咱也不客气啦！」

    说完，阿白手一挥，吧手边的天秤扫落地面，天秤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摔变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寅仙开口了：

    「银一两。」

    「你说啥？」

    「我说的是那只天秤的价钱。近来物价高涨，东西说不定又变贵了。」

    「……你这小气鬼！」

    阿白大吼。

    「你这个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残缺不全的半妖！」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这间药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来帮妖魔们调制丹药。药房经常有来自各地、希望寅仙能为他们疗伤或治病的妖魔来访，凛花也经常过来这里帮忙，不过或许是下雨的关系，最近客人比较少，所以她才会跑去整理书库。

    凛花微微侧着头问道：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凛花~~」

    一发现凛花，阿白就像是见到救兵一样跑了过来，紧紧拉着凛花的手。

    「你过来帮忙评评理好了。寅仙真是个既阴险又小气的家伙，至少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小气到连一小块玉都舍不得给。咱真是想不透，这么多年来，咱竟然连抱怨都没吭一声，就这样任劳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凛花心想，抱怨的话阿白倒也不是没说过，应该说，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寅仙。」

    寅仙把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拿给凛花看。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玉，上面夹杂着几条粗粗的琥珀色线条，纹路非常独特，听说越贵重的玉石花纹就越复杂。

    「这是招摇山上的名玉，是曾经来访的鹿蜀留下来当做帮他研制丹药的谢礼。」

    凛花还记得寅仙说的鹿蜀是谁，他应该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纹的羊妖。因为年老体衰，内脏功能不佳，所以请寅仙帮开了好几帖药方。他送给寅仙当做谢礼的这块玉，若要论起大小或成色，可是连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难采集得到的上等宝玉，非常值得自豪。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这个东西。」

    妖魔们见到美玉或宝珠总是垂涎三尺，据说在大自然中长年累月孕育出来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华，具备增进妖力的功效。

    凛花紧锁眉头。

    「真的吗？阿白。」

    「偷、偷什么偷，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只不过是想看看罢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阿白满脸通红地强力辩驳，寅仙却紧咬不放地说：

    「这块玉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哪只野兽舔过的口水。」

    「你这是什么话！咱只不过舔了一小口，有没有关系！」

    寅仙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阿白摇摇头，嘴角浮出嘲讽的笑意。

    「所以我从刚刚就在说，要是你愿意拿肝脏来换，倒是可以一笔勾销。」

    凛花终于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的真面目为天马，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

    「如果你肯献出肝脏的话，我什么玉都给你，包括天秤的赔偿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盘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仔细一看，地面上真的到处都是盘子的碎片。

    「你真的那么想试试看天马的实力吗！」

    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轰地发出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四起，眼前立即出现一匹背上长着翅膀、体型非常庞大的白犬，阿白已经完成变身为天马了。

    「想要咱的肝脏，就尽全力过来拿啊！」

    「挺有趣的嘛。」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看他们就要迸出火花，凛花赶紧挺身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啦？凛花，现在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罗……」

    「我才不是要组织呢。不过拜托，要大家请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这里打扫干净。」

    「唔……」

    阿白一脸尴尬，寅仙则是耸了耸肩。

    「你就过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被修理，皮在痒了。」

    「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凛花拿起扫把，努力打扫地板上的碎片。

    「喂~~凛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们吗？」

    绮罗非常惊讶地来到凛花身旁。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天马和龙一旦打起来，这么老旧的屋子两三下就会被夷为平地喔，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叫你过来，没想到……」

    寅仙的确是龙，他的母亲为凡人，父亲则为东海龙王，绮罗会称呼寅仙为皇子也会是因为这层关系。

    「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

    「啊？」

    从窗户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双脚点地凌空跃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回旋踢，往阿白身上扫了过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寅仙奔了过去，企图以手肘架住对方，阿白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迅速爬了起来，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窝。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身旁的绮罗也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人都快被闷死了，这么一来好让他们纾解一下。」

    「我们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绮罗最喜欢吃的包子喔。」

    「太好了！」

    绮罗也赶忙动手帮忙打扫。

    凛花和绮罗一走进厨房里面，就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老婆婆的个子非常娇小，身高顶多知道凛花的腰际。她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呈现白浊状，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脏的皮毛衣裳。

    「姥姥。」

    凛花满面笑容地叫着她。

    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据传已经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绮罗一样，娥瑛也是经常出入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专靠黑暗和泥土往来移动，擅长土遁之术或地行术，会突然在房间的暗处现身。她也称呼寅仙为皇子，千方百计想让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来的东海龙王与座，而她会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七天以来，凛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出现。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担心喔。」

    凛花在娥瑛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摆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个新茶友，对方住得比较远，来回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吗……？」

    绮罗怀疑地发出质问，娥瑛也不以为意地承认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虽然房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酿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呐。」

    「哦~~我还以为你这次出远门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了让寅仙登上龙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这点凛花也是心知肚明。过去，娥瑛就曾和绮罗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为东海龙王持有之物——据说可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星之杖。

    「龙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谈，目前天苑好像有点不对劲哟。」

    娥瑛突然说出这句话，凛花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不太对劲?」

    「说不定会出现鬼怪。」

    「……已经出现了啊。」

    绮罗满脸嫌恶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说出这种话，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婆婆咕噜一声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双呈白浊状的眼睛。

    「老身绝无半句虚言，说鬼怪会出现，鬼怪就会出现。」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种鬼怪？」

    东株国人口中所说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灵魂，但老婆婆说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样。

    「是古代的异鬼。」

    娥瑛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恶、更狡猾、更残暴，实力更惊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皆是他破坏的对象，并以混沌、混乱，以及人类与妖魔的阿鼻叫唤和血液为饵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自己事妖魔竟然还害怕妖魔。」

    绮罗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双白浊状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家伙一出现就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号称昌盛繁荣长达六百余年的东株国也不例外。」

    凛花吓得全身发抖。她在这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会吃人的妖魔，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让她害怕，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非常多自己不了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凛花决定泡壶香醇的茶来调剂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绮罗的份一共准备了三个茶杯，一边将茶汤注入茶杯中，一边问道：

    「姥姥，你见过那样的鬼怪了吗？」

    「怎么可能。」娥瑛摇头回答。

    「听说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遇过那种鬼怪还能活着的人。听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会马上化成一团雾呐。」

    「光看一眼就会死吗？那……鬼怪的传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娥瑛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身是从……狐狸精亲戚……已经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儿那里……辗转听到的。」

    「原来如此！」绮罗笑着说道：「原来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才不是老身胡思乱想！」

    娥瑛口沫横飞地大声嚷道。

    「老身这几天总觉得酒变得很难喝，一直觉得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也是老身暂时离开天苑的原因之一。」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连自己最喜爱的酒都觉得不好喝，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野兽那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绮罗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注视着烟雨迷蒙的屋外。

    「确实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有吗？」

    凛花也望着屋外。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才闻不出来。」

    绮罗瞄了瞄凛花。

    「啊，人类和妖魔间果然还是有优劣之差？」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我认为鬼怪不至于出现，不过这场雨的确下得快要闷死人了，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许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心情才会那么浮躁喔。」

    这座府邸只有凛花是人类，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最令她担心的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会不会影响到农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会导致疫情蔓延。

    娥瑛或绮罗却不一样，他们似乎因为其他原因感到恐惧。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凛花并不是很明白。

    2

    寅仙每个月都会下上一次，去天苑经常往来的药铺卸药。

    一如往常，凛花讲寅仙送到大门外。这一天，雨依然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凛花总觉得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送寅仙出门，然而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感到很不安。

    「寅仙……路上小心。」

    看到了凛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问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姥姥说，城里会出现鬼怪。」

    凛花吧娥瑛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寅仙，心里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没想到寅仙却说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我也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异样的只有我一个人罗？」

    凛花怅然若失地低下头。

    「有时候，我真的对身为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为什么说这种话。」

    寅仙苦笑着说道。

    「别再胡思乱想了，正因为有你这个凡人在，府邸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救赎。」

    「什么意思？」

    凛花微微歪着头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绕到凛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都要带着笑容。」

    这一点也不像寅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场雨非比寻常，总觉得有些让人不放心，卸药时我会顺便调查看看的。」

    「好吧……」

    凛花点头回应，手却一直紧紧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摆，迟迟不肯松手。

    寅仙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凛花总是感到很不安，因为说声「路上小心」、笑着送对方出门后，就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发现什么线索或问题时，寅仙就会单独离开或带着阿白出门，每次都是以「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为由，把凛花留在山上。

    凛花认为，寅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体贴自己，因为爱自己。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间，就是凛花最难熬、最担心的时候。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已经让她很担心了，寅仙竟然独自一人启程前往天苑。虽然他说卸药后只会去打听打听状况，但依据过去的种种经验，还是让凛花感到忐忑不安。

    因此，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叮咛：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面带笑容。」

    「我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寅仙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会一直哭泣流泪，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归来，一听到寅仙受伤或遭遇危险，我就会急着想要救你尔哭泣。这么一说，寅仙你说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过……」

    寅仙瞪大眼睛，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把凛花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救赎的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寅仙深情地吻了凛花，闻到雨的味道，才惊觉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傍晚以前就会赶回来。」

    寅仙用额头轻轻碰了凛花的额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大大冲淡了凛花心中的阴雾。

    寅仙戴上雨笠后就下山了。

    客人的来访，是发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请帮我开个门！」

    响亮的叫门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

    正在准备午膳的凛花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凛花发现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百般不情愿的微妙神情，就这样往大门口走去，心情万分沉重地开了门。

    「嗨~~凛花，好久不见。」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凛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凛花爱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距离你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耶，绶王。」

    「一般来说，这样的时间久可以说好久不见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别忘了这里可是白翼山，是连哭闹的孩子听了都会停止哭泣，魑魅魍魉猖獗、妖魔鬼怪落脚、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这可不是一座适合游山玩水的山岭，半个月就上山一趟实在太疯狂了，然而眼前这位绶王却乐此不疲；何只是半个月，简直就是五天就上来一趟，夸张的时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会造访这座府邸一次。

    「这的是好久不见了，凛花，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大人了喔？」

    才过来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改变。

    「绶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精明干练的脸庞，左右颜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为黑色，左眼为深灰色；身上穿着简朴的短摆袍子，及肩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个流浪汉，但他毕竟还是皇族出身，是东株国皇帝的五皇子。

    绶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传说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帮他炼制仙丹。那并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据闻翠金丹乃传承之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秘药。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长生不老外，亦可学会所有的仙术，得到驱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3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

    「确实不少，老身根本没有办法一一记住他们。不过听说那个叫做玉叶的姑娘，几年前曾经在昆仑山受了伤、迷了路，碰到了赤天爵。他是一个号男人，不但让玉叶暂时住到他的庵堂里，还非常好心地帮他疗伤包扎。」

    喔~~阿白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然后呢？那个姑娘怎么了？」

    「就是呀，她怎么了呢……？」

    娥瑛歪着头询问，狐狸姑娘回答：

    「玉叶结界回村子了。听说她只在赤天爵的庵堂待了一个晚上。事实上人间已经过了一百年。」

    「原来如此，所以她的夫婿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而且不只是孩子，连孙子、曾孙、玄孙都有了。可怜的姑娘。男人这种生物岂能百年没有老婆呐。凛花呀！你无论如何都别和皇子离开太久哟。」

    「我知道啦，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阿白依然一脸不以为然。

    「话题也扯得太远了吧……真是鬼话连篇，这根本就是童话故事。」

    「的确，与其去找五彩灵芝，不如去逮捕如人比较实际。」

    寅仙冷静地说道。因此，没有人再提到梦幻植物的话题。

    问题是，如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苑呢？

    问什么会从银露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出现在皇帝陛下驾崩、阴雨连绵的东株国都城呢？不知所以然的不安，转瞬间就在凛花心中扩散开来。

    7

    第二天，娥瑛说了声「老身出去办点事」，就带着狐狸姑娘出门了。

    寅仙连夜赶制治疗湿邪的药，一大早就下山卸药。

    凛花待在厨房里，边做饭边看着前几天发现的「阿翔和八吉祥」。

    「真奇怪……」

    凛花已经揉了好几次眼睛。

    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看的故事书，为什么就是静不下心来读呢。

    奇怪，雨声一直传到耳里。

    凛花下意识地用指尖确认过袖子里的东西。

    她的袖子里藏着符咒。

    这是辟兵之符。用朱笔将符咒画在桃木板上，据说带着就可以挡掉一次别人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过去，凛花曾经一度靠这样的符咒度过危机。

    这是今天早上，寅仙下山前才交给她的。

    凛花问原因的时候，寅仙和上次一样，只回了一句「为了慎重起见」。

    （寅仙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

    寅仙难道是在担心可怕的狒狒会跑到山上吗？

    凛花抬起头，频频把视线转向户外。

    不会有事的。

    屋顶上有阿白，他在书库的屋顶修理漏水，大概正在一边进行修整，一边竖起耳朵和鼻子留意着想靠近这座府邸的人的一举一动吧。

    凛花合上书本，为了确认锅子里煮的东西而战了起来，炉火太弱了，炉灶的状况并不是很好，凛花弯下腰来，准备查看炉火到底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原本以为是阿白，回过头去竟吓得愣在当场。

    凛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高比凛花高上一倍，身材也壮了一圈。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上臂肌肉锻炼得非常结实；上面还刺着蛇纹图案的刺青；短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大光头。

    他的脸上留着无数条玩笑般的缝合伤痕，并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凛花。

    凛花的双脚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

    「敢问你是哪位？」

    凛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像平常一样对造访府邸的妖魔问话。

    大光头竟然窃笑着说道：

    「请你跟我一起走吧！」

    面对如此奇特的男人，凛花当然不可能说声「是」就乖乖跟着对方去，因此拼命地摇着头，男人当然不会就此作罢，随即举起令人望之却步的巨大镰刀。

    「姑娘不肯和我走的话，我只好用它来让你屈服……」

    凛花赶忙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符咒。

    「别、别过来！」

    她拿起符咒指着大光头的鼻子，大光头只是皱起眉头，没有任何动静，凛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大光头手上的镰刀冷不防往符咒横扫过来，符咒应声掉落在厨房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空响。

    （辟兵之符只能使用一次，带着它就可以避开对自己有敌意之人的攻击，无论妖魔或人类皆可使用，所以不管是到哪里去，都希望你能一直藏在衣袖中。）

    大、大骗子~~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嘛！

    凛花在心中埋怨寅仙。

    大光头伸出手来，凛花想要退后，却被大男人那双看起来大得像熊掌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身体还被夹在胳肢窝下。

    「放、放开我！」

    凛花用力踹向对方，双脚不断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出对方的掌握，男人挟持着凛花就往庭院走去。

    「阿白，阿白~~~~~~！！」

    男人迈开大步，从门口走到外面。

    门外还有另外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守候。

    「完事了吗？」

    大光头点点头。

    「这小子如何处置？要一起带走吗？」

    其中一个男人问着。

    「太麻烦了，就让他在那里睡吧。」

    另一个男人回答。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看到少年姿态的阿白倒卧在遥远的地方，额头已经被人贴上符咒，符咒上写着自己无法判断的文字。

    「阿白~~等一下！」

    凛花大叫着，看到男人们拿出来的东西时，更是气得瞪大双眼。

    男人们手上拿着巨大的布袋，袋口朝凛花大敞。对方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呢？凛花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所以她拼命试着挣脱，失去理智般地挥动双手双脚。

    「……果然是个凶悍泼辣的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咋了咋舌，伸出手一拳打在凛花的心窝上。

    凛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男人们吧凛花装入布袋内，便脚程飞快地下山去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豪雨带来之物

    第一章豪雨带来之物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顶上有座府邸。

    昔日，听说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这儿，但现在那位仙人已经不在，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方士和几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筑结构上的损坏情形也非常严重。

    梁柱上的釉彩已经斑驳脱落，灰泥墙壁上的龟裂情形十分显眼，盖着绿色屋瓦的屋顶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来视野非常好的高楼，却听说他的楼梯已经腐坏，无法再继续使用。

    即便如此，凛花仍然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府邸里有好几间虽然宽敞却从未开启房门的房间，并没有人规定不能进去，纯粹是因为住在府邸里的人都懒得整理，所以才会连进去看看窗户、让没有使用的房间透透气这点事都放弃了，最后就变成这般景象。

    清早起床，除了洗衣做饭之外，打扫府邸也是凛花的工作。府邸主人并没有特别要求她这么做，不过凛花住进府邸的这将近一年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每天打扫客厅、走廊、厨房、庭院或大门口等地方外，她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打扫一直没有开门使用过的房间。

    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里，随意摆放着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陶器、书画，或山水画等古董。这到底是谁用过的东西呢？整理时甚至会出现发簪或耳环。放在橱柜或衣箱里的东西还算好，最令凛花伤脑筋的是那些摆在地板上、渐渐和灰尘同化的画轴，或里面装着老鼠干瘪尸体的壶。

    凛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东西擦得亮晶晶、或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修缮工作。擦拭生锈的银制餐具时，凛花经常因为太专注、太投入而忘了时间。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吧。过去，凛花是一个天真活泼、喜欢爬树或赛跑的少女；而现在倒也没什么改变。凛花非常喜欢做饭，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就会漾满笑容，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喜欢打扫时因为打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扫没有开放使用的房间时，还经常会有以外的小发现。

    「屋顶漏水了……」

    这一天，凛花打扫的是位于府邸北侧的狭窄书库。一拉开书库的门扉，湿气和霉臭味就扑鼻而来，书库的两侧是靠墙设置的柜子，柜子里摆着一大堆书册。

    当中有竹简或木简等老式书轴，亦有纸张装订的书册，年代及内容显然都不太一样。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块黑色的漏水痕迹，连续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渗进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柜子都没有腐坏，可以见得漏水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只不过部分书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湿，上面开出色彩鲜艳的霉花来，散发出相当刺鼻难闻的味道。

    凛花只要看到脏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干净。

    「加油！」凛花大声给自己打气，抱起堆得比自己的头顶还高的书册，准备搬到走廊去，却因为书册太重一个踉跄，连人带书一起绊倒在地上。

    「好痛~~糟糕~~！」

    凛花边揉着发红的额头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纸张已经散落一地。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用来绑紧的绳子断掉致使纸张散落。

    凛花双膝着地跪下来，双手开始捡拾满地的纸张。

    她在无意中瞄到纸张上的文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随即睁大，出神地看着纸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从何时起翻阅着刚刚捡起来的纸张。

    「……你到底在干嘛？」

    听到声音，凛花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绮罗……」

    对方名叫绮罗，是个留着一头长金发、脸上有一堆明亮绿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实上，「他」是一个具备双性特征、尚未确定性别的人，不过就外表来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除此之外，绮罗还是个半妖，遗传了人面马神——英昭的血脉，必须统领妖魔横行的「银露山」，是以为年轻的山主。

    绮罗会皱眉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凛花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阴暗处傻笑，在绮罗出声叫唤之前，她似乎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才没有呢，你看，我刚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喔。」

    凛花把捡起来的纸张递给绮罗，绮罗约略瞄过一眼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

    「根本就是童话故事嘛。」

    「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看是看过啦，不过没有仔细看。」

    「我也是。小时候，我只有在睡前听外婆讲过这个故事，还是头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记载的版本。」

    已经过世的外婆是一位经常说故事给凛花听的人。对平民百姓来说，纸张实在太昂贵了。书册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持有的东西，因此虚构的故事几乎都是经由民间口耳相传。

    在乡下地方，不识字的人特别多，凛花在十岁以前，是在一个名叫「嘉州」的乡下地方长大，不过因为凛花的母亲认为女孩子也必须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学习读书写字。凛花的母亲学堂或许是深深意识到凛花的出身，才让凛花接受教育的。

    凛花的父亲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亲认为凛花再怎么说也是庶子，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

    母亲过世后，凛花确实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接受过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为了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被迫学习宫廷史、熟读五经、学习诗词。顺道一提，凛花在诗词方面不太开窍，连老师都要摇头放弃了。

    只有在外婆还在世时，凛花才能在临睡前听听童话故事；只要是她听过的故事，都会牢牢记在脑海中。

    凛花听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伟大神仙或美丽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游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凛花最喜欢的就是这则『阿翔和八吉祥』。

    家里非常贫穷，为人既诚实又聪明的农夫阿翔，和神仙诸仙讨价还价后，终于得到了八项宝物——外婆说的都是这类耳熟能详、故事里充满梦想、冒险与传奇色彩的童话。是深深撼动人心的巨作。

    凛花呆呆注视着手上那一大叠纸，心里高兴得像挖到宝物一般。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来看呢……？」

    「为什么不行？这点小事没必要一一请示皇子……啊！」

    啪！绮罗用力拍了一下手。

    「怎么了？」

    「我竟然忘记了。凛花，我是来叫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凛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绮罗离开书库。

    「给我滚出去！」

    一打开药房的门，怒骂声立即涌入。

    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少年时阿白。

    额前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充满努力、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肤也已经被染成朱红色。

    「让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回话的是寅仙，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的袍子，讲身体靠在药柜站着，表情和平常并无不同。

    只有阿白一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坚持要那样的话，咱也不客气啦！」

    说完，阿白手一挥，吧手边的天秤扫落地面，天秤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摔变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寅仙开口了：

    「银一两。」

    「你说啥？」

    「我说的是那只天秤的价钱。近来物价高涨，东西说不定又变贵了。」

    「……你这小气鬼！」

    阿白大吼。

    「你这个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残缺不全的半妖！」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这间药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来帮妖魔们调制丹药。药房经常有来自各地、希望寅仙能为他们疗伤或治病的妖魔来访，凛花也经常过来这里帮忙，不过或许是下雨的关系，最近客人比较少，所以她才会跑去整理书库。

    凛花微微侧着头问道：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凛花~~」

    一发现凛花，阿白就像是见到救兵一样跑了过来，紧紧拉着凛花的手。

    「你过来帮忙评评理好了。寅仙真是个既阴险又小气的家伙，至少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小气到连一小块玉都舍不得给。咱真是想不透，这么多年来，咱竟然连抱怨都没吭一声，就这样任劳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凛花心想，抱怨的话阿白倒也不是没说过，应该说，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寅仙。」

    寅仙把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拿给凛花看。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玉，上面夹杂着几条粗粗的琥珀色线条，纹路非常独特，听说越贵重的玉石花纹就越复杂。

    「这是招摇山上的名玉，是曾经来访的鹿蜀留下来当做帮他研制丹药的谢礼。」

    凛花还记得寅仙说的鹿蜀是谁，他应该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纹的羊妖。因为年老体衰，内脏功能不佳，所以请寅仙帮开了好几帖药方。他送给寅仙当做谢礼的这块玉，若要论起大小或成色，可是连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难采集得到的上等宝玉，非常值得自豪。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这个东西。」

    妖魔们见到美玉或宝珠总是垂涎三尺，据说在大自然中长年累月孕育出来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华，具备增进妖力的功效。

    凛花紧锁眉头。

    「真的吗？阿白。」

    「偷、偷什么偷，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只不过是想看看罢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阿白满脸通红地强力辩驳，寅仙却紧咬不放地说：

    「这块玉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哪只野兽舔过的口水。」

    「你这是什么话！咱只不过舔了一小口，有没有关系！」

    寅仙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阿白摇摇头，嘴角浮出嘲讽的笑意。

    「所以我从刚刚就在说，要是你愿意拿肝脏来换，倒是可以一笔勾销。」

    凛花终于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的真面目为天马，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

    「如果你肯献出肝脏的话，我什么玉都给你，包括天秤的赔偿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盘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仔细一看，地面上真的到处都是盘子的碎片。

    「你真的那么想试试看天马的实力吗！」

    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轰地发出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四起，眼前立即出现一匹背上长着翅膀、体型非常庞大的白犬，阿白已经完成变身为天马了。

    「想要咱的肝脏，就尽全力过来拿啊！」

    「挺有趣的嘛。」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看他们就要迸出火花，凛花赶紧挺身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啦？凛花，现在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罗……」

    「我才不是要组织呢。不过拜托，要大家请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这里打扫干净。」

    「唔……」

    阿白一脸尴尬，寅仙则是耸了耸肩。

    「你就过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被修理，皮在痒了。」

    「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凛花拿起扫把，努力打扫地板上的碎片。

    「喂~~凛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们吗？」

    绮罗非常惊讶地来到凛花身旁。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天马和龙一旦打起来，这么老旧的屋子两三下就会被夷为平地喔，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叫你过来，没想到……」

    寅仙的确是龙，他的母亲为凡人，父亲则为东海龙王，绮罗会称呼寅仙为皇子也会是因为这层关系。

    「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

    「啊？」

    从窗户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双脚点地凌空跃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回旋踢，往阿白身上扫了过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寅仙奔了过去，企图以手肘架住对方，阿白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迅速爬了起来，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窝。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身旁的绮罗也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人都快被闷死了，这么一来好让他们纾解一下。」

    「我们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绮罗最喜欢吃的包子喔。」

    「太好了！」

    绮罗也赶忙动手帮忙打扫。

    凛花和绮罗一走进厨房里面，就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老婆婆的个子非常娇小，身高顶多知道凛花的腰际。她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呈现白浊状，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脏的皮毛衣裳。

    「姥姥。」

    凛花满面笑容地叫着她。

    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据传已经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绮罗一样，娥瑛也是经常出入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专靠黑暗和泥土往来移动，擅长土遁之术或地行术，会突然在房间的暗处现身。她也称呼寅仙为皇子，千方百计想让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来的东海龙王与座，而她会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七天以来，凛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出现。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担心喔。」

    凛花在娥瑛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摆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个新茶友，对方住得比较远，来回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吗……？」

    绮罗怀疑地发出质问，娥瑛也不以为意地承认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虽然房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酿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呐。」

    「哦~~我还以为你这次出远门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了让寅仙登上龙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这点凛花也是心知肚明。过去，娥瑛就曾和绮罗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为东海龙王持有之物——据说可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星之杖。

    「龙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谈，目前天苑好像有点不对劲哟。」

    娥瑛突然说出这句话，凛花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不太对劲?」

    「说不定会出现鬼怪。」

    「……已经出现了啊。」

    绮罗满脸嫌恶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说出这种话，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婆婆咕噜一声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双呈白浊状的眼睛。

    「老身绝无半句虚言，说鬼怪会出现，鬼怪就会出现。」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种鬼怪？」

    东株国人口中所说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灵魂，但老婆婆说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样。

    「是古代的异鬼。」

    娥瑛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恶、更狡猾、更残暴，实力更惊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皆是他破坏的对象，并以混沌、混乱，以及人类与妖魔的阿鼻叫唤和血液为饵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自己事妖魔竟然还害怕妖魔。」

    绮罗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双白浊状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家伙一出现就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号称昌盛繁荣长达六百余年的东株国也不例外。」

    凛花吓得全身发抖。她在这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会吃人的妖魔，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让她害怕，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非常多自己不了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凛花决定泡壶香醇的茶来调剂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绮罗的份一共准备了三个茶杯，一边将茶汤注入茶杯中，一边问道：

    「姥姥，你见过那样的鬼怪了吗？」

    「怎么可能。」娥瑛摇头回答。

    「听说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遇过那种鬼怪还能活着的人。听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会马上化成一团雾呐。」

    「光看一眼就会死吗？那……鬼怪的传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娥瑛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身是从……狐狸精亲戚……已经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儿那里……辗转听到的。」

    「原来如此！」绮罗笑着说道：「原来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才不是老身胡思乱想！」

    娥瑛口沫横飞地大声嚷道。

    「老身这几天总觉得酒变得很难喝，一直觉得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也是老身暂时离开天苑的原因之一。」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连自己最喜爱的酒都觉得不好喝，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野兽那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绮罗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注视着烟雨迷蒙的屋外。

    「确实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有吗？」

    凛花也望着屋外。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才闻不出来。」

    绮罗瞄了瞄凛花。

    「啊，人类和妖魔间果然还是有优劣之差？」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我认为鬼怪不至于出现，不过这场雨的确下得快要闷死人了，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许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心情才会那么浮躁喔。」

    这座府邸只有凛花是人类，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最令她担心的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会不会影响到农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会导致疫情蔓延。

    娥瑛或绮罗却不一样，他们似乎因为其他原因感到恐惧。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凛花并不是很明白。

    2

    寅仙每个月都会下上一次，去天苑经常往来的药铺卸药。

    一如往常，凛花讲寅仙送到大门外。这一天，雨依然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凛花总觉得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送寅仙出门，然而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感到很不安。

    「寅仙……路上小心。」

    看到了凛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问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姥姥说，城里会出现鬼怪。」

    凛花吧娥瑛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寅仙，心里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没想到寅仙却说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我也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异样的只有我一个人罗？」

    凛花怅然若失地低下头。

    「有时候，我真的对身为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为什么说这种话。」

    寅仙苦笑着说道。

    「别再胡思乱想了，正因为有你这个凡人在，府邸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救赎。」

    「什么意思？」

    凛花微微歪着头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绕到凛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都要带着笑容。」

    这一点也不像寅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场雨非比寻常，总觉得有些让人不放心，卸药时我会顺便调查看看的。」

    「好吧……」

    凛花点头回应，手却一直紧紧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摆，迟迟不肯松手。

    寅仙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凛花总是感到很不安，因为说声「路上小心」、笑着送对方出门后，就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发现什么线索或问题时，寅仙就会单独离开或带着阿白出门，每次都是以「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为由，把凛花留在山上。

    凛花认为，寅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体贴自己，因为爱自己。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间，就是凛花最难熬、最担心的时候。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已经让她很担心了，寅仙竟然独自一人启程前往天苑。虽然他说卸药后只会去打听打听状况，但依据过去的种种经验，还是让凛花感到忐忑不安。

    因此，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叮咛：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面带笑容。」

    「我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寅仙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会一直哭泣流泪，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归来，一听到寅仙受伤或遭遇危险，我就会急着想要救你尔哭泣。这么一说，寅仙你说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过……」

    寅仙瞪大眼睛，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把凛花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救赎的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寅仙深情地吻了凛花，闻到雨的味道，才惊觉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傍晚以前就会赶回来。」

    寅仙用额头轻轻碰了凛花的额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大大冲淡了凛花心中的阴雾。

    寅仙戴上雨笠后就下山了。

    客人的来访，是发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请帮我开个门！」

    响亮的叫门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

    正在准备午膳的凛花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凛花发现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百般不情愿的微妙神情，就这样往大门口走去，心情万分沉重地开了门。

    「嗨~~凛花，好久不见。」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凛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凛花爱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距离你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耶，绶王。」

    「一般来说，这样的时间久可以说好久不见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别忘了这里可是白翼山，是连哭闹的孩子听了都会停止哭泣，魑魅魍魉猖獗、妖魔鬼怪落脚、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这可不是一座适合游山玩水的山岭，半个月就上山一趟实在太疯狂了，然而眼前这位绶王却乐此不疲；何只是半个月，简直就是五天就上来一趟，夸张的时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会造访这座府邸一次。

    「这的是好久不见了，凛花，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大人了喔？」

    才过来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改变。

    「绶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精明干练的脸庞，左右颜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为黑色，左眼为深灰色；身上穿着简朴的短摆袍子，及肩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个流浪汉，但他毕竟还是皇族出身，是东株国皇帝的五皇子。

    绶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传说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帮他炼制仙丹。那并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据闻翠金丹乃传承之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秘药。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长生不老外，亦可学会所有的仙术，得到驱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3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

    「确实不少，老身根本没有办法一一记住他们。不过听说那个叫做玉叶的姑娘，几年前曾经在昆仑山受了伤、迷了路，碰到了赤天爵。他是一个号男人，不但让玉叶暂时住到他的庵堂里，还非常好心地帮他疗伤包扎。」

    喔~~阿白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然后呢？那个姑娘怎么了？」

    「就是呀，她怎么了呢……？」

    娥瑛歪着头询问，狐狸姑娘回答：

    「玉叶结界回村子了。听说她只在赤天爵的庵堂待了一个晚上。事实上人间已经过了一百年。」

    「原来如此，所以她的夫婿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而且不只是孩子，连孙子、曾孙、玄孙都有了。可怜的姑娘。男人这种生物岂能百年没有老婆呐。凛花呀！你无论如何都别和皇子离开太久哟。」

    「我知道啦，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阿白依然一脸不以为然。

    「话题也扯得太远了吧……真是鬼话连篇，这根本就是童话故事。」

    「的确，与其去找五彩灵芝，不如去逮捕如人比较实际。」

    寅仙冷静地说道。因此，没有人再提到梦幻植物的话题。

    问题是，如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苑呢？

    问什么会从银露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出现在皇帝陛下驾崩、阴雨连绵的东株国都城呢？不知所以然的不安，转瞬间就在凛花心中扩散开来。

    7

    第二天，娥瑛说了声「老身出去办点事」，就带着狐狸姑娘出门了。

    寅仙连夜赶制治疗湿邪的药，一大早就下山卸药。

    凛花待在厨房里，边做饭边看着前几天发现的「阿翔和八吉祥」。

    「真奇怪……」

    凛花已经揉了好几次眼睛。

    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看的故事书，为什么就是静不下心来读呢。

    奇怪，雨声一直传到耳里。

    凛花下意识地用指尖确认过袖子里的东西。

    她的袖子里藏着符咒。

    这是辟兵之符。用朱笔将符咒画在桃木板上，据说带着就可以挡掉一次别人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过去，凛花曾经一度靠这样的符咒度过危机。

    这是今天早上，寅仙下山前才交给她的。

    凛花问原因的时候，寅仙和上次一样，只回了一句「为了慎重起见」。

    （寅仙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

    寅仙难道是在担心可怕的狒狒会跑到山上吗？

    凛花抬起头，频频把视线转向户外。

    不会有事的。

    屋顶上有阿白，他在书库的屋顶修理漏水，大概正在一边进行修整，一边竖起耳朵和鼻子留意着想靠近这座府邸的人的一举一动吧。

    凛花合上书本，为了确认锅子里煮的东西而战了起来，炉火太弱了，炉灶的状况并不是很好，凛花弯下腰来，准备查看炉火到底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原本以为是阿白，回过头去竟吓得愣在当场。

    凛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高比凛花高上一倍，身材也壮了一圈。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上臂肌肉锻炼得非常结实；上面还刺着蛇纹图案的刺青；短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大光头。

    他的脸上留着无数条玩笑般的缝合伤痕，并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凛花。

    凛花的双脚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

    「敢问你是哪位？」

    凛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像平常一样对造访府邸的妖魔问话。

    大光头竟然窃笑着说道：

    「请你跟我一起走吧！」

    面对如此奇特的男人，凛花当然不可能说声「是」就乖乖跟着对方去，因此拼命地摇着头，男人当然不会就此作罢，随即举起令人望之却步的巨大镰刀。

    「姑娘不肯和我走的话，我只好用它来让你屈服……」

    凛花赶忙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符咒。

    「别、别过来！」

    她拿起符咒指着大光头的鼻子，大光头只是皱起眉头，没有任何动静，凛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大光头手上的镰刀冷不防往符咒横扫过来，符咒应声掉落在厨房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空响。

    （辟兵之符只能使用一次，带着它就可以避开对自己有敌意之人的攻击，无论妖魔或人类皆可使用，所以不管是到哪里去，都希望你能一直藏在衣袖中。）

    大、大骗子~~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嘛！

    凛花在心中埋怨寅仙。

    大光头伸出手来，凛花想要退后，却被大男人那双看起来大得像熊掌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身体还被夹在胳肢窝下。

    「放、放开我！」

    凛花用力踹向对方，双脚不断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出对方的掌握，男人挟持着凛花就往庭院走去。

    「阿白，阿白~~~~~~！！」

    男人迈开大步，从门口走到外面。

    门外还有另外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守候。

    「完事了吗？」

    大光头点点头。

    「这小子如何处置？要一起带走吗？」

    其中一个男人问着。

    「太麻烦了，就让他在那里睡吧。」

    另一个男人回答。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看到少年姿态的阿白倒卧在遥远的地方，额头已经被人贴上符咒，符咒上写着自己无法判断的文字。

    「阿白~~等一下！」

    凛花大叫着，看到男人们拿出来的东西时，更是气得瞪大双眼。

    男人们手上拿着巨大的布袋，袋口朝凛花大敞。对方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呢？凛花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所以她拼命试着挣脱，失去理智般地挥动双手双脚。

    「……果然是个凶悍泼辣的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咋了咋舌，伸出手一拳打在凛花的心窝上。

    凛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男人们吧凛花装入布袋内，便脚程飞快地下山去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豪雨带来之物

    第一章豪雨带来之物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顶上有座府邸。

    昔日，听说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这儿，但现在那位仙人已经不在，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方士和几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筑结构上的损坏情形也非常严重。

    梁柱上的釉彩已经斑驳脱落，灰泥墙壁上的龟裂情形十分显眼，盖着绿色屋瓦的屋顶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来视野非常好的高楼，却听说他的楼梯已经腐坏，无法再继续使用。

    即便如此，凛花仍然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府邸里有好几间虽然宽敞却从未开启房门的房间，并没有人规定不能进去，纯粹是因为住在府邸里的人都懒得整理，所以才会连进去看看窗户、让没有使用的房间透透气这点事都放弃了，最后就变成这般景象。

    清早起床，除了洗衣做饭之外，打扫府邸也是凛花的工作。府邸主人并没有特别要求她这么做，不过凛花住进府邸的这将近一年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每天打扫客厅、走廊、厨房、庭院或大门口等地方外，她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打扫一直没有开门使用过的房间。

    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里，随意摆放着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陶器、书画，或山水画等古董。这到底是谁用过的东西呢？整理时甚至会出现发簪或耳环。放在橱柜或衣箱里的东西还算好，最令凛花伤脑筋的是那些摆在地板上、渐渐和灰尘同化的画轴，或里面装着老鼠干瘪尸体的壶。

    凛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东西擦得亮晶晶、或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修缮工作。擦拭生锈的银制餐具时，凛花经常因为太专注、太投入而忘了时间。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吧。过去，凛花是一个天真活泼、喜欢爬树或赛跑的少女；而现在倒也没什么改变。凛花非常喜欢做饭，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就会漾满笑容，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喜欢打扫时因为打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扫没有开放使用的房间时，还经常会有以外的小发现。

    「屋顶漏水了……」

    这一天，凛花打扫的是位于府邸北侧的狭窄书库。一拉开书库的门扉，湿气和霉臭味就扑鼻而来，书库的两侧是靠墙设置的柜子，柜子里摆着一大堆书册。

    当中有竹简或木简等老式书轴，亦有纸张装订的书册，年代及内容显然都不太一样。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块黑色的漏水痕迹，连续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渗进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柜子都没有腐坏，可以见得漏水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只不过部分书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湿，上面开出色彩鲜艳的霉花来，散发出相当刺鼻难闻的味道。

    凛花只要看到脏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干净。

    「加油！」凛花大声给自己打气，抱起堆得比自己的头顶还高的书册，准备搬到走廊去，却因为书册太重一个踉跄，连人带书一起绊倒在地上。

    「好痛~~糟糕~~！」

    凛花边揉着发红的额头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纸张已经散落一地。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用来绑紧的绳子断掉致使纸张散落。

    凛花双膝着地跪下来，双手开始捡拾满地的纸张。

    她在无意中瞄到纸张上的文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随即睁大，出神地看着纸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从何时起翻阅着刚刚捡起来的纸张。

    「……你到底在干嘛？」

    听到声音，凛花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绮罗……」

    对方名叫绮罗，是个留着一头长金发、脸上有一堆明亮绿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实上，「他」是一个具备双性特征、尚未确定性别的人，不过就外表来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除此之外，绮罗还是个半妖，遗传了人面马神——英昭的血脉，必须统领妖魔横行的「银露山」，是以为年轻的山主。

    绮罗会皱眉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凛花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阴暗处傻笑，在绮罗出声叫唤之前，她似乎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才没有呢，你看，我刚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喔。」

    凛花把捡起来的纸张递给绮罗，绮罗约略瞄过一眼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

    「根本就是童话故事嘛。」

    「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看是看过啦，不过没有仔细看。」

    「我也是。小时候，我只有在睡前听外婆讲过这个故事，还是头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记载的版本。」

    已经过世的外婆是一位经常说故事给凛花听的人。对平民百姓来说，纸张实在太昂贵了。书册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持有的东西，因此虚构的故事几乎都是经由民间口耳相传。

    在乡下地方，不识字的人特别多，凛花在十岁以前，是在一个名叫「嘉州」的乡下地方长大，不过因为凛花的母亲认为女孩子也必须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学习读书写字。凛花的母亲学堂或许是深深意识到凛花的出身，才让凛花接受教育的。

    凛花的父亲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亲认为凛花再怎么说也是庶子，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

    母亲过世后，凛花确实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接受过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为了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被迫学习宫廷史、熟读五经、学习诗词。顺道一提，凛花在诗词方面不太开窍，连老师都要摇头放弃了。

    只有在外婆还在世时，凛花才能在临睡前听听童话故事；只要是她听过的故事，都会牢牢记在脑海中。

    凛花听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伟大神仙或美丽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游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凛花最喜欢的就是这则『阿翔和八吉祥』。

    家里非常贫穷，为人既诚实又聪明的农夫阿翔，和神仙诸仙讨价还价后，终于得到了八项宝物——外婆说的都是这类耳熟能详、故事里充满梦想、冒险与传奇色彩的童话。是深深撼动人心的巨作。

    凛花呆呆注视着手上那一大叠纸，心里高兴得像挖到宝物一般。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来看呢……？」

    「为什么不行？这点小事没必要一一请示皇子……啊！」

    啪！绮罗用力拍了一下手。

    「怎么了？」

    「我竟然忘记了。凛花，我是来叫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凛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绮罗离开书库。

    「给我滚出去！」

    一打开药房的门，怒骂声立即涌入。

    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少年时阿白。

    额前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充满努力、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肤也已经被染成朱红色。

    「让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回话的是寅仙，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的袍子，讲身体靠在药柜站着，表情和平常并无不同。

    只有阿白一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坚持要那样的话，咱也不客气啦！」

    说完，阿白手一挥，吧手边的天秤扫落地面，天秤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摔变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寅仙开口了：

    「银一两。」

    「你说啥？」

    「我说的是那只天秤的价钱。近来物价高涨，东西说不定又变贵了。」

    「……你这小气鬼！」

    阿白大吼。

    「你这个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残缺不全的半妖！」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这间药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来帮妖魔们调制丹药。药房经常有来自各地、希望寅仙能为他们疗伤或治病的妖魔来访，凛花也经常过来这里帮忙，不过或许是下雨的关系，最近客人比较少，所以她才会跑去整理书库。

    凛花微微侧着头问道：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凛花~~」

    一发现凛花，阿白就像是见到救兵一样跑了过来，紧紧拉着凛花的手。

    「你过来帮忙评评理好了。寅仙真是个既阴险又小气的家伙，至少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小气到连一小块玉都舍不得给。咱真是想不透，这么多年来，咱竟然连抱怨都没吭一声，就这样任劳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凛花心想，抱怨的话阿白倒也不是没说过，应该说，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寅仙。」

    寅仙把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拿给凛花看。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玉，上面夹杂着几条粗粗的琥珀色线条，纹路非常独特，听说越贵重的玉石花纹就越复杂。

    「这是招摇山上的名玉，是曾经来访的鹿蜀留下来当做帮他研制丹药的谢礼。」

    凛花还记得寅仙说的鹿蜀是谁，他应该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纹的羊妖。因为年老体衰，内脏功能不佳，所以请寅仙帮开了好几帖药方。他送给寅仙当做谢礼的这块玉，若要论起大小或成色，可是连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难采集得到的上等宝玉，非常值得自豪。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这个东西。」

    妖魔们见到美玉或宝珠总是垂涎三尺，据说在大自然中长年累月孕育出来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华，具备增进妖力的功效。

    凛花紧锁眉头。

    「真的吗？阿白。」

    「偷、偷什么偷，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只不过是想看看罢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阿白满脸通红地强力辩驳，寅仙却紧咬不放地说：

    「这块玉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哪只野兽舔过的口水。」

    「你这是什么话！咱只不过舔了一小口，有没有关系！」

    寅仙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阿白摇摇头，嘴角浮出嘲讽的笑意。

    「所以我从刚刚就在说，要是你愿意拿肝脏来换，倒是可以一笔勾销。」

    凛花终于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的真面目为天马，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

    「如果你肯献出肝脏的话，我什么玉都给你，包括天秤的赔偿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盘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仔细一看，地面上真的到处都是盘子的碎片。

    「你真的那么想试试看天马的实力吗！」

    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轰地发出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四起，眼前立即出现一匹背上长着翅膀、体型非常庞大的白犬，阿白已经完成变身为天马了。

    「想要咱的肝脏，就尽全力过来拿啊！」

    「挺有趣的嘛。」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看他们就要迸出火花，凛花赶紧挺身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啦？凛花，现在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罗……」

    「我才不是要组织呢。不过拜托，要大家请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这里打扫干净。」

    「唔……」

    阿白一脸尴尬，寅仙则是耸了耸肩。

    「你就过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被修理，皮在痒了。」

    「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凛花拿起扫把，努力打扫地板上的碎片。

    「喂~~凛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们吗？」

    绮罗非常惊讶地来到凛花身旁。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天马和龙一旦打起来，这么老旧的屋子两三下就会被夷为平地喔，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叫你过来，没想到……」

    寅仙的确是龙，他的母亲为凡人，父亲则为东海龙王，绮罗会称呼寅仙为皇子也会是因为这层关系。

    「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

    「啊？」

    从窗户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双脚点地凌空跃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回旋踢，往阿白身上扫了过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寅仙奔了过去，企图以手肘架住对方，阿白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迅速爬了起来，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窝。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身旁的绮罗也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人都快被闷死了，这么一来好让他们纾解一下。」

    「我们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绮罗最喜欢吃的包子喔。」

    「太好了！」

    绮罗也赶忙动手帮忙打扫。

    凛花和绮罗一走进厨房里面，就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老婆婆的个子非常娇小，身高顶多知道凛花的腰际。她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呈现白浊状，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脏的皮毛衣裳。

    「姥姥。」

    凛花满面笑容地叫着她。

    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据传已经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绮罗一样，娥瑛也是经常出入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专靠黑暗和泥土往来移动，擅长土遁之术或地行术，会突然在房间的暗处现身。她也称呼寅仙为皇子，千方百计想让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来的东海龙王与座，而她会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七天以来，凛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出现。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担心喔。」

    凛花在娥瑛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摆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个新茶友，对方住得比较远，来回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吗……？」

    绮罗怀疑地发出质问，娥瑛也不以为意地承认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虽然房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酿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呐。」

    「哦~~我还以为你这次出远门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了让寅仙登上龙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这点凛花也是心知肚明。过去，娥瑛就曾和绮罗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为东海龙王持有之物——据说可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星之杖。

    「龙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谈，目前天苑好像有点不对劲哟。」

    娥瑛突然说出这句话，凛花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不太对劲?」

    「说不定会出现鬼怪。」

    「……已经出现了啊。」

    绮罗满脸嫌恶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说出这种话，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婆婆咕噜一声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双呈白浊状的眼睛。

    「老身绝无半句虚言，说鬼怪会出现，鬼怪就会出现。」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种鬼怪？」

    东株国人口中所说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灵魂，但老婆婆说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样。

    「是古代的异鬼。」

    娥瑛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恶、更狡猾、更残暴，实力更惊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皆是他破坏的对象，并以混沌、混乱，以及人类与妖魔的阿鼻叫唤和血液为饵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自己事妖魔竟然还害怕妖魔。」

    绮罗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双白浊状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家伙一出现就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号称昌盛繁荣长达六百余年的东株国也不例外。」

    凛花吓得全身发抖。她在这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会吃人的妖魔，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让她害怕，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非常多自己不了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凛花决定泡壶香醇的茶来调剂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绮罗的份一共准备了三个茶杯，一边将茶汤注入茶杯中，一边问道：

    「姥姥，你见过那样的鬼怪了吗？」

    「怎么可能。」娥瑛摇头回答。

    「听说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遇过那种鬼怪还能活着的人。听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会马上化成一团雾呐。」

    「光看一眼就会死吗？那……鬼怪的传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娥瑛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身是从……狐狸精亲戚……已经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儿那里……辗转听到的。」

    「原来如此！」绮罗笑着说道：「原来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才不是老身胡思乱想！」

    娥瑛口沫横飞地大声嚷道。

    「老身这几天总觉得酒变得很难喝，一直觉得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也是老身暂时离开天苑的原因之一。」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连自己最喜爱的酒都觉得不好喝，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野兽那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绮罗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注视着烟雨迷蒙的屋外。

    「确实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有吗？」

    凛花也望着屋外。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才闻不出来。」

    绮罗瞄了瞄凛花。

    「啊，人类和妖魔间果然还是有优劣之差？」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我认为鬼怪不至于出现，不过这场雨的确下得快要闷死人了，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许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心情才会那么浮躁喔。」

    这座府邸只有凛花是人类，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最令她担心的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会不会影响到农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会导致疫情蔓延。

    娥瑛或绮罗却不一样，他们似乎因为其他原因感到恐惧。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凛花并不是很明白。

    2

    寅仙每个月都会下上一次，去天苑经常往来的药铺卸药。

    一如往常，凛花讲寅仙送到大门外。这一天，雨依然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凛花总觉得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送寅仙出门，然而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感到很不安。

    「寅仙……路上小心。」

    看到了凛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问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姥姥说，城里会出现鬼怪。」

    凛花吧娥瑛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寅仙，心里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没想到寅仙却说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我也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异样的只有我一个人罗？」

    凛花怅然若失地低下头。

    「有时候，我真的对身为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为什么说这种话。」

    寅仙苦笑着说道。

    「别再胡思乱想了，正因为有你这个凡人在，府邸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救赎。」

    「什么意思？」

    凛花微微歪着头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绕到凛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都要带着笑容。」

    这一点也不像寅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场雨非比寻常，总觉得有些让人不放心，卸药时我会顺便调查看看的。」

    「好吧……」

    凛花点头回应，手却一直紧紧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摆，迟迟不肯松手。

    寅仙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凛花总是感到很不安，因为说声「路上小心」、笑着送对方出门后，就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发现什么线索或问题时，寅仙就会单独离开或带着阿白出门，每次都是以「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为由，把凛花留在山上。

    凛花认为，寅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体贴自己，因为爱自己。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间，就是凛花最难熬、最担心的时候。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已经让她很担心了，寅仙竟然独自一人启程前往天苑。虽然他说卸药后只会去打听打听状况，但依据过去的种种经验，还是让凛花感到忐忑不安。

    因此，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叮咛：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面带笑容。」

    「我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寅仙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会一直哭泣流泪，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归来，一听到寅仙受伤或遭遇危险，我就会急着想要救你尔哭泣。这么一说，寅仙你说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过……」

    寅仙瞪大眼睛，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把凛花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救赎的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寅仙深情地吻了凛花，闻到雨的味道，才惊觉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傍晚以前就会赶回来。」

    寅仙用额头轻轻碰了凛花的额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大大冲淡了凛花心中的阴雾。

    寅仙戴上雨笠后就下山了。

    客人的来访，是发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请帮我开个门！」

    响亮的叫门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

    正在准备午膳的凛花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凛花发现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百般不情愿的微妙神情，就这样往大门口走去，心情万分沉重地开了门。

    「嗨~~凛花，好久不见。」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凛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凛花爱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距离你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耶，绶王。」

    「一般来说，这样的时间久可以说好久不见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别忘了这里可是白翼山，是连哭闹的孩子听了都会停止哭泣，魑魅魍魉猖獗、妖魔鬼怪落脚、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这可不是一座适合游山玩水的山岭，半个月就上山一趟实在太疯狂了，然而眼前这位绶王却乐此不疲；何只是半个月，简直就是五天就上来一趟，夸张的时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会造访这座府邸一次。

    「这的是好久不见了，凛花，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大人了喔？」

    才过来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改变。

    「绶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精明干练的脸庞，左右颜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为黑色，左眼为深灰色；身上穿着简朴的短摆袍子，及肩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个流浪汉，但他毕竟还是皇族出身，是东株国皇帝的五皇子。

    绶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传说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帮他炼制仙丹。那并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据闻翠金丹乃传承之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秘药。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长生不老外，亦可学会所有的仙术，得到驱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3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

    「确实不少，老身根本没有办法一一记住他们。不过听说那个叫做玉叶的姑娘，几年前曾经在昆仑山受了伤、迷了路，碰到了赤天爵。他是一个号男人，不但让玉叶暂时住到他的庵堂里，还非常好心地帮他疗伤包扎。」

    喔~~阿白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然后呢？那个姑娘怎么了？」

    「就是呀，她怎么了呢……？」

    娥瑛歪着头询问，狐狸姑娘回答：

    「玉叶结界回村子了。听说她只在赤天爵的庵堂待了一个晚上。事实上人间已经过了一百年。」

    「原来如此，所以她的夫婿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而且不只是孩子，连孙子、曾孙、玄孙都有了。可怜的姑娘。男人这种生物岂能百年没有老婆呐。凛花呀！你无论如何都别和皇子离开太久哟。」

    「我知道啦，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阿白依然一脸不以为然。

    「话题也扯得太远了吧……真是鬼话连篇，这根本就是童话故事。」

    「的确，与其去找五彩灵芝，不如去逮捕如人比较实际。」

    寅仙冷静地说道。因此，没有人再提到梦幻植物的话题。

    问题是，如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苑呢？

    问什么会从银露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出现在皇帝陛下驾崩、阴雨连绵的东株国都城呢？不知所以然的不安，转瞬间就在凛花心中扩散开来。

    7

    第二天，娥瑛说了声「老身出去办点事」，就带着狐狸姑娘出门了。

    寅仙连夜赶制治疗湿邪的药，一大早就下山卸药。

    凛花待在厨房里，边做饭边看着前几天发现的「阿翔和八吉祥」。

    「真奇怪……」

    凛花已经揉了好几次眼睛。

    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看的故事书，为什么就是静不下心来读呢。

    奇怪，雨声一直传到耳里。

    凛花下意识地用指尖确认过袖子里的东西。

    她的袖子里藏着符咒。

    这是辟兵之符。用朱笔将符咒画在桃木板上，据说带着就可以挡掉一次别人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过去，凛花曾经一度靠这样的符咒度过危机。

    这是今天早上，寅仙下山前才交给她的。

    凛花问原因的时候，寅仙和上次一样，只回了一句「为了慎重起见」。

    （寅仙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

    寅仙难道是在担心可怕的狒狒会跑到山上吗？

    凛花抬起头，频频把视线转向户外。

    不会有事的。

    屋顶上有阿白，他在书库的屋顶修理漏水，大概正在一边进行修整，一边竖起耳朵和鼻子留意着想靠近这座府邸的人的一举一动吧。

    凛花合上书本，为了确认锅子里煮的东西而战了起来，炉火太弱了，炉灶的状况并不是很好，凛花弯下腰来，准备查看炉火到底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原本以为是阿白，回过头去竟吓得愣在当场。

    凛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高比凛花高上一倍，身材也壮了一圈。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上臂肌肉锻炼得非常结实；上面还刺着蛇纹图案的刺青；短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大光头。

    他的脸上留着无数条玩笑般的缝合伤痕，并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凛花。

    凛花的双脚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

    「敢问你是哪位？」

    凛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像平常一样对造访府邸的妖魔问话。

    大光头竟然窃笑着说道：

    「请你跟我一起走吧！」

    面对如此奇特的男人，凛花当然不可能说声「是」就乖乖跟着对方去，因此拼命地摇着头，男人当然不会就此作罢，随即举起令人望之却步的巨大镰刀。

    「姑娘不肯和我走的话，我只好用它来让你屈服……」

    凛花赶忙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符咒。

    「别、别过来！」

    她拿起符咒指着大光头的鼻子，大光头只是皱起眉头，没有任何动静，凛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大光头手上的镰刀冷不防往符咒横扫过来，符咒应声掉落在厨房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空响。

    （辟兵之符只能使用一次，带着它就可以避开对自己有敌意之人的攻击，无论妖魔或人类皆可使用，所以不管是到哪里去，都希望你能一直藏在衣袖中。）

    大、大骗子~~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嘛！

    凛花在心中埋怨寅仙。

    大光头伸出手来，凛花想要退后，却被大男人那双看起来大得像熊掌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身体还被夹在胳肢窝下。

    「放、放开我！」

    凛花用力踹向对方，双脚不断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出对方的掌握，男人挟持着凛花就往庭院走去。

    「阿白，阿白~~~~~~！！」

    男人迈开大步，从门口走到外面。

    门外还有另外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守候。

    「完事了吗？」

    大光头点点头。

    「这小子如何处置？要一起带走吗？」

    其中一个男人问着。

    「太麻烦了，就让他在那里睡吧。」

    另一个男人回答。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看到少年姿态的阿白倒卧在遥远的地方，额头已经被人贴上符咒，符咒上写着自己无法判断的文字。

    「阿白~~等一下！」

    凛花大叫着，看到男人们拿出来的东西时，更是气得瞪大双眼。

    男人们手上拿着巨大的布袋，袋口朝凛花大敞。对方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呢？凛花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所以她拼命试着挣脱，失去理智般地挥动双手双脚。

    「……果然是个凶悍泼辣的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咋了咋舌，伸出手一拳打在凛花的心窝上。

    凛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男人们吧凛花装入布袋内，便脚程飞快地下山去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华之宴

    第三章华之宴

    1

    后宫从一大早开始就闹哄哄的。

    因为今天晚上要举行大型宴会，以观赏盛开的牡丹花为由，提议举行宴会的正是四夫人之一的黄丽妃。

    皇上的年轻宠妃一时兴起的提议马上就被采用并实行，御花园里可以清楚看见牡丹花绚烂绽放的场所立即设置了舞殿，摆设了至少可供一千位曾经是后宫有力嫔妃或是女官们赏花作乐的坐席，由乐府安排乐手们准备了好几种戏剧表演。

    这里平时为男人之禁地，唯有在举办宴会的时候，破例准许部分高官陪伴在天子身旁。

    全国各地的山珍海味和高级食材在正午前就被陆续送入后宫，菜色也早已决定好了，傍晚时分，数量庞大的漆器和银盘被擦得亮晶晶地摆放在御膳房，宦官忙着安排嫔妃的席位或表演节目的顺序，女官则忙着打理主子的穿戴物品。

    春柳的房间也乱成一团。一下找披肩，一下找手环，衣柜及珠宝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好像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

    文燕用有点触霉头的口吻低声说道，凛花赶忙将刚从衣柜中取出来的裙子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确定没有散发出樟脑味。

    “没味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笨蛋，我是说在黄丽妃的事情！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文燕先看了凛花一眼，接着一面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官，一面说道：

    “各位，在黄丽妃附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若是发现异常状况，即使是小事也必须赶快来向我报告。”

    女官们个个挺直背脊，大声地回答：“是！”

    绝对不能排除有人趁着宴会的混乱场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担心这种意外发生。

    “玉凛、玉凛，过来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间叫唤凛花，凛花赶忙走了过去，发现春柳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打扮妥当。

    “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柳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裳搭配绿色的长裙，肩膀则披上点缀无数个小珍珠的披肩；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可以清楚看到颈项，秀发上头插了闪耀着高雅光泽的红水晶发簪，耳朵上则戴着珍珠耳环。

    总觉得穿着打扮整体来说过于低调，不过这样反而突显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凛花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但是春柳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意。

    “……我实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语。凛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种地方，也难怪她会这么排斥。

    “哎呀呀，怎么又穿得那么朴素呀！”

    文燕大步凑了过来。

    “身为四夫人之一的华妃娘娘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会被其他嫔妃笑话的！”

    她说话的同时还喷出飞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胆怯地说道，文燕却坚决地遥了摇头。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输给黄丽妃。绝对不能怯场，必须抬头挺胸地前去参加，您可是华妃娘娘哟！来，换上这个吧。”

    文燕准备的是在深色石榴红布料上绣着金色凤凰的裙子，然后还在娘娘的头上插上好几只由钻石及翡翠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发簪，再拿出五颜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让人觉得重到肩膀酸痛的黄金首饰和耳环，文燕不由分说地将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叹着气。

    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这是凛花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朱玄叡时的印象。

    他的头上戴着气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且描绘着五爪金龙的蓝色袍子，手上拿着装饰着翡翠、象征天子权位的如意棒。只不过他的身材太瘦，脸色也非常差，肌肤上已经浮出斑点，再加上黯然无光的眼神，让凛花不由得一一回想起自己认识的老人脸庞，心想那些老人家远比眼前这个人有福气多了，脑海里甚至出现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乐府里的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虽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园内随处设置的篝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为了俯瞰赶工搭盖的舞殿，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设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风吹拂之下，朱红色的布幕轻轻飘动，皇帝坐在铺上锦缎、气势不凡的御座上，隔着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对的椅子原本应该为皇后的座席，然而现在确实黄丽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黄丽妃确实如同文燕所担心的，花了相当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开领口的衣裳以金色和朱红色为底，上面绣着牡丹花纹，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编织而成。

    皇后蓝氏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在场的真正原因。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和五十七岁的老人并肩而坐，看起来根本像是祖父和孙女，再加上黄丽妃不时将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尔嗲声嗲气地发出淫秽的笑声，皇上则眯起眼频频点头，两人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皇帝的左右侧并排坐着高官，皇太子和看起来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儿。皇太子是一个年过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凛花原本应该要成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却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样。

    绶王说不定也在场，于是凛花试着寻找对方却没找着。

    嫔妃们依序在舞台两侧的看台入座，女官们则分别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后守候。

    宾客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与佳肴，文燕紧跟在春柳身旁已经开始试毒。刚刚还觉得筵席会场因人数众多而闹哄哄地，没想到转瞬间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设宴与众卿举杯同欢，朕感到非常高兴。”

    他用高亢的嗓音说着。

    “造访世间的春季美丽动人，吟春宫百花齐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这想必就是上天祝贺朕治世的证明吧……”

    黄丽妃理所当然似的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凛花不禁想象着那位在远处听着吟春宫筵席喧闹声的年迈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无脉络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说结束后，乐曲慢慢响起，舞姬们紧接着在舞台上现身，开始轻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将视线落在舞台的凛花因此吓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个人的发色！”

    约莫十来人的舞姬当中，出现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乐府里有这种人吗？”

    “是、是绮罗……”

    绮罗正在跳着舞，他和凛花四目相交时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

    2

    宴会持续进行下去。

    佳肴和美酒不间断地端上桌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来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现了因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儿的人，但是乐曲不绝于耳，舞蹈和戏剧表演仍接二连三地搬上舞台。

    朱玄叡和黄丽妃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当众搂抱，黄丽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两只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男人们皆满面通红地开怀大笑，让女官或舞姬为自己斟酒，娇笑声不断传来，众人尽情地狂欢嬉闹。

    贞惠妃以头痛为由早早离席，春柳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文燕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春柳的筷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菜肴。

    凛花来回张望寻找绮罗。

    他不在了，于是凛花赶忙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语毕，凛花便在筵席间来回穿梭寻找绮罗，然后突然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拉住臂膀。

    “这里！”

    原来是绮罗。凛花被他拉着手臂，来到了离筵席会场不远的地方。

    “吓了我一大跳，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凛花问着，绮罗只是对她耸耸肩。

    “因为太无论了嘛。”

    “无聊……？”

    “凛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无趣啊。”

    “你是怎么混进乐府的呢？”

    “因为我正好认识采舞官。”

    “采舞官”乃乐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国各地收集民间歌谣或挑选擅长表演舞蹈之人。绮罗刚认识凛花时，正栖身于江湖艺人的杂技团中，所以会认识采舞官并非不可能。

    “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凛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嗯，手续办起来的确很麻烦，不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很喜欢偷偷溜进陌生场所的人，因为这样非常刺激好玩。”

    凛花严肃地看着绮罗。

    “绮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我知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才会跑过来。”

    绮罗收拾起嘻皮笑脸的态度转过头去。

    “那个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凛花不解地望着对方。

    “就是那个用鸟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着不知道牺牲了几百只鸟儿的性命，那些鸟真可怜啊。”

    “啊，她就是黄丽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绮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张大眼。

    “绮罗真是见多识广。”

    “不过我并不认识她，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绮罗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此时凛花渐渐开始挂念春柳的安危。

    “绮罗，不用为我担心，我想在姐姐的身边多待一阵子……”

    下一秒凛花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掩盖了。

    是宴会的方向！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迅速地飞奔过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凛花迅速回到宴会场后，角落已经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凛花大惊失色并向一名女官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毒药！又有人中毒了，是华妃娘娘的……”

    凛花觉得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

    “华、华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华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华妃娘娘的酒杯后就……”

    “骗人的吧？”

    凛花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里的确实是文燕。凛花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仰望着夜空，她的嘴角渗出血来，而她紧紧握在右手中的确实是酒杯。

    凛花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前，也试着确认她的脉搏。

    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接着凛花迅速扫视左右侧，发现了几乎要昏厥的春柳，还有站在人墙后的黄丽妃。黄丽妃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了邪恶的微笑大声说道：

    “好精彩的余兴节目呀，只可惜这种死法太无趣了。”

    3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凛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回廊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着烟雨迷蒙中的树林，她的刘海被偶尔拂来的风雨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前。

    扶手上还摆放着两个茶杯，里头已经倒好了茶，那是价值银三两的高级茶，就是前几天文燕送给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里，年迈的女官遗体被宦官们送出宫外，大夫开棺验尸后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过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时一样，并无法确定毒药的种类，虽然这种毒有点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为银器，银器是一种自古以来被用于防范毒杀的器具，因为砒霜会使银器变色，可是春柳的酒杯并未变色。

    然后今天早上，官吏后宫户籍簿的宦官也出现了，他们从文燕的房间里搬走了私人物品，连挂在门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这么草率。”

    凛花用手指擦拭眼泪。

    文燕虽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官，却是大家公认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称职地完成身为华妃娘娘女官的工作，为后宫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最后却惨遭毒杀，而且被取下一只名牌就结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为原本应该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试毒而身亡。

    凛花远眺着吟春宫。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幸免于难，不过或许是因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并自责不已，再度病得无法下床。

    她连睡梦中都反复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凛花喝干杯子里的茶，拿着空杯子回到屋里，她希望春柳一觉醒来时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

    今天傍晚，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当地烦恼。

    前天的宴会中，有一位宫中的年迈女官身亡，不过他早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该到哪一位嫔妃的寝宫这件事。

    虽然心里实在很想和往常一样和黄丽妃共度良宵，却听说她正好来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监手上捧着银盘，走到面对极尽奢侈的佳肴、筷子却连动都没动就开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满目的绿头牌中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是用手指向它。

    “……这是什么人？”

    “最近刚进入后宫的女官。”

    敬事房太监恭敬地回答。

    “女官？”

    后宫的众多女官因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寝宫陪侍的情形并不罕见，黄丽妃当初也是以女官的身分进宫的。

    “朕不认识这个人。”

    太监低声对歪着头思考的朱玄叡说道：

    “是某人推荐入宫的……”

    “是谁的推荐？”

    敬事房太监的脸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际凑了过去，小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朱玄叡惊讶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吗？”

    “是的，他还说皇上您一定会喜欢容貌娇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纪？”

    “听说才十五。”

    朱玄叡捻着胡子假装很苦恼，不过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这么说了，朕就照办吧！”

    于是朱玄叡选了写着“采玉凛”的绿头牌，将牌翻到背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春柳房里的陌生宦官，百思不解地问道，她才刚陪着颓丧的春柳聊过天后，和李圃一样穿着深紫色衣袍的宦官就出现了，还大声宣布：

    “陛下今晚选了贵宫的女官玉凛小姐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后，其他女官立即骚动起来，一面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面看着凛花，凛花觉得情形不太对劲，赶忙开口问她们。

    “什么是绿头牌？”

    其中一名女官欲言又止地为凛花做了说明。

    凛花茫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笑了出来。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不得放肆！”

    自称是敬事房太监的宦官疾言厉色地说道：

    “绿头牌绝对不会错，走吧，快跟我过来！”

    凛花依然认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春柳，却发现她的身子正微微地颤抖，一边发抖一边说道：

    “……她是远亲非常疼爱的姑娘，现在暂时托我照顾，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您把她送上龙床。”

    “这不是华妃娘娘该说的话，您是想在这个金庆城里否决皇帝陛下的决定吗？”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凛花慌忙插嘴：

    “请您再次确认看看。”

    “凛花。”

    心急如焚的春柳叫出了凛花的本名，凛花笑着回望春柳。

    “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了？”

    他在昨晚的宴会上明明只注视着黄丽妃。

    春柳跟着点头问道：

    “我记得这位姑娘……玉凛，可是受到李圃大人指派而跟随于我的女官，万一有个闪失，公公您担待得起吗？”

    春柳搬出李圃的大名想威胁对方，敬事房太监却不屑地看着春柳。

    “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呢？将女官玉凛推上龙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太监大人呀！”

    春柳再也说不出话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陛下说既然是内侍太监的推荐一定错不了。对了！黄丽妃娘娘不也是内侍太监带进宫里的吗？”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李圃要这么做呢？凛花此时终于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春柳相当疲惫地摇头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什么叫没办法？”

    春柳泪水盈眶地看着凛花。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大叫着“我不要这样”。

    “姐姐快别说对不起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希望娘娘别将事情弄得太棘手。”

    太监冷冷地说着并且弹了一下指头，接着在室外的回廊上等待的高大宦官马上跑了进来，将凛花一把抱起。

    “放开我！”

    凛花拼命大叫、挣扎却无济于事，她被宦官紧紧抓着肩膀，迅速被带离春柳的房间。

    “救命，救命呀！”

    “凛花……！”

    房门被关上前，凛花清楚地看到了一脸惨白地站在房内的春柳，她大叫着：

    “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一定不会……”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4

    “朱玄叡要那个姑娘？”

    黄丽妃不可置信地问道，李圃回答：

    “是我提议的。”

    “为何要如此提议？”

    “因为觉得碍眼。”

    不知道黄丽妃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两人之间相隔雕有龙戏宝珠图样的屏风。

    黄丽妃的语气中隐约流露出谴责的意味。

    “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你自己出手不就好了？”

    李圃摇摇头。

    “抱歉。您有没有在近距离内看过那位姑娘的眼睛呢？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驱散妖魔和恶意的力量，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对眼睛。”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跟三岁孩子一样，不是吗？”

    “…………”

    李圃沉默不语。他当初也认为凛花只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的小姑娘，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但是李圃也深知无论是哪一个朝代，最可怕的终究是人类。

    “……她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姑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皇子’都被她俘虏。”

    “别净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很抱歉。”

    李圃用完全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道歉。

    “真是没出息！”

    黄丽妃说道。

    “像你这样可怕的妖魔，对一个凡人小姑娘也会觉得受到威胁吗？”

    “…………”

    “诶，算了，你就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想假手于他人吧。善后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她明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就像刘贵妃一样。

    “小龙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的……”

    黄丽妃低声说了这句话后，室内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李圃绕到屏风里侧，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椅子，椅子前方的墙边摆着一面大镜子，黑檀木框上雕刻着芙蓉梅花的图案，芙蓉是荣华与富贵的象征，经常被人用来比喻美女。

    镜面反射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芒，但是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李圃不禁喃喃说着“最毒妇人心呀”。

    “明明已经是仙女了还……”

    他轻蔑地低声说玩后，便转身离开黄丽妃的房间。

    黄丽妃走向摆在自己房间的镜子，穿过闪闪发光的镜中路后，来到了某个场所。

    她通过另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到达一个室内摆放着几样日常用品的普通房间。

    黄丽妃凝视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镜子，将原本套在十只手指头上那长长的假指甲拔下，又从头上摘下好几只发簪，然后手在脸前一挥……

    立即换了一张脸。

    她的额头上浮出花朵的形状的妆。

    是宝林娘娘。

    宝林娘娘离开化妆镜前往药房走去，一打开门药草味立即扑鼻而来，寅仙背对着药房的门口站在工作台前，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仔细一瞧，对方的身材已经比自己记忆中的高了许多，他将头发扎成一束，露出了细长的颈子，从颈子到肩膀之间的线条非常优美，肩膀和手臂也比过去强壮多了。

    宝林从他幼年时期起就认识他，他是自己的好友——崔风真君收养的孩子。对别人而言，他是一个个性孤僻、从幼年时期起就没有受到良好教养的孩子，却只对宝林特别亲近，总是娘娘长，娘娘短地叫个不停。

    宝林也非常疼爱这个天资聪颖、高傲孤僻有渴望被爱的龙之后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和寅仙的师生关系瓦解了，或许是从两人超越了师徒的藩篱，以男女的角度看待彼此的时候开始的吧？抑或是从宝林抛弃寅仙回到天界的时候开始的？

    宝林注视着寅仙的背影紧咬着下唇。自己过去确实非常疼爱他，但是自己并没有真正为他着迷过，不管怎么说，寅仙的年纪实在太小了，而宝林自身也拥有非常多仰慕者。

    然而对寅仙来说却不一样，他应该是全心全意地追寻着自己，甚至到宝林离开后又经过了几十年，都不允许自己忘了宝林的任何事情。

    但是真实情形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涌上一股想要询问寅仙的冲动。

    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寅仙你有没有思念过我呢……？

    “寅……”

    正在调配金丹药材的寅仙同时出声问道：

    “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宝林娘娘这才回过神来并且露出苦笑。

    “您寂寞吗？”

    “您不在我身边的话，会让我很困扰。”

    寅仙回过头来。

    “炼制翠金丹的过程中万一弄错其中一个步骤，很可能会炼制出连神仙都能杀死的毒药。我身为方士，心里还是一直认为这是不可以炼制的丹药，没有娘娘监督的话，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弄错分量。”

    “不会的，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你心爱姑娘的生死。”

    寅仙用寒冷至极的眼神瞪着宝林。

    从他的眼神中完全看不出对过去的师长曾有的尊崇和思慕之情，更遑论恋情什么的，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还好没有问他那个傻问题，宝林不禁自我解嘲。小龙的心思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反正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对宝林而言，眼前最重要的是确实拿到翠金丹，然后把东西交给那个凡间男子。

    一年前，对方来到了供奉着宝贵仙姑、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祠堂，那个男人全身散发出自信与野心的光辉，宝林娘娘是答应过要送他翠金丹，不过并不是非得要给那个男人不可，反正无论是多平凡的人，只要吞下翠金丹都可以取得天下。

    “……认为小姑娘很重要的话，你就给我谨慎地炼丹，有没有我的监督都一样。”

    宝林出口威胁他，但是寅仙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心已经完全远离宝林了。事实上，当他们再次相会之初，她就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因此，她因为不同于李圃的理由而觉得凛花很碍眼。

    凛花原本是一个不会出现在这回脚本里的角色，都怪那个没事跑到后宫探头探脑的人，都是那个一直在变身为黄丽妃的宝林面前晃来晃去的姑娘害的！要是寅仙知道那个小姑娘即将成为东株国皇帝的女人，而且在不久后就会死去，说不定会气得杀了自己。

    果真是这样就太有趣了！宝林是真心这么想的。

    工作台上并排着已经用天秤秤过重量的炼丹药料，玻璃瓶和大大小小的捣药钵中除了水银以外，也已经装了铜绿和铅碳化合物等，有五色矿物、金银云母、芒硝（硫酸钠）、冰石；还有天界的人参、仙界的谢干（鸢尾科多年生植物）、生长在凡间深山里的茯苓；以及黄玉芝。

    “接下来就等那只狗回来了，他到底回不回得来呀？”

    “一定会回来的。”

    寅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回答。

    ***

    场景来到度朔山的山顶上。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躲在草丛中的阿白嘴里不停咒骂。

    为什么叫咱做这种事呢？

    北方的度朔山山顶上有一颗桃树，根据传记上记载，那是一颗枝叶可往四面八方延伸远达三千里之遥的桃树。事实上无论是多大的桃树，枝叶都不可能延伸到三千里之外，所以这只是用来形容“在凡间绝对看不到这么大的桃树”。那棵树的枝条确实很长，而且不论是哪个季节都可以结出数不尽的果实，而东北方枝条垂下的位置有一扇门。

    至于到底是什么门，答案是鬼门，即鬼魂出入的门。

    东株国把死者的灵魂称作“鬼”，这道鬼门可以通往冥府，而且生长在形成鬼门的那些下垂枝条上的，都是“金黄色”的桃子。

    寅仙交代过阿白，一定要摘回金黄色的桃子。

    因为他说的是金黄色，所以一定不是指仙桃。就阿白所知，金黄色的桃子应该是指东北角鬼门一带的枝条长出来的果实，因此他没有前往西王母的蟠桃园，而是直接飞到这里。

    为何是金黄色的呢？因为那是绝对禁止摘采的果实。那又为何禁止摘采呢？因为金黄色的桃子是冥府十殿阎王献给天帝的贡品，也就是说，那是天庭的玉皇大帝才可以吃的果实，据说吃上一口就可以延寿千年。

    鬼门由左右两侧的两位神仙负责看守，一位叫神荼，一位叫櫑，他们是鬼门的守护神，负责逮捕那些跑到凡间为害世人的鬼魂，将之逮捕后，再以茅草绳捆绑丢去喂老虎；无论是神荼还是櫑都是天界派来的。

    这两位神仙都是体型壮硕的男子，身上穿着金黄色盔甲，神荼手上拿着柴刀和弓箭，櫑双手拿着大剑。

    （咱知道的。）

    阿白那粗粗的尾巴眼看就要露出来，于是他拼命躲藏，心中暗自唠叨着。负责逮捕鬼魂的使者——神荼和櫑是一对非常可怕的兄弟，他们默契十足、合作无间，会一起逮捕犯人，其飞翔和跑跳的实力绝对不输给天马，甚至凌驾于天马之上；除此之外，还具备了绝对会杀死反抗者的本事。

    光是想象就令人全身冒冷汗。

    （面对这么可怕的家伙，咱真的偷得了桃子吗？）

    浓浓的桃子香味扑鼻而来，就像是上等美玉摆在面前似的，阿白不由自主地猛吞口水。

    这香味是多么甜美新鲜啊。吃在嘴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呢？这下连平常不太喜欢吃水果的阿白都因为这么迷人的果香，使视野变成了桃红色。

    （要切记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流着口水的阿白忽的回过神来。

    寅仙甚至说要是没成功偷到桃子，阿白就要乖乖地受死。

    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咱就做给你看！速度够不够快可是胜败关键，于是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用力往地面一蹬，然后低吼一声，迅速地往桃树方向冲了过去。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奇妙的囚禁生活

    第二章奇妙的囚禁生活

    1

    这座离宫被命名为「白凤宫」，位于天苑的东北方。

    从天苑的皇城——金庆城前往离宫的途中，设有一条专用道路，坐在马车奔驰约莫半小时即可到达。

    成排漆着朱红色的梁柱前，有一座名为「丹凤池」的大水池，这是一座水面上有莲花缤纷绽放的漂亮水池；可惜池水透明度非常低，即使是天气晴朗的日子，池水依然呈现深绿色。

    李圃在白凤宫那条长长的回廊上，边走边眺望着水雾朦胧的丹凤池。

    他在回廊上悠然地往前走，走到凸出水池上方的楼台才停下脚步。

    马上又女官赶上前来，把他带到主人的跟前。

    楼台的扶手旁站着一位女子，李圃朝着女子叩拜行礼。

    她年约五十来岁，称不上美若天仙，不过是一位脸上随时挂着柔和婉约笑容，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穿着色泽素雅的襦裙，头上则因服丧之故未插头饰。

    她是贞惠妃，朱玄叡的贵妃之一，也是新王的母亲。

    「怎、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李圃则是从容不迫地回答：

    「皇太子殿下非常平静，尽心尽力地料理国丧；反而是高王殿下、昌王殿下麾下仍积极地运作，据说经常聚集在宫城的某个角落会商道深更半夜。」

    皇帝朱玄叡才刚驾崩，尸骨未寒，宫城内的异常举动就已经浮出台面。

    皇太子伟人诚实敦厚，不能算是机敏聪颖，资质极为平庸。倘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因出身高贵而成为一个好皇帝；很不凑巧，东株国的繁荣昌盛已经开始笼罩阴雾。

    因为，东株国已持续由三任昏庸无道的皇帝治理。

    文德帝登基后，不顾国内天灾连年，国库虚空，以这座白凤宫的大改建为首，为了帮自己建设壮丽的陵墓大兴土木，搞得人民苦不堪言，官僚贪污舞弊之风大为盛行。紧接着登基的昭帝骁勇善战，却不像过去一样，生在有外敌威胁环绕的军事大国，于是他竟然以「实在是太无聊了」为由，大举出兵到远在北方的一个关系相当有好的小国多加干涉，所幸在贤能的丞相治理之下，免除了一场大规模战争。然而当时的恩恩怨怨至今依然存在。

    朱玄叡即位后，年纪越大越荒淫无道，更无心上朝料理国事。

    李圃并不像民间流传的一样，操纵者皇帝陛下。

    只不过是对朱玄叡纵情私欲，即使他显露出为政者不该有的姿态，李圃依然视若无睹，他会在那里只要是凡人就会有的——对人毫不留情地加以痛击的残忍之心上火上加油。

    而后，皇帝驾崩，朝廷就在几个派阀的巧妙推波助澜下，暗潮汹涌地相互较劲抗衡。

    其中包括皇太子派、二皇子「高王派」、四皇子「昌王派」；三皇子以宿疾急速恶化为由远走他乡。另外两位皇位继承权排名前几位的公主（皇上的女儿），眼见皇城局势诡谲，早就削发为尼出家去了。

    为了争抢皇位或王位而兄弟相残的例子，早在东株国建国以前就发生过。

    「葬礼仪式举办之前能解决吗？登基事宜不会比预定时程早吧？」

    皇帝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里的清和殿。

    天子驾崩后，通常会被安置两个月并举办种种仪式，这就叫做「殡」，完成殡的程序后，还要定庙号或上谥号，并与大庙设置神主牌，再举办葬礼仪式。

    这些都是新登基的皇帝应做的工作。

    通常，天子驾崩的半个月以内，皇太子就必须登基。

    登基大典前，皇太子除了需要前往清和殿参与仪式外，还不得离开皇太子的宫殿；必须戒除酒肉，不得梳理头发，怀着悲痛至极之心净身斋戒。

    「皇太子殿下似乎已经下令动用禁军护卫吟夏宫。」

    「禁军」即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

    「哦！」贞惠妃满脸惊讶，李圃则淡淡地继续补充说明：

    「禁军中的左羽林军之长，与小的交情深厚。」

    口说「交情深厚」，事实上禁军早就在李圃的掌控之下。

    「这就万无一失了。」

    贞惠妃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地笑了，然后眺望着极尽奢华的御花园。

    「本宫进宫已近三十年，御花园依然美好如昔。」

    贞惠妃和黄丽妃一样，也曾受宠一时，虽然时间并不久长，但是失宠后的近三十年来，她依然屹立不摇地坐在「惠妃」这个众嫔妃中的高位上。

    朱玄叡或许还有人心，清楚自己亏欠了贞惠妃；因为他不仅强占了臣子之妻，还将其子赶去偏远的地方。

    惠妃表面上装成贤淑婉约、知书达理的女人，实际上一直把恶鬼般的一面隐藏在那张假面具之下。

    「就把那些人给我一网打尽！」

    她若无其事地简短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来，我儿即可顺利登基，翠金丹还没到手吗？」

    李圃摇摇头，贞惠妃焦急地挥动象牙精雕的扇子。

    「那个方士不肯点头应允的话，就将其逮捕，总有办法让他听命吧！」

    也就是说，要把对方抓起来拷问。

    「那种方法小的已经用过一次，并没有成功。」

    唯有龙之后裔会炼制翠金丹，因此，李圃曾经把住在白翼山上的年轻方士逮捕进宫，经过一番拷问，强迫他炼制金丹，却害得实际执行该策略的宝林娘娘，因事迹败露而被囚禁在天界。

    「怎么可以命那个女人执行呢！本宫彻头彻尾都反对这个决策，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由亲信去做。」

    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冷酷异常的眼睛，紧紧地瞪着李圃。

    贞惠妃气呼呼地一把将鱼饵抛入鱼池，旋即迈步离开露台，脚步匆忙地往宫殿里走去。

    李圃仍紧跟在背后。

    「陛下太早驾崩了，为何不等本宫稍微巩固立场再离开人世呢……至少也的呢个本宫取得翠金丹吧。现在这样若是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让高王竄夺皇位。」

    「娘娘请宽心。」

    「皇太子派是故意装成没有动作，并不是对边的动静无动于衷，万一在行动前被对方罗致罪名而遭监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娘娘请放心。」

    惠妃回过头来厉声问道：

    「证据呢？」

    「小的确实有证据。」

    李圃只简短回了这句话。贞惠妃在阴暗的室内，被他那对漆黑得宛如深潭的冰冷眼眸注视得胆颤心惊，赶忙把视线移开。

    「娘娘，可否请你稍安勿躁。」

    李圃紧紧地盯着她看。

    贞惠妃弓着背全身打颤，接着背过脸，躲在扇子后偷偷瞧着李圃。

    「……本宫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是内侍太监，陛下最信任的宦官之一。」

    「这并非本宫所问，本宫是问你任职之前都待在那儿？」

    「……」

    「你为何要协助绶王及本宫？有无隐瞒本宫，做出违背本宫的事？」

    李圃依然注视着惠妃，并往前迈近一步，惠妃则满脸惊恐地往后退。

    李圃撇着嘴发出嗤笑。

    「娘娘请放心，翠金丹应是『有则取之』之物，不该因为无法取得翠金丹，就白白错失取得皇位的良机。」

    在皇城里，高位宦官的权力远大于失宠的嫔妃；更何况若是没有李圃的协助，贞惠妃根本别指望儿子登基当皇上。

    李圃恭恭敬敬地向惠妃行礼后，便告退走出宫门。

    绶王前往白凤宫拜见母后时，贞惠妃显得很疲累，瘫坐在椅子上抽着鸦片。

    「禁军的行动很异常。」

    绶王站在惠妃跟前如此报告。

    「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吟夏宫的安全，不如说是包围。」

    「你为何如此认为？」

    「……母后认为该运用武力吗？」

    「皇儿此问可笑之至，以武力先发制人不是决胜之道吗，皇儿不是想要登基？」

    绶王脸上浮出痛苦的神情。

    「母后所言甚是，只是……你为何没对儿臣提起呢？」

    「良机不可失，皇太子登基前就应诉诸武力，以免高王等人轻举妄动。嗯~~翠金丹的事定当尽力而为，李圃也已经应允了，他果然是我等最忠心的宦官呐。」

    惠妃脸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容。

    「霸者更迭，一场手足相争或骨肉相残杀戮势必难免。事已至此，皇儿理应有所觉悟。皇儿甘愿终身屈就于兄姐之下吗？皇太子殿下若登九五之尊，皇儿等人必惨遭发配边疆，前途未卜啊。」

    绶王黯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你相信翠金丹真的存在？」

    「我宁可信其真，希望能扶皇儿登基为帝，即便那是神术、妖术，或是如芥子般虚幻的梦幻丹药。」

    惠妃手拿烟管，边抽边嘀嘀咕咕地念道：

    「本宫是皇太后，皇儿是皇帝陛下，呵呵呵……若是先皇在世，不知要如何咒骂本宫呐。」

    绶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着壮丽的御花园，并且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后，恕儿臣斗胆问一桩儿臣认为不得不问的事。」

    「皇儿但问无妨。」

    「儿臣当真是朱玄叡……先皇之子？」

    窃笑声传入耳里，绶王转过头，发现惠妃不置可否地笑着。

    「事到如今，何必多此一问。」

    惠妃无精打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皇儿若是先皇之子，在皇位继承上无论顺位如何，登基为帝绝不会遭天谴。皇儿也是心里有所明白，才会急着想取得翠金丹的吧。」

    不是的！绶王在心中强烈的否认，他欲取得翠金丹，纯粹是因为做了那一场梦。

    ——翠金丹就送给你吧！他梦到一位乘坐在白色猫头鹰上的美丽仙女对他这么说，还要他快吞下传说中第一代皇帝服下的梦幻丹药，取得皇位。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母亲，他的右眼为黑，左眼为灰色。这对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告诉着他。

    ——你不是皇子。

    在众皇子中，朱玄叡只将绶王赶到老远的地方，长大成人后才把他调回都城，是因为皇太子殿下的即位在即，为防绶王谋反才用尽了心机吧。朱玄叡将他摆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给他个有名无实的职位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半句好听的话。

    在皇子们的宫殿之中，绶王是一个异类，兄长们欺负他，弟弟们轻视他，背地里无时无刻说他坏话，令绶王苦不堪言。绶王就是厌烦这样的都城，才会偷偷离开的，有时候甚至长达一个月都没有回宫。

    反正回不回宫也没有人在乎，绶王甘愿背负浪荡子的臭名，游手好闲地过日子。

    他也曾经梦想过天子之位，不过并没有像目前这般渴望。

    直到那位仙女在梦境中对他说过那些话。

    「原来如此，我的父亲果然如谣传，是前朝的左丞相。」

    绶王伸手按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这点事绶王是心知肚明，然而听到母亲亲口证实后，受到的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大。

    「除了皇儿之外，其他皇子早已下定决心了。」

    贞惠妃含糊地继续说道：

    「皇儿如欲登大位，必须亲手提其中一位兄长的首级来。」

    2

    隐隐约约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清亮高亢的笑声夹杂在雨声中，一下子又变成哭声，接着听到唱童谣的歌声。

    真是和乐融融啊……迷蒙之中，凛花如此微笑着。

    好怀念的感觉，从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每天都会和一大群好友玩在一起。

    一大群好友？孩童？

    凛花倏然将眼睛大大地睁开，引入眼帘的是泥层已经班剥脱落的墙壁，以及质地粗糙的木板床。

    凛花突然坐起身来。

    她四处张望，吓得不敢作声，伸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吸着气，反复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

    然后仔细地环顾四周。

    凛花茫然思索着，这里果然是陌生的房间。

    凛花明白自己被绑架了，被出现在白翼山上那个大光头，和他那群形迹可疑的同伴们掳走了。

    自己一定昏过去了，接着被对方塞进那只布袋带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凛花跳下床，先朝门口走去，可想而知，房门果然被锁上，房间确实设有窗户，只不过窗外已经被交叉钉上木板。

    凛花心想，打破窗玻璃说不定可以逃出去，于是环顾屋内，想找一个东西来击破玻璃。

    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凛花紧张得绷紧神经，注视着房门。

    走进房里的人却令凛花大感意外，竟然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子。

    「你醒来了啊。」

    男人轻声问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

    年月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纤瘦，身上穿着黑色道袍，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以及瘦长的脸蛋；他看着凛花的那双眼眸既清澈、又温柔。

    「你是什么人……？」

    凛花率先发问，男子讲手上的托盘摆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托盘中摆在膳食。

    他握起双手，非常有礼貌地对凛花拱手作揖。

    「我名叫刘禅。」

    「……你是那群可怕的男人的同伙吧？」

    「同伙？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喔，不过看在姑娘眼里或许是吧。」

    听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凛花不禁皱起眉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十分抱歉，害姑娘受惊了。你敬请放心，因为那群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凛花心中越发困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走动吗……？」

    刘禅微笑着。

    「当然不是。」

    「不是？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再也没有人会危害到你，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危。只不过……我希望你能乖乖待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某处的小禅寺，我就是观主，其他的事恕我无法奉告。」

    「即使我要逃跑，也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吗？譬如说从那个窗户……」

    凛花伸手指着窗户，刘禅讶异地笑出声来。

    「真是老实的姑娘啊。你当然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不过你若想逃跑的话，有人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阿白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难道他也被抓来这里了吗？

    没想到刘禅竟然伸手指着自己。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来。

    「你吗……？」

    「是的，姑娘一旦逃跑，我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是谁要取你的性命？」

    「目前恕我无法据实以告。」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我也不想死，所以能否拜托姑娘，暂时乖乖地待在这里。我想姑娘也不愿意当个杀人凶手吧？」

    刘禅如此说完后，脸上浮现笑容。

    「你是想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

    凛花试图抗议，但声音却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满意。

    3

    寅仙一回到白翼山上，就发现事有跷蹊。

    找遍了整座府邸，就是见不着凛花和阿白的踪影。

    府邸里并没有特别凌乱，可是走进厨房就发现凛花身上的符掉在地上。

    符并没有破掉，是凛花不小心掉的嘛？还是……？

    寅仙飞奔而出，跑向庭院，不过马上就退到墙后。

    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逐渐远去。

    空气沉闷极了。

    视野昏暗，大树背后突然出现四、五个人。

    寅仙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宦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柿子色衣裳，只有站在中央的那一位，身上一袭深紫色衣裳，腰间系着宽腰带。

    穿柿子色衣裳的宦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寅仙。

    「初次见面……或许不该这么说。」

    李圃开口了。

    「阁下已经两度拨驾前往皇城，只是未能谋面请安罢了。」

    「……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缓缓摇头，四周的宦官马上拔出剑来，李圃再次说道：

    「我们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话毕，李圃以外的宦官们刹那间持剑朝着寅仙砍来，寅仙纵身逃上屋顶。

    宦官们紧跟在后、跃上屋顶，手上举剑在屋檐上奔跑，在后追赶寅仙。

    寅仙飞越庭院，站在主楼的屋顶上。

    默默地和宦官们对峙着。

    刹那之间，其中一位宦官就纵身朝主楼方向跳了过来。

    寅仙咋了咋舌，大大地张开手掌摆好架式，接着大喝一声，一掌打向迎面而来的男子。

    男子随即向后一仰，坠落到地上。

    另一位男人随后跳了过来，寅仙同样一掌打向对方，又把对方打落到地面上。

    剩下来的两位男人停在原处，紧紧地窥视着寅仙的动静。

    寅仙低下头，看着好整以暇站在庭院里的李圃。

    「我想让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

    「为了乱世。」

    「你想使人间陷入混乱？所以勾结宝林娘娘，利用五皇子的野心？」

    李圃脸上似乎挂在浅浅的微笑。寅仙从主楼跳下去，站在李圃面前。

    「你既非区区一个宦官，亦非妖魔之类，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细细的眼睛闪着红光，肌肤上感觉得到有别于雨的湿气，寅仙惊讶得屏住呼吸。

    「你难道是……」

    李圃的衣袖微微动了，突然从深紫色的衣袖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寅仙的胸膛。

    寅仙捂着胸口往前倒下去，其身影却消失在昏暗中。

    是幻术，真正的阴险站在李圃的背后，抬腿往对方身上踢了过去。

    但寅仙的脚无力地沉入对方的背部，李圃的身体也微微扭曲，随风飞舞般地往天空中逃窜，期间依然不忘挥舞手上的剑。

    剑尖掠过脸颊，鲜血滴了出来。

    两人交手之中，宦官们已经从屋顶跳到地面，原先那两个被打落在地的宦官也已清醒，蓦地爬起身。

    李圃一直驻留在空中，寅仙一面防范宦官们的攻击，一面朝着李圃「疾！」地一喊，施展法术，李圃挥动衣袖逃过攻击，然后摇摆身体在空中移动，手持长剑逼近。

    「我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那么……小姑娘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

    果然是这家伙干的。

    寅仙往飞扑而来的其中一名宦官的头顶一蹬，跟着跃向空中，朝着李圃的脸一拳挥去。李圃左闪右闪，躲过了寅仙的攻击，趁机挥剑扫来。

    难分胜负。

    两人一直停留在空中，再度相互对峙，寅仙低声切入问题的核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凛花？」

    「明日。」

    李圃继续说道：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丹凤池边的楼台。」

    风呼啸而过，寅仙被风扫到，身体失去平衡地坠落在地面上。

    转瞬间，李圃反手持剑。

    寅仙被封住行动，双手双脚迅速被宦官们钳制住。

    全身无法动弹，寅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李圃停下攻击动作，仿佛只要让剑尖碰触到对方般地指着寅仙的鼻子，宦官们也一动也不动地钳制住寅仙的手脚。

    寅仙的眼眸转变为蓝绿色。

    他拥有遗传自龙之血脉的神通力，只见宦官们的眼睛始终聚集在一点，像人偶似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应该在空中就被封住行动的李圃开口了。

    「要不要来谈笔交易？」

    寅仙大为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微微露出阳光，紧接着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朝背后撞了过来，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李圃一直滚落到庭院的角落才停住。

    白兽甩着金黄色的马鬃现身了。

    「坐上了！」

    人面白兽焦急地指示着。

    原来是变身为马之魔物的绮罗，寅仙立刻纵身骑上马背。

    绮罗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府邸越变越小，拉开距离了。

    「你没事吧？」

    绮罗冷冷地问着，寅仙回答没事，同时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头痛欲裂，或许是太久没有运用神通力的关系吧。

    「情况显然不太妙。」

    绮罗回头望了背后一眼。

    「有追兵。」

    寅仙迷茫地瞥向背后。

    看到一条大蟒蛇。

    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体表有蓝色的斑点，颈部长着白色的瘤，蛇尾端部呈螺旋状，正蠕动着四只脚紧追在寅仙和绮罗的背后。

    但到红色的蛇眼，寅仙心里非常清楚。

    是李圃，他的姿态原来是——

    「蛟龙。」

    寅仙发出低吟。

    蛟龙为龙之亚种，水蛇活五百年就会突变为蛟龙，蛟龙突变后会隐居深山的洞窟中，千年后即可得神通之力。

    蛟龙得神通之力后，便能呼风唤雨。

    下个不停的雨，和滞留在赌城上空中的雷云，都是李圃造成的吗？

    蛟静静地抬头望着寅仙们。

    「不能想想办法吗？」

    绮罗边在空中奔驰边问。

    「蛟龙地位远低于龙，你再怎么说都流着龙王的血脉，瞪那条蛇一眼不就好了……」

    「我办不到。」

    虽然蛟龙是龙的亚种，但寅仙本身也有类似亚种，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驯服蛟龙；况且那尾蛟龙和普通的蛟龙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蛟龙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然而那尾蛟龙不只出现在人世，而且还栖身在天子身边，其他扰乱国家局势。

    他怀着压倒性的敌意。

    雨越下越大，人面马神被左、右方刮來的強風吹得失去平衡，雷电接二连三地打了下来，蛟龙则幸灾乐祸地抬头望着两人。

    （就是明日。）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

    不把翠金丹带到那里的话，凛花将遭杀生之祸，而阿白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凛花才追上去的吧。

    4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凛花仔仔细细睇检查过整间房间，心想至少得找找有什么线索，于是打开抽屉看了看，又翻了翻书本，翻箱倒柜地找了老半天依然毫无所获。

    房门依然被反锁。

    昨天露过脸的刘禅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他为了凛花送膳食过来，凛花趁机迫不及待地问对方，但他脸上始终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什么都不肯回答。

    正午很快地到来，午膳很可能又是刘禅送来的。

    好吧，就这么办！凛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椅子挪到门边，然后站到椅子上，手上高高举起花瓶，静静等待脚步声传来。

    对不起，刘禅观主。

    凛花暗自向对方道歉。

    既然不肯放我出去，就别怪我这么做了。

    刘禅说过，如果凛花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不能逃跑，她也至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只要离开或许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凛花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握着花瓶的手上，就在这个时候——

    「喂！不行，不行那么做啦。」

    稚气未脱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看背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微微地亮了起来，凛花发现一堆圆滚滚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喔？是谁！？」

    房门接着被推开，凛花赶忙举起花瓶，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手上端着装着午膳的托盘，眨着眼睛抬头望着凛花，凛花没有办法支持花瓶的重量，重心不稳地站在椅子上，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支撑物，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刘禅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陶器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刘禅打翻了手上的托盘，托盘里的汤泼得到处都是。

    「好烫……」

    「对、对不起！」

    凛花急着放开对方的手，眼看对方的手已经被烫得又红又肿。

    「啊~~」

    「糟了~~」

    稚嫩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头顶上传来，凛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房间里的好几名孩童团团围住。

    「失礼了。」

    刘禅一本正经地赔罪。

    来到另一个房间后，凛花帮对方包扎烫伤的部位，幸好伤得并不严重，她为刘禅厚厚地涂上药膏，盖上布，敷着受伤部位。

    凛花终于走出遭监禁的房间，虽然这样的发展和她原本预期的有点不一样。

    「刘禅观主，那个……」

    「把姑娘你关起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刘禅再次低头向凛花表示歉意，凛花则为难地紧闭着嘴。

    「把一个像你这样没有任何罪过的姑娘监禁起来，我也认为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是我实在不能违逆他们。」

    「他们？」

    「这座寺庙的住持。」

    「是叔叔啦！」

    清亮的声音插嘴说道，对方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凛花发现还有五、六个孩童围绕在自己的身旁，紧盯着自己帮刘禅包扎。

    小至五岁，大至十一、二岁，性别、年龄各不相同。

    「因为叔叔交代过，不可以让姐姐到外面去，叔叔说外面有非常非常可怕的妖怪。」

    「所以姐姐不可以离开这里喔，叔叔还说姐姐一定要住在这里才安全。」

    凛花百思不解地想着。

    「呃……请问所谓的叔叔，是指……」

    「姑娘你就别再问了。」

    刘禅恳求着。

    「请你不要逃跑，因为你一旦逃跑，不只会为小的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孩子们也会被人从这里赶出去。」

    刘禅苍白着一张脸，身子也微微地颤抖，他把孩子们搂到身旁。

    「我不要被赶走。」

    其中一个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被赶出去就没饭吃了，我不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

    「结界，拜托你，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

    这回换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开口。

    刘禅那双拼命哀求的眼睛，以及好几双天真无邪眼睛，都紧盯着凛花看。

    这根本是威胁嘛，尽管凛花心里这么想，也只能点头答应。

    「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至少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谢谢姑娘鼎力相助。」

    刘禅紧紧握住凛花的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定是个好人。」

    「姐姐，谢谢你。」

    「只要姐姐肯留下了，我们就不愁没有地方睡觉，就不怕没有饭吃了。」

    孩子们「哇~~」地嚷着围到凛花身边，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唱起空城计，孩子们惊讶得左顾右盼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姐姐，你肚子饿了吗？」

    凛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才发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已经错过了一顿午膳。

    「我的肚子也好饿喔~~」

    「啊~~真赖皮，我肚子也饿死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

    刘禅频频按着太阳穴。

    「刚才不是才吃得饱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看到刘禅那张伤脑筋的脸，凛花不禁脱口而出……

    「请问……厨房在哪里呢？」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凛花站在熬煮高汤的锅子钱削着芋头皮。

    明明就被人家抓来关，还跑到人家的厨房认真地熬煮高汤，打算煮出九人份的膳食；尽管就个人份膳食中包括自己的份，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寅仙要是发现凛花被抓走了，一定担心得不得了，阿白也一定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做饭。

    「姐姐要煮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先前那位小女孩紧紧粘在自己身边。

    「熬汤喔！因为有食材可以料理，里面还加了芋头、火腿和刀削面，我会多做一点的。」

    「真的吗？」

    小女孩笑逐颜开地问着，然后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子嗅着味道。

    「好香喔，好像娘做的饭。」

    凛花停下烹煮饭菜的手，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兰儿。」

    「嗯~~兰儿呀，你娘到哪里去了呢？」

    「死掉了。」

    兰儿若无其事地回道。

    「……你是说，你娘过世了吗？」

    「嗯，本来兰儿和娘一起住在桥下的家里，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娘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变得好热好热，屋子也被河水冲走了。兰儿和娘一起裹在草席里，娘还是一直说好冷，兰儿拼命想要让娘暖和一点，娘也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兰儿就发现娘的身体冷冰冰的。」

    「……」

    「可是兰儿还是陪着娘，后来是因为娘都不起床，兰儿才一直哭。后来刘禅观主就来了，他告诉兰儿，娘已经上天堂（天国）去了，他帮兰儿埋葬了娘，还说因为娘不在了，要兰儿以后和他一起来这里住。」

    听说其他孩子们，也都是因为没有父母亲、无家可归，才被刘禅留在身边照顾。话虽如此，凛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种地方呢？

    「兰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英华坊。」

    兰儿茫然地回答着，英华坊应该位于天苑西南方。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凛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刚才说的叔叔是……？」

    凛花准备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时，厨房外突然骚动起来。

    孩子们大声嚷嚷着。

    「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兰儿赶忙跑了出去，凛花因为自己是被囚之身而有点踌躇；回头想想，自己没有跟出去也太奇怪了。于是也手拿汤勺就紧跟在兰儿背后追上去。

    穿过清幽静谧的寺院前院，就来到了小小的院门前。

    「有人在路上昏倒了！」

    「是不是太饿了？」

    「快拿些东西给他吃吧！」

    细雨中，孩子们和刘禅好像围着什么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到凛花走过去，刘禅紧绷着脸，不过看凛花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他才马上放送下来。

    「这个人在门口晕倒了……」

    「喂，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白？」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问着，凛花皱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人。

    他发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孩子，还对凛花伸出手，不停地颤抖着。

    「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原本拿在凛花手上的汤勺，顿时摔落到地上。

    阿白微微张开眼睛，对着凛花露出微笑，只有凛花才看得出来。

    「阿白，你演得好逼真喔。」

    「嘿嘿。」

    阿白得意地笑着，随意躺在这间简陋但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里的床铺上，这好像是刘禅的房间，他为了帮昏倒在门口的阿白煎煮草药茶，已经离开了。

    凛花还是压低嗓门问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小看咱的鼻子。」

    对喔，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

    「咱因为一时太大意了，被贴上这张符咒，所以被封住行动，不过……」

    阿白从怀里取出已经卷得皱巴巴的符咒，就是先前贴在他脸上的那张；看来那群人中有人相当擅长某种法术。

    「等咱恢复意识后，马上就循着那些家伙的味道追到这里，完全没有绕远路，因为味道一路吧咱带来这里，原本想用这副模样溜进来，没想到……」

    轰地冒出一阵浓烟，阿白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凛花连忙制止。

    「别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不要担心，咱的耳朵也灵得很！」

    阿白不停转动耳朵，并没有听到刘禅回来的迹象。

    「咱想过，若是以这幅模样过来，一定会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不过在仔细打探过这个地方后，发现只有和尚和一些小鬼头，所以就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啦。」

    阿白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凛花，我们回家吧！被他们看见也没关系，就从屋顶上一溜烟地逃……」

    「阿白……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阿白百思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

    「如果我逃跑的话，刘禅……那个观主就会被杀，孩子们也会被人赶出这座寺庙。」

    「什么？是谁说的？」

    「把我抓来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呢……？」

    阿白微微动着耳朵。

    「有人回来了。」

    再度掀起一阵浓烟，他又变回少年的姿态躺在床铺上。

    才刚躺好，刘禅就端着装盛草药茶的碗走进房，门口接二连三出现好几张小脸蛋。

    「有没有舒服点？」

    「嗯……已经好多……不，总觉得肚子好痛……」

    阿白故意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扭转身子。

    「希望喝了这碗草药茶后能够好起来。」

    刘禅把碗递给阿白，味道强烈到连凛花解都皱起眉头。

    「这是……？」

    「要芍药和故萝卜煎煮出来的，孩子们吃坏肚子的时候，只要让他们喝这个，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可是……我……」

    「喝喝看吧。」

    孩子们表情天真地慢慢围到阿白身边，使劲把草药茶的碗推向他的嘴边。

    「有点苦，不过别害怕。」

    「喝了马上就会好喔。」

    阿白求救似地看着凛花，凛花则是摇摇头，阿白只好低声呻吟着，把草药茶一口气灌进喉咙。

    「唔~~嗯……」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不是很好喝。

    老天爷求求你，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闹肚子啊。

    凛花不由得为阿白祈祷。

    「很抱歉，这里无法让你久留……」

    刘禅满脸歉疚地看着阿白。如果状况已经好一点的话，希望你能快点离开——着才是刘禅的真心话吧。

    阿白比刚才更加脸色苍白地回答：

    「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能不能让咱在这里住一晚。刚刚喝了你给的药后，咱觉得只要睡上一晚应该就可以痊愈。」

    「我也想让你住下来，只是……」

    「让他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嘛~~」

    孩子们拉着刘禅的衣袖。

    「刘禅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必须亲切对待有困难的人吗？」

    「对嘛~~看他那么不舒服，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大哥哥，你还很不舒服吗……？」

    兰儿看起来非常担心，低头看着阿白的脸，阿白的脸色很差，确实演得很逼真，看到他那副模样，刘禅只好放弃自己的坚持叹了一口气。

    「没错，当然不可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刚才服下的草药茶，只要睡个觉就会发挥药效，就请你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刘禅露出微笑，说着就走出房门，孩子们边向阿白打气，边鱼贯走出房门。

    「……淘气的小鬼确实很惹人厌，不过咱看那些小家伙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阿白躺在棉被里喃喃自语着。

    「那些孩子们都没了双亲，现在雨又下个不停，假使没有地方住就太凄惨了，所以我怎么可以逃跑呢……」

    「可是寅仙一定会很担心的。」

    「如果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水玉环了，不过……」

    凛花叹着气，把视线移到窗外。

    雨势虽然变小了，却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凛花的怀里藏着名为水玉环的手环，此物原本是东海龙王的秘宝，后来寅仙将它送给了凛花。

    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水气和月光，就会把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还可以藉此和对方说话。

    过去，凛花曾数度利用水玉环和寅仙说过话。

    然而今天这种天气，八成看不到月亮。

    「阿白，你能不能先回白翼山一趟？帮我向寅仙报个平安……阿白？」

    阿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凛花还在想怎么可能？并把脸凑了过去，才发现阿白早已鼾声大作，沉沉地睡去了。

    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还睡得着呀。

    不过，凛花马上就想起滚落在枕边的碗。

    凛花拿起碗，往走廊走去。

    小雨持续地下，庭院里不时传来孩童们的歌声，是凛花也知道的古老唱游歌谣。

    「啊~~是姐姐！」

    兰儿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跑了过来。

    「姐姐也一起来玩嘛。」

    「好，可是……」

    凛花想和刘禅谈谈，不过在兰儿和其他孩子们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还是先加入了游戏的行列。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地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跟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嫦娥带回来

    「嫦娥」是指住在月亮里的美女，唱这首歌时，可以把嫦娥换成自己思念之人的名字。小时候，天真的凛花也曾把久久才能见到面是父亲、阿姨们等远方亲戚，或是已经搬家的朋友们的名字套入歌曲中。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灶君带回来！」

    其中一个孩子这样唱，他说的说灶君指的是灶神，凛花则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接下来，连「皇上」啦，或是「大神仙」等童言童语都出来了。

    「娘！」

    兰儿天真无邪地喊着母亲。

    孩子们突然鸦雀无声。

    「笨蛋。」

    年纪最大的男童说道。

    「兰儿的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来呢？」

    「会来的！因为刘禅观主说过，只要乖乖听话就见得到娘。」

    「那一定是骗你的。」

    兰儿扑哧哧地掉下泪来，求救般地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非常了解兰儿的心情，自从娘去世后，凛花也很想见他一面。不久前，凛花才利用水玉环和银露山上那清澈无比的泉水，窥见过身在冥府的母亲容颜。

    然而，一般人只能等自己死后，才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亲人们。

    凛花回过神来，在哼着歌游歌谣的同时发现，除了兰儿以外的孩子口中，并没有出现父母亲或亲戚等亲人的姓名。

    这些孩子们已经绝望了，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亲人愿意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对没有亲人会来接自己回去的事已经绝望了。

    凛花心情沉重地弯下腰，紧紧地抱住兰儿。

    「……兰儿会作梦吗？」

    「作梦？」

    「会在梦里见到娘吗？」

    「有，偶尔。」

    「是吗，姐姐也一样喔，我一直觉得娘没有死掉。不过以前啊，姐姐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娘。那时候，姐姐觉得娘一定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姐姐现在还会梦见她吗？」

    「现在……已经很少梦见了。可是姐姐不会寂寞喔，因为姐姐现在过得很健康、很快乐，所以娘可以大大地放心，不用常常来看姐姐啦。」

    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兰儿现在也很快乐，在这里可以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刘禅观主疼兰儿，哥哥们呀非常宠兰儿喔！」

    原本在逗兰儿玩的孩子们，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扭扭捏捏。

    兰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怪不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梦到娘……原来是因为我过得很快乐呀！」

    那张侧脸一点也不像五岁的小女孩，实在太成熟懂事了。

    凛花觉得，都是因为小时候就失去了至亲，才会变得凡事都这么认命。

    凛花不希望养成凡事认命的个性，即使见不到已逝的人，还是可以找到对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凛花找到寅仙一样。

    「再跳一次舞吧！」

    兰儿用力拉住凛花的手。

    「接下来轮到姐姐了喔，姐姐希望蝶儿吧谁带回来呢？」

    「我想想……」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脸孔。

    凛花最想见到的人是——

    凛花最希望对方能马上过来迎接自己的人，当然是——

    「啊！」

    刘禅的脸出现在树木另一头的窗户上，他看着这边，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姐姐等一下再过来。」

    凛花留下孩子们，往建筑物走了进去，来到刘禅所在的房间。

    哪时看起来很像文书室的房间，刘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抄写经文。

    「我可以进去吗？」

    凛花站在门口问对方，刘禅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以啊。」

    他欣然应允，紧接着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呢。」

    「是的，也因此渐渐打消了想逃跑的念头。」

    「那真是太好了。」

    他品貌端正，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凛花朝着刘禅问道：

    「事实上，你给阿白喝的并不是治疗腹痛的草药茶吧。」

    刘禅搁下毛笔，慢慢转过身来回答：

    「他叫做阿白吗？你们果然认识。」

    「是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治疗腹痛的药，是孩子们自己信以为真，那种演技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帮装病的人调制什么草药茶，不，说不定他连任都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刘禅看似困惑地笑了。

    「被窝猜中了吗？真是个老实的姑娘。从头发、瞳孔的颜色来看，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人类，所以就给他一帖药。」

    「毒药吗！？」

    凛花惊叫出声，刘禅赶忙挥挥手。

    「放心，我不会做得那么绝。哪时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的茶，浓度为平时的三倍；既然他不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会危害到性命，不过会像他自己说的，整个晚上都不会醒来，一直睡到明天。」

    凛花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用手撑着墙壁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觉得刘禅这个人有点可怕。

    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却绝对不容小覷。

    「我被抓的時候，阿白被贴上符咒封住了行动，那张符咒也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白翼山出现妖魔的传闻不断，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你似乎满懂方士之道的嘛。」

    凛花心想，既然是道士，那熟知草药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既然他能封住天马阿白，让他昏沉沉地睡去，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排满墙边的书册都和草药有关，其中不乏凛花在寅仙书房里见过的书册。

    「我以前曾经立志当一名方士。」

    刘禅苦笑着表示。

    「那好似在我一、二十岁，还很年轻的时候。当时的我一直很憧憬神仙的生活，不断尝试炼制金丹，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仙，因而不眠不休地苦读，甚至前往翠龙山修行过。」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那样……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了吗？」

    长生不老是人类的梦想，很多人为了追寻那样的梦想而散尽家财；也有不少人假冒方士之名，炼制奇奇怪怪的丹药，其他蒙骗有权有势的人。

    既然跟翠龙山的仙人学过，那就和寅仙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莫非他也会使用仙术？

    但刘禅摇了摇头。

    「我并非从师父那里取得证书，我知道现在都还没有炼制出服了就会成仙的丹药，所以只能当个道士，屈身这座破旧的寺庙里，收容一些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我认为能够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这样太伪善了。」

    刘禅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我会这么做，到都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过去曾经杀人而赎罪……才收养孤苦无依的孩童，这样做只是想要或多或少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曾经杀人……凛花大惊失色，发现对方亲口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实。

    「兰儿说过，她在这里住的很快乐。」

    刘禅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继续专心抄写经文。

    ※

    位于天苑东边的香花园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影。

    李圃手上拿着小布包，默默在草地上走着。

    或许是下雨的关系，连小鸟都销声匿迹了。

    也感受不到一丝丝小动物的气息。

    空气里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李圃一直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是我。」

    树叶一阵剧烈晃动。

    表面上沾着雨水的绿叶，纷纷掉落下来。

    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高亢的吼叫声。

    然后，掉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撼动了大地。

    李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长相入狒狒的野兽。

    那头野兽眯着红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笑着，然后不断翻动大大的嘴唇，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肚子饿了吗？」

    李圃打开布包。

    里面摆了一直雕工并不是很精美的珍珠发簪。

    这是他前几天突袭白翼山上那座老旧的府邸时，命随从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除了镶嵌着玉石或白珠等妖魔们最爱吃的东西外，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发簪主人留下来的味道或气息。

    李圃将发簪拿近野兽的鼻子，野兽一口就将发簪吃下肚

    李圃说道：

    「——该启程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奇妙的囚禁生活

    第二章奇妙的囚禁生活

    1

    这座离宫被命名为「白凤宫」，位于天苑的东北方。

    从天苑的皇城——金庆城前往离宫的途中，设有一条专用道路，坐在马车奔驰约莫半小时即可到达。

    成排漆着朱红色的梁柱前，有一座名为「丹凤池」的大水池，这是一座水面上有莲花缤纷绽放的漂亮水池；可惜池水透明度非常低，即使是天气晴朗的日子，池水依然呈现深绿色。

    李圃在白凤宫那条长长的回廊上，边走边眺望着水雾朦胧的丹凤池。

    他在回廊上悠然地往前走，走到凸出水池上方的楼台才停下脚步。

    马上又女官赶上前来，把他带到主人的跟前。

    楼台的扶手旁站着一位女子，李圃朝着女子叩拜行礼。

    她年约五十来岁，称不上美若天仙，不过是一位脸上随时挂着柔和婉约笑容，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穿着色泽素雅的襦裙，头上则因服丧之故未插头饰。

    她是贞惠妃，朱玄叡的贵妃之一，也是新王的母亲。

    「怎、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李圃则是从容不迫地回答：

    「皇太子殿下非常平静，尽心尽力地料理国丧；反而是高王殿下、昌王殿下麾下仍积极地运作，据说经常聚集在宫城的某个角落会商道深更半夜。」

    皇帝朱玄叡才刚驾崩，尸骨未寒，宫城内的异常举动就已经浮出台面。

    皇太子伟人诚实敦厚，不能算是机敏聪颖，资质极为平庸。倘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因出身高贵而成为一个好皇帝；很不凑巧，东株国的繁荣昌盛已经开始笼罩阴雾。

    因为，东株国已持续由三任昏庸无道的皇帝治理。

    文德帝登基后，不顾国内天灾连年，国库虚空，以这座白凤宫的大改建为首，为了帮自己建设壮丽的陵墓大兴土木，搞得人民苦不堪言，官僚贪污舞弊之风大为盛行。紧接着登基的昭帝骁勇善战，却不像过去一样，生在有外敌威胁环绕的军事大国，于是他竟然以「实在是太无聊了」为由，大举出兵到远在北方的一个关系相当有好的小国多加干涉，所幸在贤能的丞相治理之下，免除了一场大规模战争。然而当时的恩恩怨怨至今依然存在。

    朱玄叡即位后，年纪越大越荒淫无道，更无心上朝料理国事。

    李圃并不像民间流传的一样，操纵者皇帝陛下。

    只不过是对朱玄叡纵情私欲，即使他显露出为政者不该有的姿态，李圃依然视若无睹，他会在那里只要是凡人就会有的——对人毫不留情地加以痛击的残忍之心上火上加油。

    而后，皇帝驾崩，朝廷就在几个派阀的巧妙推波助澜下，暗潮汹涌地相互较劲抗衡。

    其中包括皇太子派、二皇子「高王派」、四皇子「昌王派」；三皇子以宿疾急速恶化为由远走他乡。另外两位皇位继承权排名前几位的公主（皇上的女儿），眼见皇城局势诡谲，早就削发为尼出家去了。

    为了争抢皇位或王位而兄弟相残的例子，早在东株国建国以前就发生过。

    「葬礼仪式举办之前能解决吗？登基事宜不会比预定时程早吧？」

    皇帝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里的清和殿。

    天子驾崩后，通常会被安置两个月并举办种种仪式，这就叫做「殡」，完成殡的程序后，还要定庙号或上谥号，并与大庙设置神主牌，再举办葬礼仪式。

    这些都是新登基的皇帝应做的工作。

    通常，天子驾崩的半个月以内，皇太子就必须登基。

    登基大典前，皇太子除了需要前往清和殿参与仪式外，还不得离开皇太子的宫殿；必须戒除酒肉，不得梳理头发，怀着悲痛至极之心净身斋戒。

    「皇太子殿下似乎已经下令动用禁军护卫吟夏宫。」

    「禁军」即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

    「哦！」贞惠妃满脸惊讶，李圃则淡淡地继续补充说明：

    「禁军中的左羽林军之长，与小的交情深厚。」

    口说「交情深厚」，事实上禁军早就在李圃的掌控之下。

    「这就万无一失了。」

    贞惠妃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地笑了，然后眺望着极尽奢华的御花园。

    「本宫进宫已近三十年，御花园依然美好如昔。」

    贞惠妃和黄丽妃一样，也曾受宠一时，虽然时间并不久长，但是失宠后的近三十年来，她依然屹立不摇地坐在「惠妃」这个众嫔妃中的高位上。

    朱玄叡或许还有人心，清楚自己亏欠了贞惠妃；因为他不仅强占了臣子之妻，还将其子赶去偏远的地方。

    惠妃表面上装成贤淑婉约、知书达理的女人，实际上一直把恶鬼般的一面隐藏在那张假面具之下。

    「就把那些人给我一网打尽！」

    她若无其事地简短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来，我儿即可顺利登基，翠金丹还没到手吗？」

    李圃摇摇头，贞惠妃焦急地挥动象牙精雕的扇子。

    「那个方士不肯点头应允的话，就将其逮捕，总有办法让他听命吧！」

    也就是说，要把对方抓起来拷问。

    「那种方法小的已经用过一次，并没有成功。」

    唯有龙之后裔会炼制翠金丹，因此，李圃曾经把住在白翼山上的年轻方士逮捕进宫，经过一番拷问，强迫他炼制金丹，却害得实际执行该策略的宝林娘娘，因事迹败露而被囚禁在天界。

    「怎么可以命那个女人执行呢！本宫彻头彻尾都反对这个决策，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由亲信去做。」

    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冷酷异常的眼睛，紧紧地瞪着李圃。

    贞惠妃气呼呼地一把将鱼饵抛入鱼池，旋即迈步离开露台，脚步匆忙地往宫殿里走去。

    李圃仍紧跟在背后。

    「陛下太早驾崩了，为何不等本宫稍微巩固立场再离开人世呢……至少也的呢个本宫取得翠金丹吧。现在这样若是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让高王竄夺皇位。」

    「娘娘请宽心。」

    「皇太子派是故意装成没有动作，并不是对边的动静无动于衷，万一在行动前被对方罗致罪名而遭监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娘娘请放心。」

    惠妃回过头来厉声问道：

    「证据呢？」

    「小的确实有证据。」

    李圃只简短回了这句话。贞惠妃在阴暗的室内，被他那对漆黑得宛如深潭的冰冷眼眸注视得胆颤心惊，赶忙把视线移开。

    「娘娘，可否请你稍安勿躁。」

    李圃紧紧地盯着她看。

    贞惠妃弓着背全身打颤，接着背过脸，躲在扇子后偷偷瞧着李圃。

    「……本宫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是内侍太监，陛下最信任的宦官之一。」

    「这并非本宫所问，本宫是问你任职之前都待在那儿？」

    「……」

    「你为何要协助绶王及本宫？有无隐瞒本宫，做出违背本宫的事？」

    李圃依然注视着惠妃，并往前迈近一步，惠妃则满脸惊恐地往后退。

    李圃撇着嘴发出嗤笑。

    「娘娘请放心，翠金丹应是『有则取之』之物，不该因为无法取得翠金丹，就白白错失取得皇位的良机。」

    在皇城里，高位宦官的权力远大于失宠的嫔妃；更何况若是没有李圃的协助，贞惠妃根本别指望儿子登基当皇上。

    李圃恭恭敬敬地向惠妃行礼后，便告退走出宫门。

    绶王前往白凤宫拜见母后时，贞惠妃显得很疲累，瘫坐在椅子上抽着鸦片。

    「禁军的行动很异常。」

    绶王站在惠妃跟前如此报告。

    「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吟夏宫的安全，不如说是包围。」

    「你为何如此认为？」

    「……母后认为该运用武力吗？」

    「皇儿此问可笑之至，以武力先发制人不是决胜之道吗，皇儿不是想要登基？」

    绶王脸上浮出痛苦的神情。

    「母后所言甚是，只是……你为何没对儿臣提起呢？」

    「良机不可失，皇太子登基前就应诉诸武力，以免高王等人轻举妄动。嗯~~翠金丹的事定当尽力而为，李圃也已经应允了，他果然是我等最忠心的宦官呐。」

    惠妃脸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容。

    「霸者更迭，一场手足相争或骨肉相残杀戮势必难免。事已至此，皇儿理应有所觉悟。皇儿甘愿终身屈就于兄姐之下吗？皇太子殿下若登九五之尊，皇儿等人必惨遭发配边疆，前途未卜啊。」

    绶王黯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你相信翠金丹真的存在？」

    「我宁可信其真，希望能扶皇儿登基为帝，即便那是神术、妖术，或是如芥子般虚幻的梦幻丹药。」

    惠妃手拿烟管，边抽边嘀嘀咕咕地念道：

    「本宫是皇太后，皇儿是皇帝陛下，呵呵呵……若是先皇在世，不知要如何咒骂本宫呐。」

    绶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着壮丽的御花园，并且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后，恕儿臣斗胆问一桩儿臣认为不得不问的事。」

    「皇儿但问无妨。」

    「儿臣当真是朱玄叡……先皇之子？」

    窃笑声传入耳里，绶王转过头，发现惠妃不置可否地笑着。

    「事到如今，何必多此一问。」

    惠妃无精打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皇儿若是先皇之子，在皇位继承上无论顺位如何，登基为帝绝不会遭天谴。皇儿也是心里有所明白，才会急着想取得翠金丹的吧。」

    不是的！绶王在心中强烈的否认，他欲取得翠金丹，纯粹是因为做了那一场梦。

    ——翠金丹就送给你吧！他梦到一位乘坐在白色猫头鹰上的美丽仙女对他这么说，还要他快吞下传说中第一代皇帝服下的梦幻丹药，取得皇位。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母亲，他的右眼为黑，左眼为灰色。这对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告诉着他。

    ——你不是皇子。

    在众皇子中，朱玄叡只将绶王赶到老远的地方，长大成人后才把他调回都城，是因为皇太子殿下的即位在即，为防绶王谋反才用尽了心机吧。朱玄叡将他摆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给他个有名无实的职位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半句好听的话。

    在皇子们的宫殿之中，绶王是一个异类，兄长们欺负他，弟弟们轻视他，背地里无时无刻说他坏话，令绶王苦不堪言。绶王就是厌烦这样的都城，才会偷偷离开的，有时候甚至长达一个月都没有回宫。

    反正回不回宫也没有人在乎，绶王甘愿背负浪荡子的臭名，游手好闲地过日子。

    他也曾经梦想过天子之位，不过并没有像目前这般渴望。

    直到那位仙女在梦境中对他说过那些话。

    「原来如此，我的父亲果然如谣传，是前朝的左丞相。」

    绶王伸手按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这点事绶王是心知肚明，然而听到母亲亲口证实后，受到的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大。

    「除了皇儿之外，其他皇子早已下定决心了。」

    贞惠妃含糊地继续说道：

    「皇儿如欲登大位，必须亲手提其中一位兄长的首级来。」

    2

    隐隐约约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清亮高亢的笑声夹杂在雨声中，一下子又变成哭声，接着听到唱童谣的歌声。

    真是和乐融融啊……迷蒙之中，凛花如此微笑着。

    好怀念的感觉，从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每天都会和一大群好友玩在一起。

    一大群好友？孩童？

    凛花倏然将眼睛大大地睁开，引入眼帘的是泥层已经班剥脱落的墙壁，以及质地粗糙的木板床。

    凛花突然坐起身来。

    她四处张望，吓得不敢作声，伸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吸着气，反复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

    然后仔细地环顾四周。

    凛花茫然思索着，这里果然是陌生的房间。

    凛花明白自己被绑架了，被出现在白翼山上那个大光头，和他那群形迹可疑的同伴们掳走了。

    自己一定昏过去了，接着被对方塞进那只布袋带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凛花跳下床，先朝门口走去，可想而知，房门果然被锁上，房间确实设有窗户，只不过窗外已经被交叉钉上木板。

    凛花心想，打破窗玻璃说不定可以逃出去，于是环顾屋内，想找一个东西来击破玻璃。

    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凛花紧张得绷紧神经，注视着房门。

    走进房里的人却令凛花大感意外，竟然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子。

    「你醒来了啊。」

    男人轻声问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

    年月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纤瘦，身上穿着黑色道袍，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以及瘦长的脸蛋；他看着凛花的那双眼眸既清澈、又温柔。

    「你是什么人……？」

    凛花率先发问，男子讲手上的托盘摆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托盘中摆在膳食。

    他握起双手，非常有礼貌地对凛花拱手作揖。

    「我名叫刘禅。」

    「……你是那群可怕的男人的同伙吧？」

    「同伙？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喔，不过看在姑娘眼里或许是吧。」

    听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凛花不禁皱起眉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十分抱歉，害姑娘受惊了。你敬请放心，因为那群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凛花心中越发困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走动吗……？」

    刘禅微笑着。

    「当然不是。」

    「不是？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再也没有人会危害到你，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危。只不过……我希望你能乖乖待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某处的小禅寺，我就是观主，其他的事恕我无法奉告。」

    「即使我要逃跑，也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吗？譬如说从那个窗户……」

    凛花伸手指着窗户，刘禅讶异地笑出声来。

    「真是老实的姑娘啊。你当然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不过你若想逃跑的话，有人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阿白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难道他也被抓来这里了吗？

    没想到刘禅竟然伸手指着自己。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来。

    「你吗……？」

    「是的，姑娘一旦逃跑，我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是谁要取你的性命？」

    「目前恕我无法据实以告。」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我也不想死，所以能否拜托姑娘，暂时乖乖地待在这里。我想姑娘也不愿意当个杀人凶手吧？」

    刘禅如此说完后，脸上浮现笑容。

    「你是想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

    凛花试图抗议，但声音却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满意。

    3

    寅仙一回到白翼山上，就发现事有跷蹊。

    找遍了整座府邸，就是见不着凛花和阿白的踪影。

    府邸里并没有特别凌乱，可是走进厨房就发现凛花身上的符掉在地上。

    符并没有破掉，是凛花不小心掉的嘛？还是……？

    寅仙飞奔而出，跑向庭院，不过马上就退到墙后。

    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逐渐远去。

    空气沉闷极了。

    视野昏暗，大树背后突然出现四、五个人。

    寅仙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宦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柿子色衣裳，只有站在中央的那一位，身上一袭深紫色衣裳，腰间系着宽腰带。

    穿柿子色衣裳的宦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寅仙。

    「初次见面……或许不该这么说。」

    李圃开口了。

    「阁下已经两度拨驾前往皇城，只是未能谋面请安罢了。」

    「……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缓缓摇头，四周的宦官马上拔出剑来，李圃再次说道：

    「我们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话毕，李圃以外的宦官们刹那间持剑朝着寅仙砍来，寅仙纵身逃上屋顶。

    宦官们紧跟在后、跃上屋顶，手上举剑在屋檐上奔跑，在后追赶寅仙。

    寅仙飞越庭院，站在主楼的屋顶上。

    默默地和宦官们对峙着。

    刹那之间，其中一位宦官就纵身朝主楼方向跳了过来。

    寅仙咋了咋舌，大大地张开手掌摆好架式，接着大喝一声，一掌打向迎面而来的男子。

    男子随即向后一仰，坠落到地上。

    另一位男人随后跳了过来，寅仙同样一掌打向对方，又把对方打落到地面上。

    剩下来的两位男人停在原处，紧紧地窥视着寅仙的动静。

    寅仙低下头，看着好整以暇站在庭院里的李圃。

    「我想让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

    「为了乱世。」

    「你想使人间陷入混乱？所以勾结宝林娘娘，利用五皇子的野心？」

    李圃脸上似乎挂在浅浅的微笑。寅仙从主楼跳下去，站在李圃面前。

    「你既非区区一个宦官，亦非妖魔之类，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细细的眼睛闪着红光，肌肤上感觉得到有别于雨的湿气，寅仙惊讶得屏住呼吸。

    「你难道是……」

    李圃的衣袖微微动了，突然从深紫色的衣袖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寅仙的胸膛。

    寅仙捂着胸口往前倒下去，其身影却消失在昏暗中。

    是幻术，真正的阴险站在李圃的背后，抬腿往对方身上踢了过去。

    但寅仙的脚无力地沉入对方的背部，李圃的身体也微微扭曲，随风飞舞般地往天空中逃窜，期间依然不忘挥舞手上的剑。

    剑尖掠过脸颊，鲜血滴了出来。

    两人交手之中，宦官们已经从屋顶跳到地面，原先那两个被打落在地的宦官也已清醒，蓦地爬起身。

    李圃一直驻留在空中，寅仙一面防范宦官们的攻击，一面朝着李圃「疾！」地一喊，施展法术，李圃挥动衣袖逃过攻击，然后摇摆身体在空中移动，手持长剑逼近。

    「我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那么……小姑娘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

    果然是这家伙干的。

    寅仙往飞扑而来的其中一名宦官的头顶一蹬，跟着跃向空中，朝着李圃的脸一拳挥去。李圃左闪右闪，躲过了寅仙的攻击，趁机挥剑扫来。

    难分胜负。

    两人一直停留在空中，再度相互对峙，寅仙低声切入问题的核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凛花？」

    「明日。」

    李圃继续说道：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丹凤池边的楼台。」

    风呼啸而过，寅仙被风扫到，身体失去平衡地坠落在地面上。

    转瞬间，李圃反手持剑。

    寅仙被封住行动，双手双脚迅速被宦官们钳制住。

    全身无法动弹，寅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李圃停下攻击动作，仿佛只要让剑尖碰触到对方般地指着寅仙的鼻子，宦官们也一动也不动地钳制住寅仙的手脚。

    寅仙的眼眸转变为蓝绿色。

    他拥有遗传自龙之血脉的神通力，只见宦官们的眼睛始终聚集在一点，像人偶似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应该在空中就被封住行动的李圃开口了。

    「要不要来谈笔交易？」

    寅仙大为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微微露出阳光，紧接着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朝背后撞了过来，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李圃一直滚落到庭院的角落才停住。

    白兽甩着金黄色的马鬃现身了。

    「坐上了！」

    人面白兽焦急地指示着。

    原来是变身为马之魔物的绮罗，寅仙立刻纵身骑上马背。

    绮罗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府邸越变越小，拉开距离了。

    「你没事吧？」

    绮罗冷冷地问着，寅仙回答没事，同时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头痛欲裂，或许是太久没有运用神通力的关系吧。

    「情况显然不太妙。」

    绮罗回头望了背后一眼。

    「有追兵。」

    寅仙迷茫地瞥向背后。

    看到一条大蟒蛇。

    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体表有蓝色的斑点，颈部长着白色的瘤，蛇尾端部呈螺旋状，正蠕动着四只脚紧追在寅仙和绮罗的背后。

    但到红色的蛇眼，寅仙心里非常清楚。

    是李圃，他的姿态原来是——

    「蛟龙。」

    寅仙发出低吟。

    蛟龙为龙之亚种，水蛇活五百年就会突变为蛟龙，蛟龙突变后会隐居深山的洞窟中，千年后即可得神通之力。

    蛟龙得神通之力后，便能呼风唤雨。

    下个不停的雨，和滞留在赌城上空中的雷云，都是李圃造成的吗？

    蛟静静地抬头望着寅仙们。

    「不能想想办法吗？」

    绮罗边在空中奔驰边问。

    「蛟龙地位远低于龙，你再怎么说都流着龙王的血脉，瞪那条蛇一眼不就好了……」

    「我办不到。」

    虽然蛟龙是龙的亚种，但寅仙本身也有类似亚种，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驯服蛟龙；况且那尾蛟龙和普通的蛟龙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蛟龙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然而那尾蛟龙不只出现在人世，而且还栖身在天子身边，其他扰乱国家局势。

    他怀着压倒性的敌意。

    雨越下越大，人面马神被左、右方刮來的強風吹得失去平衡，雷电接二连三地打了下来，蛟龙则幸灾乐祸地抬头望着两人。

    （就是明日。）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

    不把翠金丹带到那里的话，凛花将遭杀生之祸，而阿白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凛花才追上去的吧。

    4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凛花仔仔细细睇检查过整间房间，心想至少得找找有什么线索，于是打开抽屉看了看，又翻了翻书本，翻箱倒柜地找了老半天依然毫无所获。

    房门依然被反锁。

    昨天露过脸的刘禅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他为了凛花送膳食过来，凛花趁机迫不及待地问对方，但他脸上始终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什么都不肯回答。

    正午很快地到来，午膳很可能又是刘禅送来的。

    好吧，就这么办！凛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椅子挪到门边，然后站到椅子上，手上高高举起花瓶，静静等待脚步声传来。

    对不起，刘禅观主。

    凛花暗自向对方道歉。

    既然不肯放我出去，就别怪我这么做了。

    刘禅说过，如果凛花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不能逃跑，她也至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只要离开或许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凛花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握着花瓶的手上，就在这个时候——

    「喂！不行，不行那么做啦。」

    稚气未脱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看背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微微地亮了起来，凛花发现一堆圆滚滚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喔？是谁！？」

    房门接着被推开，凛花赶忙举起花瓶，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手上端着装着午膳的托盘，眨着眼睛抬头望着凛花，凛花没有办法支持花瓶的重量，重心不稳地站在椅子上，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支撑物，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刘禅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陶器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刘禅打翻了手上的托盘，托盘里的汤泼得到处都是。

    「好烫……」

    「对、对不起！」

    凛花急着放开对方的手，眼看对方的手已经被烫得又红又肿。

    「啊~~」

    「糟了~~」

    稚嫩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头顶上传来，凛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房间里的好几名孩童团团围住。

    「失礼了。」

    刘禅一本正经地赔罪。

    来到另一个房间后，凛花帮对方包扎烫伤的部位，幸好伤得并不严重，她为刘禅厚厚地涂上药膏，盖上布，敷着受伤部位。

    凛花终于走出遭监禁的房间，虽然这样的发展和她原本预期的有点不一样。

    「刘禅观主，那个……」

    「把姑娘你关起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刘禅再次低头向凛花表示歉意，凛花则为难地紧闭着嘴。

    「把一个像你这样没有任何罪过的姑娘监禁起来，我也认为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是我实在不能违逆他们。」

    「他们？」

    「这座寺庙的住持。」

    「是叔叔啦！」

    清亮的声音插嘴说道，对方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凛花发现还有五、六个孩童围绕在自己的身旁，紧盯着自己帮刘禅包扎。

    小至五岁，大至十一、二岁，性别、年龄各不相同。

    「因为叔叔交代过，不可以让姐姐到外面去，叔叔说外面有非常非常可怕的妖怪。」

    「所以姐姐不可以离开这里喔，叔叔还说姐姐一定要住在这里才安全。」

    凛花百思不解地想着。

    「呃……请问所谓的叔叔，是指……」

    「姑娘你就别再问了。」

    刘禅恳求着。

    「请你不要逃跑，因为你一旦逃跑，不只会为小的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孩子们也会被人从这里赶出去。」

    刘禅苍白着一张脸，身子也微微地颤抖，他把孩子们搂到身旁。

    「我不要被赶走。」

    其中一个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被赶出去就没饭吃了，我不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

    「结界，拜托你，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

    这回换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开口。

    刘禅那双拼命哀求的眼睛，以及好几双天真无邪眼睛，都紧盯着凛花看。

    这根本是威胁嘛，尽管凛花心里这么想，也只能点头答应。

    「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至少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谢谢姑娘鼎力相助。」

    刘禅紧紧握住凛花的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定是个好人。」

    「姐姐，谢谢你。」

    「只要姐姐肯留下了，我们就不愁没有地方睡觉，就不怕没有饭吃了。」

    孩子们「哇~~」地嚷着围到凛花身边，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唱起空城计，孩子们惊讶得左顾右盼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姐姐，你肚子饿了吗？」

    凛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才发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已经错过了一顿午膳。

    「我的肚子也好饿喔~~」

    「啊~~真赖皮，我肚子也饿死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

    刘禅频频按着太阳穴。

    「刚才不是才吃得饱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看到刘禅那张伤脑筋的脸，凛花不禁脱口而出……

    「请问……厨房在哪里呢？」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凛花站在熬煮高汤的锅子钱削着芋头皮。

    明明就被人家抓来关，还跑到人家的厨房认真地熬煮高汤，打算煮出九人份的膳食；尽管就个人份膳食中包括自己的份，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寅仙要是发现凛花被抓走了，一定担心得不得了，阿白也一定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做饭。

    「姐姐要煮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先前那位小女孩紧紧粘在自己身边。

    「熬汤喔！因为有食材可以料理，里面还加了芋头、火腿和刀削面，我会多做一点的。」

    「真的吗？」

    小女孩笑逐颜开地问着，然后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子嗅着味道。

    「好香喔，好像娘做的饭。」

    凛花停下烹煮饭菜的手，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兰儿。」

    「嗯~~兰儿呀，你娘到哪里去了呢？」

    「死掉了。」

    兰儿若无其事地回道。

    「……你是说，你娘过世了吗？」

    「嗯，本来兰儿和娘一起住在桥下的家里，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娘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变得好热好热，屋子也被河水冲走了。兰儿和娘一起裹在草席里，娘还是一直说好冷，兰儿拼命想要让娘暖和一点，娘也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兰儿就发现娘的身体冷冰冰的。」

    「……」

    「可是兰儿还是陪着娘，后来是因为娘都不起床，兰儿才一直哭。后来刘禅观主就来了，他告诉兰儿，娘已经上天堂（天国）去了，他帮兰儿埋葬了娘，还说因为娘不在了，要兰儿以后和他一起来这里住。」

    听说其他孩子们，也都是因为没有父母亲、无家可归，才被刘禅留在身边照顾。话虽如此，凛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种地方呢？

    「兰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英华坊。」

    兰儿茫然地回答着，英华坊应该位于天苑西南方。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凛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刚才说的叔叔是……？」

    凛花准备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时，厨房外突然骚动起来。

    孩子们大声嚷嚷着。

    「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兰儿赶忙跑了出去，凛花因为自己是被囚之身而有点踌躇；回头想想，自己没有跟出去也太奇怪了。于是也手拿汤勺就紧跟在兰儿背后追上去。

    穿过清幽静谧的寺院前院，就来到了小小的院门前。

    「有人在路上昏倒了！」

    「是不是太饿了？」

    「快拿些东西给他吃吧！」

    细雨中，孩子们和刘禅好像围着什么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到凛花走过去，刘禅紧绷着脸，不过看凛花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他才马上放送下来。

    「这个人在门口晕倒了……」

    「喂，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白？」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问着，凛花皱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人。

    他发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孩子，还对凛花伸出手，不停地颤抖着。

    「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原本拿在凛花手上的汤勺，顿时摔落到地上。

    阿白微微张开眼睛，对着凛花露出微笑，只有凛花才看得出来。

    「阿白，你演得好逼真喔。」

    「嘿嘿。」

    阿白得意地笑着，随意躺在这间简陋但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里的床铺上，这好像是刘禅的房间，他为了帮昏倒在门口的阿白煎煮草药茶，已经离开了。

    凛花还是压低嗓门问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小看咱的鼻子。」

    对喔，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

    「咱因为一时太大意了，被贴上这张符咒，所以被封住行动，不过……」

    阿白从怀里取出已经卷得皱巴巴的符咒，就是先前贴在他脸上的那张；看来那群人中有人相当擅长某种法术。

    「等咱恢复意识后，马上就循着那些家伙的味道追到这里，完全没有绕远路，因为味道一路吧咱带来这里，原本想用这副模样溜进来，没想到……」

    轰地冒出一阵浓烟，阿白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凛花连忙制止。

    「别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不要担心，咱的耳朵也灵得很！」

    阿白不停转动耳朵，并没有听到刘禅回来的迹象。

    「咱想过，若是以这幅模样过来，一定会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不过在仔细打探过这个地方后，发现只有和尚和一些小鬼头，所以就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啦。」

    阿白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凛花，我们回家吧！被他们看见也没关系，就从屋顶上一溜烟地逃……」

    「阿白……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阿白百思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

    「如果我逃跑的话，刘禅……那个观主就会被杀，孩子们也会被人赶出这座寺庙。」

    「什么？是谁说的？」

    「把我抓来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呢……？」

    阿白微微动着耳朵。

    「有人回来了。」

    再度掀起一阵浓烟，他又变回少年的姿态躺在床铺上。

    才刚躺好，刘禅就端着装盛草药茶的碗走进房，门口接二连三出现好几张小脸蛋。

    「有没有舒服点？」

    「嗯……已经好多……不，总觉得肚子好痛……」

    阿白故意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扭转身子。

    「希望喝了这碗草药茶后能够好起来。」

    刘禅把碗递给阿白，味道强烈到连凛花解都皱起眉头。

    「这是……？」

    「要芍药和故萝卜煎煮出来的，孩子们吃坏肚子的时候，只要让他们喝这个，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可是……我……」

    「喝喝看吧。」

    孩子们表情天真地慢慢围到阿白身边，使劲把草药茶的碗推向他的嘴边。

    「有点苦，不过别害怕。」

    「喝了马上就会好喔。」

    阿白求救似地看着凛花，凛花则是摇摇头，阿白只好低声呻吟着，把草药茶一口气灌进喉咙。

    「唔~~嗯……」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不是很好喝。

    老天爷求求你，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闹肚子啊。

    凛花不由得为阿白祈祷。

    「很抱歉，这里无法让你久留……」

    刘禅满脸歉疚地看着阿白。如果状况已经好一点的话，希望你能快点离开——着才是刘禅的真心话吧。

    阿白比刚才更加脸色苍白地回答：

    「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能不能让咱在这里住一晚。刚刚喝了你给的药后，咱觉得只要睡上一晚应该就可以痊愈。」

    「我也想让你住下来，只是……」

    「让他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嘛~~」

    孩子们拉着刘禅的衣袖。

    「刘禅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必须亲切对待有困难的人吗？」

    「对嘛~~看他那么不舒服，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大哥哥，你还很不舒服吗……？」

    兰儿看起来非常担心，低头看着阿白的脸，阿白的脸色很差，确实演得很逼真，看到他那副模样，刘禅只好放弃自己的坚持叹了一口气。

    「没错，当然不可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刚才服下的草药茶，只要睡个觉就会发挥药效，就请你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刘禅露出微笑，说着就走出房门，孩子们边向阿白打气，边鱼贯走出房门。

    「……淘气的小鬼确实很惹人厌，不过咱看那些小家伙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阿白躺在棉被里喃喃自语着。

    「那些孩子们都没了双亲，现在雨又下个不停，假使没有地方住就太凄惨了，所以我怎么可以逃跑呢……」

    「可是寅仙一定会很担心的。」

    「如果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水玉环了，不过……」

    凛花叹着气，把视线移到窗外。

    雨势虽然变小了，却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凛花的怀里藏着名为水玉环的手环，此物原本是东海龙王的秘宝，后来寅仙将它送给了凛花。

    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水气和月光，就会把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还可以藉此和对方说话。

    过去，凛花曾数度利用水玉环和寅仙说过话。

    然而今天这种天气，八成看不到月亮。

    「阿白，你能不能先回白翼山一趟？帮我向寅仙报个平安……阿白？」

    阿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凛花还在想怎么可能？并把脸凑了过去，才发现阿白早已鼾声大作，沉沉地睡去了。

    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还睡得着呀。

    不过，凛花马上就想起滚落在枕边的碗。

    凛花拿起碗，往走廊走去。

    小雨持续地下，庭院里不时传来孩童们的歌声，是凛花也知道的古老唱游歌谣。

    「啊~~是姐姐！」

    兰儿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跑了过来。

    「姐姐也一起来玩嘛。」

    「好，可是……」

    凛花想和刘禅谈谈，不过在兰儿和其他孩子们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还是先加入了游戏的行列。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地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跟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嫦娥带回来

    「嫦娥」是指住在月亮里的美女，唱这首歌时，可以把嫦娥换成自己思念之人的名字。小时候，天真的凛花也曾把久久才能见到面是父亲、阿姨们等远方亲戚，或是已经搬家的朋友们的名字套入歌曲中。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灶君带回来！」

    其中一个孩子这样唱，他说的说灶君指的是灶神，凛花则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接下来，连「皇上」啦，或是「大神仙」等童言童语都出来了。

    「娘！」

    兰儿天真无邪地喊着母亲。

    孩子们突然鸦雀无声。

    「笨蛋。」

    年纪最大的男童说道。

    「兰儿的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来呢？」

    「会来的！因为刘禅观主说过，只要乖乖听话就见得到娘。」

    「那一定是骗你的。」

    兰儿扑哧哧地掉下泪来，求救般地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非常了解兰儿的心情，自从娘去世后，凛花也很想见他一面。不久前，凛花才利用水玉环和银露山上那清澈无比的泉水，窥见过身在冥府的母亲容颜。

    然而，一般人只能等自己死后，才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亲人们。

    凛花回过神来，在哼着歌游歌谣的同时发现，除了兰儿以外的孩子口中，并没有出现父母亲或亲戚等亲人的姓名。

    这些孩子们已经绝望了，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亲人愿意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对没有亲人会来接自己回去的事已经绝望了。

    凛花心情沉重地弯下腰，紧紧地抱住兰儿。

    「……兰儿会作梦吗？」

    「作梦？」

    「会在梦里见到娘吗？」

    「有，偶尔。」

    「是吗，姐姐也一样喔，我一直觉得娘没有死掉。不过以前啊，姐姐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娘。那时候，姐姐觉得娘一定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姐姐现在还会梦见她吗？」

    「现在……已经很少梦见了。可是姐姐不会寂寞喔，因为姐姐现在过得很健康、很快乐，所以娘可以大大地放心，不用常常来看姐姐啦。」

    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兰儿现在也很快乐，在这里可以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刘禅观主疼兰儿，哥哥们呀非常宠兰儿喔！」

    原本在逗兰儿玩的孩子们，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扭扭捏捏。

    兰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怪不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梦到娘……原来是因为我过得很快乐呀！」

    那张侧脸一点也不像五岁的小女孩，实在太成熟懂事了。

    凛花觉得，都是因为小时候就失去了至亲，才会变得凡事都这么认命。

    凛花不希望养成凡事认命的个性，即使见不到已逝的人，还是可以找到对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凛花找到寅仙一样。

    「再跳一次舞吧！」

    兰儿用力拉住凛花的手。

    「接下来轮到姐姐了喔，姐姐希望蝶儿吧谁带回来呢？」

    「我想想……」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脸孔。

    凛花最想见到的人是——

    凛花最希望对方能马上过来迎接自己的人，当然是——

    「啊！」

    刘禅的脸出现在树木另一头的窗户上，他看着这边，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姐姐等一下再过来。」

    凛花留下孩子们，往建筑物走了进去，来到刘禅所在的房间。

    哪时看起来很像文书室的房间，刘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抄写经文。

    「我可以进去吗？」

    凛花站在门口问对方，刘禅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以啊。」

    他欣然应允，紧接着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呢。」

    「是的，也因此渐渐打消了想逃跑的念头。」

    「那真是太好了。」

    他品貌端正，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凛花朝着刘禅问道：

    「事实上，你给阿白喝的并不是治疗腹痛的草药茶吧。」

    刘禅搁下毛笔，慢慢转过身来回答：

    「他叫做阿白吗？你们果然认识。」

    「是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治疗腹痛的药，是孩子们自己信以为真，那种演技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帮装病的人调制什么草药茶，不，说不定他连任都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刘禅看似困惑地笑了。

    「被窝猜中了吗？真是个老实的姑娘。从头发、瞳孔的颜色来看，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人类，所以就给他一帖药。」

    「毒药吗！？」

    凛花惊叫出声，刘禅赶忙挥挥手。

    「放心，我不会做得那么绝。哪时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的茶，浓度为平时的三倍；既然他不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会危害到性命，不过会像他自己说的，整个晚上都不会醒来，一直睡到明天。」

    凛花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用手撑着墙壁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觉得刘禅这个人有点可怕。

    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却绝对不容小覷。

    「我被抓的時候，阿白被贴上符咒封住了行动，那张符咒也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白翼山出现妖魔的传闻不断，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你似乎满懂方士之道的嘛。」

    凛花心想，既然是道士，那熟知草药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既然他能封住天马阿白，让他昏沉沉地睡去，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排满墙边的书册都和草药有关，其中不乏凛花在寅仙书房里见过的书册。

    「我以前曾经立志当一名方士。」

    刘禅苦笑着表示。

    「那好似在我一、二十岁，还很年轻的时候。当时的我一直很憧憬神仙的生活，不断尝试炼制金丹，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仙，因而不眠不休地苦读，甚至前往翠龙山修行过。」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那样……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了吗？」

    长生不老是人类的梦想，很多人为了追寻那样的梦想而散尽家财；也有不少人假冒方士之名，炼制奇奇怪怪的丹药，其他蒙骗有权有势的人。

    既然跟翠龙山的仙人学过，那就和寅仙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莫非他也会使用仙术？

    但刘禅摇了摇头。

    「我并非从师父那里取得证书，我知道现在都还没有炼制出服了就会成仙的丹药，所以只能当个道士，屈身这座破旧的寺庙里，收容一些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我认为能够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这样太伪善了。」

    刘禅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我会这么做，到都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过去曾经杀人而赎罪……才收养孤苦无依的孩童，这样做只是想要或多或少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曾经杀人……凛花大惊失色，发现对方亲口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实。

    「兰儿说过，她在这里住的很快乐。」

    刘禅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继续专心抄写经文。

    ※

    位于天苑东边的香花园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影。

    李圃手上拿着小布包，默默在草地上走着。

    或许是下雨的关系，连小鸟都销声匿迹了。

    也感受不到一丝丝小动物的气息。

    空气里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李圃一直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是我。」

    树叶一阵剧烈晃动。

    表面上沾着雨水的绿叶，纷纷掉落下来。

    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高亢的吼叫声。

    然后，掉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撼动了大地。

    李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长相入狒狒的野兽。

    那头野兽眯着红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笑着，然后不断翻动大大的嘴唇，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肚子饿了吗？」

    李圃打开布包。

    里面摆了一直雕工并不是很精美的珍珠发簪。

    这是他前几天突袭白翼山上那座老旧的府邸时，命随从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除了镶嵌着玉石或白珠等妖魔们最爱吃的东西外，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发簪主人留下来的味道或气息。

    李圃将发簪拿近野兽的鼻子，野兽一口就将发簪吃下肚

    李圃说道：

    「——该启程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奇妙的囚禁生活

    第二章奇妙的囚禁生活

    1

    这座离宫被命名为「白凤宫」，位于天苑的东北方。

    从天苑的皇城——金庆城前往离宫的途中，设有一条专用道路，坐在马车奔驰约莫半小时即可到达。

    成排漆着朱红色的梁柱前，有一座名为「丹凤池」的大水池，这是一座水面上有莲花缤纷绽放的漂亮水池；可惜池水透明度非常低，即使是天气晴朗的日子，池水依然呈现深绿色。

    李圃在白凤宫那条长长的回廊上，边走边眺望着水雾朦胧的丹凤池。

    他在回廊上悠然地往前走，走到凸出水池上方的楼台才停下脚步。

    马上又女官赶上前来，把他带到主人的跟前。

    楼台的扶手旁站着一位女子，李圃朝着女子叩拜行礼。

    她年约五十来岁，称不上美若天仙，不过是一位脸上随时挂着柔和婉约笑容，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穿着色泽素雅的襦裙，头上则因服丧之故未插头饰。

    她是贞惠妃，朱玄叡的贵妃之一，也是新王的母亲。

    「怎、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李圃则是从容不迫地回答：

    「皇太子殿下非常平静，尽心尽力地料理国丧；反而是高王殿下、昌王殿下麾下仍积极地运作，据说经常聚集在宫城的某个角落会商道深更半夜。」

    皇帝朱玄叡才刚驾崩，尸骨未寒，宫城内的异常举动就已经浮出台面。

    皇太子伟人诚实敦厚，不能算是机敏聪颖，资质极为平庸。倘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因出身高贵而成为一个好皇帝；很不凑巧，东株国的繁荣昌盛已经开始笼罩阴雾。

    因为，东株国已持续由三任昏庸无道的皇帝治理。

    文德帝登基后，不顾国内天灾连年，国库虚空，以这座白凤宫的大改建为首，为了帮自己建设壮丽的陵墓大兴土木，搞得人民苦不堪言，官僚贪污舞弊之风大为盛行。紧接着登基的昭帝骁勇善战，却不像过去一样，生在有外敌威胁环绕的军事大国，于是他竟然以「实在是太无聊了」为由，大举出兵到远在北方的一个关系相当有好的小国多加干涉，所幸在贤能的丞相治理之下，免除了一场大规模战争。然而当时的恩恩怨怨至今依然存在。

    朱玄叡即位后，年纪越大越荒淫无道，更无心上朝料理国事。

    李圃并不像民间流传的一样，操纵者皇帝陛下。

    只不过是对朱玄叡纵情私欲，即使他显露出为政者不该有的姿态，李圃依然视若无睹，他会在那里只要是凡人就会有的——对人毫不留情地加以痛击的残忍之心上火上加油。

    而后，皇帝驾崩，朝廷就在几个派阀的巧妙推波助澜下，暗潮汹涌地相互较劲抗衡。

    其中包括皇太子派、二皇子「高王派」、四皇子「昌王派」；三皇子以宿疾急速恶化为由远走他乡。另外两位皇位继承权排名前几位的公主（皇上的女儿），眼见皇城局势诡谲，早就削发为尼出家去了。

    为了争抢皇位或王位而兄弟相残的例子，早在东株国建国以前就发生过。

    「葬礼仪式举办之前能解决吗？登基事宜不会比预定时程早吧？」

    皇帝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里的清和殿。

    天子驾崩后，通常会被安置两个月并举办种种仪式，这就叫做「殡」，完成殡的程序后，还要定庙号或上谥号，并与大庙设置神主牌，再举办葬礼仪式。

    这些都是新登基的皇帝应做的工作。

    通常，天子驾崩的半个月以内，皇太子就必须登基。

    登基大典前，皇太子除了需要前往清和殿参与仪式外，还不得离开皇太子的宫殿；必须戒除酒肉，不得梳理头发，怀着悲痛至极之心净身斋戒。

    「皇太子殿下似乎已经下令动用禁军护卫吟夏宫。」

    「禁军」即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

    「哦！」贞惠妃满脸惊讶，李圃则淡淡地继续补充说明：

    「禁军中的左羽林军之长，与小的交情深厚。」

    口说「交情深厚」，事实上禁军早就在李圃的掌控之下。

    「这就万无一失了。」

    贞惠妃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地笑了，然后眺望着极尽奢华的御花园。

    「本宫进宫已近三十年，御花园依然美好如昔。」

    贞惠妃和黄丽妃一样，也曾受宠一时，虽然时间并不久长，但是失宠后的近三十年来，她依然屹立不摇地坐在「惠妃」这个众嫔妃中的高位上。

    朱玄叡或许还有人心，清楚自己亏欠了贞惠妃；因为他不仅强占了臣子之妻，还将其子赶去偏远的地方。

    惠妃表面上装成贤淑婉约、知书达理的女人，实际上一直把恶鬼般的一面隐藏在那张假面具之下。

    「就把那些人给我一网打尽！」

    她若无其事地简短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来，我儿即可顺利登基，翠金丹还没到手吗？」

    李圃摇摇头，贞惠妃焦急地挥动象牙精雕的扇子。

    「那个方士不肯点头应允的话，就将其逮捕，总有办法让他听命吧！」

    也就是说，要把对方抓起来拷问。

    「那种方法小的已经用过一次，并没有成功。」

    唯有龙之后裔会炼制翠金丹，因此，李圃曾经把住在白翼山上的年轻方士逮捕进宫，经过一番拷问，强迫他炼制金丹，却害得实际执行该策略的宝林娘娘，因事迹败露而被囚禁在天界。

    「怎么可以命那个女人执行呢！本宫彻头彻尾都反对这个决策，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由亲信去做。」

    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冷酷异常的眼睛，紧紧地瞪着李圃。

    贞惠妃气呼呼地一把将鱼饵抛入鱼池，旋即迈步离开露台，脚步匆忙地往宫殿里走去。

    李圃仍紧跟在背后。

    「陛下太早驾崩了，为何不等本宫稍微巩固立场再离开人世呢……至少也的呢个本宫取得翠金丹吧。现在这样若是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让高王竄夺皇位。」

    「娘娘请宽心。」

    「皇太子派是故意装成没有动作，并不是对边的动静无动于衷，万一在行动前被对方罗致罪名而遭监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娘娘请放心。」

    惠妃回过头来厉声问道：

    「证据呢？」

    「小的确实有证据。」

    李圃只简短回了这句话。贞惠妃在阴暗的室内，被他那对漆黑得宛如深潭的冰冷眼眸注视得胆颤心惊，赶忙把视线移开。

    「娘娘，可否请你稍安勿躁。」

    李圃紧紧地盯着她看。

    贞惠妃弓着背全身打颤，接着背过脸，躲在扇子后偷偷瞧着李圃。

    「……本宫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是内侍太监，陛下最信任的宦官之一。」

    「这并非本宫所问，本宫是问你任职之前都待在那儿？」

    「……」

    「你为何要协助绶王及本宫？有无隐瞒本宫，做出违背本宫的事？」

    李圃依然注视着惠妃，并往前迈近一步，惠妃则满脸惊恐地往后退。

    李圃撇着嘴发出嗤笑。

    「娘娘请放心，翠金丹应是『有则取之』之物，不该因为无法取得翠金丹，就白白错失取得皇位的良机。」

    在皇城里，高位宦官的权力远大于失宠的嫔妃；更何况若是没有李圃的协助，贞惠妃根本别指望儿子登基当皇上。

    李圃恭恭敬敬地向惠妃行礼后，便告退走出宫门。

    绶王前往白凤宫拜见母后时，贞惠妃显得很疲累，瘫坐在椅子上抽着鸦片。

    「禁军的行动很异常。」

    绶王站在惠妃跟前如此报告。

    「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吟夏宫的安全，不如说是包围。」

    「你为何如此认为？」

    「……母后认为该运用武力吗？」

    「皇儿此问可笑之至，以武力先发制人不是决胜之道吗，皇儿不是想要登基？」

    绶王脸上浮出痛苦的神情。

    「母后所言甚是，只是……你为何没对儿臣提起呢？」

    「良机不可失，皇太子登基前就应诉诸武力，以免高王等人轻举妄动。嗯~~翠金丹的事定当尽力而为，李圃也已经应允了，他果然是我等最忠心的宦官呐。」

    惠妃脸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容。

    「霸者更迭，一场手足相争或骨肉相残杀戮势必难免。事已至此，皇儿理应有所觉悟。皇儿甘愿终身屈就于兄姐之下吗？皇太子殿下若登九五之尊，皇儿等人必惨遭发配边疆，前途未卜啊。」

    绶王黯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你相信翠金丹真的存在？」

    「我宁可信其真，希望能扶皇儿登基为帝，即便那是神术、妖术，或是如芥子般虚幻的梦幻丹药。」

    惠妃手拿烟管，边抽边嘀嘀咕咕地念道：

    「本宫是皇太后，皇儿是皇帝陛下，呵呵呵……若是先皇在世，不知要如何咒骂本宫呐。」

    绶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着壮丽的御花园，并且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后，恕儿臣斗胆问一桩儿臣认为不得不问的事。」

    「皇儿但问无妨。」

    「儿臣当真是朱玄叡……先皇之子？」

    窃笑声传入耳里，绶王转过头，发现惠妃不置可否地笑着。

    「事到如今，何必多此一问。」

    惠妃无精打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皇儿若是先皇之子，在皇位继承上无论顺位如何，登基为帝绝不会遭天谴。皇儿也是心里有所明白，才会急着想取得翠金丹的吧。」

    不是的！绶王在心中强烈的否认，他欲取得翠金丹，纯粹是因为做了那一场梦。

    ——翠金丹就送给你吧！他梦到一位乘坐在白色猫头鹰上的美丽仙女对他这么说，还要他快吞下传说中第一代皇帝服下的梦幻丹药，取得皇位。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母亲，他的右眼为黑，左眼为灰色。这对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告诉着他。

    ——你不是皇子。

    在众皇子中，朱玄叡只将绶王赶到老远的地方，长大成人后才把他调回都城，是因为皇太子殿下的即位在即，为防绶王谋反才用尽了心机吧。朱玄叡将他摆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给他个有名无实的职位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半句好听的话。

    在皇子们的宫殿之中，绶王是一个异类，兄长们欺负他，弟弟们轻视他，背地里无时无刻说他坏话，令绶王苦不堪言。绶王就是厌烦这样的都城，才会偷偷离开的，有时候甚至长达一个月都没有回宫。

    反正回不回宫也没有人在乎，绶王甘愿背负浪荡子的臭名，游手好闲地过日子。

    他也曾经梦想过天子之位，不过并没有像目前这般渴望。

    直到那位仙女在梦境中对他说过那些话。

    「原来如此，我的父亲果然如谣传，是前朝的左丞相。」

    绶王伸手按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这点事绶王是心知肚明，然而听到母亲亲口证实后，受到的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大。

    「除了皇儿之外，其他皇子早已下定决心了。」

    贞惠妃含糊地继续说道：

    「皇儿如欲登大位，必须亲手提其中一位兄长的首级来。」

    2

    隐隐约约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清亮高亢的笑声夹杂在雨声中，一下子又变成哭声，接着听到唱童谣的歌声。

    真是和乐融融啊……迷蒙之中，凛花如此微笑着。

    好怀念的感觉，从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每天都会和一大群好友玩在一起。

    一大群好友？孩童？

    凛花倏然将眼睛大大地睁开，引入眼帘的是泥层已经班剥脱落的墙壁，以及质地粗糙的木板床。

    凛花突然坐起身来。

    她四处张望，吓得不敢作声，伸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吸着气，反复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

    然后仔细地环顾四周。

    凛花茫然思索着，这里果然是陌生的房间。

    凛花明白自己被绑架了，被出现在白翼山上那个大光头，和他那群形迹可疑的同伴们掳走了。

    自己一定昏过去了，接着被对方塞进那只布袋带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凛花跳下床，先朝门口走去，可想而知，房门果然被锁上，房间确实设有窗户，只不过窗外已经被交叉钉上木板。

    凛花心想，打破窗玻璃说不定可以逃出去，于是环顾屋内，想找一个东西来击破玻璃。

    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凛花紧张得绷紧神经，注视着房门。

    走进房里的人却令凛花大感意外，竟然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子。

    「你醒来了啊。」

    男人轻声问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

    年月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纤瘦，身上穿着黑色道袍，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以及瘦长的脸蛋；他看着凛花的那双眼眸既清澈、又温柔。

    「你是什么人……？」

    凛花率先发问，男子讲手上的托盘摆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托盘中摆在膳食。

    他握起双手，非常有礼貌地对凛花拱手作揖。

    「我名叫刘禅。」

    「……你是那群可怕的男人的同伙吧？」

    「同伙？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喔，不过看在姑娘眼里或许是吧。」

    听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凛花不禁皱起眉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十分抱歉，害姑娘受惊了。你敬请放心，因为那群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凛花心中越发困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走动吗……？」

    刘禅微笑着。

    「当然不是。」

    「不是？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再也没有人会危害到你，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危。只不过……我希望你能乖乖待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某处的小禅寺，我就是观主，其他的事恕我无法奉告。」

    「即使我要逃跑，也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吗？譬如说从那个窗户……」

    凛花伸手指着窗户，刘禅讶异地笑出声来。

    「真是老实的姑娘啊。你当然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不过你若想逃跑的话，有人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阿白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难道他也被抓来这里了吗？

    没想到刘禅竟然伸手指着自己。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来。

    「你吗……？」

    「是的，姑娘一旦逃跑，我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是谁要取你的性命？」

    「目前恕我无法据实以告。」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我也不想死，所以能否拜托姑娘，暂时乖乖地待在这里。我想姑娘也不愿意当个杀人凶手吧？」

    刘禅如此说完后，脸上浮现笑容。

    「你是想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

    凛花试图抗议，但声音却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满意。

    3

    寅仙一回到白翼山上，就发现事有跷蹊。

    找遍了整座府邸，就是见不着凛花和阿白的踪影。

    府邸里并没有特别凌乱，可是走进厨房就发现凛花身上的符掉在地上。

    符并没有破掉，是凛花不小心掉的嘛？还是……？

    寅仙飞奔而出，跑向庭院，不过马上就退到墙后。

    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逐渐远去。

    空气沉闷极了。

    视野昏暗，大树背后突然出现四、五个人。

    寅仙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宦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柿子色衣裳，只有站在中央的那一位，身上一袭深紫色衣裳，腰间系着宽腰带。

    穿柿子色衣裳的宦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寅仙。

    「初次见面……或许不该这么说。」

    李圃开口了。

    「阁下已经两度拨驾前往皇城，只是未能谋面请安罢了。」

    「……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缓缓摇头，四周的宦官马上拔出剑来，李圃再次说道：

    「我们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话毕，李圃以外的宦官们刹那间持剑朝着寅仙砍来，寅仙纵身逃上屋顶。

    宦官们紧跟在后、跃上屋顶，手上举剑在屋檐上奔跑，在后追赶寅仙。

    寅仙飞越庭院，站在主楼的屋顶上。

    默默地和宦官们对峙着。

    刹那之间，其中一位宦官就纵身朝主楼方向跳了过来。

    寅仙咋了咋舌，大大地张开手掌摆好架式，接着大喝一声，一掌打向迎面而来的男子。

    男子随即向后一仰，坠落到地上。

    另一位男人随后跳了过来，寅仙同样一掌打向对方，又把对方打落到地面上。

    剩下来的两位男人停在原处，紧紧地窥视着寅仙的动静。

    寅仙低下头，看着好整以暇站在庭院里的李圃。

    「我想让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

    「为了乱世。」

    「你想使人间陷入混乱？所以勾结宝林娘娘，利用五皇子的野心？」

    李圃脸上似乎挂在浅浅的微笑。寅仙从主楼跳下去，站在李圃面前。

    「你既非区区一个宦官，亦非妖魔之类，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细细的眼睛闪着红光，肌肤上感觉得到有别于雨的湿气，寅仙惊讶得屏住呼吸。

    「你难道是……」

    李圃的衣袖微微动了，突然从深紫色的衣袖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寅仙的胸膛。

    寅仙捂着胸口往前倒下去，其身影却消失在昏暗中。

    是幻术，真正的阴险站在李圃的背后，抬腿往对方身上踢了过去。

    但寅仙的脚无力地沉入对方的背部，李圃的身体也微微扭曲，随风飞舞般地往天空中逃窜，期间依然不忘挥舞手上的剑。

    剑尖掠过脸颊，鲜血滴了出来。

    两人交手之中，宦官们已经从屋顶跳到地面，原先那两个被打落在地的宦官也已清醒，蓦地爬起身。

    李圃一直驻留在空中，寅仙一面防范宦官们的攻击，一面朝着李圃「疾！」地一喊，施展法术，李圃挥动衣袖逃过攻击，然后摇摆身体在空中移动，手持长剑逼近。

    「我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那么……小姑娘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

    果然是这家伙干的。

    寅仙往飞扑而来的其中一名宦官的头顶一蹬，跟着跃向空中，朝着李圃的脸一拳挥去。李圃左闪右闪，躲过了寅仙的攻击，趁机挥剑扫来。

    难分胜负。

    两人一直停留在空中，再度相互对峙，寅仙低声切入问题的核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凛花？」

    「明日。」

    李圃继续说道：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丹凤池边的楼台。」

    风呼啸而过，寅仙被风扫到，身体失去平衡地坠落在地面上。

    转瞬间，李圃反手持剑。

    寅仙被封住行动，双手双脚迅速被宦官们钳制住。

    全身无法动弹，寅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李圃停下攻击动作，仿佛只要让剑尖碰触到对方般地指着寅仙的鼻子，宦官们也一动也不动地钳制住寅仙的手脚。

    寅仙的眼眸转变为蓝绿色。

    他拥有遗传自龙之血脉的神通力，只见宦官们的眼睛始终聚集在一点，像人偶似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应该在空中就被封住行动的李圃开口了。

    「要不要来谈笔交易？」

    寅仙大为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微微露出阳光，紧接着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朝背后撞了过来，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李圃一直滚落到庭院的角落才停住。

    白兽甩着金黄色的马鬃现身了。

    「坐上了！」

    人面白兽焦急地指示着。

    原来是变身为马之魔物的绮罗，寅仙立刻纵身骑上马背。

    绮罗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府邸越变越小，拉开距离了。

    「你没事吧？」

    绮罗冷冷地问着，寅仙回答没事，同时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头痛欲裂，或许是太久没有运用神通力的关系吧。

    「情况显然不太妙。」

    绮罗回头望了背后一眼。

    「有追兵。」

    寅仙迷茫地瞥向背后。

    看到一条大蟒蛇。

    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体表有蓝色的斑点，颈部长着白色的瘤，蛇尾端部呈螺旋状，正蠕动着四只脚紧追在寅仙和绮罗的背后。

    但到红色的蛇眼，寅仙心里非常清楚。

    是李圃，他的姿态原来是——

    「蛟龙。」

    寅仙发出低吟。

    蛟龙为龙之亚种，水蛇活五百年就会突变为蛟龙，蛟龙突变后会隐居深山的洞窟中，千年后即可得神通之力。

    蛟龙得神通之力后，便能呼风唤雨。

    下个不停的雨，和滞留在赌城上空中的雷云，都是李圃造成的吗？

    蛟静静地抬头望着寅仙们。

    「不能想想办法吗？」

    绮罗边在空中奔驰边问。

    「蛟龙地位远低于龙，你再怎么说都流着龙王的血脉，瞪那条蛇一眼不就好了……」

    「我办不到。」

    虽然蛟龙是龙的亚种，但寅仙本身也有类似亚种，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驯服蛟龙；况且那尾蛟龙和普通的蛟龙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蛟龙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然而那尾蛟龙不只出现在人世，而且还栖身在天子身边，其他扰乱国家局势。

    他怀着压倒性的敌意。

    雨越下越大，人面马神被左、右方刮來的強風吹得失去平衡，雷电接二连三地打了下来，蛟龙则幸灾乐祸地抬头望着两人。

    （就是明日。）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

    不把翠金丹带到那里的话，凛花将遭杀生之祸，而阿白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凛花才追上去的吧。

    4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凛花仔仔细细睇检查过整间房间，心想至少得找找有什么线索，于是打开抽屉看了看，又翻了翻书本，翻箱倒柜地找了老半天依然毫无所获。

    房门依然被反锁。

    昨天露过脸的刘禅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他为了凛花送膳食过来，凛花趁机迫不及待地问对方，但他脸上始终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什么都不肯回答。

    正午很快地到来，午膳很可能又是刘禅送来的。

    好吧，就这么办！凛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椅子挪到门边，然后站到椅子上，手上高高举起花瓶，静静等待脚步声传来。

    对不起，刘禅观主。

    凛花暗自向对方道歉。

    既然不肯放我出去，就别怪我这么做了。

    刘禅说过，如果凛花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不能逃跑，她也至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只要离开或许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凛花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握着花瓶的手上，就在这个时候——

    「喂！不行，不行那么做啦。」

    稚气未脱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看背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微微地亮了起来，凛花发现一堆圆滚滚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喔？是谁！？」

    房门接着被推开，凛花赶忙举起花瓶，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手上端着装着午膳的托盘，眨着眼睛抬头望着凛花，凛花没有办法支持花瓶的重量，重心不稳地站在椅子上，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支撑物，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刘禅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陶器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刘禅打翻了手上的托盘，托盘里的汤泼得到处都是。

    「好烫……」

    「对、对不起！」

    凛花急着放开对方的手，眼看对方的手已经被烫得又红又肿。

    「啊~~」

    「糟了~~」

    稚嫩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头顶上传来，凛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房间里的好几名孩童团团围住。

    「失礼了。」

    刘禅一本正经地赔罪。

    来到另一个房间后，凛花帮对方包扎烫伤的部位，幸好伤得并不严重，她为刘禅厚厚地涂上药膏，盖上布，敷着受伤部位。

    凛花终于走出遭监禁的房间，虽然这样的发展和她原本预期的有点不一样。

    「刘禅观主，那个……」

    「把姑娘你关起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刘禅再次低头向凛花表示歉意，凛花则为难地紧闭着嘴。

    「把一个像你这样没有任何罪过的姑娘监禁起来，我也认为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是我实在不能违逆他们。」

    「他们？」

    「这座寺庙的住持。」

    「是叔叔啦！」

    清亮的声音插嘴说道，对方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凛花发现还有五、六个孩童围绕在自己的身旁，紧盯着自己帮刘禅包扎。

    小至五岁，大至十一、二岁，性别、年龄各不相同。

    「因为叔叔交代过，不可以让姐姐到外面去，叔叔说外面有非常非常可怕的妖怪。」

    「所以姐姐不可以离开这里喔，叔叔还说姐姐一定要住在这里才安全。」

    凛花百思不解地想着。

    「呃……请问所谓的叔叔，是指……」

    「姑娘你就别再问了。」

    刘禅恳求着。

    「请你不要逃跑，因为你一旦逃跑，不只会为小的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孩子们也会被人从这里赶出去。」

    刘禅苍白着一张脸，身子也微微地颤抖，他把孩子们搂到身旁。

    「我不要被赶走。」

    其中一个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被赶出去就没饭吃了，我不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

    「结界，拜托你，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

    这回换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开口。

    刘禅那双拼命哀求的眼睛，以及好几双天真无邪眼睛，都紧盯着凛花看。

    这根本是威胁嘛，尽管凛花心里这么想，也只能点头答应。

    「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至少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谢谢姑娘鼎力相助。」

    刘禅紧紧握住凛花的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定是个好人。」

    「姐姐，谢谢你。」

    「只要姐姐肯留下了，我们就不愁没有地方睡觉，就不怕没有饭吃了。」

    孩子们「哇~~」地嚷着围到凛花身边，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唱起空城计，孩子们惊讶得左顾右盼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姐姐，你肚子饿了吗？」

    凛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才发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已经错过了一顿午膳。

    「我的肚子也好饿喔~~」

    「啊~~真赖皮，我肚子也饿死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

    刘禅频频按着太阳穴。

    「刚才不是才吃得饱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看到刘禅那张伤脑筋的脸，凛花不禁脱口而出……

    「请问……厨房在哪里呢？」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凛花站在熬煮高汤的锅子钱削着芋头皮。

    明明就被人家抓来关，还跑到人家的厨房认真地熬煮高汤，打算煮出九人份的膳食；尽管就个人份膳食中包括自己的份，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寅仙要是发现凛花被抓走了，一定担心得不得了，阿白也一定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做饭。

    「姐姐要煮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先前那位小女孩紧紧粘在自己身边。

    「熬汤喔！因为有食材可以料理，里面还加了芋头、火腿和刀削面，我会多做一点的。」

    「真的吗？」

    小女孩笑逐颜开地问着，然后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子嗅着味道。

    「好香喔，好像娘做的饭。」

    凛花停下烹煮饭菜的手，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兰儿。」

    「嗯~~兰儿呀，你娘到哪里去了呢？」

    「死掉了。」

    兰儿若无其事地回道。

    「……你是说，你娘过世了吗？」

    「嗯，本来兰儿和娘一起住在桥下的家里，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娘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变得好热好热，屋子也被河水冲走了。兰儿和娘一起裹在草席里，娘还是一直说好冷，兰儿拼命想要让娘暖和一点，娘也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兰儿就发现娘的身体冷冰冰的。」

    「……」

    「可是兰儿还是陪着娘，后来是因为娘都不起床，兰儿才一直哭。后来刘禅观主就来了，他告诉兰儿，娘已经上天堂（天国）去了，他帮兰儿埋葬了娘，还说因为娘不在了，要兰儿以后和他一起来这里住。」

    听说其他孩子们，也都是因为没有父母亲、无家可归，才被刘禅留在身边照顾。话虽如此，凛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种地方呢？

    「兰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英华坊。」

    兰儿茫然地回答着，英华坊应该位于天苑西南方。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凛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刚才说的叔叔是……？」

    凛花准备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时，厨房外突然骚动起来。

    孩子们大声嚷嚷着。

    「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兰儿赶忙跑了出去，凛花因为自己是被囚之身而有点踌躇；回头想想，自己没有跟出去也太奇怪了。于是也手拿汤勺就紧跟在兰儿背后追上去。

    穿过清幽静谧的寺院前院，就来到了小小的院门前。

    「有人在路上昏倒了！」

    「是不是太饿了？」

    「快拿些东西给他吃吧！」

    细雨中，孩子们和刘禅好像围着什么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到凛花走过去，刘禅紧绷着脸，不过看凛花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他才马上放送下来。

    「这个人在门口晕倒了……」

    「喂，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白？」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问着，凛花皱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人。

    他发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孩子，还对凛花伸出手，不停地颤抖着。

    「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原本拿在凛花手上的汤勺，顿时摔落到地上。

    阿白微微张开眼睛，对着凛花露出微笑，只有凛花才看得出来。

    「阿白，你演得好逼真喔。」

    「嘿嘿。」

    阿白得意地笑着，随意躺在这间简陋但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里的床铺上，这好像是刘禅的房间，他为了帮昏倒在门口的阿白煎煮草药茶，已经离开了。

    凛花还是压低嗓门问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小看咱的鼻子。」

    对喔，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

    「咱因为一时太大意了，被贴上这张符咒，所以被封住行动，不过……」

    阿白从怀里取出已经卷得皱巴巴的符咒，就是先前贴在他脸上的那张；看来那群人中有人相当擅长某种法术。

    「等咱恢复意识后，马上就循着那些家伙的味道追到这里，完全没有绕远路，因为味道一路吧咱带来这里，原本想用这副模样溜进来，没想到……」

    轰地冒出一阵浓烟，阿白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凛花连忙制止。

    「别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不要担心，咱的耳朵也灵得很！」

    阿白不停转动耳朵，并没有听到刘禅回来的迹象。

    「咱想过，若是以这幅模样过来，一定会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不过在仔细打探过这个地方后，发现只有和尚和一些小鬼头，所以就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啦。」

    阿白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凛花，我们回家吧！被他们看见也没关系，就从屋顶上一溜烟地逃……」

    「阿白……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阿白百思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

    「如果我逃跑的话，刘禅……那个观主就会被杀，孩子们也会被人赶出这座寺庙。」

    「什么？是谁说的？」

    「把我抓来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呢……？」

    阿白微微动着耳朵。

    「有人回来了。」

    再度掀起一阵浓烟，他又变回少年的姿态躺在床铺上。

    才刚躺好，刘禅就端着装盛草药茶的碗走进房，门口接二连三出现好几张小脸蛋。

    「有没有舒服点？」

    「嗯……已经好多……不，总觉得肚子好痛……」

    阿白故意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扭转身子。

    「希望喝了这碗草药茶后能够好起来。」

    刘禅把碗递给阿白，味道强烈到连凛花解都皱起眉头。

    「这是……？」

    「要芍药和故萝卜煎煮出来的，孩子们吃坏肚子的时候，只要让他们喝这个，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可是……我……」

    「喝喝看吧。」

    孩子们表情天真地慢慢围到阿白身边，使劲把草药茶的碗推向他的嘴边。

    「有点苦，不过别害怕。」

    「喝了马上就会好喔。」

    阿白求救似地看着凛花，凛花则是摇摇头，阿白只好低声呻吟着，把草药茶一口气灌进喉咙。

    「唔~~嗯……」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不是很好喝。

    老天爷求求你，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闹肚子啊。

    凛花不由得为阿白祈祷。

    「很抱歉，这里无法让你久留……」

    刘禅满脸歉疚地看着阿白。如果状况已经好一点的话，希望你能快点离开——着才是刘禅的真心话吧。

    阿白比刚才更加脸色苍白地回答：

    「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能不能让咱在这里住一晚。刚刚喝了你给的药后，咱觉得只要睡上一晚应该就可以痊愈。」

    「我也想让你住下来，只是……」

    「让他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嘛~~」

    孩子们拉着刘禅的衣袖。

    「刘禅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必须亲切对待有困难的人吗？」

    「对嘛~~看他那么不舒服，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大哥哥，你还很不舒服吗……？」

    兰儿看起来非常担心，低头看着阿白的脸，阿白的脸色很差，确实演得很逼真，看到他那副模样，刘禅只好放弃自己的坚持叹了一口气。

    「没错，当然不可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刚才服下的草药茶，只要睡个觉就会发挥药效，就请你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刘禅露出微笑，说着就走出房门，孩子们边向阿白打气，边鱼贯走出房门。

    「……淘气的小鬼确实很惹人厌，不过咱看那些小家伙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阿白躺在棉被里喃喃自语着。

    「那些孩子们都没了双亲，现在雨又下个不停，假使没有地方住就太凄惨了，所以我怎么可以逃跑呢……」

    「可是寅仙一定会很担心的。」

    「如果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水玉环了，不过……」

    凛花叹着气，把视线移到窗外。

    雨势虽然变小了，却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凛花的怀里藏着名为水玉环的手环，此物原本是东海龙王的秘宝，后来寅仙将它送给了凛花。

    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水气和月光，就会把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还可以藉此和对方说话。

    过去，凛花曾数度利用水玉环和寅仙说过话。

    然而今天这种天气，八成看不到月亮。

    「阿白，你能不能先回白翼山一趟？帮我向寅仙报个平安……阿白？」

    阿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凛花还在想怎么可能？并把脸凑了过去，才发现阿白早已鼾声大作，沉沉地睡去了。

    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还睡得着呀。

    不过，凛花马上就想起滚落在枕边的碗。

    凛花拿起碗，往走廊走去。

    小雨持续地下，庭院里不时传来孩童们的歌声，是凛花也知道的古老唱游歌谣。

    「啊~~是姐姐！」

    兰儿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跑了过来。

    「姐姐也一起来玩嘛。」

    「好，可是……」

    凛花想和刘禅谈谈，不过在兰儿和其他孩子们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还是先加入了游戏的行列。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地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跟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嫦娥带回来

    「嫦娥」是指住在月亮里的美女，唱这首歌时，可以把嫦娥换成自己思念之人的名字。小时候，天真的凛花也曾把久久才能见到面是父亲、阿姨们等远方亲戚，或是已经搬家的朋友们的名字套入歌曲中。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灶君带回来！」

    其中一个孩子这样唱，他说的说灶君指的是灶神，凛花则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接下来，连「皇上」啦，或是「大神仙」等童言童语都出来了。

    「娘！」

    兰儿天真无邪地喊着母亲。

    孩子们突然鸦雀无声。

    「笨蛋。」

    年纪最大的男童说道。

    「兰儿的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来呢？」

    「会来的！因为刘禅观主说过，只要乖乖听话就见得到娘。」

    「那一定是骗你的。」

    兰儿扑哧哧地掉下泪来，求救般地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非常了解兰儿的心情，自从娘去世后，凛花也很想见他一面。不久前，凛花才利用水玉环和银露山上那清澈无比的泉水，窥见过身在冥府的母亲容颜。

    然而，一般人只能等自己死后，才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亲人们。

    凛花回过神来，在哼着歌游歌谣的同时发现，除了兰儿以外的孩子口中，并没有出现父母亲或亲戚等亲人的姓名。

    这些孩子们已经绝望了，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亲人愿意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对没有亲人会来接自己回去的事已经绝望了。

    凛花心情沉重地弯下腰，紧紧地抱住兰儿。

    「……兰儿会作梦吗？」

    「作梦？」

    「会在梦里见到娘吗？」

    「有，偶尔。」

    「是吗，姐姐也一样喔，我一直觉得娘没有死掉。不过以前啊，姐姐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娘。那时候，姐姐觉得娘一定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姐姐现在还会梦见她吗？」

    「现在……已经很少梦见了。可是姐姐不会寂寞喔，因为姐姐现在过得很健康、很快乐，所以娘可以大大地放心，不用常常来看姐姐啦。」

    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兰儿现在也很快乐，在这里可以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刘禅观主疼兰儿，哥哥们呀非常宠兰儿喔！」

    原本在逗兰儿玩的孩子们，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扭扭捏捏。

    兰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怪不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梦到娘……原来是因为我过得很快乐呀！」

    那张侧脸一点也不像五岁的小女孩，实在太成熟懂事了。

    凛花觉得，都是因为小时候就失去了至亲，才会变得凡事都这么认命。

    凛花不希望养成凡事认命的个性，即使见不到已逝的人，还是可以找到对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凛花找到寅仙一样。

    「再跳一次舞吧！」

    兰儿用力拉住凛花的手。

    「接下来轮到姐姐了喔，姐姐希望蝶儿吧谁带回来呢？」

    「我想想……」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脸孔。

    凛花最想见到的人是——

    凛花最希望对方能马上过来迎接自己的人，当然是——

    「啊！」

    刘禅的脸出现在树木另一头的窗户上，他看着这边，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姐姐等一下再过来。」

    凛花留下孩子们，往建筑物走了进去，来到刘禅所在的房间。

    哪时看起来很像文书室的房间，刘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抄写经文。

    「我可以进去吗？」

    凛花站在门口问对方，刘禅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以啊。」

    他欣然应允，紧接着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呢。」

    「是的，也因此渐渐打消了想逃跑的念头。」

    「那真是太好了。」

    他品貌端正，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凛花朝着刘禅问道：

    「事实上，你给阿白喝的并不是治疗腹痛的草药茶吧。」

    刘禅搁下毛笔，慢慢转过身来回答：

    「他叫做阿白吗？你们果然认识。」

    「是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治疗腹痛的药，是孩子们自己信以为真，那种演技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帮装病的人调制什么草药茶，不，说不定他连任都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刘禅看似困惑地笑了。

    「被窝猜中了吗？真是个老实的姑娘。从头发、瞳孔的颜色来看，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人类，所以就给他一帖药。」

    「毒药吗！？」

    凛花惊叫出声，刘禅赶忙挥挥手。

    「放心，我不会做得那么绝。哪时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的茶，浓度为平时的三倍；既然他不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会危害到性命，不过会像他自己说的，整个晚上都不会醒来，一直睡到明天。」

    凛花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用手撑着墙壁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觉得刘禅这个人有点可怕。

    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却绝对不容小覷。

    「我被抓的時候，阿白被贴上符咒封住了行动，那张符咒也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白翼山出现妖魔的传闻不断，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你似乎满懂方士之道的嘛。」

    凛花心想，既然是道士，那熟知草药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既然他能封住天马阿白，让他昏沉沉地睡去，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排满墙边的书册都和草药有关，其中不乏凛花在寅仙书房里见过的书册。

    「我以前曾经立志当一名方士。」

    刘禅苦笑着表示。

    「那好似在我一、二十岁，还很年轻的时候。当时的我一直很憧憬神仙的生活，不断尝试炼制金丹，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仙，因而不眠不休地苦读，甚至前往翠龙山修行过。」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那样……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了吗？」

    长生不老是人类的梦想，很多人为了追寻那样的梦想而散尽家财；也有不少人假冒方士之名，炼制奇奇怪怪的丹药，其他蒙骗有权有势的人。

    既然跟翠龙山的仙人学过，那就和寅仙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莫非他也会使用仙术？

    但刘禅摇了摇头。

    「我并非从师父那里取得证书，我知道现在都还没有炼制出服了就会成仙的丹药，所以只能当个道士，屈身这座破旧的寺庙里，收容一些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我认为能够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这样太伪善了。」

    刘禅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我会这么做，到都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过去曾经杀人而赎罪……才收养孤苦无依的孩童，这样做只是想要或多或少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曾经杀人……凛花大惊失色，发现对方亲口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实。

    「兰儿说过，她在这里住的很快乐。」

    刘禅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继续专心抄写经文。

    ※

    位于天苑东边的香花园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影。

    李圃手上拿着小布包，默默在草地上走着。

    或许是下雨的关系，连小鸟都销声匿迹了。

    也感受不到一丝丝小动物的气息。

    空气里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李圃一直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是我。」

    树叶一阵剧烈晃动。

    表面上沾着雨水的绿叶，纷纷掉落下来。

    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高亢的吼叫声。

    然后，掉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撼动了大地。

    李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长相入狒狒的野兽。

    那头野兽眯着红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笑着，然后不断翻动大大的嘴唇，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肚子饿了吗？」

    李圃打开布包。

    里面摆了一直雕工并不是很精美的珍珠发簪。

    这是他前几天突袭白翼山上那座老旧的府邸时，命随从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除了镶嵌着玉石或白珠等妖魔们最爱吃的东西外，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发簪主人留下来的味道或气息。

    李圃将发簪拿近野兽的鼻子，野兽一口就将发簪吃下肚

    李圃说道：

    「——该启程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落花寂寂

    第四章落花寂寂

    东株国自古以来，每当有心的嫔妃要前往皇帝寝宫侍寝时，依照惯例都必须先禀报皇后，再由皇后对即将成为妃子的姑娘下一道懿旨，令中选的姑娘到陛下的寝宫服侍，虽然只是一种形式，却是确保皇后威仪与颜面的重要规定。

    在时代的变迁下，当今除了皇后以外，还必须知会四夫人。四夫人为了表达欢迎新的嫔妃，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绿头牌中选的女孩。

    1

    凛花眉头深锁地呆站于宽敞的房间里。

    她正置身于吟春宫的某个宫殿里，这个宫殿通常分配给才人或美人等正四品以下地位的嫔妃居住。

    傍晚时分，凛花被敬事房太监带到这里，然后不由分说地马上由在宫殿里等候的女官们强迫沐浴，仔细地刷洗过身体，沐浴之后紧接着是上妆，上粉、修眉、抿上胭脂，然后头发被仔细地上了发油，经过精心的梳理之后，再用黑色绢丝包裹，最后垂至身后。梳洗打扮过后，女官们迅速帮凛花换上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衣裳，再将一个香袋交给她，而后就告退并离开房间，过程中完全没有说上半句话。

    凛花愁眉不展地盯着桌面上的佳肴。

    “看起来很好吃，只不过……“

    桌面上摆满了祝贺用的美馔，其中包括红烧鲤鱼、粉蒸鸭肉、荷叶蒸肉卷、嫩笋炒香菇、炸莲子、红豆粥。每道菜的分量都非常的少，而且装在极其精美的漆器之中，再摆在大型托盘上。

    赠予这一桌美馔的就是黄丽妃。

    四夫人似乎必须依照惯例送礼给即将成为心嫔妃的姑娘，这就是最先送来的礼物，偏偏又是那个黄丽妃派人送来的。

    而且，听说这些菜是由黄丽妃宫里的膳房烹调的。

    凛花一点也不感兴趣。

    自从皇上专宠黄丽妃以来，听说已经疏远了为数众多的其他后宫嫔妃，今夜天子又为何心血来潮想找新的妃子侍寝呢？黄丽妃一定也感到很不是滋味吧，即使对手只是凛花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好畏惧的小姑娘。

    凛花紧张地用手指捏起炸莲子来看，突然……

    “你到底想在宫里待到什么时候呀？”

    她吓了一大跳而回过头去，发现有个人正舒服地躺在长椅上。

    “绮罗！”

    绮罗从长椅上起身，往凛花身旁走去。他今天的打扮和前几天的舞姬装扮迥然不同，身穿色泽朴素、适合男性穿的袍子，头发则扎成了辫子，那高挑的身材加上这一身打扮，使他看起来比较像个少年，一点也不像少女。

    “你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从好久之前就待在这里啰，已经看过凛花脸上的各种表情变化了。”

    绮罗既然已经潜入乐府里，应该会暂时住在宫中，即使如此，要潜入后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竟然没被卫兵发现。”

    绮罗灿然一笑，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绮罗非常机灵，一般的事情绝对难不倒他。根据本人的说法，这是因为他在成为银露山山主之前，已经尝试过各式各样的副业。

    凛花非常惊讶，本来还在烦恼的，现在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近距离盯着绮罗的绿色眸子，感到既高兴又放心，眼泪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

    “谢谢。”

    “好了好了。”绮罗抚摸凛花的头安慰她。

    “我们回家去吧。现在云层还很厚，我想趁着夜色昏暗赶快带你出去！”

    “嗯。不过……”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的桌子。

    “什么，你不会是想吃吧？”

    “才不是额。不过我想再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你姐姐的事情下次再重新来过不就好了？”

    “可是现在逃走的话，姐姐的立场会很为难的。”

    在这个后宫里，凛花的身分是招华妃远亲家的姑娘，一旦逃出后宫，姐姐说不定会被追究责任。

    “再这样磨蹭下去，你就得跟那个老头子圆房啰。你难道无所谓吗？”

    当然有所谓！凛花想结为连理的对象可不是那个五十七岁的老人，不过……

    “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

    绮罗不解地发问时，有人轻轻地敲门，凛花以眼神示意绮罗躲起来，于是他赶忙躲到长椅背后，门扉同时被推开。

    女官再度捧着黑色的托盘出现。

    “这是皇后的赏赐。”

    “……是。”

    女静静地进入室内，将皇宫送的礼物摆在黄丽妃送的贺礼旁边。

    那是非常漂亮的布匹。

    另一名女官紧接着而来，凛花又收下了贞惠妃派人送来的礼物，贞惠妃送的是里面装着酒的陶壶。不久房门暂时合上了，凛花却动也不动地静静等待。

    她在等春柳派人送东西过来。

    春柳曾经说过不会让凛花受到委屈，当时的她虽然脸色发青，语气却充满魄力，她一定会为凛花做些什么，凛花就是在等这个。

    总觉得自己盯着门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绮罗也屏住呼吸躲在长椅后头。

    然后，春柳的礼物终于送到了。

    “这是招华妃娘娘送的礼物。”

    凛花收下了女官毕恭毕敬捧着的托盘。礼物用白布覆盖，等女官告退后，凛花立刻掀开那块白布。

    托盘上面摆了一个竹子编的漂亮蒸笼，打开盖子的凛花既惊讶又困惑。

    “咦，包子？”

    走到一旁的绮罗也张大了眼睛。

    那是形状非常眼熟的甜包子，层层叠叠的面皮包着精致的白陷而被捏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上涂了淡淡的桃红色点缀，上面撒上了砂糖。

    初次见面的时候，春柳就是请自己吃这种甜点，听说这是受到皇帝陛下宠爱的证据……

    凛花拿起一个甜包子呆呆地望着它。

    姐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自己甜包子的呢？

    是希望凛花就这么成为皇帝的妃子吗？还是叫凛花快点逃出宫外呢？

    “凛花，已经到亥时了！”

    绮罗焦急地催促她，因为门外那长长的回廊尽头已经响起铃铛声。

    皇上来了，皇上已经在女官们持灯照明、宦官们手摇铃铛带路之下，朝着凛花所在的这个房间而来。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春柳曾经如此说过。

    “…………”

    凛花试着咬了一口包子，和那时候吃的甜包子味道一样，春柳一定是想叫自己赶快逃出宫外吧。我要尽快逃出去、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凛花试着坚定信念。

    “……绮罗，我决定要逃出去。”

    “当然啰。”

    绮罗笑了，他牵起凛花的手。没想到就在凛花被绮罗拉着手朝窗户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突然……

    “凛花？”

    凛花往前倒下。奇怪，双脚为什么使不上力气呢？凛花仅管两腿发软依然想站起来，却忽然觉得一阵猛烈的呕吐感袭来，于是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绮、绮罗……”

    凛花觉得晕头转向，体内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很快地，连惊慌失措地想要扶起自己的绮罗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凛花迅速地失去意识。

    2

    同一时间，寅仙已经来到芙蓉洞府邸外的庭院。

    一只白兽从夜空中飞奔而来，一降落到庭院就默默地来到寅仙跟前，然后将叼在嘴里的树枝轻轻摆在地面上。

    树枝的顶端有一颗金黄色的桃子。

    阿白上气不接下气，身上也因为受伤而血迹斑斑，不过流出的学已经干了。

    这显然不是遭到度朔山守护者的攻击，因为伤痕都集中在前肢，而且都是啃咬的痕迹。

    好像是阿白咬了自己的脚，而上气不接下气则是因为以惊人的速度赶回来造成的。

    事不宜迟，寅仙边捡起桃枝边说道：

    “辛苦你了，你先回白翼山上吧。”

    “那你呢？”

    “不会久留。”

    阿白点点头，再度飞上天际，刹那间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寅仙马上走进药房。

    “看来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在药房里苦等已久的宝林眉开眼笑地说道。

    “是的。”

    寅仙将金黄色的果实摆在工作台上。的确，接下来只要将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就可以了。

    “喔，这就是西王母那里的仙桃呀！我虽然没吃过，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好吃呢。”

    “您想尝尝看吗？”

    寅仙将桃子切成两半递给宝林，里面的果肉和外皮一样是金黄色的，而且香味扑鼻。

    甘甜的果香即刻在药房中扩散开来，甚至让人觉得已经飘散到外面去了。接着，宝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可是……不是要用来炼丹吗？”

    “只要一小片就足够了。”

    寅仙若无其事地开始动手搅拌矿物。多么芬芳甘甜的桃香呀，跟随宝林娘娘修行的仙姑们个个都吞着口水，甚至已经有人流下了口水了，即便是寅仙，也拼命地和阵阵袭来的口腹之欲抗衡着。

    这就是这颗果实的魔力。

    只要出现在眼前，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真是难为阿白了，竟然能忍了下来，他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不了桃子的诱惑才咬了自己的脚吧。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阿白应该不知道咬了这颗桃子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遵从寅仙的命令，把“完完整整地带过来”这句话听了进去。

    宝林显得有点犹豫，寅仙边看着捣药钵边眯起眼睛看着她。

    宝林终于下定决心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吞了下去。

    从她的嘴边散发出甘美的叹息。

    “这实在是太美味了……”

    然而她漂亮的脸蛋旋即僵住，然后她捂住嘴巴、几乎站不稳。

    “我的舌头……”

    “麻痹了吧？”

    寅仙若无其事地说着。

    “只有天帝或天帝准许的人，才可以吃度朔山的成熟桃子，一旦触犯了禁忌，芳香无比的果实马上就会变成毒物。”

    宝林瞪大双眼。

    “你是说度朔山？而不是仙桃？”

    “阿白是相当聪明的神兽。西王母那里的桃子确实被称之为‘黄金桃’，不过事实上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指其价值如金。所以一提到金果，指的就是度朔山的桃子，两者很容易被混淆。”

    “你……寅仙你竟然……”

    宝林的脸色开始转变为紫色，她的手脚应该也逐渐麻痹了，她将身子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很痛苦吧？不过请您放心，我并没有让您吃下足以致死的分量，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不出三日就会回天乏术，不想死的话就早早放弃翠金丹，乖乖回天界去吧！”

    “你说天界吗？”

    “您想度朔山的守护神会眼睁睁看着阿白逃跑吗？桃子的香味这么浓，一定会把守护神吸引过来的。看吧，已经可以听到声音了。”

    庭院突然为之骚动，仙姑们的惨叫声四起。

    “……可恶！”

    宝林娘娘张开颤抖的唇瓣。

    “这些是你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你竟然假装要帮我。”

    “这是一场赌注，假使您不肯吃桃子，状况就不可能逆转。”

    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的赌注。但是宝林是一个无法抗拒当下欲望的女人，以前的寅仙并未看到她的这一面。到底是宝林娘娘变了呢？还是寅仙长大了？

    “顺便告诉您好了，关于黄玉芝这个药材，也不是能从这附近的山上摘采回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药材是捏造而成的替代品。”

    宝林捶胸顿足并大叫着：“可恨，可恨呐！”可惜她的双脚似乎还是使不上力气，身子也因晕眩而摇晃，最后宝林终究不改本色地对他动之以情。

    “寅仙，你要背叛我吗？背叛过去的师父、恋人吗？”

    “最先背叛的人是您。”

    寅仙朝着宝林娘娘走了过去，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您过去不只是拥有美貌，还充满了慈爱之心，对弱者怀抱着关爱。您那时调配的药剂非常温和，绝对不会想要炼制什么扰乱凡间安宁的丹药。”

    正因为此，才深深吸引了寅仙的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金丹等物一旦落在胡作非为的人手上，一定会让凡间变成乱世啊。”

    “这就是我的本意。”

    宝林说出了充满诅咒意味的话。

    “等凡间变成了乱世后，天界就不得不注意到凡间，即使不愿意，天界的人也会想起被贬入凡间的我！只要我让得到翠金丹的男人取得天下，不管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再也不会忘记我了，就如同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仍不断被歌颂下去的金龙一样。”

    粗暴的撞门声不断传来，寅仙开口问了：

    “您真的只是为了这点理由……就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吗？”

    “就只是这样。”

    脚步声越来越大，仿佛朝这里直逼而来。

    宝林的肩膀上下起伏并且喘着气，眼睛还不忘狠狠瞪着寅仙。

    “寅仙，你不会懂的，被大家遗忘的女人是多么地不幸。”

    “我……”

    寅仙紧接着说道：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您。”

    宝林睁大眼睛。碰！门被撞开了。

    “在这里！”

    桃树的守护神——神荼和櫑语气平淡地说道，并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然后从工作台上抓起已经被切开的桃子，毫不犹豫地瞪着宝林。

    “你吃了吧！”

    “你吃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完后随即走了过去，从两侧扭住了宝林的手臂。

    “放开我！”

    宝林放声尖叫。空气也为之震动，连神勇无比的两个守护神都停下动作。

    “我自己走，无论是到天界、冥界，或是任何地方。”

    宝林甩开他们，把手臂用力抽回并且抬起头来。

    “你呢？”

    神荼和櫑看着寅仙再度异口同声地问道，宝林也眯细眼睛看着寅仙半晌。

    在内心里荡漾的情感，究竟是怨恨呢？还是……

    “与他无关。”

    宝林语气平淡地说道，然后率先走向走廊，仅管她的身子正微微颤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去。两个守门人对看一眼，随后便走了出去。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呢？”

    跟随宝林娘娘修炼的仙姑们提心吊胆地开口问道。

    “先把这里整理干净吧，不需要再炼制丹药了，因为你们的娘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是天界或是冥府之人，只要犯了罪都必须接受制裁，除了盗取金果的罪行之外，她尚有从天界偷了玉简、企图扰乱凡间的罪名。

    “我也必须回去了。”

    寅仙一走到回廊上，突然……

    “……皇子！”

    紧张的叫声从回廊角落传来，仔细一看，黑暗中站着一位身上披着微脏毛皮的老婆婆。

    “大事不妙啦，赶快回白翼山上吧！”

    “娥瑛，这有是……”

    “凛花死了。”

    刹那间，寅仙觉得自己的视野顿时失去了色彩。

    “……你说什么？”

    “我说……凛花死了。可怜的姑娘，她在后宫被毒死了……”

    毒……什么毒？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回来喔，你一定要回来喔！）

    凛花的那张笑脸，即使失去了色彩却清楚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寅仙想朝娥瑛站的暗处走去，双脚却使不上力气。

    3

    （凛花妹妹。）

    （我最可爱的小妹。）

    庭院中花瓣随风起舞，春柳就在那小小的亭子里露出微笑。

    姐姐……

    然而春天的景致骤然一变，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笼罩在黑暗当中。

    春柳离开凛花，朝着更漆黑的方向没入黑暗中。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呀？凛花大叫并紧紧地在背后追赶，可惜根本追不上，双脚如同铅块那般重，即使想跑却晕头转向，而且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你要去哪里呢？姐姐！

    春柳回过头来，神情哀戚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绮罗怒气冲冲、双眼发红地逼问寅仙。寅仙回到白翼山的府邸之后，发现凛花紧闭着双眼躺在自己房里的床铺上。

    心跳停止了，呼吸也没了。

    寅仙默默地以单膝跪在床上，用双手托着凛花的脸颊。

    还很温暖，脸蛋也相当红润。

    “凛花她……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回来。”

    绮罗哽咽地责备寅仙，不过阿白大声斥喝要他先安静一下。

    “他被囚禁了，你也想想寅仙的心情好不好！”

    “假如是我的话，不管碰到什么事都绝对不会离开自己心爱的女孩，绝对不会离开可以随时保护她的距离！不得已离开她身边的时候，即使被人关起来，我还是会拼命跑回来的！”

    绮罗加倍激动地大吼。

    “我喜欢凛花，喜欢到愿意为了她选择成为男性，不过后来想想又觉得是不是该放弃。但我不是因为你是龙王之子才放弃的，我是因为凛花喜欢你，而你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才放弃的，没想到你竟然迟迟不回，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早点把凛花抢回银露山才对！”

    “……别开玩笑了！”

    阿白紧紧地抓住绮罗的衣襟。

    “别以为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难过！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还不是一样！寅仙明明拜托你看家，为什么你却没有好好保护凛花啊？”

    “我也想痛骂自己一顿、问自己为何没有好好保护她！甚至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绮罗从背后紧紧地扯着阿白的衣服，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却因为手臂被阿白一拉而倒在他的身上。“可恶的家伙！”“混蛋！”两人相互对骂，不停在地板上扭打。

    “别打了，快住手！”娥瑛大声制止。

    “你们可以静一静吗？凛花实在太可怜了……”

    两人因此停止扭打，手都还揪着对方，不过不久就垂下头放开彼此。

    除了凛花那张尚留着一抹红晕的脸庞以外，寅仙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接着他听了事情的始末，凛花偷偷进入后宫的来龙去脉，和差一点就要变成皇上妃子的事情。

    凛花显然是被卷入了宝林要自己炼制翠金丹的谋略中。

    即使如此，为什么非得要她的命不可？

    寅仙把凛花的身体搂进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凛花的额头上。不知道她是痛苦地死去，还是像睡着般走了？现在就算想听，也再也听不到凛花开朗的笑声了。

    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令人不想去相信。

    她真的还很温暖，让人怎么都无法相信她已经死了。

    “凛花。”

    寅仙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突然……

    “是……”

    传来小声的回答。

    寅仙、阿白、绮罗、娥瑛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只见凛花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看着寅仙，脸上甚至微微地浮出笑容。

    “啊，寅仙，欢迎回来……”

    “…………”

    “凛、凛花~~！”

    阿白用力推开寅仙挤上前去，紧紧拥抱凛花。

    “如果这种毒无臭无味，那或许是砒霜，因为如果是亚氰酸的话会有味道。”

    寅仙试着分析成分，但是绮罗却摇摇头。

    “上次遭到杀害的女官是喝了掺入毒药的酒，而装酒的杯子是银器。”

    “如果是宝林娘娘的话，有足够的能力调配出不会使银器变色的砒霜，只要一点点，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夺走人命，毒性还非常强劲。”

    “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

    绮罗断言。

    “你没弄错吗？”

    “绝不会有错。因为她们的长相不一样，所以我没有马上看出来，不过气息是一样的。”

    既然银露山山主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而且宝林也擅长使用替形法。

    娥瑛嗯了一声，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还好捡回了一条小命，这个姑娘果然运势够旺。”

    凛花在药房里喝过汤药后就睡着了，她的脉搏和心跳都令人不可置信地迅速复原，阿白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凛花获救的原因只有一个，大概是因为她曾经服用过底野迦。”

    “哦哦，喝下狐狸酒而昏倒的时候呀。”

    娥瑛啪的用力拍了一下手。

    “底野迦对大部分的毒都有效，大概是凛花体内还残留着那种药的成分吧？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她只摄取了微量的毒药，也可能是犯人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杀死凛花。”

    “或许吧。”

    绮罗再也按捺不住地开口说道：

    “问题是，送毒包子的人是凛花的姐姐。”

    寅仙皱起眉头。

    “寅仙！”

    阿白的身影出现在药房里。

    “凛花醒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再进宫一次。”

    4

    鸟儿在不远处的枝头上鸣叫，春柳抬起头来，将视线从桌面落到窗外，鸟儿正巧朝着天空飞去。

    花季已经接近尾声，到了明年，这只鸟儿还会记得这颗树吗？

    春柳面露苦笑，接着甩甩头看着摆在眼前的茶杯一会儿之后，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就在这个时候……

    “……姐姐。”

    细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春柳带着笑容回过头去。

    “凛花妹妹！”

    春柳的么妹正由一位身材高瘦的陌生黑发少年搀扶着站在那儿。这里是严禁男性进出的后宫，然而这些事情现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么妹你，真是让我喜出望外。”

    “姐姐以为我已经死了吗？”

    凛花满脸忧伤地问着，春柳则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因为比起刘贵妃和文燕的时候，我略微斟酌了药量，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为什么要……”

    凛花张着圆圆的大眼睛，接下来似乎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抖动嘴唇不断滴下泪珠。

    “妹妹，不可以哭唷。”

    春柳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刘贵妃娘娘被下毒是因为……她实在太可怜了。”

    刘贵妃今年四十六岁，和贞惠妃是同一年代出生的女性，她一共生了一名皇子、两位公主，可是近十年来皇上都未曾召见过她。

    她日复一日地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过着同样的生活，只能偷偷看着年轻的嫔妃们受到皇上的宠爱而出人头地，心情郁闷就找女官们出气，也经常抱怨连连，甚至将心情写在脸上，这么一来皇上当然会躲得远远的。

    因为比起见到黄丽妃，见到刘贵妃更教人不悦。

    贞惠妃倒还好，虽然她和刘贵妃一样都没有在寝宫侍寝多久，却能自得其乐地享受着后宫的优渥生活，反而觉得皇上不到自己的寝宫更是轻松自在。

    总之，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刘贵妃那副可怜的模样，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几年后的自己。

    “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吗？后宫中最不幸的莫过于是被遗忘的女人，是那些被世人、被陛下、被周遭的女官或宦官们遗忘的女人。而且高达两千七百多位的嫔妃几乎都是这种被遗忘的女人，不过最最不幸的却是无法接受被遗忘的事实、怀着丑陋的嫉妒心专门耍小聪明做尽坏事的女人。”

    “……你是指文燕吗？”

    春柳撇撇嘴回应。

    “她本来是先皇的嫔妃喔，不过从来没有奉召侍寝过先皇就驾崩了，皇上既不能把她送出宫，又不能让她进入黎明宫享清福。”

    “黎明宫”是皇帝驾崩后，被送出后宫的嫔妃度过余生的地方。

    “她呀，一直在拼命挣扎，不想在后宫白白断送数十年的青春，心里一直想着，既然自己无法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至少也要在宠妃的身旁服侍，并且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宠妃，而她想操纵的人就是我。”

    结果让春柳郁闷到了极点。她每天反反复复唠叨着“娘娘您绝对不能输给黄丽妃”，不论是从穿戴的衣物到吃的东西，房里点的熏香，闺房中的大小事等都得听她的指示，不断强迫春柳去争取身为女人的自己没能得到的幸福。

    在那个举行宴会的夜晚，春柳被强迫更衣，被逼着换掉皇上送的牡丹花簪。从那时起，春柳便决定要杀死她，而且要杀她简直是轻而易举，她只要将毒药抹在自己的酒杯上，然后自己不喝那杯酒就成了，因为春柳深知文燕一定会一如往常地为自己试毒。

    “那我呢？”凛花边哭边问道：

    “姐姐，你为什么连我都想杀掉呢？”

    春柳注视着妹妹的脸庞。

    “不可以哭哟，妹妹。”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一看到你伤心流泪，我的心里就非常难过，从过去就一直是如此。我不是说了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吗？陛下的心现在都摆在黄丽妃身上，可以想见过了那一晚，皇上就会厌倦于你。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凛花妹妹，我不希望你步上我和刘贵妃的后尘呀。”

    春柳从椅子上站起来，以缓慢的脚步走向凛花，知道距离凛花数步前才停下，露出忧伤的微笑。

    自从公主夭折之后，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就越来越淡，而且，春柳也无法像贞惠妃那样豁达地度过一生。

    她觉得继续待在后宫过着空虚寂寞的日子，自己的心就会由内而外慢慢地腐化。

    后宫里传遍黄丽妃对刘贵妃和招华妃下毒的谣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水华亭的茶会中，其实是春柳自己对自己下毒。

    “我早就想死了，不过却弄错了剂量。不，应该说是自己果然下不了手。”

    凛花用双手捂住嘴巴，一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的神情，身旁的黑发少年代替凛花问道：

    “您早就知道黄丽妃的真面目了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春柳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意识跟着越来越模糊。

    “那么，您的毒药是从什么地方取得的呢？”

    “用贿赂就可以买通的人在后宫里比比皆是。”

    凛花屏息问道：

    “是李圃大人吗？”

    春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继续说道：

    “……我的恶行将由我自身的死来赎罪。”

    “不行！”

    凛花大叫，并且甩开少年的手紧紧地依偎着春柳。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姐姐，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走吧。”

    春柳茫然地望着妹妹的脸。这个女孩又会说出什么话呢？已经成为皇上妃子的女人怎么可能被解放？除非是皇帝驾崩，或是做了坏事被判刑。说穿了，嫔妃不过是高贵的俘虏。

    春柳已经犯下罪行，可是既不想遭到再度施行的酷刑折磨，更不想让真相曝光，造成娘家招家的困扰。

    “……再见了，我的妹妹。”

    “咳咳！”她轻咳了几声，鲜血已经溅到衣服上。

    “姐姐！”

    凛花紧握住春柳的双肩，像要扶着姐姐似的。春柳笑了，李圃给自己的毒药正好在绝妙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快点离开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自从在娘家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正在哭泣的凛花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稚嫩脸庞的那时候起，她就非常爱着这个小妹，喜欢她飞奔进自己怀中的娇小身体，依然圆滚滚的眼睛，和天真无邪地叫着姐姐的声音。

    凛花说要帮自己找遗失的东西时，春柳回答她：“我已经找到了。”

    因为总觉得小小年纪就夭折的心爱女儿，和凛花长得有几分神似。

    “……姐姐！”

    意识逐渐远去，春柳因而倒在地上，她的视野也逐渐变暗，凛花不断大声哭喊着：“姐姐，姐姐！”

    这个因为某些无法透露的原因离开了招家，却不顾安危进宫来探望自己的小妹，让春柳比什么都感动；凛花还记得自己这件事也让她比什么都开心；没被遗忘的事更是令她比什么都高兴。

    她一点也不想让这么可爱的面目被那个老皇帝绑住了。所以才会送掺毒的包子给她，幸好凛花还活着，而且离开了后宫，这实在事太不可思议了。

    即将闭上的眼睛流下了一道泪水。

    “凛花，祝你幸福……”

    春柳笑了，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凛花趴在即将的身上痛苦失声，哭喊这：“别走，别离开我呀！”可惜春柳再也听不到了。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道士之泪

    第三章道士之泪

    1

    直到深夜，乌云才稍稍散去，雨暂时停歇，暗淡的月光洒落到地面上。

    凛花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注视着水桶里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水玉环。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无法显现出效果，凛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环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唤着自己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动，确实映照出人影来。

    「寅仙……！」

    凛花认为一定是他，只是影像并不是很清楚。水剧烈地晃动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水面上晃动不已。

    手环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只可惜连寅仙的轮廓都无法清楚显现。

    凛花觉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凛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谁监禁起来了。不过我平安无事，对方没有对我不利，这里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边。」

    「凛花~~」呼唤声微微传来，是寅仙没错，光是这样就让凛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走。

    「寅仙，我们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不过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回到寅仙身边的。」

    不停晃动的水面突然静止下来，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凛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凛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过她并没有哭，因为太高兴了，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张脸孔转瞬间就化为乌有，水面马上恢复平静。

    月亮又躲到云层里了，天上的乌云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坐镇于上空。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

    凛花把戴手环的那只手抱进怀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啪嗒啪嗒，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阿白吗？是刘禅给他吃的安眠药药效已退，所以他前来迎接凛花了吗？

    凛花赶紧把手环藏进衣袖里，往门口走去，静静把门打开来看。

    走廊上黑漆漆地，凛花还是鼓足勇气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们睡觉的房门。阿白在刘禅的房里熟睡，门房依然紧闭着。

    「……阿白？」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嘴巴。

    「……！」

    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凛花发现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来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

    凛花用力揣着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或双腿。

    「别乱来。」

    浑厚的嗓音。

    同时，身体也恢复自由。

    啪地转过头去，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大嘴巴注视着对方。

    「哦，看起来满有精神的嘛。」

    绶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凛花打招呼。

    隔着水看凛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紧紧地牵绊住寅仙的心思，无论距离有多远，她总是一直一直悬住寅仙的心。

    寅仙蹲在池畔注视水面良久后，迅速地站起身来。

    「绮罗，凛花不在这里。」

    这里是丹凤池，旁边就是皇帝的离宫，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绮罗开到白凤宫了。

    「……她没事吧？」

    绮罗脸色惨白地问道。

    「目前大概没事，不过得尽快把她救出来。」

    「当然，押走凛花的是那个宦官吧？冒然行动妥当吗？那家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换回凛花吗？」

    「不管怎么说，这在一天内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寅仙因为无法备齐材料而被宝林娘娘拘禁，遭胁迫必须炼制翠金丹时，材料几乎都是娘娘一手准备。当时，寅仙是以欠缺好几种重要药材，必须调度材料为由拖延时日的；即使是当时都需要时间，更何况是现在，一天之内就要找齐所有的材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帮他炼制金丹吗？

    寅仙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别有所图。

    「凛花不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天苑的某个坊里，我们走吧。」

    「好！」

    绮罗变身为兽姿，寅仙走了过去，准备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草丛发出动静，那好像是绞紧弓弦的声音。

    寅仙迅速回过头去，看到清晰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

    「你是……」

    寅仙开口想问对方是谁，拉弦声竟于同时响起，他打算运用仙术闪躲，但箭会掠过还站在自己背后的绮罗头上。

    寅仙没有闪避。

    细细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窝。

    「皇子……」

    绮罗大惊失色，寅仙觉得胸口传来灼热痛楚，不过他依然用力撑着双脚站在原地。

    李圃微微地笑着。

    「将来……」

    他淡淡地继续说：

    「阁下将来透过水镜说话时，最好慎选水质；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李圃的身体仿佛融入背后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寅仙低声说着。

    「这里的水原来是你的根据地啊。」

    李圃露出微笑。

    寅仙顿时理解过来。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为他要求一天之内就要取得翠金丹。

    对于翠金丹，他恐怕在宝林娘娘失败后就已经死心。

    另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凛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那么，李圃的本意是想杀死寅仙吗？

    不，想杀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脏为中心，强烈的麻痹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寅仙双脚一软，赶忙伸手撑住地面。

    李圃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寅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容不迫地低头注视着寅仙。

    「铁制箭簇的表面涂上好几层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这些都是龙最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栴檀，会深深溶入龙骨之内。」

    「尽学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绮罗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才制止她。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快回天界去吧！」

    李圃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天界？」

    「正是。尽管被称为不会飞的鱼，阁下还是会飞。回天界晋见天帝，天帝必定会为你拔出箭簇，若是幸运留下一命的话，请如此禀报天帝。」

    李圃顿了顿后，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

    「『石神将』复活了。」

    寅仙横眉竖眼地说道：

    「你果然是……」

    李圃呵呵呵地自喉咙深处发出得意的笑声。

    雨声转强。

    池水的水面和昏暗而漆黑的天空同化了，李圃的身影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似地，突然消失不见。

    雨声中传来冷冷的话语声。

    （快回天界去……然后问清楚天帝，如何收拾人间的混乱局势。）

    寅仙那双紧握着杂草的手更加剧烈地抖动。视野越来越模糊，连寅仙自己都知道，己身的性命正随着流出来的血液慢慢地流逝。

    寅仙深感大事不妙。

    这次的状况，远比遭宝林娘娘攻击时更不堪设想。

    绮罗悄悄地问道：

    「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是叫你先去都城吗？不要让我一直重复。」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妙。」

    「我没事。」

    寅仙耸耸肩，大事跨坐到绮罗的背上。

    手却一滑。

    血水和雨水让他手滑了，就这样顺势倒在草地上。「皇子……皇子！」他只听到绮罗的呼叫声，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对不起……寅仙心中充满歉意。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介方士；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必须去救她。

    我绝对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而倒下来。

    然而，寅仙很快就听不到绮罗的声音，就此失去了意识。

    2

    凛花站在绑架自己的男人面前，心情乱糟糟的。

    凛花在古老寺院的一间禅房里，一直逼问绶王直到深夜。

    「这都是绶王做的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绶王则是装不懂地搔着后脑勺。

    「嗯~~这个嘛……如果说是为了救你，你大概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凛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绶王。

    「救我？这到底是谁做的？」

    「李圃。」

    凛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圃拥有少数私人精锐士兵，那些宦官被称为柿色部队。李圃打算派那些人上白翼山拘捕方士，逼迫方士炼制翠金丹；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将大家一网打尽。」

    凛花紧咬嘴唇，双拳紧握。

    「你上次上山时，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没想到凛花早就知道李圃有多可怕了。

    因为李圃是一个曾经与宝林娘娘联手，企图由皇宫内部开始扰乱东株国的人物。

    凛花正面注视着绶王。

    「绶王，别再和李圃有所牵连了。」

    「……办不到。」

    「为什么？」

    「我早就已经说过，李圃是皇城里唯一一个有实力把我拱上王位的人。他已经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协助我登基。」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登上皇位，就可以不用管别人的死活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不肯听从你旨意的方士被杀吗？」

    绶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皱着眉头。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在李圃派来刺客前，偷偷救出方士和你。」

    「所以才把我关到这座寺庙？害我遇到比死更恐怖的遭遇？你想想看，要是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的大男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突然拿镰刀威胁你，你会觉得有多恐怖。」

    「……我已经交代对方要谨慎，没想到……」

    「他也是你的朋友对吧？」

    「算是吧。每座城里都有那种人，我是在花街认识他的。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恶棍一样，可是心地并不坏，口风也很紧。」

    那些人把凛花带来这里的动机，真的是为了帮助凛花，从他们没有破坏辟兵之符的举动就看得出来。

    「既然是宫城的人，多少回受到李圃的影响，刘禅呢，他对你好吗？」

    「刘禅说过，我如果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孩子们也会被赶出这里。」

    绶王点点头。

    「这是我提议的，因为这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你是骗我的吧……」

    凛花听得晕头转向，伸手扶着额头。

    「我真是个大傻瓜。」

    知道犯人的来历后，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很懊恼，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了。

    「别这么说。」

    绶王伤脑筋地偷偷瞄着凛花的脸。

    「利用了你的好心肠，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想尽办法要解救你和方士，不过我的所作所为有不能让李圃知道。朱玄叡终于死了，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关头，一旦失去李圃这个坚强的后盾，很可能会被皇兄中的任何一人夺走皇位，被发配至边疆。」

    「为了登上皇位，不管是多么可怕的人，你都愿意和他们联手吗？依李圃的个性来看，皇太子或其他皇子都有可能遭到杀害，你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绶王撇撇嘴回答道：

    「没错。」

    绶王神情哀伤地看着凛花。无论是他黑色还是灰色的眼睛，都闪耀着强光。

    凛花无法讨厌他，虽然他有点霸道、固执，不过还算是光明磊落，公平正义感十足的东株国五皇子。

    最大优点是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风。然而实际上，他和凛花之间有非常大的距离；那不是身分，也不是年龄。

    而是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凛花能更了解绶王，只是……

    「……等阿白醒来，我们就会回白翼山。」

    「你最好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李圃已经派遣刺客来过好几次了。」

    凛花用力摇了摇头。

    「请不要把我们卷进宫里的纷纷扰扰。」

    绶王神情痛苦莫名，他现在也想顺著自己率真的感情行动。

    假使自己没有怀着野心就好了。

    「以后请你别再上山了。」

    「凛花……」

    绶王似乎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往外面走去，凛花则是有点茫然地站在窗边。

    等阿白醒来后，我无聊如何都要立刻回白翼山。

    寅仙、绮罗或娥瑛，也应该会很快就会回山上。

    凛花觉得，等大家都会山上以后，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天亮了，凛花虽然彻夜难眠，还是打起精神来梳洗打扮，接着来到走廊上。

    凛花心想，就再帮大家煮一顿早餐吧，帮兰儿和那些善待自己的孩子们，熬一锅美味可口的粥。

    在前往厨房的途中，凛花探头看了看阿白睡觉的房间，发现阿白还没起床。帮他重新盖好被子时，凛花发现阿白脸上漾满了幸福甜蜜的笑容。

    真是服了你……凛花边想边往厨房走去，此时刘禅已经起床，炉灶也升好了火。

    「早安……」

    「嗨，早啊，孩子们也都起床了，我们直接去饭厅吧。」

    刘禅笑嘻嘻地说着。

    「我来帮忙。」

    凛花挽起头发，洗过双手。

    「那就请你帮忙看着锅里的汤好了。」

    「好。」

    粥已经煮滚了，汤也快熬好了。凛花拿着汤勺，一边在锅里搅拌着，一边把视线移到庭院的另一头。

    「饭厅方向不断传来高亢的笑声。

    「事迹败露了吗？」

    刘禅边准备餐具边问着。

    「刘禅观主，你和绶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是旧识。」

    刘灿脸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在翠龙山修行过后，我立即就投身成州侯麾下。」

    「也就是绶王的幕后——贞惠妃的娘家对吧？」

    「是的，我曾经日夜为成州侯调制药剂。」

    「咦？刘禅观主不是说……」

    「如你所言，我并没有正式成为方士，虽然无法炼制仙丹，但好歹可以调配一些普通的药剂。因为我本来就具备医学知识，所以并非以方士的身份工作，只是当个随身医官留在州侯的城里，当时都是调制一些治疗风湿或胃虚之症的药剂。」

    听说当时在成立，刘禅和绶王的交情只不过到擦肩而过时会交谈两三句。

    「州侯个性开朗，为人谦和，明知我不是正牌方士，依然要求我帮他炼制服用后即可长生不老的金丹。我也曾数度拒绝，州侯大人依然以我曾经在翠龙山修行，理应炼得出金丹为由，始终不肯让步。」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他炼制了金丹吗？」

    刘禅点点头。

    「我才疏学浅，起初觉得颇顺利的，州侯大人也越来越年轻，笑得合不拢嘴，也大大地赏赐我一番，没想到却在半年之后突然一命呜呼。」

    市面上曾出现各种造假的金丹，听说水银或矿物等所谓的金丹药材，只要处理时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毒物，因此，吞服造假金丹而身亡的事时有所闻。

    「州侯大人过世后，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谴责我，甚至有人呼吁必须把我关入大牢，说我是欺瞒州侯的骗子。不过，绶王就是在那时候挺身解围，救了我一命的。」

    绶王挺身保护被士兵押住的刘禅时，曾经面对纠弹刘禅之人大声激叱：

    「刘禅并非伪善之人。」

    刘禅虽未持有方士证明，至少对死去的老州侯而言，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方士。

    「……为什么？」

    「听说他曾梦见州侯大人。」

    老州侯本来就阳寿已尽，死前很想做做所谓的成仙美梦，是刘禅帮助他实现了梦想，老州侯才会大大地给与褒奖；如今降罪刘禅，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我在绶王殿下的鼎力相助之下，终于幸免一场牢狱之灾。事后，我仍然很在意州侯大人的死因或许和我炼制的丹药有关，才会自行离开都城。」

    刘禅望着远处，陈述这过往。

    「我有几次因为感到罪孽深重，想干脆结束自己的小命。不过，每当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时，就马上想起绶王殿下说的话……」

    绶王曾经对欲离开都城的刘禅这么说过。

    ——金丹或翠金丹究竟是虚幻之物，还是真实之物，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拥有梦想。

    譬如说，梦想得到梦幻丹药者，能不能相信该丹为真实之物。

    譬如说——冀望登上皇位之人，处于人人笑称绝对不可能的立场时，能不能继续怀抱这那样的梦想。

    「人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反之，人只要有了梦想，即使嚼砂也甘之如饴，绶王殿下就曾这么训示我。」

    刘禅把手上的餐具摆在桌子上，转身朝着凛花。

    「凛花姑娘。」

    刘禅眼神认真无比地说道:

    「我终于有了梦想，所以即使被赶出都城，依然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你知道我有什么梦想吗？」

    凛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的梦想是，希望绶王殿下能够统治这个国家。」

    刘禅斩钉截铁地表示，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那不断传来笑闹声的方向。

    「叔叔~~叔叔~~」孩童们兴高采烈的叫声中，夹杂着绶王粗犷的说话声。

    「至于他是否具备该资质，天命又是如何，我并不在乎，因为我就是喜欢他。」

    凛花只觉得刘禅的话听来阴气逼人，他迅速将原本在切菜的菜刀刀尖朝向凛花。

    「刘、刘禅观主……」

    「我和绶王殿下的意图有点不一样，绶王殿下确实是为了解救白翼山的方士和姑娘你，才把你藏匿在这里；但我认为，绶王殿下的想法始终太天真了。」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刘禅对声音微微发抖的凛花，浅浅流露出坦率的笑容回道：

    「我要的是翠金丹。」

    「……」

    「方士迟早会来迎接你吧？我说的不是躺在房里呼呼大睡的野兽，而是白翼山的山主。拜托了，到时候请你向方士当面说一声，请他炼制翠金丹。」

    「观主，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禅。

    「当然明白，我非常冷静，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肯冷静听我的，那你和方士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禅逼近两步，将菜刀的刀尖抵住凛花的脖子。

    「你会答应我吧？」

    刘禅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凛花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凛花已经明白刘禅对绶王的想法，她在内心深处，对于绶王对刘禅所说的「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这个说法颇有同感。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赞同他们的做法。

    明明了解对方的想法，为什么必须分道扬镳呢？

    绝对不能炼制足以使一个国家兴起或败亡的翠金丹。

    过去，寅仙就经常这么说。

    为了绝对刘禅，凛花开口说道：

    「刘禅观主，我……」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唰地闪过一道黑影，饭厅方向旋即传来孩童们的哀号声。

    凛花和刘禅急忙赶了过去，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

    连自以为在白翼山上生活过，对妖魔已经司空见惯的凛花，见到眼前的妖异都吓得全身发抖。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非常像人的怪物。

    因为他以双脚站立，不过无论是身围或身高，都比普通男人打上三倍之多。

    头部和上半身尤其巨大，他有着一头恣意生长的乱发，红通通的双眼，异常的嘴唇；嘴巴非常大，皮肤黝黑，身体赤裸，肌肉非常发达，还有锐利的爪子。

    说他像人，不如说他像身躯巨大的狒狒更为贴切。

    狒狒睥睨着眼前那一大群人，发出如鹭鸟般刺耳笑声。

    一笑就会翻动血盆大口，嘴唇几乎可以舔到额头。

    「原来是妖异之物。」

    绶王的剑已经出鞘，孩童们都吓得全身发抖、缩成一团，而刘禅和凛花则赶忙跑向孩子们的身旁。

    妖怪狒狒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一个个打量孩子似地注视着大家。

    然后，又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是猿猴的妖怪……如人。」

    凛花确信，眼前的狒狒就是传说中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妖怪。

    是从银露山逃出来，最喜欢吃人肉的猿猴。

    如人之血本身就其毒无比，一旦被咬到或抓破皮，就会一命呜呼，或是不出三日就会人事不醒而身亡。

    所以，寅仙和娥瑛才会说如人是相当难缠的家伙。

    如人的黑色大脚动了起来，他四化没有将绶王等人摆在眼里，只是慢慢地朝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红通通的眼睛紧盯着凛花。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总觉得如人的笑意中带有一种「嘿嘿，终于被我找到了」的感觉。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

    「……不准你乱来。」

    剑光一闪，绶王挺身跳到如人面前举起剑，打算往如人粗壮的脖子砍去。

    没想到如人嘴唇一翻，就卷住了绶王的剑。

    同时，他粗壮得宛如树干的大手一挥，就把绶王打飞了出去，绶王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墙面上。

    如人朝着绶王大吼。

    咆哮声足以撼动天地。他的嘴巴裂至耳边，几乎遍及整张脸，嘴里还排着密密麻麻的獠牙。

    如人再度转向凛花及孩子们的方向。

    他再次兴高采烈地狂笑不止。凛花和刘禅一起把孩子们藏到背后，并且移动视线，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但却找不到任何东西。

    绶王终于爬起来了。

    如人冲了过来，凛花则背过脸去。

    「快逃……！」

    刘禅大叫并且扑上前去，如人的大嘴巴正好咬在刘禅的右肩，扯走了一大块肉，孩子们哀号声四起。绶王终于站立起来，却因亲眼目睹如人残暴的模样而吓得愣在当场。

    「……刘禅观主！」

    凛花惊叫。瞬间，一只毛茸茸的守拦腰抱住刘禅的腰部，如人张开大口，眼看着就要从头把刘禅吞下肚。

    白影突然往如人冲去。

    「……可恶的狒狒！」

    是阿白，他已经变成为天马，从侧面往如人的身上撞去。如人放开刘禅，跳向后方；而刘禅则像坏掉的人偶似地，以非常怪异的状态滚落地面。

    凛花赶忙跑向刘禅，但他已经没了呼吸，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刘禅观主……振作一点！」

    如人又翻动嘴唇，对阿白展开威吓。

    阿白一点也不认输，朝着如人大吼，连墙壁或梁柱都被震得嘎吱作响，只见他呲牙咧嘴地朝如人走去。

    「阿白……别过去！」

    凛花惊声尖叫，如人的血会使人失去理智，阿白为天马，据说治愈力非常高，不过若是被如人伤到，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呢？没有人知道答案。

    阿白瞥了一眼凛花。

    凛花觉得阿白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白迅速扑了过去，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

    如人暴跳如雷，扭断了梁柱，马上伸出利爪，眼看着就要往阿白身上抓去。

    阿白依然不肯松手，黑漆漆的血喷了出来，将阿白那身纯白色的毛染污。

    凛花岔开双腿站着，双手捂着嘴巴，直视着眼前的光景。

    如人暴跳如雷，用力殴打阿白的背部，利爪深深陷入阿白的肌肉里。

    阿白依然不肯放开对方，用牙齿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死后不肯放松下颚的力量。

    如人终于停止咆哮。

    眼泪从红通通的眼睛滚落。在阿白紧咬不放的状况下，如人的身躯仰倒在地上，再度发出凄厉高亢的惨叫声后，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没想到就在阿白放松如人脖子的刹那，他又蓦地爬了起来，阿白一个措手不及，无法再度咬住对方。身负重伤的如人变成一团黑影，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往外面逃跑。

    四周一片死寂，可以清楚听到下雨的声音。

    「阿、阿白……」

    凛花双脚颤抖着往阿白跑去，没想到——

    「别过来！」

    阿白张着大口，大声斥喝凛花。

    「咱全身都淋到狒狒的血了。咱非常明白那家伙的血痕毒，绝对不能轻忽；咱还听过凡人碰到如人的血就会中毒身亡的说法。」

    「阿白，你没关系吗？」

    「你以为咱是谁，咱可是孩童听到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天马喔。那种没教养又爱吃人肉的死猴子，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声音微微地颤抖，清楚显示出阿白说的都是假话。

    凛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阿白……」

    「所以咱才会制止你靠近咱，咱……想过去那里泡泡水。喂，绶王，在咱回来之前，就由你来保护凛花和孩子们。」

    「喔！好……」

    绶王愣在当场，听到阿白的话后才走了过来。

    「刘禅……」

    他在紧闭双眼、躺在地上的刘禅身旁跪下，孩子们则对天马视若无睹，围在刘禅四周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

    原以为刘禅已经命丧黄泉，没想到他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

    「刘禅！」

    绶王牵起刘禅的手。

    「绶……王……殿下……」

    刘禅张开血淋淋的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绶王要他别说话了，刘禅依然微微地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事……实……上…………」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刘禅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只注视着绶王一个人。

    「绶王殿下，事实上，我最想……为你炼制……翠……金……丹…………」

    刘禅的手从绶王的手上滑落。

    「刘禅观主……哇~~~~~~！！」

    兰儿趴在刘禅身上放声大哭。

    眼泪从绶王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滚落。

    凛花也呆呆地站着掉眼泪。

    背后的空气微微地飘动。

    「阿白……！」

    阿白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凛花赶忙往阿白身上扑去，紧紧地抱住他。

    「放、放手！」

    我怎么可能放手呢！就像阿白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般，凛花也紧紧抱住阿白的脖子，一点也不想放开。

    「我绝对不会让阿白走，因为阿白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啧，阿白咋了咋舌。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敏锐啊……」

    阿白收起翅膀，放弃起飞的念头，凛花还是仅仅抱着阿白的脖子。

    如人的黑色血液沾满阿白的脸颊、双手，和衣服。

    凛花依然热为绝对不能让阿白离开。

    阿白眯着金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凛花。

    「凛花，你最好放弃救咱。」

    「你在说什么啊！？」

    阿白说出凛花难以置信的话，凛花只能用力摇着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呢！」

    「咱非常清楚，到目前为止，凡遭如人伤害的人，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况且，咱还用自己的牙齿咬了那家伙，即使很少量，但那个恶心家伙的血也跑到嘴巴里了。」

    凛花明白，阿白明明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还是从如人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阿白找不到任何解救凛花或孩子们的方法。

    「凛花，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到时候不知道会咬死什么人，说不定连你也不例外。」

    「我不要听……」

    「凛花，拜托，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才不管！」

    凛花大声叫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再也看不清楚一脸苦恼的阿白。

    「你想去哪里？你的意思是要一个人躲到深山中等死吗！阿白，你认为我会眼睁睁地让你去吗！？」

    「凛花……」

    凛花死命抱住阿白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一起回寅仙哪里吧！他一定有办法帮你治疗。」

    「如人的毒没人能解，寅仙不是也这么说了吗？」

    寅仙确实这么说过。

    所以，阿白真的会死掉吗？像刚刚在自己的眼前死掉的刘禅一样……？

    凛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是天马也不能幸免……？」

    凛花拼命地要说服阿白。

    「这样就死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就算要运用妖力什么的都好，只要能活下来就……」

    「别再闹了……」

    凛花很明白自己是在说任性话，不过却不能这样就轻言放弃。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阿白。

    「……灵芝。」

    凛花突然低声念着。

    「你在说什么？」

    「还有灵芝！据说是里昆仑山上才有的五色菇蕈！」

    凛花的脸上终于绽放笑容。没错，传说中可以用来治疗任何野兽疾病的五彩灵芝，一定可以救阿白一命的。

    「傻瓜……」

    阿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凛花，那只不过是传说故事。咱心里很明白，无论是那座山的名字，或是五彩灵芝，都是捏造出来的。」

    「对我来说，口耳相传或故事中描写的，很多都是真实故事。」

    妖魔，仙人，龙，翠金丹。

    全都是真的。小时候外婆说给我听的故事，几乎都是真的。

    「阿翔与八吉祥」的故事里，说不定也存在着真实性。

    「可是，咱说不定没有办法撑那么久……」

    阿白含含糊糊地表示，凛花则对眼前的阿白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你不会有事的。」

    「凛花……」

    「阿白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五彩灵芝。」

    阿白始终注视着凛花，终于听天由命似地点点头。

    「真的要去吗？」

    回过头去，绶王就脸色惨白地站在背后，他似乎已经听到凛花和阿白的对话了，孩子们也非常担心地看着凛花。

    凛花放开阿白，走到刘禅的遗体旁。

    然后，默默对着刘禅双手合十。

    刘禅临终前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最想亲手为绶王炼制翠金丹。

    那句话，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任何人都想为心中最重要的人做些什么。

    「绶王。」

    凛花抬起头来看向绶王，绶王避开凛花的视线，难为情地说：

    「……我也很想陪你们去，偏偏李圃交代过我布恩那个离开都城。」

    嗯，凛花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事实上，我……」

    「我认为绶王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喔。」

    凛花打从心里说出这句话。

    「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再见了。」

    凛花绽放微笑，说着就转过身去，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姐姐……！」

    兰儿追了过来，抓住凛花的袖子。

    「姐姐要去哪儿呢？」

    「对不起，兰儿。」

    凛花很想抚摸兰儿那颗小脑袋，但在发觉自己手上已经沾到如人的血时，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姐姐必须去找一种非常奇特的香菇。」

    兰儿微微歪着头倾听。

    「那么做对这个国家好吗？姐姐是为了国家去的吗？」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的确，只要知道闪耀五彩光芒的梦幻灵芝，就可以解救都城里的人，大家就不必再受如人的威胁了。

    可是——

    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

    凛花温柔地微笑着，老实道出自己的心声：

    「姐姐是为了自己去的。因为，阿白——就是这匹天马，对姐姐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凛花轻轻抚摸着阿白身上那些已经被染成黑色的毛。

    「以后啊，姐姐要永永远远和阿白在一起，所以姐姐一定要去。」

    阿白低吼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即刻浮上空中。

    高大瞬间竄升。

    无论是老旧的寺院屋顶，抑或是仰望着自己的兰儿及绶王的脸庞。

    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远去，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花和阿白返回白翼山后，发现寅仙并没有回来。

    绮罗或娥瑛也不在山上。

    凛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禁脸色苍白地杵在当场。

    绶王说过，李圃打算袭击白翼山，为了逮捕寅仙。

    寅仙被抓走了吗？假使寅仙这次像上次那样被宝林娘娘抓走，被强迫炼制金丹，被严加拷问而受到伤害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该怎么办？」

    阿白问凛花。

    凛花犹豫着是否要先去找寅仙，可是阿白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犹豫不决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于是凛花坚定地抬起头来。

    她利落地准备了一些看起来应该可以保存久一点的事物和饮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往自己房间跑去，伸手摸了摸抽屉，结果并没有找到自己想带出门的东西。

    为什么找不到呢？凛花没有时间多加思考；她又跑到书房去，在寅仙的书桌上留了一封字条。

    接着回到药房，从中药柜里抓了些药，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借了另一样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通通包在一起，绑在阿白的背上。

    「走吧！」

    走到哪里去？阿白并没有开口问。

    阿白对出现在故事书中的里昆仑山毫无线索。

    不过——

    「要飞往哪个方向？」

    阿白只问了这一句。

    凛花稍微想了一下就说：

    「西方……」

    听说昆仑山在西边。

    传说哪时一座住着很多神仙的灵山，去到那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线索，娥瑛的狐狸精亲戚也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往西方走也比较吉利。

    因为，那是被视为金龙长眠的方向。

    阿白让凛花乘坐在自己的背上，冒雨飞向西边的高空。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道士之泪

    第三章道士之泪

    1

    直到深夜，乌云才稍稍散去，雨暂时停歇，暗淡的月光洒落到地面上。

    凛花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注视着水桶里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水玉环。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无法显现出效果，凛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环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唤着自己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动，确实映照出人影来。

    「寅仙……！」

    凛花认为一定是他，只是影像并不是很清楚。水剧烈地晃动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水面上晃动不已。

    手环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只可惜连寅仙的轮廓都无法清楚显现。

    凛花觉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凛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谁监禁起来了。不过我平安无事，对方没有对我不利，这里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边。」

    「凛花~~」呼唤声微微传来，是寅仙没错，光是这样就让凛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走。

    「寅仙，我们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不过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回到寅仙身边的。」

    不停晃动的水面突然静止下来，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凛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凛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过她并没有哭，因为太高兴了，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张脸孔转瞬间就化为乌有，水面马上恢复平静。

    月亮又躲到云层里了，天上的乌云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坐镇于上空。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

    凛花把戴手环的那只手抱进怀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啪嗒啪嗒，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阿白吗？是刘禅给他吃的安眠药药效已退，所以他前来迎接凛花了吗？

    凛花赶紧把手环藏进衣袖里，往门口走去，静静把门打开来看。

    走廊上黑漆漆地，凛花还是鼓足勇气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们睡觉的房门。阿白在刘禅的房里熟睡，门房依然紧闭着。

    「……阿白？」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嘴巴。

    「……！」

    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凛花发现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来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

    凛花用力揣着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或双腿。

    「别乱来。」

    浑厚的嗓音。

    同时，身体也恢复自由。

    啪地转过头去，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大嘴巴注视着对方。

    「哦，看起来满有精神的嘛。」

    绶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凛花打招呼。

    隔着水看凛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紧紧地牵绊住寅仙的心思，无论距离有多远，她总是一直一直悬住寅仙的心。

    寅仙蹲在池畔注视水面良久后，迅速地站起身来。

    「绮罗，凛花不在这里。」

    这里是丹凤池，旁边就是皇帝的离宫，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绮罗开到白凤宫了。

    「……她没事吧？」

    绮罗脸色惨白地问道。

    「目前大概没事，不过得尽快把她救出来。」

    「当然，押走凛花的是那个宦官吧？冒然行动妥当吗？那家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换回凛花吗？」

    「不管怎么说，这在一天内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寅仙因为无法备齐材料而被宝林娘娘拘禁，遭胁迫必须炼制翠金丹时，材料几乎都是娘娘一手准备。当时，寅仙是以欠缺好几种重要药材，必须调度材料为由拖延时日的；即使是当时都需要时间，更何况是现在，一天之内就要找齐所有的材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帮他炼制金丹吗？

    寅仙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别有所图。

    「凛花不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天苑的某个坊里，我们走吧。」

    「好！」

    绮罗变身为兽姿，寅仙走了过去，准备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草丛发出动静，那好像是绞紧弓弦的声音。

    寅仙迅速回过头去，看到清晰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

    「你是……」

    寅仙开口想问对方是谁，拉弦声竟于同时响起，他打算运用仙术闪躲，但箭会掠过还站在自己背后的绮罗头上。

    寅仙没有闪避。

    细细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窝。

    「皇子……」

    绮罗大惊失色，寅仙觉得胸口传来灼热痛楚，不过他依然用力撑着双脚站在原地。

    李圃微微地笑着。

    「将来……」

    他淡淡地继续说：

    「阁下将来透过水镜说话时，最好慎选水质；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李圃的身体仿佛融入背后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寅仙低声说着。

    「这里的水原来是你的根据地啊。」

    李圃露出微笑。

    寅仙顿时理解过来。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为他要求一天之内就要取得翠金丹。

    对于翠金丹，他恐怕在宝林娘娘失败后就已经死心。

    另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凛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那么，李圃的本意是想杀死寅仙吗？

    不，想杀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脏为中心，强烈的麻痹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寅仙双脚一软，赶忙伸手撑住地面。

    李圃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寅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容不迫地低头注视着寅仙。

    「铁制箭簇的表面涂上好几层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这些都是龙最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栴檀，会深深溶入龙骨之内。」

    「尽学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绮罗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才制止她。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快回天界去吧！」

    李圃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天界？」

    「正是。尽管被称为不会飞的鱼，阁下还是会飞。回天界晋见天帝，天帝必定会为你拔出箭簇，若是幸运留下一命的话，请如此禀报天帝。」

    李圃顿了顿后，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

    「『石神将』复活了。」

    寅仙横眉竖眼地说道：

    「你果然是……」

    李圃呵呵呵地自喉咙深处发出得意的笑声。

    雨声转强。

    池水的水面和昏暗而漆黑的天空同化了，李圃的身影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似地，突然消失不见。

    雨声中传来冷冷的话语声。

    （快回天界去……然后问清楚天帝，如何收拾人间的混乱局势。）

    寅仙那双紧握着杂草的手更加剧烈地抖动。视野越来越模糊，连寅仙自己都知道，己身的性命正随着流出来的血液慢慢地流逝。

    寅仙深感大事不妙。

    这次的状况，远比遭宝林娘娘攻击时更不堪设想。

    绮罗悄悄地问道：

    「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是叫你先去都城吗？不要让我一直重复。」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妙。」

    「我没事。」

    寅仙耸耸肩，大事跨坐到绮罗的背上。

    手却一滑。

    血水和雨水让他手滑了，就这样顺势倒在草地上。「皇子……皇子！」他只听到绮罗的呼叫声，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对不起……寅仙心中充满歉意。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介方士；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必须去救她。

    我绝对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而倒下来。

    然而，寅仙很快就听不到绮罗的声音，就此失去了意识。

    2

    凛花站在绑架自己的男人面前，心情乱糟糟的。

    凛花在古老寺院的一间禅房里，一直逼问绶王直到深夜。

    「这都是绶王做的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绶王则是装不懂地搔着后脑勺。

    「嗯~~这个嘛……如果说是为了救你，你大概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凛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绶王。

    「救我？这到底是谁做的？」

    「李圃。」

    凛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圃拥有少数私人精锐士兵，那些宦官被称为柿色部队。李圃打算派那些人上白翼山拘捕方士，逼迫方士炼制翠金丹；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将大家一网打尽。」

    凛花紧咬嘴唇，双拳紧握。

    「你上次上山时，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没想到凛花早就知道李圃有多可怕了。

    因为李圃是一个曾经与宝林娘娘联手，企图由皇宫内部开始扰乱东株国的人物。

    凛花正面注视着绶王。

    「绶王，别再和李圃有所牵连了。」

    「……办不到。」

    「为什么？」

    「我早就已经说过，李圃是皇城里唯一一个有实力把我拱上王位的人。他已经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协助我登基。」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登上皇位，就可以不用管别人的死活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不肯听从你旨意的方士被杀吗？」

    绶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皱着眉头。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在李圃派来刺客前，偷偷救出方士和你。」

    「所以才把我关到这座寺庙？害我遇到比死更恐怖的遭遇？你想想看，要是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的大男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突然拿镰刀威胁你，你会觉得有多恐怖。」

    「……我已经交代对方要谨慎，没想到……」

    「他也是你的朋友对吧？」

    「算是吧。每座城里都有那种人，我是在花街认识他的。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恶棍一样，可是心地并不坏，口风也很紧。」

    那些人把凛花带来这里的动机，真的是为了帮助凛花，从他们没有破坏辟兵之符的举动就看得出来。

    「既然是宫城的人，多少回受到李圃的影响，刘禅呢，他对你好吗？」

    「刘禅说过，我如果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孩子们也会被赶出这里。」

    绶王点点头。

    「这是我提议的，因为这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你是骗我的吧……」

    凛花听得晕头转向，伸手扶着额头。

    「我真是个大傻瓜。」

    知道犯人的来历后，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很懊恼，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了。

    「别这么说。」

    绶王伤脑筋地偷偷瞄着凛花的脸。

    「利用了你的好心肠，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想尽办法要解救你和方士，不过我的所作所为有不能让李圃知道。朱玄叡终于死了，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关头，一旦失去李圃这个坚强的后盾，很可能会被皇兄中的任何一人夺走皇位，被发配至边疆。」

    「为了登上皇位，不管是多么可怕的人，你都愿意和他们联手吗？依李圃的个性来看，皇太子或其他皇子都有可能遭到杀害，你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绶王撇撇嘴回答道：

    「没错。」

    绶王神情哀伤地看着凛花。无论是他黑色还是灰色的眼睛，都闪耀着强光。

    凛花无法讨厌他，虽然他有点霸道、固执，不过还算是光明磊落，公平正义感十足的东株国五皇子。

    最大优点是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风。然而实际上，他和凛花之间有非常大的距离；那不是身分，也不是年龄。

    而是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凛花能更了解绶王，只是……

    「……等阿白醒来，我们就会回白翼山。」

    「你最好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李圃已经派遣刺客来过好几次了。」

    凛花用力摇了摇头。

    「请不要把我们卷进宫里的纷纷扰扰。」

    绶王神情痛苦莫名，他现在也想顺著自己率真的感情行动。

    假使自己没有怀着野心就好了。

    「以后请你别再上山了。」

    「凛花……」

    绶王似乎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往外面走去，凛花则是有点茫然地站在窗边。

    等阿白醒来后，我无聊如何都要立刻回白翼山。

    寅仙、绮罗或娥瑛，也应该会很快就会回山上。

    凛花觉得，等大家都会山上以后，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天亮了，凛花虽然彻夜难眠，还是打起精神来梳洗打扮，接着来到走廊上。

    凛花心想，就再帮大家煮一顿早餐吧，帮兰儿和那些善待自己的孩子们，熬一锅美味可口的粥。

    在前往厨房的途中，凛花探头看了看阿白睡觉的房间，发现阿白还没起床。帮他重新盖好被子时，凛花发现阿白脸上漾满了幸福甜蜜的笑容。

    真是服了你……凛花边想边往厨房走去，此时刘禅已经起床，炉灶也升好了火。

    「早安……」

    「嗨，早啊，孩子们也都起床了，我们直接去饭厅吧。」

    刘禅笑嘻嘻地说着。

    「我来帮忙。」

    凛花挽起头发，洗过双手。

    「那就请你帮忙看着锅里的汤好了。」

    「好。」

    粥已经煮滚了，汤也快熬好了。凛花拿着汤勺，一边在锅里搅拌着，一边把视线移到庭院的另一头。

    「饭厅方向不断传来高亢的笑声。

    「事迹败露了吗？」

    刘禅边准备餐具边问着。

    「刘禅观主，你和绶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是旧识。」

    刘灿脸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在翠龙山修行过后，我立即就投身成州侯麾下。」

    「也就是绶王的幕后——贞惠妃的娘家对吧？」

    「是的，我曾经日夜为成州侯调制药剂。」

    「咦？刘禅观主不是说……」

    「如你所言，我并没有正式成为方士，虽然无法炼制仙丹，但好歹可以调配一些普通的药剂。因为我本来就具备医学知识，所以并非以方士的身份工作，只是当个随身医官留在州侯的城里，当时都是调制一些治疗风湿或胃虚之症的药剂。」

    听说当时在成立，刘禅和绶王的交情只不过到擦肩而过时会交谈两三句。

    「州侯个性开朗，为人谦和，明知我不是正牌方士，依然要求我帮他炼制服用后即可长生不老的金丹。我也曾数度拒绝，州侯大人依然以我曾经在翠龙山修行，理应炼得出金丹为由，始终不肯让步。」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他炼制了金丹吗？」

    刘禅点点头。

    「我才疏学浅，起初觉得颇顺利的，州侯大人也越来越年轻，笑得合不拢嘴，也大大地赏赐我一番，没想到却在半年之后突然一命呜呼。」

    市面上曾出现各种造假的金丹，听说水银或矿物等所谓的金丹药材，只要处理时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毒物，因此，吞服造假金丹而身亡的事时有所闻。

    「州侯大人过世后，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谴责我，甚至有人呼吁必须把我关入大牢，说我是欺瞒州侯的骗子。不过，绶王就是在那时候挺身解围，救了我一命的。」

    绶王挺身保护被士兵押住的刘禅时，曾经面对纠弹刘禅之人大声激叱：

    「刘禅并非伪善之人。」

    刘禅虽未持有方士证明，至少对死去的老州侯而言，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方士。

    「……为什么？」

    「听说他曾梦见州侯大人。」

    老州侯本来就阳寿已尽，死前很想做做所谓的成仙美梦，是刘禅帮助他实现了梦想，老州侯才会大大地给与褒奖；如今降罪刘禅，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我在绶王殿下的鼎力相助之下，终于幸免一场牢狱之灾。事后，我仍然很在意州侯大人的死因或许和我炼制的丹药有关，才会自行离开都城。」

    刘禅望着远处，陈述这过往。

    「我有几次因为感到罪孽深重，想干脆结束自己的小命。不过，每当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时，就马上想起绶王殿下说的话……」

    绶王曾经对欲离开都城的刘禅这么说过。

    ——金丹或翠金丹究竟是虚幻之物，还是真实之物，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拥有梦想。

    譬如说，梦想得到梦幻丹药者，能不能相信该丹为真实之物。

    譬如说——冀望登上皇位之人，处于人人笑称绝对不可能的立场时，能不能继续怀抱这那样的梦想。

    「人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反之，人只要有了梦想，即使嚼砂也甘之如饴，绶王殿下就曾这么训示我。」

    刘禅把手上的餐具摆在桌子上，转身朝着凛花。

    「凛花姑娘。」

    刘禅眼神认真无比地说道:

    「我终于有了梦想，所以即使被赶出都城，依然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你知道我有什么梦想吗？」

    凛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的梦想是，希望绶王殿下能够统治这个国家。」

    刘禅斩钉截铁地表示，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那不断传来笑闹声的方向。

    「叔叔~~叔叔~~」孩童们兴高采烈的叫声中，夹杂着绶王粗犷的说话声。

    「至于他是否具备该资质，天命又是如何，我并不在乎，因为我就是喜欢他。」

    凛花只觉得刘禅的话听来阴气逼人，他迅速将原本在切菜的菜刀刀尖朝向凛花。

    「刘、刘禅观主……」

    「我和绶王殿下的意图有点不一样，绶王殿下确实是为了解救白翼山的方士和姑娘你，才把你藏匿在这里；但我认为，绶王殿下的想法始终太天真了。」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刘禅对声音微微发抖的凛花，浅浅流露出坦率的笑容回道：

    「我要的是翠金丹。」

    「……」

    「方士迟早会来迎接你吧？我说的不是躺在房里呼呼大睡的野兽，而是白翼山的山主。拜托了，到时候请你向方士当面说一声，请他炼制翠金丹。」

    「观主，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禅。

    「当然明白，我非常冷静，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肯冷静听我的，那你和方士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禅逼近两步，将菜刀的刀尖抵住凛花的脖子。

    「你会答应我吧？」

    刘禅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凛花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凛花已经明白刘禅对绶王的想法，她在内心深处，对于绶王对刘禅所说的「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这个说法颇有同感。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赞同他们的做法。

    明明了解对方的想法，为什么必须分道扬镳呢？

    绝对不能炼制足以使一个国家兴起或败亡的翠金丹。

    过去，寅仙就经常这么说。

    为了绝对刘禅，凛花开口说道：

    「刘禅观主，我……」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唰地闪过一道黑影，饭厅方向旋即传来孩童们的哀号声。

    凛花和刘禅急忙赶了过去，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

    连自以为在白翼山上生活过，对妖魔已经司空见惯的凛花，见到眼前的妖异都吓得全身发抖。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非常像人的怪物。

    因为他以双脚站立，不过无论是身围或身高，都比普通男人打上三倍之多。

    头部和上半身尤其巨大，他有着一头恣意生长的乱发，红通通的双眼，异常的嘴唇；嘴巴非常大，皮肤黝黑，身体赤裸，肌肉非常发达，还有锐利的爪子。

    说他像人，不如说他像身躯巨大的狒狒更为贴切。

    狒狒睥睨着眼前那一大群人，发出如鹭鸟般刺耳笑声。

    一笑就会翻动血盆大口，嘴唇几乎可以舔到额头。

    「原来是妖异之物。」

    绶王的剑已经出鞘，孩童们都吓得全身发抖、缩成一团，而刘禅和凛花则赶忙跑向孩子们的身旁。

    妖怪狒狒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一个个打量孩子似地注视着大家。

    然后，又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是猿猴的妖怪……如人。」

    凛花确信，眼前的狒狒就是传说中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妖怪。

    是从银露山逃出来，最喜欢吃人肉的猿猴。

    如人之血本身就其毒无比，一旦被咬到或抓破皮，就会一命呜呼，或是不出三日就会人事不醒而身亡。

    所以，寅仙和娥瑛才会说如人是相当难缠的家伙。

    如人的黑色大脚动了起来，他四化没有将绶王等人摆在眼里，只是慢慢地朝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红通通的眼睛紧盯着凛花。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总觉得如人的笑意中带有一种「嘿嘿，终于被我找到了」的感觉。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

    「……不准你乱来。」

    剑光一闪，绶王挺身跳到如人面前举起剑，打算往如人粗壮的脖子砍去。

    没想到如人嘴唇一翻，就卷住了绶王的剑。

    同时，他粗壮得宛如树干的大手一挥，就把绶王打飞了出去，绶王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墙面上。

    如人朝着绶王大吼。

    咆哮声足以撼动天地。他的嘴巴裂至耳边，几乎遍及整张脸，嘴里还排着密密麻麻的獠牙。

    如人再度转向凛花及孩子们的方向。

    他再次兴高采烈地狂笑不止。凛花和刘禅一起把孩子们藏到背后，并且移动视线，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但却找不到任何东西。

    绶王终于爬起来了。

    如人冲了过来，凛花则背过脸去。

    「快逃……！」

    刘禅大叫并且扑上前去，如人的大嘴巴正好咬在刘禅的右肩，扯走了一大块肉，孩子们哀号声四起。绶王终于站立起来，却因亲眼目睹如人残暴的模样而吓得愣在当场。

    「……刘禅观主！」

    凛花惊叫。瞬间，一只毛茸茸的守拦腰抱住刘禅的腰部，如人张开大口，眼看着就要从头把刘禅吞下肚。

    白影突然往如人冲去。

    「……可恶的狒狒！」

    是阿白，他已经变成为天马，从侧面往如人的身上撞去。如人放开刘禅，跳向后方；而刘禅则像坏掉的人偶似地，以非常怪异的状态滚落地面。

    凛花赶忙跑向刘禅，但他已经没了呼吸，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刘禅观主……振作一点！」

    如人又翻动嘴唇，对阿白展开威吓。

    阿白一点也不认输，朝着如人大吼，连墙壁或梁柱都被震得嘎吱作响，只见他呲牙咧嘴地朝如人走去。

    「阿白……别过去！」

    凛花惊声尖叫，如人的血会使人失去理智，阿白为天马，据说治愈力非常高，不过若是被如人伤到，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呢？没有人知道答案。

    阿白瞥了一眼凛花。

    凛花觉得阿白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白迅速扑了过去，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

    如人暴跳如雷，扭断了梁柱，马上伸出利爪，眼看着就要往阿白身上抓去。

    阿白依然不肯松手，黑漆漆的血喷了出来，将阿白那身纯白色的毛染污。

    凛花岔开双腿站着，双手捂着嘴巴，直视着眼前的光景。

    如人暴跳如雷，用力殴打阿白的背部，利爪深深陷入阿白的肌肉里。

    阿白依然不肯放开对方，用牙齿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死后不肯放松下颚的力量。

    如人终于停止咆哮。

    眼泪从红通通的眼睛滚落。在阿白紧咬不放的状况下，如人的身躯仰倒在地上，再度发出凄厉高亢的惨叫声后，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没想到就在阿白放松如人脖子的刹那，他又蓦地爬了起来，阿白一个措手不及，无法再度咬住对方。身负重伤的如人变成一团黑影，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往外面逃跑。

    四周一片死寂，可以清楚听到下雨的声音。

    「阿、阿白……」

    凛花双脚颤抖着往阿白跑去，没想到——

    「别过来！」

    阿白张着大口，大声斥喝凛花。

    「咱全身都淋到狒狒的血了。咱非常明白那家伙的血痕毒，绝对不能轻忽；咱还听过凡人碰到如人的血就会中毒身亡的说法。」

    「阿白，你没关系吗？」

    「你以为咱是谁，咱可是孩童听到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天马喔。那种没教养又爱吃人肉的死猴子，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声音微微地颤抖，清楚显示出阿白说的都是假话。

    凛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阿白……」

    「所以咱才会制止你靠近咱，咱……想过去那里泡泡水。喂，绶王，在咱回来之前，就由你来保护凛花和孩子们。」

    「喔！好……」

    绶王愣在当场，听到阿白的话后才走了过来。

    「刘禅……」

    他在紧闭双眼、躺在地上的刘禅身旁跪下，孩子们则对天马视若无睹，围在刘禅四周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

    原以为刘禅已经命丧黄泉，没想到他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

    「刘禅！」

    绶王牵起刘禅的手。

    「绶……王……殿下……」

    刘禅张开血淋淋的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绶王要他别说话了，刘禅依然微微地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事……实……上…………」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刘禅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只注视着绶王一个人。

    「绶王殿下，事实上，我最想……为你炼制……翠……金……丹…………」

    刘禅的手从绶王的手上滑落。

    「刘禅观主……哇~~~~~~！！」

    兰儿趴在刘禅身上放声大哭。

    眼泪从绶王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滚落。

    凛花也呆呆地站着掉眼泪。

    背后的空气微微地飘动。

    「阿白……！」

    阿白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凛花赶忙往阿白身上扑去，紧紧地抱住他。

    「放、放手！」

    我怎么可能放手呢！就像阿白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般，凛花也紧紧抱住阿白的脖子，一点也不想放开。

    「我绝对不会让阿白走，因为阿白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啧，阿白咋了咋舌。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敏锐啊……」

    阿白收起翅膀，放弃起飞的念头，凛花还是仅仅抱着阿白的脖子。

    如人的黑色血液沾满阿白的脸颊、双手，和衣服。

    凛花依然热为绝对不能让阿白离开。

    阿白眯着金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凛花。

    「凛花，你最好放弃救咱。」

    「你在说什么啊！？」

    阿白说出凛花难以置信的话，凛花只能用力摇着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呢！」

    「咱非常清楚，到目前为止，凡遭如人伤害的人，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况且，咱还用自己的牙齿咬了那家伙，即使很少量，但那个恶心家伙的血也跑到嘴巴里了。」

    凛花明白，阿白明明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还是从如人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阿白找不到任何解救凛花或孩子们的方法。

    「凛花，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到时候不知道会咬死什么人，说不定连你也不例外。」

    「我不要听……」

    「凛花，拜托，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才不管！」

    凛花大声叫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再也看不清楚一脸苦恼的阿白。

    「你想去哪里？你的意思是要一个人躲到深山中等死吗！阿白，你认为我会眼睁睁地让你去吗！？」

    「凛花……」

    凛花死命抱住阿白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一起回寅仙哪里吧！他一定有办法帮你治疗。」

    「如人的毒没人能解，寅仙不是也这么说了吗？」

    寅仙确实这么说过。

    所以，阿白真的会死掉吗？像刚刚在自己的眼前死掉的刘禅一样……？

    凛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是天马也不能幸免……？」

    凛花拼命地要说服阿白。

    「这样就死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就算要运用妖力什么的都好，只要能活下来就……」

    「别再闹了……」

    凛花很明白自己是在说任性话，不过却不能这样就轻言放弃。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阿白。

    「……灵芝。」

    凛花突然低声念着。

    「你在说什么？」

    「还有灵芝！据说是里昆仑山上才有的五色菇蕈！」

    凛花的脸上终于绽放笑容。没错，传说中可以用来治疗任何野兽疾病的五彩灵芝，一定可以救阿白一命的。

    「傻瓜……」

    阿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凛花，那只不过是传说故事。咱心里很明白，无论是那座山的名字，或是五彩灵芝，都是捏造出来的。」

    「对我来说，口耳相传或故事中描写的，很多都是真实故事。」

    妖魔，仙人，龙，翠金丹。

    全都是真的。小时候外婆说给我听的故事，几乎都是真的。

    「阿翔与八吉祥」的故事里，说不定也存在着真实性。

    「可是，咱说不定没有办法撑那么久……」

    阿白含含糊糊地表示，凛花则对眼前的阿白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你不会有事的。」

    「凛花……」

    「阿白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五彩灵芝。」

    阿白始终注视着凛花，终于听天由命似地点点头。

    「真的要去吗？」

    回过头去，绶王就脸色惨白地站在背后，他似乎已经听到凛花和阿白的对话了，孩子们也非常担心地看着凛花。

    凛花放开阿白，走到刘禅的遗体旁。

    然后，默默对着刘禅双手合十。

    刘禅临终前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最想亲手为绶王炼制翠金丹。

    那句话，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任何人都想为心中最重要的人做些什么。

    「绶王。」

    凛花抬起头来看向绶王，绶王避开凛花的视线，难为情地说：

    「……我也很想陪你们去，偏偏李圃交代过我布恩那个离开都城。」

    嗯，凛花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事实上，我……」

    「我认为绶王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喔。」

    凛花打从心里说出这句话。

    「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再见了。」

    凛花绽放微笑，说着就转过身去，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姐姐……！」

    兰儿追了过来，抓住凛花的袖子。

    「姐姐要去哪儿呢？」

    「对不起，兰儿。」

    凛花很想抚摸兰儿那颗小脑袋，但在发觉自己手上已经沾到如人的血时，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姐姐必须去找一种非常奇特的香菇。」

    兰儿微微歪着头倾听。

    「那么做对这个国家好吗？姐姐是为了国家去的吗？」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的确，只要知道闪耀五彩光芒的梦幻灵芝，就可以解救都城里的人，大家就不必再受如人的威胁了。

    可是——

    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

    凛花温柔地微笑着，老实道出自己的心声：

    「姐姐是为了自己去的。因为，阿白——就是这匹天马，对姐姐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凛花轻轻抚摸着阿白身上那些已经被染成黑色的毛。

    「以后啊，姐姐要永永远远和阿白在一起，所以姐姐一定要去。」

    阿白低吼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即刻浮上空中。

    高大瞬间竄升。

    无论是老旧的寺院屋顶，抑或是仰望着自己的兰儿及绶王的脸庞。

    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远去，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花和阿白返回白翼山后，发现寅仙并没有回来。

    绮罗或娥瑛也不在山上。

    凛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禁脸色苍白地杵在当场。

    绶王说过，李圃打算袭击白翼山，为了逮捕寅仙。

    寅仙被抓走了吗？假使寅仙这次像上次那样被宝林娘娘抓走，被强迫炼制金丹，被严加拷问而受到伤害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该怎么办？」

    阿白问凛花。

    凛花犹豫着是否要先去找寅仙，可是阿白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犹豫不决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于是凛花坚定地抬起头来。

    她利落地准备了一些看起来应该可以保存久一点的事物和饮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往自己房间跑去，伸手摸了摸抽屉，结果并没有找到自己想带出门的东西。

    为什么找不到呢？凛花没有时间多加思考；她又跑到书房去，在寅仙的书桌上留了一封字条。

    接着回到药房，从中药柜里抓了些药，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借了另一样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通通包在一起，绑在阿白的背上。

    「走吧！」

    走到哪里去？阿白并没有开口问。

    阿白对出现在故事书中的里昆仑山毫无线索。

    不过——

    「要飞往哪个方向？」

    阿白只问了这一句。

    凛花稍微想了一下就说：

    「西方……」

    听说昆仑山在西边。

    传说哪时一座住着很多神仙的灵山，去到那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线索，娥瑛的狐狸精亲戚也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往西方走也比较吉利。

    因为，那是被视为金龙长眠的方向。

    阿白让凛花乘坐在自己的背上，冒雨飞向西边的高空。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道士之泪

    第三章道士之泪

    1

    直到深夜，乌云才稍稍散去，雨暂时停歇，暗淡的月光洒落到地面上。

    凛花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注视着水桶里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水玉环。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无法显现出效果，凛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环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唤着自己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动，确实映照出人影来。

    「寅仙……！」

    凛花认为一定是他，只是影像并不是很清楚。水剧烈地晃动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水面上晃动不已。

    手环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只可惜连寅仙的轮廓都无法清楚显现。

    凛花觉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凛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谁监禁起来了。不过我平安无事，对方没有对我不利，这里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边。」

    「凛花~~」呼唤声微微传来，是寅仙没错，光是这样就让凛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走。

    「寅仙，我们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不过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回到寅仙身边的。」

    不停晃动的水面突然静止下来，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凛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凛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过她并没有哭，因为太高兴了，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张脸孔转瞬间就化为乌有，水面马上恢复平静。

    月亮又躲到云层里了，天上的乌云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坐镇于上空。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

    凛花把戴手环的那只手抱进怀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啪嗒啪嗒，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阿白吗？是刘禅给他吃的安眠药药效已退，所以他前来迎接凛花了吗？

    凛花赶紧把手环藏进衣袖里，往门口走去，静静把门打开来看。

    走廊上黑漆漆地，凛花还是鼓足勇气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们睡觉的房门。阿白在刘禅的房里熟睡，门房依然紧闭着。

    「……阿白？」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嘴巴。

    「……！」

    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凛花发现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来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

    凛花用力揣着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或双腿。

    「别乱来。」

    浑厚的嗓音。

    同时，身体也恢复自由。

    啪地转过头去，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大嘴巴注视着对方。

    「哦，看起来满有精神的嘛。」

    绶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凛花打招呼。

    隔着水看凛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紧紧地牵绊住寅仙的心思，无论距离有多远，她总是一直一直悬住寅仙的心。

    寅仙蹲在池畔注视水面良久后，迅速地站起身来。

    「绮罗，凛花不在这里。」

    这里是丹凤池，旁边就是皇帝的离宫，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绮罗开到白凤宫了。

    「……她没事吧？」

    绮罗脸色惨白地问道。

    「目前大概没事，不过得尽快把她救出来。」

    「当然，押走凛花的是那个宦官吧？冒然行动妥当吗？那家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换回凛花吗？」

    「不管怎么说，这在一天内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寅仙因为无法备齐材料而被宝林娘娘拘禁，遭胁迫必须炼制翠金丹时，材料几乎都是娘娘一手准备。当时，寅仙是以欠缺好几种重要药材，必须调度材料为由拖延时日的；即使是当时都需要时间，更何况是现在，一天之内就要找齐所有的材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帮他炼制金丹吗？

    寅仙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别有所图。

    「凛花不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天苑的某个坊里，我们走吧。」

    「好！」

    绮罗变身为兽姿，寅仙走了过去，准备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草丛发出动静，那好像是绞紧弓弦的声音。

    寅仙迅速回过头去，看到清晰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

    「你是……」

    寅仙开口想问对方是谁，拉弦声竟于同时响起，他打算运用仙术闪躲，但箭会掠过还站在自己背后的绮罗头上。

    寅仙没有闪避。

    细细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窝。

    「皇子……」

    绮罗大惊失色，寅仙觉得胸口传来灼热痛楚，不过他依然用力撑着双脚站在原地。

    李圃微微地笑着。

    「将来……」

    他淡淡地继续说：

    「阁下将来透过水镜说话时，最好慎选水质；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李圃的身体仿佛融入背后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寅仙低声说着。

    「这里的水原来是你的根据地啊。」

    李圃露出微笑。

    寅仙顿时理解过来。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为他要求一天之内就要取得翠金丹。

    对于翠金丹，他恐怕在宝林娘娘失败后就已经死心。

    另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凛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那么，李圃的本意是想杀死寅仙吗？

    不，想杀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脏为中心，强烈的麻痹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寅仙双脚一软，赶忙伸手撑住地面。

    李圃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寅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容不迫地低头注视着寅仙。

    「铁制箭簇的表面涂上好几层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这些都是龙最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栴檀，会深深溶入龙骨之内。」

    「尽学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绮罗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才制止她。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快回天界去吧！」

    李圃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天界？」

    「正是。尽管被称为不会飞的鱼，阁下还是会飞。回天界晋见天帝，天帝必定会为你拔出箭簇，若是幸运留下一命的话，请如此禀报天帝。」

    李圃顿了顿后，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

    「『石神将』复活了。」

    寅仙横眉竖眼地说道：

    「你果然是……」

    李圃呵呵呵地自喉咙深处发出得意的笑声。

    雨声转强。

    池水的水面和昏暗而漆黑的天空同化了，李圃的身影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似地，突然消失不见。

    雨声中传来冷冷的话语声。

    （快回天界去……然后问清楚天帝，如何收拾人间的混乱局势。）

    寅仙那双紧握着杂草的手更加剧烈地抖动。视野越来越模糊，连寅仙自己都知道，己身的性命正随着流出来的血液慢慢地流逝。

    寅仙深感大事不妙。

    这次的状况，远比遭宝林娘娘攻击时更不堪设想。

    绮罗悄悄地问道：

    「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是叫你先去都城吗？不要让我一直重复。」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妙。」

    「我没事。」

    寅仙耸耸肩，大事跨坐到绮罗的背上。

    手却一滑。

    血水和雨水让他手滑了，就这样顺势倒在草地上。「皇子……皇子！」他只听到绮罗的呼叫声，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对不起……寅仙心中充满歉意。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介方士；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必须去救她。

    我绝对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而倒下来。

    然而，寅仙很快就听不到绮罗的声音，就此失去了意识。

    2

    凛花站在绑架自己的男人面前，心情乱糟糟的。

    凛花在古老寺院的一间禅房里，一直逼问绶王直到深夜。

    「这都是绶王做的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绶王则是装不懂地搔着后脑勺。

    「嗯~~这个嘛……如果说是为了救你，你大概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凛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绶王。

    「救我？这到底是谁做的？」

    「李圃。」

    凛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圃拥有少数私人精锐士兵，那些宦官被称为柿色部队。李圃打算派那些人上白翼山拘捕方士，逼迫方士炼制翠金丹；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将大家一网打尽。」

    凛花紧咬嘴唇，双拳紧握。

    「你上次上山时，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没想到凛花早就知道李圃有多可怕了。

    因为李圃是一个曾经与宝林娘娘联手，企图由皇宫内部开始扰乱东株国的人物。

    凛花正面注视着绶王。

    「绶王，别再和李圃有所牵连了。」

    「……办不到。」

    「为什么？」

    「我早就已经说过，李圃是皇城里唯一一个有实力把我拱上王位的人。他已经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协助我登基。」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登上皇位，就可以不用管别人的死活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不肯听从你旨意的方士被杀吗？」

    绶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皱着眉头。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在李圃派来刺客前，偷偷救出方士和你。」

    「所以才把我关到这座寺庙？害我遇到比死更恐怖的遭遇？你想想看，要是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的大男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突然拿镰刀威胁你，你会觉得有多恐怖。」

    「……我已经交代对方要谨慎，没想到……」

    「他也是你的朋友对吧？」

    「算是吧。每座城里都有那种人，我是在花街认识他的。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恶棍一样，可是心地并不坏，口风也很紧。」

    那些人把凛花带来这里的动机，真的是为了帮助凛花，从他们没有破坏辟兵之符的举动就看得出来。

    「既然是宫城的人，多少回受到李圃的影响，刘禅呢，他对你好吗？」

    「刘禅说过，我如果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孩子们也会被赶出这里。」

    绶王点点头。

    「这是我提议的，因为这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你是骗我的吧……」

    凛花听得晕头转向，伸手扶着额头。

    「我真是个大傻瓜。」

    知道犯人的来历后，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很懊恼，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了。

    「别这么说。」

    绶王伤脑筋地偷偷瞄着凛花的脸。

    「利用了你的好心肠，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想尽办法要解救你和方士，不过我的所作所为有不能让李圃知道。朱玄叡终于死了，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关头，一旦失去李圃这个坚强的后盾，很可能会被皇兄中的任何一人夺走皇位，被发配至边疆。」

    「为了登上皇位，不管是多么可怕的人，你都愿意和他们联手吗？依李圃的个性来看，皇太子或其他皇子都有可能遭到杀害，你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绶王撇撇嘴回答道：

    「没错。」

    绶王神情哀伤地看着凛花。无论是他黑色还是灰色的眼睛，都闪耀着强光。

    凛花无法讨厌他，虽然他有点霸道、固执，不过还算是光明磊落，公平正义感十足的东株国五皇子。

    最大优点是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风。然而实际上，他和凛花之间有非常大的距离；那不是身分，也不是年龄。

    而是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凛花能更了解绶王，只是……

    「……等阿白醒来，我们就会回白翼山。」

    「你最好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李圃已经派遣刺客来过好几次了。」

    凛花用力摇了摇头。

    「请不要把我们卷进宫里的纷纷扰扰。」

    绶王神情痛苦莫名，他现在也想顺著自己率真的感情行动。

    假使自己没有怀着野心就好了。

    「以后请你别再上山了。」

    「凛花……」

    绶王似乎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往外面走去，凛花则是有点茫然地站在窗边。

    等阿白醒来后，我无聊如何都要立刻回白翼山。

    寅仙、绮罗或娥瑛，也应该会很快就会回山上。

    凛花觉得，等大家都会山上以后，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天亮了，凛花虽然彻夜难眠，还是打起精神来梳洗打扮，接着来到走廊上。

    凛花心想，就再帮大家煮一顿早餐吧，帮兰儿和那些善待自己的孩子们，熬一锅美味可口的粥。

    在前往厨房的途中，凛花探头看了看阿白睡觉的房间，发现阿白还没起床。帮他重新盖好被子时，凛花发现阿白脸上漾满了幸福甜蜜的笑容。

    真是服了你……凛花边想边往厨房走去，此时刘禅已经起床，炉灶也升好了火。

    「早安……」

    「嗨，早啊，孩子们也都起床了，我们直接去饭厅吧。」

    刘禅笑嘻嘻地说着。

    「我来帮忙。」

    凛花挽起头发，洗过双手。

    「那就请你帮忙看着锅里的汤好了。」

    「好。」

    粥已经煮滚了，汤也快熬好了。凛花拿着汤勺，一边在锅里搅拌着，一边把视线移到庭院的另一头。

    「饭厅方向不断传来高亢的笑声。

    「事迹败露了吗？」

    刘禅边准备餐具边问着。

    「刘禅观主，你和绶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是旧识。」

    刘灿脸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在翠龙山修行过后，我立即就投身成州侯麾下。」

    「也就是绶王的幕后——贞惠妃的娘家对吧？」

    「是的，我曾经日夜为成州侯调制药剂。」

    「咦？刘禅观主不是说……」

    「如你所言，我并没有正式成为方士，虽然无法炼制仙丹，但好歹可以调配一些普通的药剂。因为我本来就具备医学知识，所以并非以方士的身份工作，只是当个随身医官留在州侯的城里，当时都是调制一些治疗风湿或胃虚之症的药剂。」

    听说当时在成立，刘禅和绶王的交情只不过到擦肩而过时会交谈两三句。

    「州侯个性开朗，为人谦和，明知我不是正牌方士，依然要求我帮他炼制服用后即可长生不老的金丹。我也曾数度拒绝，州侯大人依然以我曾经在翠龙山修行，理应炼得出金丹为由，始终不肯让步。」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他炼制了金丹吗？」

    刘禅点点头。

    「我才疏学浅，起初觉得颇顺利的，州侯大人也越来越年轻，笑得合不拢嘴，也大大地赏赐我一番，没想到却在半年之后突然一命呜呼。」

    市面上曾出现各种造假的金丹，听说水银或矿物等所谓的金丹药材，只要处理时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毒物，因此，吞服造假金丹而身亡的事时有所闻。

    「州侯大人过世后，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谴责我，甚至有人呼吁必须把我关入大牢，说我是欺瞒州侯的骗子。不过，绶王就是在那时候挺身解围，救了我一命的。」

    绶王挺身保护被士兵押住的刘禅时，曾经面对纠弹刘禅之人大声激叱：

    「刘禅并非伪善之人。」

    刘禅虽未持有方士证明，至少对死去的老州侯而言，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方士。

    「……为什么？」

    「听说他曾梦见州侯大人。」

    老州侯本来就阳寿已尽，死前很想做做所谓的成仙美梦，是刘禅帮助他实现了梦想，老州侯才会大大地给与褒奖；如今降罪刘禅，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我在绶王殿下的鼎力相助之下，终于幸免一场牢狱之灾。事后，我仍然很在意州侯大人的死因或许和我炼制的丹药有关，才会自行离开都城。」

    刘禅望着远处，陈述这过往。

    「我有几次因为感到罪孽深重，想干脆结束自己的小命。不过，每当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时，就马上想起绶王殿下说的话……」

    绶王曾经对欲离开都城的刘禅这么说过。

    ——金丹或翠金丹究竟是虚幻之物，还是真实之物，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拥有梦想。

    譬如说，梦想得到梦幻丹药者，能不能相信该丹为真实之物。

    譬如说——冀望登上皇位之人，处于人人笑称绝对不可能的立场时，能不能继续怀抱这那样的梦想。

    「人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反之，人只要有了梦想，即使嚼砂也甘之如饴，绶王殿下就曾这么训示我。」

    刘禅把手上的餐具摆在桌子上，转身朝着凛花。

    「凛花姑娘。」

    刘禅眼神认真无比地说道:

    「我终于有了梦想，所以即使被赶出都城，依然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你知道我有什么梦想吗？」

    凛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的梦想是，希望绶王殿下能够统治这个国家。」

    刘禅斩钉截铁地表示，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那不断传来笑闹声的方向。

    「叔叔~~叔叔~~」孩童们兴高采烈的叫声中，夹杂着绶王粗犷的说话声。

    「至于他是否具备该资质，天命又是如何，我并不在乎，因为我就是喜欢他。」

    凛花只觉得刘禅的话听来阴气逼人，他迅速将原本在切菜的菜刀刀尖朝向凛花。

    「刘、刘禅观主……」

    「我和绶王殿下的意图有点不一样，绶王殿下确实是为了解救白翼山的方士和姑娘你，才把你藏匿在这里；但我认为，绶王殿下的想法始终太天真了。」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刘禅对声音微微发抖的凛花，浅浅流露出坦率的笑容回道：

    「我要的是翠金丹。」

    「……」

    「方士迟早会来迎接你吧？我说的不是躺在房里呼呼大睡的野兽，而是白翼山的山主。拜托了，到时候请你向方士当面说一声，请他炼制翠金丹。」

    「观主，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禅。

    「当然明白，我非常冷静，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肯冷静听我的，那你和方士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禅逼近两步，将菜刀的刀尖抵住凛花的脖子。

    「你会答应我吧？」

    刘禅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凛花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凛花已经明白刘禅对绶王的想法，她在内心深处，对于绶王对刘禅所说的「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这个说法颇有同感。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赞同他们的做法。

    明明了解对方的想法，为什么必须分道扬镳呢？

    绝对不能炼制足以使一个国家兴起或败亡的翠金丹。

    过去，寅仙就经常这么说。

    为了绝对刘禅，凛花开口说道：

    「刘禅观主，我……」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唰地闪过一道黑影，饭厅方向旋即传来孩童们的哀号声。

    凛花和刘禅急忙赶了过去，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

    连自以为在白翼山上生活过，对妖魔已经司空见惯的凛花，见到眼前的妖异都吓得全身发抖。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非常像人的怪物。

    因为他以双脚站立，不过无论是身围或身高，都比普通男人打上三倍之多。

    头部和上半身尤其巨大，他有着一头恣意生长的乱发，红通通的双眼，异常的嘴唇；嘴巴非常大，皮肤黝黑，身体赤裸，肌肉非常发达，还有锐利的爪子。

    说他像人，不如说他像身躯巨大的狒狒更为贴切。

    狒狒睥睨着眼前那一大群人，发出如鹭鸟般刺耳笑声。

    一笑就会翻动血盆大口，嘴唇几乎可以舔到额头。

    「原来是妖异之物。」

    绶王的剑已经出鞘，孩童们都吓得全身发抖、缩成一团，而刘禅和凛花则赶忙跑向孩子们的身旁。

    妖怪狒狒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一个个打量孩子似地注视着大家。

    然后，又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是猿猴的妖怪……如人。」

    凛花确信，眼前的狒狒就是传说中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妖怪。

    是从银露山逃出来，最喜欢吃人肉的猿猴。

    如人之血本身就其毒无比，一旦被咬到或抓破皮，就会一命呜呼，或是不出三日就会人事不醒而身亡。

    所以，寅仙和娥瑛才会说如人是相当难缠的家伙。

    如人的黑色大脚动了起来，他四化没有将绶王等人摆在眼里，只是慢慢地朝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红通通的眼睛紧盯着凛花。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总觉得如人的笑意中带有一种「嘿嘿，终于被我找到了」的感觉。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

    「……不准你乱来。」

    剑光一闪，绶王挺身跳到如人面前举起剑，打算往如人粗壮的脖子砍去。

    没想到如人嘴唇一翻，就卷住了绶王的剑。

    同时，他粗壮得宛如树干的大手一挥，就把绶王打飞了出去，绶王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墙面上。

    如人朝着绶王大吼。

    咆哮声足以撼动天地。他的嘴巴裂至耳边，几乎遍及整张脸，嘴里还排着密密麻麻的獠牙。

    如人再度转向凛花及孩子们的方向。

    他再次兴高采烈地狂笑不止。凛花和刘禅一起把孩子们藏到背后，并且移动视线，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但却找不到任何东西。

    绶王终于爬起来了。

    如人冲了过来，凛花则背过脸去。

    「快逃……！」

    刘禅大叫并且扑上前去，如人的大嘴巴正好咬在刘禅的右肩，扯走了一大块肉，孩子们哀号声四起。绶王终于站立起来，却因亲眼目睹如人残暴的模样而吓得愣在当场。

    「……刘禅观主！」

    凛花惊叫。瞬间，一只毛茸茸的守拦腰抱住刘禅的腰部，如人张开大口，眼看着就要从头把刘禅吞下肚。

    白影突然往如人冲去。

    「……可恶的狒狒！」

    是阿白，他已经变成为天马，从侧面往如人的身上撞去。如人放开刘禅，跳向后方；而刘禅则像坏掉的人偶似地，以非常怪异的状态滚落地面。

    凛花赶忙跑向刘禅，但他已经没了呼吸，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刘禅观主……振作一点！」

    如人又翻动嘴唇，对阿白展开威吓。

    阿白一点也不认输，朝着如人大吼，连墙壁或梁柱都被震得嘎吱作响，只见他呲牙咧嘴地朝如人走去。

    「阿白……别过去！」

    凛花惊声尖叫，如人的血会使人失去理智，阿白为天马，据说治愈力非常高，不过若是被如人伤到，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呢？没有人知道答案。

    阿白瞥了一眼凛花。

    凛花觉得阿白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白迅速扑了过去，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

    如人暴跳如雷，扭断了梁柱，马上伸出利爪，眼看着就要往阿白身上抓去。

    阿白依然不肯松手，黑漆漆的血喷了出来，将阿白那身纯白色的毛染污。

    凛花岔开双腿站着，双手捂着嘴巴，直视着眼前的光景。

    如人暴跳如雷，用力殴打阿白的背部，利爪深深陷入阿白的肌肉里。

    阿白依然不肯放开对方，用牙齿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死后不肯放松下颚的力量。

    如人终于停止咆哮。

    眼泪从红通通的眼睛滚落。在阿白紧咬不放的状况下，如人的身躯仰倒在地上，再度发出凄厉高亢的惨叫声后，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没想到就在阿白放松如人脖子的刹那，他又蓦地爬了起来，阿白一个措手不及，无法再度咬住对方。身负重伤的如人变成一团黑影，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往外面逃跑。

    四周一片死寂，可以清楚听到下雨的声音。

    「阿、阿白……」

    凛花双脚颤抖着往阿白跑去，没想到——

    「别过来！」

    阿白张着大口，大声斥喝凛花。

    「咱全身都淋到狒狒的血了。咱非常明白那家伙的血痕毒，绝对不能轻忽；咱还听过凡人碰到如人的血就会中毒身亡的说法。」

    「阿白，你没关系吗？」

    「你以为咱是谁，咱可是孩童听到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天马喔。那种没教养又爱吃人肉的死猴子，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声音微微地颤抖，清楚显示出阿白说的都是假话。

    凛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阿白……」

    「所以咱才会制止你靠近咱，咱……想过去那里泡泡水。喂，绶王，在咱回来之前，就由你来保护凛花和孩子们。」

    「喔！好……」

    绶王愣在当场，听到阿白的话后才走了过来。

    「刘禅……」

    他在紧闭双眼、躺在地上的刘禅身旁跪下，孩子们则对天马视若无睹，围在刘禅四周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

    原以为刘禅已经命丧黄泉，没想到他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

    「刘禅！」

    绶王牵起刘禅的手。

    「绶……王……殿下……」

    刘禅张开血淋淋的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绶王要他别说话了，刘禅依然微微地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事……实……上…………」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刘禅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只注视着绶王一个人。

    「绶王殿下，事实上，我最想……为你炼制……翠……金……丹…………」

    刘禅的手从绶王的手上滑落。

    「刘禅观主……哇~~~~~~！！」

    兰儿趴在刘禅身上放声大哭。

    眼泪从绶王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滚落。

    凛花也呆呆地站着掉眼泪。

    背后的空气微微地飘动。

    「阿白……！」

    阿白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凛花赶忙往阿白身上扑去，紧紧地抱住他。

    「放、放手！」

    我怎么可能放手呢！就像阿白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般，凛花也紧紧抱住阿白的脖子，一点也不想放开。

    「我绝对不会让阿白走，因为阿白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啧，阿白咋了咋舌。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敏锐啊……」

    阿白收起翅膀，放弃起飞的念头，凛花还是仅仅抱着阿白的脖子。

    如人的黑色血液沾满阿白的脸颊、双手，和衣服。

    凛花依然热为绝对不能让阿白离开。

    阿白眯着金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凛花。

    「凛花，你最好放弃救咱。」

    「你在说什么啊！？」

    阿白说出凛花难以置信的话，凛花只能用力摇着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呢！」

    「咱非常清楚，到目前为止，凡遭如人伤害的人，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况且，咱还用自己的牙齿咬了那家伙，即使很少量，但那个恶心家伙的血也跑到嘴巴里了。」

    凛花明白，阿白明明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还是从如人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阿白找不到任何解救凛花或孩子们的方法。

    「凛花，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到时候不知道会咬死什么人，说不定连你也不例外。」

    「我不要听……」

    「凛花，拜托，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才不管！」

    凛花大声叫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再也看不清楚一脸苦恼的阿白。

    「你想去哪里？你的意思是要一个人躲到深山中等死吗！阿白，你认为我会眼睁睁地让你去吗！？」

    「凛花……」

    凛花死命抱住阿白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一起回寅仙哪里吧！他一定有办法帮你治疗。」

    「如人的毒没人能解，寅仙不是也这么说了吗？」

    寅仙确实这么说过。

    所以，阿白真的会死掉吗？像刚刚在自己的眼前死掉的刘禅一样……？

    凛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是天马也不能幸免……？」

    凛花拼命地要说服阿白。

    「这样就死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就算要运用妖力什么的都好，只要能活下来就……」

    「别再闹了……」

    凛花很明白自己是在说任性话，不过却不能这样就轻言放弃。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阿白。

    「……灵芝。」

    凛花突然低声念着。

    「你在说什么？」

    「还有灵芝！据说是里昆仑山上才有的五色菇蕈！」

    凛花的脸上终于绽放笑容。没错，传说中可以用来治疗任何野兽疾病的五彩灵芝，一定可以救阿白一命的。

    「傻瓜……」

    阿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凛花，那只不过是传说故事。咱心里很明白，无论是那座山的名字，或是五彩灵芝，都是捏造出来的。」

    「对我来说，口耳相传或故事中描写的，很多都是真实故事。」

    妖魔，仙人，龙，翠金丹。

    全都是真的。小时候外婆说给我听的故事，几乎都是真的。

    「阿翔与八吉祥」的故事里，说不定也存在着真实性。

    「可是，咱说不定没有办法撑那么久……」

    阿白含含糊糊地表示，凛花则对眼前的阿白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你不会有事的。」

    「凛花……」

    「阿白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五彩灵芝。」

    阿白始终注视着凛花，终于听天由命似地点点头。

    「真的要去吗？」

    回过头去，绶王就脸色惨白地站在背后，他似乎已经听到凛花和阿白的对话了，孩子们也非常担心地看着凛花。

    凛花放开阿白，走到刘禅的遗体旁。

    然后，默默对着刘禅双手合十。

    刘禅临终前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最想亲手为绶王炼制翠金丹。

    那句话，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任何人都想为心中最重要的人做些什么。

    「绶王。」

    凛花抬起头来看向绶王，绶王避开凛花的视线，难为情地说：

    「……我也很想陪你们去，偏偏李圃交代过我布恩那个离开都城。」

    嗯，凛花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事实上，我……」

    「我认为绶王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喔。」

    凛花打从心里说出这句话。

    「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再见了。」

    凛花绽放微笑，说着就转过身去，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姐姐……！」

    兰儿追了过来，抓住凛花的袖子。

    「姐姐要去哪儿呢？」

    「对不起，兰儿。」

    凛花很想抚摸兰儿那颗小脑袋，但在发觉自己手上已经沾到如人的血时，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姐姐必须去找一种非常奇特的香菇。」

    兰儿微微歪着头倾听。

    「那么做对这个国家好吗？姐姐是为了国家去的吗？」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的确，只要知道闪耀五彩光芒的梦幻灵芝，就可以解救都城里的人，大家就不必再受如人的威胁了。

    可是——

    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

    凛花温柔地微笑着，老实道出自己的心声：

    「姐姐是为了自己去的。因为，阿白——就是这匹天马，对姐姐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凛花轻轻抚摸着阿白身上那些已经被染成黑色的毛。

    「以后啊，姐姐要永永远远和阿白在一起，所以姐姐一定要去。」

    阿白低吼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即刻浮上空中。

    高大瞬间竄升。

    无论是老旧的寺院屋顶，抑或是仰望着自己的兰儿及绶王的脸庞。

    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远去，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花和阿白返回白翼山后，发现寅仙并没有回来。

    绮罗或娥瑛也不在山上。

    凛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禁脸色苍白地杵在当场。

    绶王说过，李圃打算袭击白翼山，为了逮捕寅仙。

    寅仙被抓走了吗？假使寅仙这次像上次那样被宝林娘娘抓走，被强迫炼制金丹，被严加拷问而受到伤害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该怎么办？」

    阿白问凛花。

    凛花犹豫着是否要先去找寅仙，可是阿白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犹豫不决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于是凛花坚定地抬起头来。

    她利落地准备了一些看起来应该可以保存久一点的事物和饮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往自己房间跑去，伸手摸了摸抽屉，结果并没有找到自己想带出门的东西。

    为什么找不到呢？凛花没有时间多加思考；她又跑到书房去，在寅仙的书桌上留了一封字条。

    接着回到药房，从中药柜里抓了些药，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借了另一样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通通包在一起，绑在阿白的背上。

    「走吧！」

    走到哪里去？阿白并没有开口问。

    阿白对出现在故事书中的里昆仑山毫无线索。

    不过——

    「要飞往哪个方向？」

    阿白只问了这一句。

    凛花稍微想了一下就说：

    「西方……」

    听说昆仑山在西边。

    传说哪时一座住着很多神仙的灵山，去到那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线索，娥瑛的狐狸精亲戚也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往西方走也比较吉利。

    因为，那是被视为金龙长眠的方向。

    阿白让凛花乘坐在自己的背上，冒雨飞向西边的高空。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终 章

    终章

    在春柳死后半个月左右的一个春末的傍晚，绶王再度造访白翼山。

    在可以感受到初夏气息的日暮时分，府邸的窗户大抵是敞开的，凛花拿着扫帚打扫门前时，注意到从狭窄的山路上山的人物而吃了一惊。

    “哟！”

    绶王理所当然似的朝凛花挥手，凛花皱皱眉、撇撇嘴。

    “又何贵事？”

    “来向你问候啊。即使是我这种男人，要爬上这座山也是要赌上性命的，半路上还遭到熊和老虎攻击。”

    “为什么不干脆把你吃掉呀！”

    绶王不断眨着那对小眼睛。

    “哦~~没想到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凛花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瞪着绶王。

    “我对你这种人一向都是这样。”

    “有趣！”

    绶王干笑了几声，不过凛花还是狠狠地瞪着对方，绶王这才尴尬地收敛起笑脸，并且正色说道：

    “关于令姐的事情，本人在此致上最真挚的吊唁之意。很遗憾地，宫中竟然接二连三发生刘贵妃、名叫文燕的女官，甚至于令姐遭杀害的惨案，看来果然是黄丽妃干的好事。”

    “……这种传闻似乎已经在城里穿得沸沸扬扬了。”

    “听说黄丽妃在宦官的接应下已经逃之夭夭了，到底是逃到哪里去了？”

    凛花注视着绶王左右不同色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问话中包括了两起毒杀事件都是春柳做的、帮凶可能就是李圃，以及黄丽妃就是宝林娘娘等实情。

    “知道什么事情？”

    看绶王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显然没有说谎。

    “你和李圃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凛花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对方，绶王似乎不打算特别隐瞒，见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李圃是我聊宝贵仙姑的唯一对象，那家伙一听我提到仙姑的事，就说要帮助我取得天下。”

    “安排我进入后宫也是计划之一吗？”

    “不，是计划之外，我会登上这座山也不是出自于他的指示。李圃曾经说过，只要乖乖等待就会给我翠金丹，问题是依我的个性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很想会会天才方士，所以就擅自行动了，后来还被李圃臭骂了一顿，要我别擅自行动。”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圃曾说凛花出现在城里是个意外，感到很麻烦。

    李圃就是黄丽妃——也就是宝林娘娘的爪牙，他之所以把毒药交给春柳，似乎是想让后宫陷入混乱。

    他和不论一样，也期望着动荡不安的乱世到来。

    真搞不懂，一想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凛花的背脊就不由得发冷。

    绶王对紧闭双唇的凛花低声说道：

    “招华妃的事情真的很遗憾，你是那么地努力，却让你留下惨痛的回忆。”

    “绶王……”

    这个企图夺取天下的男子竟然对没有高贵身份的姑娘表示同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抑或是清浊并存，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生气蓬勃吗？

    “对了，你又是如何离开皇宫的啊？我原本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送你出宫，没想到你已经先走了。”

    “…………”

    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不定连自己一时兴起跑去参拜女药神而引发了什么事件都不知道。

    凛花用力握紧拿在手上的扫把柄。

    “你可以回去了！”

    “这可办不到。”

    绶王慌忙摇头。

    “不管结果如何，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说等令姐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帮我介绍方士。”

    凛花斜眼瞪着绶王。

    “我通常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不过这一次我或许应该破个例。”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寅仙会愿意帮你炼制翠金丹。”

    “即使被拒绝，我也不会死心的。”

    “……从李圃大人哪里拿不就好了，你们不是那么说好的吗？”

    “那不就更没希望了。”

    是呀，而且宝林娘娘已经被囚禁了。

    “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再见。”

    说完凛花马上转过身去，准备回到府邸力。

    “在我见到他之前，每天都会来这里的！”

    绶王大声放话。

    “反正也只是白费工夫。”

    府邸的主人从里头走了处理，并且低声如此回答。

    “寅仙……”

    “哦，你就是……”

    绶王的眼神好像在说，原来方士是这么年轻的男子！

    两人静默不语，像是在互相观察对方似的，过了半晌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我对于国家的权利斗争毫无协助之意，您请回吧。”

    “等等，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绶王往前逼近一步。

    “对于是金龙赐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长生不老丹药的说法，我直到现在依然认为是捏造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翠金丹是有可能再现的丹药吗？”

    寅仙立即回答道：

    “或许可以，不过我做不出来。”

    “是做不出来，还是不想做呢？”

    “做不出来。”

    绶王又闭上嘴看着寅仙，寅仙承受着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许久后，绶王才笑着说道：

    “我很中意你，改天可以再登门拜访吗？”

    “我拒绝。”

    寅仙毫不留情地回答以结束谈话，接着立即催促凛花回府邸里，凛花小跑步地跟在寅仙身后，却听到背后的绶王说：

    “招华妃的葬礼已经顺利结束了，对华妃而言，这已经是最盛大的葬礼了。”

    凛花回过头去，绶王已经背对府邸开始走下山，他刚刚站的地方还摆着一个小布包，凛花跑过去检查布包里装的东西，然后发现了绿头牌。

    上面刻着春柳的名字。

    “绶……”

    我为什么要叫住他呢？

    凛花将视线移回手中的绿头牌。

    春柳进入后宫已经年满十年，她日复一日地渴望着皇帝的召见，这么小块的木牌竟然左右了她的幸福长达十年之久。

    凛花站着寅仙身旁悄声说道：

    “寅仙，嗯……我在想起果实或离我远去的亲人时，会试着想起他们的声音喔。”

    “声音？”

    “是的。因为声音不管经过多久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只要一想起他们的声音，无论是他们的身影，闲话家常等等，都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似的。”

    凛花抬头望着寅仙，自从春柳过世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灿烂的笑容。

    “我今后也不会忘记姐姐的！”

    姐姐呼唤着我的声音，姐姐的面孔，以及那一天正缤纷绽放的花朵香味。

    我一定会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想起姐姐。

    “能够不忘记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对吧？”

    寅仙双眼微开，然后又轻轻眯起，把凛花拥入自己怀中。

    “寅仙……”

    “暂时就维持这个样子。”

    他低语着。

    从寅仙自芙蓉洞会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多谈宝林娘娘的事情。

    阿白也显然是在避免提及此事。

    凛花推测她一定又在寅仙的心中烙印下了深刻的印象把？

    不过算了吧，因为那是当然的，而且说自己不嫉妒也是骗人的。

    凛花把脸贴在寅仙的胸膛好一会儿静静不动。

    许久后，寅仙突然在耳边低声说道：

    “还好先前让你服下了底野迦……”

    凛花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寅仙放开凛花，讶异地低下头看着她，凛花似是要报那一天的仇般回答：

    “我在想，原来你也已经长大啦！”

    “…………”

    “不久之前，你都还不肯对我说这种话嘛。”

    “凛花，你竟然挖苦我——”

    “我好开心。”

    凛花呵呵笑了几声，然后盯着眉头深锁的寅仙问道：

    “寅仙，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吗？”

    寅仙在一阵沉默之后给了肯定的答案。凛花拉起寅仙的手，用双手轻轻地包覆，然后把他的手摆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就在这里。”

    她喃喃耳语。

    凛花绝对不会离开寅仙的身边。即使又一天自己的阳寿尽了，两人不得不分离，只要寅仙不嫌弃凛花的话，直到那一天来临为止，自己都会留在他的身边。

    并且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和他说很多很多话，让他以后只要一想起凛花的声音，心里就会觉得很幸福。

    寅仙注视着凛花苦笑着悄声说道：

    “……我真是败给你了。”

    然后再度将凛花搂进怀中，却马上听到府邸里传出绮罗呼唤的声音。

    “开饭啰！”

    寅仙神色不安地望着府邸的方向。

    “绮罗他……？”

    “我不在家的时候，听说都是绮罗帮忙做饭的，娥瑛姥姥还直夸好吃呢！”

    “娥瑛说的呀……那是该期待还是该担心呢？”

    凛花笑着挽起寅仙的手臂。

    “我们进去吧。”

    从白翼山的山顶上可以遥遥俯瞰金庆城，栉比鳞次的屋檐在夕阳的照射下形成金黄色的波浪。

    这个时候，该是天子挑选绿头牌的时刻了。

    凛花轻轻地将绶王留下的春柳遗物抱在怀里，然后走进府邸。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萤火虫引路之森

    第四章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讲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一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之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1

    昆仑山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丢脸。」

    阿白降临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

    原本紧紧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嗯？知道。」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凛花注视着阿白。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恩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凛花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说着就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下子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条河……）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后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头晕目眩。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水……」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喝水罗。」

    凛花讲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咙……可恶！」

    「很痛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作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4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竄。

    树叶被惊弓之鸟踢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很快地开到了树林的尽头，通往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对了！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寅仙……」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咦？」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道为何又浮出水面。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传来。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明明问道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男人频频搔着头。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请问你是……？」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他……他来过这里吗？」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凛花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不、不行！」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阿白~~快起来！阿白！」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哎呀呀。」

    男人发出窃笑。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凛花迫不得已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啊，我可以净化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起风了，把周围树木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当然想。」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那我就帮你把。」

    「真、真的吗？」

    「是啊，相对的，你必须嫁给我。」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你是说……？」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长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闪耀着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怎么样？」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萤火虫引路之森

    第四章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讲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一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之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1

    昆仑山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丢脸。」

    阿白降临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

    原本紧紧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嗯？知道。」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凛花注视着阿白。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恩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凛花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说着就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下子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条河……）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后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头晕目眩。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水……」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喝水罗。」

    凛花讲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咙……可恶！」

    「很痛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作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4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竄。

    树叶被惊弓之鸟踢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很快地开到了树林的尽头，通往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对了！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寅仙……」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咦？」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道为何又浮出水面。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传来。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明明问道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男人频频搔着头。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请问你是……？」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他……他来过这里吗？」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凛花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不、不行！」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阿白~~快起来！阿白！」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哎呀呀。」

    男人发出窃笑。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凛花迫不得已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啊，我可以净化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起风了，把周围树木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当然想。」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那我就帮你把。」

    「真、真的吗？」

    「是啊，相对的，你必须嫁给我。」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你是说……？」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长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闪耀着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怎么样？」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萤火虫引路之森

    第四章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讲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一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之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1

    昆仑山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丢脸。」

    阿白降临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

    原本紧紧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嗯？知道。」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凛花注视着阿白。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恩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凛花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说着就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下子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条河……）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后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头晕目眩。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水……」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喝水罗。」

    凛花讲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咙……可恶！」

    「很痛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作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4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竄。

    树叶被惊弓之鸟踢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很快地开到了树林的尽头，通往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对了！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寅仙……」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咦？」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道为何又浮出水面。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传来。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明明问道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男人频频搔着头。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请问你是……？」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他……他来过这里吗？」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凛花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不、不行！」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阿白~~快起来！阿白！」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哎呀呀。」

    男人发出窃笑。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凛花迫不得已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啊，我可以净化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起风了，把周围树木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当然想。」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那我就帮你把。」

    「真、真的吗？」

    「是啊，相对的，你必须嫁给我。」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你是说……？」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长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闪耀着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怎么样？」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后记

    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遥。

    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应该是春天即将步入尾声的时节，而撰写后记的这个时候，正是今年的第一道暖流前来报道，暖和的南风呼呼吹的时候。（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

    我从一月左右起就不停流鼻水，家中不分昼夜到处都可以听到我大声打喷嚏的声音，而且我的眼睛也好痒，我甚至认真地思考着，如果能将眼球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再放回去该有多好。

    我也被人问过，你是不是罹患了花粉症呢？

    但是我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总觉得症状可能会因此恶化，凛花就曾经说过“病由心生”，所以我像念咒语似的不断说服自己“我没有得花粉症，我没有得花粉症”，即使临近的公园里有片杉木林我也照去不误，一点也不用担心。当我在草坪上铺个垫子坐下来吃起饭团等食物时，随处可见戴口罩的人，不过我是不戴口罩的，奇怪的就是我在外头完全没事。

    其实几年前，我也曾经因为鼻水流个不停而到耳鼻喉科抽血检查过，医生帮我做了花粉、宠物、室内尘埃等过敏原测试，结果都呈阴性反应。这位女医师的说法是：“应该是精神上的因素引起的。你的心里有没有个底呢？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我马上回答：“没有。”（因为真的没什么特别值得我烦恼的事情。）女医生挑高眉毛，很生气地说道：“不可能！请你仔细想想看。”如果我不承认自己有烦恼，医生显然不会让我走出诊疗室，于是我当下就随口说道：“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有个烦恼，应该是那个吧……”对方马上说道：“没错，一定就是那个。”……我真是一个胆小鬼。

    顺带一提，我去年曾经因为耳朵痛得受不了而跑到同一家耳鼻喉科看诊，果然还是被诊断为“精神因素引起的”。

    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耳鼻喉科了。

    来换个话题吧！这回凛花进了后宫，就像某个电视节目中的女管家似的四处窥探后宫内情，仅管她一心一意思念着寅仙，最后还是因为太担心姐姐的安危而做出了莽撞的举动，还好剧情有照着原定计划让凛花盛装打扮一番。

    一提到后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宫佳丽三千，男人的风流韵事等等。事实上，当皇帝似乎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身为皇帝必须尽可能公平地对待难以计数的嫔妃们，那是一个必须事先决定好侍寝嫔妃的人数与优先顺序的年代，也就是说，必须事先决定这一天由你、那一天由她侍寝等等，除了要按照顺序之外，彼此还要和睦相处，听说有时候还得一次由九位妃子陪侍。九位啊……总之每天每夜必须由谁陪侍都已经决定好了，并且由宦官清楚地记录下来。

    皇帝大多早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皇帝也是人，当然可能会特别迷恋于某位女性，当中最有名的就是唐朝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唐玄宗年轻时被誉为一代明君，却因为迷恋儿媳妇杨贵妃而千方百计地将她纳入自己的后宫，后来甚至因为过于溺爱杨贵妃，眼中再也没有其他嫔妃的存在，根本无心处理政务，终至政权不保失去大好江山，就像本书中的朱玄叡一样。

    其次，本集中还出现了不断逼迫寅仙、让他尝尽苦头的宝林娘娘，我在撰写她时参考的范本是《封神演义》中的仙女——龙吉公主。龙吉公主没有宝林娘娘那么恶毒，不过也因为美貌出众而被逐出天界，这是两个人的共通之处。

    美到成为一种罪过啊……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宝林娘娘所引发的骚动必须等到下一集才能收尾，李圃大人的真面目、绶王的野心大概在夏天左右就会揭晓。现在我正为了增加了不少角色而苦恼，既想让阿白多露露脸，又想增加绮罗的活跃场面。

    等本书出版的时候差不多就写完了吧……？这是我经常说的一句话。总之，我目前正努力地撰写续集，敬请多多指教。

    负责插图的香坂夕小姐这次也画了漂亮的封面，真是太感谢您了。故事中不断出现谜样的生物，不断依照作者的喜好为故事中的女主角换装，真是对不起，谢谢您总是非常细心地绘制了这么美丽的插画。

    最后也要感谢已经购买本书的读者。

    希望能再次与您见面，下次见啰~

    二零零六年五月

    山本遥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第一次撰写前后篇。当责编提议时，老实说，我的心里曾为这件事感到惶恐不安，担心就算有读者购买前篇，后篇却会卖不好；担心续集的故事不够精彩有趣……啊！对不起，身为专业作家，不应该一开始就做出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没有信心的懦弱发言。

    呵呵，下回的故事非常精彩喔！为了从后记读起的读者们着想，详细内容请恕我暂时留个伏笔。你看嘛，故事再这么进行下去的话，凛花不就糟糕了吗！？故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阿白也一样，这些伏笔果然还是要读到最后才会知道。

    继续将于下个月推出（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到时还请多多指教。

    我最想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罗（虚脱）。

    接着是题外话。

    从开春起，我就一头栽进本书的稿件撰写工作中。我家没有过黄金周假期，直到本书截稿后的五月底，我才去了趟八之岳。

    知道我要去八之岳的人一定会问：「你要去爬山吗？」喜欢待在家的我当然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其实我非常喜欢住饭店，五天四夜一直漂浮在（没有游泳，只是泡在泳池里）饭店的游泳池里，享受美食、睡睡午觉、请人家按摩，再大啖美食……体重也因此增加了，真个人胖了一圈（泪）才回家。

    这就是所谓的「洗涤心灵」。一般公司的员工努力工作各十年，就有人会帮自己安排一次舒压充电的假期，我是以「庆祝☆初次完成前后篇」的名义去旅行的，去的也是一个极为纯朴僻静的地方，不过玩得非常尽兴；还刚好在那里度过一个纪念日。

    很遗憾，到了旅行的目的地后，我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因为平时工作台劳累，到了旅行景点时，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就发烧了。」

    当我叹着气说出这句话时，朋友竟然问道：

    「你是不是远足热呀？」

    听说有些孩子会因为远足太兴奋而发烧。

    嗯……的确，我以前去旅行的时候，也曾经发过烧。身体这么健康的我，没想到居然会病倒……

    以提到要去旅行，我的情绪总是从旅行前就一直很亢奋。尽管对旅行前必须拼命赶稿这点耿耿于怀，但是不管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我都会像念咒似地默念着：「八之岳~~八~~之~~岳正在等着我~~！」，像这样不断地鼓励自己。

    情绪太亢奋而出现远足热现象。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只不多……

    葡萄果汁真是好喝得令人难以置信。

    旅行回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轻松悠闲的日子。在这段期间，我从来没有想过凛花、寅仙或阿白。总之，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工作的事情，只管把自己最喜欢看的书一口气看个够、看看电影、睡睡午觉，吃吃好吃的东西。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和旅行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嘛……

    还有，我有个习惯，撰写稿件的期间，会尽量不去鉴赏别人的作品。我果然还是对自己很没信心，虽然偶尔会用逃避现实的心情来阅读，不过总是极力避免过于投入，怕造成负面效果。

    想看时就看看读者们的来信，这么做最开心了。我认为，各位这些比我年纪小的读者，原因在读书或游玩的百忙之中，利用有限的零用钱购买了我的书，利用宝贵的时间拼命为我写信，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虽然我抽不出时间回信给读者们。

    感谢读者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

    谨在此想读者们说声抱歉，我曾在书中提过，「每次都会把凛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本集中却没有做到，凛花依然维持平民家姑娘的穿着打扮，而且还待在厨房做饭。幸好她的脸蛋长得很可爱，还请读者们多多包涵罗！我衷心感谢香坂夕小姐持续为本书绘制插图。

    经过充分的休息充电后，我再次找回了满满的创作感，看来已经可以返回桃源的世界了。

    本书推出时，应该是夏季正式来临的时节，我是一个不耐炎炎夏日或昆虫考验的弱者，不过，我很喜欢夏日的天空色彩。

    希望读者们也能保重身体。

    希望下个月也能将书送到你的手上。下集中绮罗将会更加活跃喔，再见罗！

    山本瑶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第一次撰写前后篇。当责编提议时，老实说，我的心里曾为这件事感到惶恐不安，担心就算有读者购买前篇，后篇却会卖不好；担心续集的故事不够精彩有趣……啊！对不起，身为专业作家，不应该一开始就做出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没有信心的懦弱发言。

    呵呵，下回的故事非常精彩喔！为了从后记读起的读者们着想，详细内容请恕我暂时留个伏笔。你看嘛，故事再这么进行下去的话，凛花不就糟糕了吗！？故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阿白也一样，这些伏笔果然还是要读到最后才会知道。

    继续将于下个月推出（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到时还请多多指教。

    我最想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罗（虚脱）。

    接着是题外话。

    从开春起，我就一头栽进本书的稿件撰写工作中。我家没有过黄金周假期，直到本书截稿后的五月底，我才去了趟八之岳。

    知道我要去八之岳的人一定会问：「你要去爬山吗？」喜欢待在家的我当然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其实我非常喜欢住饭店，五天四夜一直漂浮在（没有游泳，只是泡在泳池里）饭店的游泳池里，享受美食、睡睡午觉、请人家按摩，再大啖美食……体重也因此增加了，真个人胖了一圈（泪）才回家。

    这就是所谓的「洗涤心灵」。一般公司的员工努力工作各十年，就有人会帮自己安排一次舒压充电的假期，我是以「庆祝☆初次完成前后篇」的名义去旅行的，去的也是一个极为纯朴僻静的地方，不过玩得非常尽兴；还刚好在那里度过一个纪念日。

    很遗憾，到了旅行的目的地后，我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因为平时工作台劳累，到了旅行景点时，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就发烧了。」

    当我叹着气说出这句话时，朋友竟然问道：

    「你是不是远足热呀？」

    听说有些孩子会因为远足太兴奋而发烧。

    嗯……的确，我以前去旅行的时候，也曾经发过烧。身体这么健康的我，没想到居然会病倒……

    以提到要去旅行，我的情绪总是从旅行前就一直很亢奋。尽管对旅行前必须拼命赶稿这点耿耿于怀，但是不管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我都会像念咒似地默念着：「八之岳~~八~~之~~岳正在等着我~~！」，像这样不断地鼓励自己。

    情绪太亢奋而出现远足热现象。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只不多……

    葡萄果汁真是好喝得令人难以置信。

    旅行回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轻松悠闲的日子。在这段期间，我从来没有想过凛花、寅仙或阿白。总之，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工作的事情，只管把自己最喜欢看的书一口气看个够、看看电影、睡睡午觉，吃吃好吃的东西。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和旅行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嘛……

    还有，我有个习惯，撰写稿件的期间，会尽量不去鉴赏别人的作品。我果然还是对自己很没信心，虽然偶尔会用逃避现实的心情来阅读，不过总是极力避免过于投入，怕造成负面效果。

    想看时就看看读者们的来信，这么做最开心了。我认为，各位这些比我年纪小的读者，原因在读书或游玩的百忙之中，利用有限的零用钱购买了我的书，利用宝贵的时间拼命为我写信，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虽然我抽不出时间回信给读者们。

    感谢读者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

    谨在此想读者们说声抱歉，我曾在书中提过，「每次都会把凛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本集中却没有做到，凛花依然维持平民家姑娘的穿着打扮，而且还待在厨房做饭。幸好她的脸蛋长得很可爱，还请读者们多多包涵罗！我衷心感谢香坂夕小姐持续为本书绘制插图。

    经过充分的休息充电后，我再次找回了满满的创作感，看来已经可以返回桃源的世界了。

    本书推出时，应该是夏季正式来临的时节，我是一个不耐炎炎夏日或昆虫考验的弱者，不过，我很喜欢夏日的天空色彩。

    希望读者们也能保重身体。

    希望下个月也能将书送到你的手上。下集中绮罗将会更加活跃喔，再见罗！

    山本瑶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第一次撰写前后篇。当责编提议时，老实说，我的心里曾为这件事感到惶恐不安，担心就算有读者购买前篇，后篇却会卖不好；担心续集的故事不够精彩有趣……啊！对不起，身为专业作家，不应该一开始就做出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没有信心的懦弱发言。

    呵呵，下回的故事非常精彩喔！为了从后记读起的读者们着想，详细内容请恕我暂时留个伏笔。你看嘛，故事再这么进行下去的话，凛花不就糟糕了吗！？故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阿白也一样，这些伏笔果然还是要读到最后才会知道。

    继续将于下个月推出（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到时还请多多指教。

    我最想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罗（虚脱）。

    接着是题外话。

    从开春起，我就一头栽进本书的稿件撰写工作中。我家没有过黄金周假期，直到本书截稿后的五月底，我才去了趟八之岳。

    知道我要去八之岳的人一定会问：「你要去爬山吗？」喜欢待在家的我当然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其实我非常喜欢住饭店，五天四夜一直漂浮在（没有游泳，只是泡在泳池里）饭店的游泳池里，享受美食、睡睡午觉、请人家按摩，再大啖美食……体重也因此增加了，真个人胖了一圈（泪）才回家。

    这就是所谓的「洗涤心灵」。一般公司的员工努力工作各十年，就有人会帮自己安排一次舒压充电的假期，我是以「庆祝☆初次完成前后篇」的名义去旅行的，去的也是一个极为纯朴僻静的地方，不过玩得非常尽兴；还刚好在那里度过一个纪念日。

    很遗憾，到了旅行的目的地后，我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因为平时工作台劳累，到了旅行景点时，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就发烧了。」

    当我叹着气说出这句话时，朋友竟然问道：

    「你是不是远足热呀？」

    听说有些孩子会因为远足太兴奋而发烧。

    嗯……的确，我以前去旅行的时候，也曾经发过烧。身体这么健康的我，没想到居然会病倒……

    以提到要去旅行，我的情绪总是从旅行前就一直很亢奋。尽管对旅行前必须拼命赶稿这点耿耿于怀，但是不管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我都会像念咒似地默念着：「八之岳~~八~~之~~岳正在等着我~~！」，像这样不断地鼓励自己。

    情绪太亢奋而出现远足热现象。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只不多……

    葡萄果汁真是好喝得令人难以置信。

    旅行回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轻松悠闲的日子。在这段期间，我从来没有想过凛花、寅仙或阿白。总之，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工作的事情，只管把自己最喜欢看的书一口气看个够、看看电影、睡睡午觉，吃吃好吃的东西。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和旅行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嘛……

    还有，我有个习惯，撰写稿件的期间，会尽量不去鉴赏别人的作品。我果然还是对自己很没信心，虽然偶尔会用逃避现实的心情来阅读，不过总是极力避免过于投入，怕造成负面效果。

    想看时就看看读者们的来信，这么做最开心了。我认为，各位这些比我年纪小的读者，原因在读书或游玩的百忙之中，利用有限的零用钱购买了我的书，利用宝贵的时间拼命为我写信，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虽然我抽不出时间回信给读者们。

    感谢读者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

    谨在此想读者们说声抱歉，我曾在书中提过，「每次都会把凛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本集中却没有做到，凛花依然维持平民家姑娘的穿着打扮，而且还待在厨房做饭。幸好她的脸蛋长得很可爱，还请读者们多多包涵罗！我衷心感谢香坂夕小姐持续为本书绘制插图。

    经过充分的休息充电后，我再次找回了满满的创作感，看来已经可以返回桃源的世界了。

    本书推出时，应该是夏季正式来临的时节，我是一个不耐炎炎夏日或昆虫考验的弱者，不过，我很喜欢夏日的天空色彩。

    希望读者们也能保重身体。

    希望下个月也能将书送到你的手上。下集中绮罗将会更加活跃喔，再见罗！

    山本瑶

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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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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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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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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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前篇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序 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在东株国都城——天苑的东边，有一处人称「香花园」的名胜景点。步入东壁的中门——东邦门后，立即通过跟前的街道北上，便会飘来一阵随着季节改变的扑鼻花香。

    香花园里有座透过流经天苑东方的青龙河饮水辟建、被命名为「花仙池」的大水池。水池四周栽种着兰、桂、茉莉等所谓的香花三元。除此之外，园子里海种植了大片榆树及槐树林，搭盖这凉风徐徐吹来的亭子，因此不论是哪个季节，这里都是庶民喜欢前来一游的休憩場所。

    某日，花仙池畔站著一位宦官，這是一個烈日當空的夏日。

    「宦官」是指经由手术使之丧失男性生殖能力的官员，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他们最大的特征便在于脸上没有胡须，肌肤光滑细致，言行举止活像个女子。

    站在池畔的宦官年月三十来岁。腰间挂着门牌。宦官出入皇宫时，依规定必须携带这样的门牌。

    其次，他的身上穿着深紫色的衣袍。看那件袍子的颜色，以及上面绣着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和镶银的腰带扣，就知道此人想必是宦官之中职位相当高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李圃。

    据说东株国的宦官高达万余人，而他便是高高立于万人之上、被尊称为「内侍太监」的男人。

    李圃抬头看着一棵特别高耸的大槐树，那是一棵据说树龄已达千年，在天苑都城兴建前就已经存在的大树。

    他是一棵落叶乔木，现在已经长出茂密苍翠的树叶，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在地面上形成浓浓的树荫。

    「待得还舒服吧？」

    李圃朝树上大声问道。

    茂密苍翠的枝条之中，乍然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圆圆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眨呀眨，然后朝着树下发出「呜~~呜~~」的奇异叫声。

    一对夫妇带着孩子笑嘻嘻地经过大树旁的小路，孩子的一双小手分别握在父母亲的手掌心，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尽管藏在树上的家伙「呜~~呜~~」地鸣叫着，树叶也传来剧烈的晃动，路过的夫妇们也没有发现，逐渐远离了大树旁。

    「还不行。」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妖魔都是过了逢魔之时才会现身。就阴阳之理而言，白天是人类占优势。」

    这回，低呜声中带着一抹悲伤。

    「你没有饿到那个地步吧……一天吃一、两个人应该就很够了，而且现在应该比你在故乡的时候吃得更饱吧。」

    红红的眼睛象在回答对方般眨了眨眼，树叶不再晃动，叫声也消失了。

    李圃转身背对槐树，迅速朝花香园的门口走去。

    但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好像有人站在水池的对岸，一直注视着自己。

    可是，仔细看却又没有瞧见半个人影。

    李圃把眼睛眯得细细地，凝视那边一会儿后，才默默往门口走去，坐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待李圃离开香花园好一阵子后，一位年轻人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高高的个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长袍，长长的袖子上绣着莲花和蝴蝶，以银线刺绣得华丽无比的腰带上，则佩戴着翡翠或珍珠。

    就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富家子弟，仔细瞧才会发现他乃无冠之人。及腰长发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有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

    这里是异邦人并不罕见的天苑，金发碧眼的舞孃在这里非常受欢迎。通常父亲或母亲是西域出身的孩子，头发或眼睛的颜色都会比较淡。

    即便是这样，笼罩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的空气还是十分奇特，这不只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或是那超凡脱俗的漂亮脸蛋所造成的，年轻人的全身都包覆在柔和的光影之中，仿佛散发出一股灵气。

    他站在远处眺望大槐树，看起来非常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把脚伸进池水里，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犹豫的神色，整个人就这样沉入水池。

    他身上配戴的玉不停晃动，相互碰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池水没有溅出一丁点水花，他的鞋尖到长长的金色发梢，都静悄悄地没入水中。

    转瞬间，天空乌云蔽日，想要一口气冲去白日的暑气一样，倾盘豪雨注入都城。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章 赤天爵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1

    四周充满着清新无比的泉水味道。

    沙沙沙地随风轻轻地摆动的翠竹，发出闪亮的绿色光芒，和斜斜地照射进竹林里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美景。

    鸟儿啁啾鸣啭的声音。

    泉水滚滚地涌出的声音。

    吹拂过竹林间的风声。

    这就是这片竹林世界中的所有景象。

    这种就是里昆仑山。

    凛花拨开矮竹丛，继续地往竹林里走去，然后，在泉池畔蹲了下来。

    凛花发现，泉水表面上映照着高高的竹影，以及愁眉苦脸的自己。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抹忧伤，眉头深锁着，眉宇间甚至刻画出皱纹来。

    水面上倒映着闪闪发出绿光的竹影，让池水看起来就好像原本就是深绿色似的。

    凛花想起寅仙那双碧绿色的眼眸。

    不只是看到泉水。

    凛花看到任何东西都会想到他。

    一想到她就会掉泪，因此，凛花赶忙提起衣袖拭着泪。

    「这份感情实在是难以割舍呐。」

    凛花站起身来，对着自己说道：

    「既然是自己做的决定，就不能在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凛花极力地展露出笑容。

    脸部表情却完全不听使唤。

    凛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往竹林里冲了过去。

    风吹过竹林间，把竹子吹得沙沙作响。像要遮住凛花去路似地，绿色的雾霭越来越浓。

    凛花不顾一切地往竹林里跑了进去，不停地跑呀跑呀，就是跑不到竹林的尽头。

    地上湿滑，结果凛花脚底一滑，摔了个大跟斗。虽然想爬起身来，但身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在她变低了的视野前方，发现了闪耀着五彩光芒的植物。

    那是人称「五彩灵芝」的梦幻菇蕈。

    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黄色光彩。

    据传煎煮后服用，即可净化任何毒素，尤其是净化野兽引起之毒。

    五彩灵芝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曾经出现过的植物。听说阿翔就是因为得到五彩灵芝，而得以回乡拯救了因狂犬病儿受尽折磨的村民们。

    「……」

    凛花蓦地爬了起来，然后回到泉池畔，拿起任何摆放在一旁的水桶，汲了水，踉踉跄跄走着。

    竹林里盖了一所非常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是一所屋里只设置了一个小房间的小土角厝。土墙已经开始崩塌，部分梁柱也已腐朽，屋顶上到处都是破洞，成堆的泥土上长满了青苔或羊齿植物。

    凛花手上提着装满水的桶子，一走进屋内，一位喝过酒的男人抬起头来说道：

    「提一桶水，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呀。」

    金色的眼眸微微地眯成一条细缝，看着凛花。

    一头色泽鲜艳一直覆盖到腰际的红头发，加上表面上有着酷似老虎的黑色斑纹的皮肤。

    他也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名叫赤天爵。

    就凛花的记忆，故事中的赤天爵又被称为「红扇仙翁」，是一位仙人，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故事中之人，凛花就不清楚了。你是仙人吗？当凛花这么问对方时，男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不管他是不是仙人，但看起来应该是里昆仑山唯一的居民，是这座山的主人。

    「你那张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莫非打过一场泥巴战？」

    赤天爵的眼睛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问着。

    事实上，凛花的脸上早就因为摔跤而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凛花很希望对方别烦她。她默默地把水桶摆在地上。

    屋里立刻扬起滚滚的灰尘。

    （……加油！）

    凛花暗暗地为自己打着气，拿出一块布往头上一缠，挽起衣袖，再用绳子固定住。

    「姑娘当真要那么做吗？」

    赤天爵惊讶似地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里根本没必要打扫。」

    「你认为没必要，我却认为有这个必要。因为，这里就快变成我的家了。」

    凛花坚决地表示过后，就拿着一件拧干的抹布，开始擦拭着地板。

    伸手一擦，抹布上就沾满了厚厚的污垢。本来应该先用扫把扫过才擦，但因凛花临时找不到「扫把」这种东西只好这么做。凛花原本也找不到抹布，翻箱倒柜后，发现柜子里躺着几件女人穿的衣裳，只好从中挑出一件看起来最旧的棉质衣衫来充当抹布。

    赤天爵冷眼旁观似地，远远地看着凛花的一举一动。

    「此地来过各种女人，姑娘还是第一个动手打扫此地的人。」

    「真的吗？」

    「不过，我认为没必要那么急着干活啦。怎么样？不如过来帮我斟杯酒吧。」

    「不行！必须先把屋里打扫干净。」

    「真是无趣的女人。」

    凛花决定不再理会赤天爵，继续埋头擦拭着地板。擦拭桌子底下的地板时，赤天爵还嗖地抬起脚来，帮了凛花一个大忙。

    就在她擦着地板时，突然一只粗壮的臂膀绕到自己的腰上。

    「你……你想干嘛？」

    凛花使劲地挣扎着，却发现自己转瞬间就被赤天爵抱到膝盖上坐着。凛花恶狠狠地瞪着赤天爵。

    「请别打扰我打扫屋子。」

    「姑娘是要嫁给我当老婆才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

    确实是如此。

    凛花是在赤天爵的要挟下答应嫁给他的。对方显然还希望凛花帮他生个一儿半女。

    「既然没错，姑娘只需做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男人色迷迷地笑着，然后把脸凑了过来。

    「等等！」

    凛花伸出双手来挡住男人的脸。

    「你把先后次序弄错了。」

    「什么先后次序？」

    「嫁你为妻之约，必须等你救了阿白，等阿白痊愈后再履行，这才是为人之道。」

    凛花认为绝对不能违背了这个原则。

    他是凛花最最关心的白兽，也是寅仙亲如友人、家人的天马。

    现在，剧毒已侵入阿白的全身。阿白被送到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不过，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过来。

    「……阿白他真的可以活命吗？」

    「或许吧！」

    红头发男子装迷糊似地回答着，手却不老实的在凛花的背部及腰部来回抚摸着。

    「或许？你怎么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又不是神仙。不，即使是神仙，即使是天帝也一样，面对一个性命垂危的生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谁也不敢挂保证。」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因为对方明明说过，让阿白服五彩灵芝，就可以救回一命。

    「姑娘可别会错意呐。」

    赤天爵单手拿起酒杯，咕噜地灌了一大口酒后说道：

    「能不能留住那条小命，终究……要看那小子的造化。我，已依照姑娘的期望，竭尽所能地为他做了旁人能为他做的最好的处置了。接下来，就看那只狗的生存意志到底有多坚强了。」

    口气听起来非常粗暴，不过，男人的话停在凛花耳里却非常的中肯。

    因此，凛花惨白着脸，频频地点着头。

    「挺好说话的嘛。不过，姑娘方面，莫非另有打算？姑娘难道是想……万一那只狗服用灵芝无效而死掉，想反悔从这里逃走吗？」

    凛花低下头去。

    「不……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这可难说哟。」

    赤天爵嗤笑着，很干脆地放开了凛花。

    「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时间多得很。」

    说完就提着装着酒的竹筒，往屋外走了出去。

    凛花将抹布放进水里搓干净后，再度动手擦起地板。

    阿白能保住性命吗？

    无论阿白能不能保住性命，凛花再也见不到寅仙了吧？

    不做点事情的话，凛花一定会嚎啕大哭起来。

    阿白为了要驱退名为「如人」的巨大狒狒妖魔而身负致命伤。正确来说，阿白并没有受伤，而他是体内的血液遭到了污染。如人之血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足以使任何生物失去知觉，并轻易地夺取对方的性命。

    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东株国皇帝——朱玄叡驾崩后不久，都城里就开始出现了遭受如人伤害的人。

    因为都城的部分地区逐渐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身为方士的寅仙便赶紧至熟识的药铺卸药。而银露山山主绮罗，也为了能掌握住山上的状况，于是和凛花他们分头行动，尽速逮捕如人归山。

    留在白翼山看家的凛花，被那位野心勃勃想夺取皇帝大位的绶王手下抓走，被软禁在都城内的某个道观里。

    不知道为什么，如人竟然出现在道观里。

    绶王也在。道观里还住着绶王的知己好友道士和一大群孩子们。阿白为了保护凛花、帮助孩子们，用自己的牙齿咬伤了如人，因此，被如人之血入侵体内。

    阿白决心一死，但凛花对阿白的性命却怎么也不肯放弃。

    为了求得据说可解任何兽毒的不死菇蕈「五彩灵芝」，凛花和阿白决定启程前往梦幻的里昆仑山一探究竟。

    阿白在路途中就已筋疲力尽，并从凛花面前消失了踪影。凛花紧追着阿白，跑进黑漆漆的森林里，竟然很意外地闯入了里昆仑山。

    并在此遇见了赤天爵。

    赤天爵提出给阿白五彩灵芝的建议，但交换条件是凛花必须嫁她为妻。

    凛花毫不迟疑地……

    回答了一个「好」字。因此，直到现在还留在里昆仑山。

    房间的角落上铺了张草席，阿白躺在上面非常痛苦地喘息着，鼻头异常干燥。

    紧闭着眼睛躺在草席上，长相非常像狗的野兽。纯白色的翅膀摺叠起来摆在背后，上面的羽毛毫无光泽地竖立起来。

    凛花用一块新的布沾了水，轻轻地覆盖在阿白的嘴巴和鼻子上。

    然后抚摸着阿白的身体。

    是生是死完全取决于本人的求生意志。凛花反复地思考着赤天爵说的这句话。

    阿白若还留恋着这个世界，那……他到底留恋着什么呢？

    「阿白呀！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阿白连舔都没有舔过、闻都没有闻过的上等宝玉喔。」

    凛花想了想后接着说道：

    「这次，阿白假使能捡回一条命，我想，以后寅仙再也不会吝惜给阿白宝玉了。我也会帮你求寅仙，请他把珍藏的宝玉通通拿出来给阿白尝尝。」

    凛花边抚摸着阿白，一只试着和阿白说话。

    「阿白，我们不是越好了吗？下次，寅仙要下山去都城的时候，一定要跟他到都城去玩个够吗？阿白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起去看杂剧表演吗？」

    「还有……屋顶都还没修好。对，炉灶的情况还是怪怪的。阿白不在，就没有人能帮我修理了。寅仙除了炼制丹药外，笨手笨脚的，根本做不了这些事情。」

    「还有，上次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下棋游戏，只玩过一次，我输给了阿白，心里觉得很不服气，阿白怎么赢了就跑呀！太没品了……」

    无论凛花怎么说，阿白就是不回答，紧紧地闭着眼睛。

    无论凛花按了阿白的肉球，或往耳朵里吹气，或用力地拉扯他的胡须都一样。

    阿白依然沉沉地睡着。

    2

    赤天爵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男人。

    外表看起来像极了野兽，行为举止却完全像个人类，也没有像阿白或绮罗一样，完全变身为野兽的姿态过。

    而且不论白天或晚上，几乎都不待在屋里。

    仔细想想，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勉强能称之为个人房的房间，这个房间又被阿白和凛花占用了。凛花睡靠墙的那张窄小的床铺，不知道赤天爵到底睡在哪里。

    或许都睡在外头吧？

    白天，赤天爵多半坐在连结着另一个时间的泉畔垂钓，他可以大半天都维持同一姿势，兴致一来就跑进屋子里挪揄凛花两三句话，然后，手提着酒壶，又跑到外面去。

    凛花也没看过赤天爵吃过饭。

    他应该是仙人没有错。听说，仙人中以断食五谷者占绝大多数。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呼吸空气就可以填饱肚子吗？还有喝酒。

    赤天爵果真是仙人的话，那就和自己脑中描绘的神仙形象大不相同。凛花一直认为仙人应该都是外表看起来很老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神仙，凛花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类。

    凛花很想煮菜做饭，这里却连个厨房都没有，也遍寻不着食材。凛花既然是凡人，当然就会肚子饿。因此，她跑到竹林里去绕了老半天，挖了几根竹笋，摆在火上烤来吃，再喝喝水，勉强充充饥。

    （凛花心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的话，自己总有一天会饿死。）

    凛花边啃着细细的笋子边想着，赤天爵甚至叫自己帮他生孩子，只吃笋子的话，肚子生得出孩子来吗？

    即使处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情况万不得已，肚子还是饿得咕噜咕噜叫，这一点让凛花感到有点奇怪。

    阿白迟迟没有苏醒过来。凛花闲得发慌，只好专心地打扫房间以打发时间，偶尔停下手望着窗外发呆，隔着窗户看到了将钓线吹入泉池中钓鱼的赤天爵背影。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凛花一觉醒来就惊讶得不得了。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缩小了许多。

    四周的景象都变大了。

    屋顶变得非常高，自己躺着的那张原本非常窄小的床铺，竟然大得像可以坐十来个人用膳的大桌子。

    地面看起来遥不可及。

    （身体难道是因为没有吃东西而变小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呢。

    凛花总算从床铺上跳到地面上来。一只覆盖在白色短毛之下的脚突然映入眼帘，不过，凛花根本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必须赶快找点东西赤，凛花的脑子里只想着这个问题。

    凛花跌跌撞撞地在地面上移动着，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撞到一座白色的山。

    「……？」

    那是一座棱线相当平缓却微微地上下起伏着的山。

    凛花仔细地观察过那座山后，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阿白的身上。

    阿白的身体大到令人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中凛花已经四肢着地似地在阿白身上爬动着。她发现映入视野的自己的手脚，已经密密麻麻睇长满了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

    （这、这、这……）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明白的是……大事不妙了！

    凛花拼命地跑着，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在吱、吱、吱的怪叫声，凛花跑出那所简陋破旧的屋子。一直往泉池的所在地跑了过去，一跑到泉池畔，凛花就赶忙低头看着水面。

    看到突然闯入视线之中的景象时，凛花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水面上出现一只猴子。

    出现一只全身披着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体型非常娇小的猴子。

    那对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凛花总觉得非常眼熟。

    凛花变成猴子了。

    茫然之间，泉水突然冒了上来。

    泉水转瞬间就幻化成龙形。

    凛花想叫出寅仙的名字，可是，脱口而出的果然还是猿猴的叫声。

    而且，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条龙。

    就龙而言，身围太细了。绿色斑纹似的鳞片硬得像石头，长长的尾巴端部卷成螺旋状，双眉交叉，额头上有白色的瘤状物。

    怪物用一对通红的邪恶眼神，居高临下地从空中俯视着凛花。

    『看我来吃掉你！』

    凛花不知道眼前的怪物到底是蛇还是龙，只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怪物，怪物张牙舞爪地往凛花飞扑而来。

    凛花拼命地大叫着，却发现自己只能吱吱吱地发出微弱的小猴子叫声。

    凛花卑自己的惊叫声吓醒过来。

    「原、原来是噩梦一场……」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

    赶忙检查一下手脚，海试着摸了摸脸颊，确定一切都完好如初。

    凛花发现身旁的阿白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悄悄地下了床走过去看，发现阿白的呼吸似乎比原先轻松许多。

    凛花虽然安心许多，却因惊吓过度而双脚瘫软站不起来，暂时无法离开房间。

    但肚子却已经饿到了极点。

    怪不得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凛花心想，至少喝点自己早先打回来的水吧。于是步履蹒跚地往隔壁房间走去。

    隔壁房间景象又让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凛花发现桌子上摆了好好多多的山菜，甚至包括了桃、瓜、枣、松子。

    「到底是谁……？」

    凛花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她一把抓起桃子就往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泉池边。

    今天，赤天爵显然也一大早就坐在那里了。

    凛花气喘吁吁地把桃子拿给他看，然后开口道：

    「这是你……？」

    「是又怎样？」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饿死。」

    「谢谢你。」

    凛花非常真诚地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她虽然不是非常富有的人家出身，不过，这辈子还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烦恼过。

    这还是凛花第一次饿肚子。

    「更何况……太瘦的话抱起来多没意思啊。」

    赤天爵耸了耸肩，又把视线移到泉池上。凛花很想再好好地谢谢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么做会干扰对方而作罢。

    凛花默默地吃着桃子。

    边吃边看着赤天爵的侧脸。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

    赤天爵垂钓之意不在钓鱼。凛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小小的泉池里根本看不到鱼的踪影，赤天爵垂钓时，凛花未曾见过鱼儿上钩过。

    既然钓不到鱼，那……他为何垂钓？

    他是为了钓阿白或凛花这样的人而垂钓吗？不，不是。凛花记得，那时候，赤天爵着实吓了一大跳。

    凛花一直注视着男人的侧脸，注视着覆盖在红头发之下的古铜色肌肤，何那双冷静地凝视着水面的眼眸。

    不知道愣愣地注视对方多久之后——

    「我的脸很有趣吗？」

    被赤天爵这么一问，凛花蔡突然惊醒过来。就野兽而言，那双一对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眸子。凛花抬头望着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你并没有要钓鱼对吧？」

    「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说你整天坐在这里的理由呀！你根本不是为了钓鱼，你一直坐在这里，那是因为……对你而言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就像呼吸一样，就像睡觉一般。所以，你一直坐在那里对吧？」

    赤天爵惊讶地微微张大着眼睛。

    「姑娘为何有此想法？」

    「因为，你的脸……看起来很像临死之前的人的脸。」

    外公、外婆，还有娘，凛花见过的都是非常安详地死去的人。无论因多么严重的疾病而受尽煎熬，临死之前的那几天，他们都非常的平静。

    尤其是母亲。

    整天都待在床上，一直处在既没有睡觉也没有起床的状态下。张开着眼睛，注视着屋顶，她真正看的是过去的点点滴滴，看的是自己的内心。

    看到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等死，不如说只是认真地面对这自己的死亡。

    赤天爵开怀地大笑着。

    「原来我像个死人呐。姑娘的话果然有意思。」

    「我不是说你像死人，我是说你像临死之前的人。」

    「姑娘说得没错。因为，里昆仑山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住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而且，听说来到这里就可以原原本本地追溯出自己的本性。」

    凛花吓了一大跳。

    方才在梦中见到自己变成小猴子的梦……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那是梦，决定是梦。自己确实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怎么啦？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赤天爵兴致盎然地看着凛花。

    「你，你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有黑色的斑纹。

    「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真的吗？感觉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呢？」

    凛花全身上下地打量着赤天爵。

    「早忘了。」

    赤天爵耸耸肩，又回过头去看着泉池。

    「我非常喜欢自己的这张脸，也满意这里的生活，就像姑娘所说，我在这里垂钓，并无任何目的。虽然偶尔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泉水中会映照出什么东西吗？」

    「当然会。因为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办法。」

    凛花探出身子望着泉水。

    除了绿色的竹子和赤天爵那张脸外，没看到任何东西。

    「要不要跳进去瞧瞧？」

    赤天爵说着。

    「那边的世界和这边，轻易地连接在一起。跳进泉池里，自然可回到那边的世界。」

    「真的吗？」

    「真的。不过，若情绪不稳就会非常危险，说不定会流向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世界。」

    「那到底会流到哪里去呢？」

    「这……说不定会流到冥府。」

    赤天爵夸张睇说着。

    3

    在赤天爵的帮忙下，凛花免于饿肚子。

    不过几天来，凛花还是噩梦连连。

    梦见自己变成小猴子后，又梦见自己变成了小猫，这一次梦见被一只全身通红的老虎攻击，眼看着就要被老虎吃掉时，才惊醒过来。

    第二天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老鼠，叽叽叽地在屋顶跑来跑去，而且，蛇一出现就被蛇吞下肚子里去了。

    然后，又变成麻雀，遭到狐狸的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自己越变越小……）

    尽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凛花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地睡上一觉。白天也睡不着。

    凛花担心一睡觉就会遭到什么东西的攻击。然后，没来由地认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或许是身心俱疲的关系吧！

    阿白病情稳定，依然躺着，呼吸状况看起来已经轻松了许多，不过，还没有苏醒过来。

    和阿白说说话、打扫屋子。凛花觉得忙完这些事情后，坐着发呆的时间增加了。

    今天晚上，凛花梦见自己变成了蟋蟀。

    凛花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只小虫，想出声说话，当然说不出话来。因此，挥动着背上的翅膀，试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凛花心想。

    身为人类的时候，最不擅长的就是乐器类，没想到现在——

    凛花飞到屋外，嗡嗡嗡睇低飞着来到泉池畔。

    啊~啊~刺耳的叫声不断地钻入耳朵里，仔细看，凛花发现有无数乌鸦飞越过上空。

    凛花心里觉得很害怕。

    那些乌鸦眼看着就要俯冲下来吃掉已经变成蟋蟀的凛花似地。

    凛花探头看着泉池。

    她发现池底浮出好几个小小的光点束。

    是萤火虫。

    好想到那边去哟，那边没有乌鸦。凛花探出身子，想要跳入水中。

    就在这个时候。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大笨蛋。」

    低沉的咒骂声传来，凛花发现自己的衣领被人用力地往背后扯了过去。

    衣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凛花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人类之身了。

    「啊，这……？」

    不是在做梦。

    凛花身上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取代了厚厚的棉质睡衣，坐在池畔。

    天还没亮，四周漆黑一片。

    深更半夜了，赤天爵好像还在池畔钓鱼，钓线依然垂在泉池之中，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说道：

    「看来你真的是整夜都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害我无法专心地钓鱼。」

    凛花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赤天爵，然后将视线移到水面上。

    泉水颜色出现了变化，原本为鲜绿色的泉水，已经变成混浊的臭水沟似的颜色了。

    钓钩像生物似地跳动着，简直就像是嫌水太脏般。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竹子的颜色也不再像原来那么的翠绿。

    天空阴沉沉地，连空气都整个变沉重了。

    「这都是因我而起吗？」

    凛花歪着头问着。

    「除了你，还有谁会把那么无聊的梦带到这里。里昆仑山上，无论大地或水都非常柔软，就像玉一样。就像极品美玉反应出持有者的心境似地，这块土地可以反映出存在这里的每个人的心境。」

    凛花环顾着已经失去美丽色彩的景色，心里非常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紧紧地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说说看吧！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蟋蟀……」

    凛花将自己做的梦，约略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凛花以为说出来后一定会被对方取笑，没想到，赤天爵表情异常认真地一直听到最后，然后，鼻子哼了一声，紧接着说道：

    「是你自己对自己没自信吧。」

    赤天爵直截了当地说出。

    或许是吧！凛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因为……」

    说着，眼看着就快要掉下眼泪。

    那是因为，阿白服下五彩灵芝后一直还没苏醒过来。阿白说不定会永远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

    那是因为，英华坊的道观观主刘禅，就在凛花的眼前死去。他卑如人咬到，卑吃掉一大块肉，很快地死掉了。

    那样的光景，始终无法从凛花的脑海中消失。

    当时，凛花吓得手足无措，假使不是阿白挺身而出，自己一定会像刘禅一样被如人吃掉，当时也救不了那群孩子们。

    （我实在是太软弱了……）

    和阿白离开天苑的时候，因为拼命地想救阿白，根本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事情。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自己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人，这样的想法一天更甚一天。像在呼应这样的想法似地，眼看着梦中的自己一天天地越变越小。

    然后，眼看着自己的想法一天比一天消极。

    姐姐春柳之死，是因为凛花太软弱吧？

    寅仙经常将自己丢在山上，也是因为自己太软弱的关系吧？

    那一天，寅仙送治疗流行病的药进都城时，凛花若坚持跟着去，就不会卑绶王抓走，阿白也就不必何如人对峙吧？

    不过，当时阿白假使不在场，孩子们绝对无法幸存，绶王也会没命吧？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赤天爵。我……到底是怎么了呢？我该怎么做，才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呢？」

    凛花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凛花应该是大家公认个性最积极乐观的人。

    可是，自从来到此地，凛花总是哭哭啼啼地。

    「这种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去思考……」

    赤天爵依然满脸厌烦之色，不停地用手搔着后脑勺，微微地动着耳朵，望着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些无聊的梦，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那只狗醒来了。」

    凛花回过头去。听到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传来了天马的咆哮声。

    4

    蓬莱岛位于东海的海上，四处断崖绝壁，人们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和深山一样，岛上有枝叶茂盛的树木，山势陡峭，从浪涛拍岸的山脚下，到高耸的岩山顶上，找不到一条堪称「路」的登岛途径。

    不过，岛的最里头却有一条通往海底之路，走那条地下通路，即可通往东海龙王之御所——龙宫。岛的顶上则有一条通往天界之路。

    这些通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天界之门开启时的有限空间。

    拂晓之光尚远的时分，海面上已然普照着银色之光。

    光由下而上地移动着。

    原来是一条银龙。

    那是已经变身为龙体的寅仙。

    寅仙在有养育之恩的翠龙山师父的晓以大义之下，莫可奈何地登上了天界。

    因为在都城引发骚动的是名为石神将的鬼神。

    石神将变身为名叫李圃的宦官，企图从皇宫内部腐化东株国，想将维持长达六百年盛世的大国导向乱世。「宦官」是指因手术而丧失男性机能、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的一群人。李圃据说是高达万人之众的宦官之长。

    据推测，理应被深深地封印在地底下的石神将会苏醒过来，是因为寅仙之父——东海龙王卑囚禁在天界长达百年之久，以及对凡间而言至为重要的结界逐渐弱化所致。

    对于凡间的和平逐渐瓦解，天帝难道坐视不管吗？

    为了了解这件事情，同时也为了恳求天帝再度封印石神将。

    寅仙朝着天界飞奔而去。

    这是具备龙的特质又身为人类的寅仙第二次通过天界之门。

    第一次通过天界之门时，寅仙还只是个小孩子。当时，寅仙是随着即将被囚禁的龙王父亲一起通过天界之门。

    那是个非常痛苦的回忆，痛苦得令寅仙那幼小的心灵暗暗地发誓永生不再登上天界。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再度登上天界。

    寅仙穿过云层。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变身为龙体。

    自从不再摄取应该说是姚力、神通力泉源的玉以来，寅仙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变身。

    寅仙心想，龙之特质若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真的很想这么做，因此，决定不再继续摄取玉。

    无法变身为龙体后，神通力说不定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寅仙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他所想象。

    寅仙在天空中翱翔着，他的四肢充满着非常寻常的力量。

    他说传说中卑形容为头似骆驼、角似鹿、眼似兔子、脖子似蛇、鳞片如鱼、爪如鹰、手如虎掌、耳如牛之龙。

    龙体表面覆盖着银鳞，澎湃的热血循环至身体的各个角落。寅仙情绪高昂亢奋，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致使他摆动着身躯，龙须随风飘扬，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朝着高空奔驰着。

    不久，有别于阳光、烁人眼睛之闪闪毫光，已经在迎接着他的到来。

    天界之门——南天门。

    琉璃壁上镶嵌着难以计数的宝玉。

    寅仙从龙体变回人的姿态，轻轻地蹬着天空似地，降落在南天门前。

    南天门左右两侧各有十位固守城门的镇天元帅，身边分别跟着身披黄金甲的神官。

    南天门只会对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开启，未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就会迷失在眩云之中。

    寅仙身上带着蓬莱岛岛主——东王父之灵符。

    南天门理应为他开启。

    寅仙出示灵符，高声说道：

    「小的是——东海龙王之么尔，翠龙山翠风真君之养子。此乃东王父之灵符，望谒见玉皇大帝陛下，恳请开启天门。」

    半晌之后，原本紧闭的门缝才透露出金色之光。

    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通过南天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几根高耸的梁柱，梁柱上雕刻着黄金之麒麟与赤须之龙。

    闪闪发光之霞云间，出现好几座长桥，以及色彩鲜艳，在桥上翩翩飞舞的凤凰。

    霞云之中若隐若现地出现总数高达三十三座的诸神宫殿。

    脚下随处可见据说是千年不凋之花朵、或万年长青之绣草。玉之花朵缤纷绽放，灵芝随处生长，四处飘香。

    坐拥七十二重宝殿的是天界最大规模的宫殿——金阙云宫。

    是天帝之居所。

    彩凤舞硃门，金钉钻玉户。

    金阙云宫之正殿名为「云霄宝殿」，天帝在此与众卿、诸神议事，或谒见来访之宾。

    寅仙被带到云霄宝殿之候传室，必须在此等候玉帝之宣诏。

    不多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久违啦！小龙。」

    「……」

    寅仙默不作声，注视着脸上漾满笑容的那个男人。

    「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呢？」

    「……水德星君。」

    寅仙拱手向对方致意。男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啪地张开双手，进逼几步，突然紧紧地搂住了寅仙。

    男人身上佩戴的翡翠或珍珠发出了清亮的碰撞声，金色头发垂了下来。

    水德星君，职司水星之神，最接近天帝的神仙之一。

    他有一副易令人误认为是女性的优雅姣好容貌。

    银白色金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以黄金发簪固定住。宽松的浅蓝色长袍上缀着珍珠或银线刺绣。白皙的脸庞，尖尖的下颚，柔美的水色眼眸，对一般男人而言过于华丽的装扮，却非常适合穿在他的身上。

    「长这么大啦！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呐。」

    「不想挨揍的话……请离我远一点。」

    水德星君的手，不停地在寅仙的背上滑动着。

    「还是太瘦了。不，这样反倒好，多了脂肪或肌肉说不定就影响了你的美好身形。」

    「你也不在乎让小的踹上一脚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水德星君终于罢手，感慨万千地注视着寅仙。

    「个子长高了，心却一如往昔，看样子你还没有把我给忘记，真是太令我高兴了，小龙。」

    小龙——

    只有天界之人才会称呼寅仙为小龙。

    鲤鱼在窗下跳跃着。

    怎么可能忘记呢！寅仙心想。

    百年之前，寅仙曾跟随着老爹——东海龙王，通过了南天门。

    年幼的寅仙为什么会和龙王一起来到金阙云宫呢？寅仙并不记得。唯一记得的是灵霄宝殿那冰冷的石地板，还有端坐在长长的阶梯之上，连面孔都看不清楚的天帝。以及列座天帝两旁的天界之人，他们无数道好奇的眼神和轻视侮蔑的言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他就是……你违逆朕，与凡人结合所生的爱子吗？」

    「是，陛下……」

    龙王毫无顾忌睇抬起头来，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杂音似地，表情非常冷静地回答着，脸上甚至还浮出一丝笑意。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设籍天界之人，不得干涉下界，尤其是干涉凡间之事，更不得与凡人做出超出必要的交流。

    天帝支配世间的一切道理。支配着森罗万象，支配着四季、自然、阳气与阴气之分配，支配着星球之运行，以及起源于各星球的无数生命的前途。各道理之密切配合，才有现今世界的存在。

    天界之人大多以具备神通之力为首的巨大力量，他们若无视于天帝的约束，干涉凡间之事，该影响必将难以估计。

    与凡人结合生子更是大理所不容。

    妖魔或鬼神之中，自古即有喜欢凡人而故意与凡人结合生子之人，所生之子多属不完全的生命，往往因无法融入任何一个世界而短命夭折。

    不过，与天界之人所生之子，身上大多潜藏着未知的力量，他们的存在经常对凡间造成威胁，致使无数生灵的天命（上天注定之命运）错乱失序。

    此情形并非天帝之所望。

    「只不过是条鱼。」

    天帝居高临下看着寅仙，如此称呼寅仙。

    嗤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世间又冀望成龙、背上长出翅膀却无法在空中翱翔、而被世人称之为飞鱼之物。天帝将寅仙比喻为那种鱼，意思是说寅仙是一条不完全的龙。

    「听候逞处！」

    天帝大怒，抛下这句话后愤而离开玉座。寅仙被带离父亲身边，交由水德星君看管。

    绝对不能说是水德星君瞧不起寅仙，不过，最令寅仙感到郁郁寡欢的是水德星君毫不掩饰的恋童癖好，随便触摸寅仙的身体。

    被拘留十余日后，寅仙才得知父亲龙王被囚禁的消息。最后，寅仙靠水德星君的关系，由仙界之翠风真君收养。

    「已然长成如此出众了呢，老实说，当时我实在很舍不得把你交给凡间的仙人抚养。」

    水德星君无比感慨睇说着，一直注视着寅仙。

    「遗传着浓浓的龙之血脉呢？还是吞服金丹而成仙呢？看来你也有长生不老之身。」

    「任凭你去想象。」

    事实上，到底是哪一种因素所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寅仙认为应该是遗传浓浓的龙之血脉的关系。

    「不过……小的想谒见天帝之事，想必你已上报。」

    寅仙目不转睛睇注视着百年来容貌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的金发青年。

    水德星君表情略为苦恼似地摇了摇头。

    「天帝陛下诏示今日并非好日。」

    意思是不想召见自己吗？寅仙早就料想到，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小的深知自己为不受欢迎之人，天帝不肯诏见亦无妨，星君，能不能请你为转达，请天帝助凡间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

    「小的不敢奢言动用天兵。至少，建议天帝动用实力，强固因龙王不在而逐渐弱化之各地结界。」

    「你父王已被囚禁百年之久。我早料到，凡间世界势必难免一场动乱喔。」

    「这回恐怕将酿成难以挽回之祸患。」

    唔~水德星君若无其事睇随声附和着，然后以挪揄似的口吻问道：

    「干脆由你登上龙王之位，你意下如何？」

    寅仙摇摇头，水德星君呵呵地笑着。

    「答案可想而知，因为你是曾经哭着说最讨厌龙族和天界之人。」

    每句话都会触怒别人的男人。寅仙却不以为意，淡淡地回答道：

    「小的并非以个人之感情谈这件事。龙王之事暂时离开龙宫，并非死去。即使天帝永不原谅龙王，适合登上龙王玉座之人比比皆是。」

    「过于自卑并非好事。」

    「小的并非自卑。」

    寅仙摇摇头。

    「感谢星君提醒，不过，小的已不再自卑，小的虽然还是半人半龙之身，最近，却觉得这么样也不坏。」

    自己的改变或许和那位姑娘有关吧。寅仙想到那位个性活泼开朗无比的少女阳光般的笑靥。

    寅仙心想，自己一定要回凡间去，必须早日回凡间去。

    「我的小龙宜家长大啦。小龙就在我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感到懊恼不已。」

    「小的……并不属于你。」

    「又什么关系呢，你曾经是天帝派我照顾的孩子。」

    寅仙的脸上稍稍地浮出厌烦的神色。

    「星君，小的并非为了叙旧而前来，今日不行，到底何时才得以谒见天帝？」

    「近日中。」

    水德星君微微地笑着。

    「谒见天帝之事就由本星君安排吧，相对地，你必须陪着本星君叙叙旧、聊聊往事——」

    5

    天苑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

    黄昏时分，绮罗独自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适合男性穿着的袍子，将金发系在一起以避免过于引人侧目。

    背后背着一把长剑。

    逢魔时分，出现在天苑的狒狒怪物传闻，显然已传遍都城的各个角落了。

    整条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

    而且连守护都城的卫士都不见人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皇城也安静得令人感到不舒服，纵使是天子居丧期间，整个都城都处在这么安静的状况下未免太不正常了，连花街一带也一片死寂。

    这就是号称东株国至宝的美丽都城吗？

    阴雨连绵致使水道溃堤，溢出来的水夹带着腐烂、污秽之物或小动物的尸体，不断地发出刺鼻的恶臭。

    听说，南邑坊流行的疾病已经因为寅仙调配的药剂而逐渐控制下来。不过，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不会有更严重的疫病流传开来。

    最糟糕的是目前已经有人罹患了远比疫病更为可怕的疾病了。

    那就是野兽之病。

    听说，人类一旦罹患此病就会突然出现野兽的行径，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

    当然，罹患该疾病之人必然是遭如人之血所污染。

    听说，遭如人咬伤之人不是当场口吐白沫死去，就是见到什么就想啃咬、吃下，完全不理会对方是家畜的猪只，还是家里的亲人。

    如人攻击人类时，通常会将对方啃咬至毙命为止，当场毙命之人反而比苟延残喘之人少受些痛苦。

    不过，就像大部分野兽一样，如人也有一时兴起的时候，肚子不太饿的时候吃一两个人即可填饱肚子，第三个遭受攻击之人，可能只受轻伤就逃走。

    第三个遭到攻击的人就会遭到如人之血所污染。遭如人之血污染的人就成了大麻烦，除了受害人本人受尽折磨外，还可能因为受害者变得残暴无比而危及身边人的生命安全。

    事不宜迟，绮罗心想着。

    绮罗不眠不休睇在天苑各坊之间来来回回地仔细搜查着。

    搜查从银露山上逃下山来的如人。

    遍寻遭如人攻击却保住一条小命的人。

    这一天，绮罗来到了位于天苑东南方的新恭坊境内的一条小路上。

    突然，绮罗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的身上遗传着人称「人面马神」英招的血脉，除本身可变身为马之魔物外，耳朵、鼻子都比常人灵敏。

    绮罗在新恭坊内的一条静悄悄的小路上走着。

    夹杂着雨水的味道，路上不断地又血的味道扑鼻而来。

    绮罗张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他赶忙躲到墙边，聚精会神地听着。女人的哭声……还很年轻的姑娘。夹杂着别的女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绮罗快跑，轻轻地越过小路尽头的围墙，穿过民宅的庭院，又越过另一堵围墙，潜入传出哭声的那一栋民宅。

    那是一栋家境看起来颇为富裕的住宅，建筑中的一部分为两层楼建筑。绮罗站在庭院树木及屋顶都修整得非常气派的前院。依照绮罗的判断，居住部分应该是另一堵围墙的那一头。

    声音也是从那边传过来。

    绮罗沿着墙边，蹑手蹑脚地往里面的庭院走了进去。

    每个房间的百叶门都已放下，平常人是不可能听到屋里的声音。只听得到下雨的声音。

    但绮罗异于常人，他的耳朵听得到屋里的声音，还闻得到血的味道，而且发现血腥味越来越重。

    绮罗背部紧张地贴着墙壁，仔细地观察屋内的动静。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左。）

    男人紧张地说着，不行，年轻姑娘苦苦哀求着。

    （求求你，别杀她，饶了她吧。）

    （我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她这么痛苦下去。）

    野兽似的吼声越来越大，耳边也传来狰狞的野兽吓唬着猎物时发出来的声音。

    绮罗砸了咂舌，转过头去寻找可以入侵屋内的场所。

    这样的大宅子里，庭院的另一头通常设有厨房、仓库或仆人们住的地方。绮罗发现只有那个地方有一个左右对开着的小窗户。

    小窗户位于二楼，不过，对绮罗而言并不是大问题。绮罗快跑，纵身跳上二楼的屋顶，从敞开着的小窗户潜入，屋内惨不忍睹的景况正等着她的到来。

    「这……」

    绮罗吓得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屋里死了两个女人，不，应该说是被杀死的。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倒在门前的地面上，两个女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好几个被咬的伤口，死因或许就是那些伤口。

    死者的脖子被扭断了，手脚不自然地扭曲变形。

    耳边传来女人的惊叫声。

    是刚才那位年轻姑娘的声音。

    绮罗砸了舌，跑出房间，往不断地传来哭声的方向跑了过去。走向楼梯，经过长廊，砰地推开了凶案现场的房门。

    「求求你，爹！不能杀娘！」

    大声地哀求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中年男子高高地举起柴刀，另一个女人坐在柴刀下方的椅子上。

    身体和双脚被紧紧地绑在椅子上。

    发黑的肌肤。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不停地流出血来。双眼通红。

    一定是被如人咬到。

    绮罗瞬间就了解了状况。

    男人可能是此民宅的主任，少女为男人的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的一定是男人的妻子。

    民宅的主人和女儿同时看到了绮罗。

    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男人汗水淋漓，拿着柴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你是……什么人？」

    男人眼神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问着。绮罗反问对方道：

    「什么时候被咬的呢？」

    昨天，男人小声地回答着。

    「听说是从前面第二个坊回家途中，遭到怪物的攻击。早就警告过她，最近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叫她尽量别外出，就是不听……」

    男人的眼泪滂沱而下。女儿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发生问题的女人开始咯咯咯地大声怪叫着。

    「杀死你……杀死你……」

    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情绪亢奋地反复地大叫着。一下子又因为严重痉挛而痛苦不堪，女儿见状更是痛哭失声。

    「娘是生病了！一定找得到药，一定可以治好娘的病。」

    男人虚脱似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杀了两个仆人。事到如今，你说……还有什么药治得了她吗？」

    没有药治得了如人之毒。

    至少，目前是找不到这种药。

    男人似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擅自侵入自己家里的绮罗，再度拿起柴刀，手剧烈地颤抖着。

    绮罗语气平静地说道：

    「由我来！」

    事到如今还能……？男人不解地看着绮罗。

    「你……？」

    「路过之人，不过，小的司空见惯这种场面，一定可以让你最钟爱的夫人的痛苦降低到最低限度，让她痛快地离去。」

    绮罗又对着屋主的女儿说道：

    「好好地看着我，是我杀死你的母亲，不是你父亲下的手，不可以怨恨父亲。要恨就恨我好了，听懂了吗？」

    给我，绮罗从男人手上一把抢下柴刀，催促两人快快离开现场。

    「你们还是别看比较好，瞬间就可以解决一切。」

    女儿哭得更是伤心，宅子主人用力拉扯着女儿似地，急忙地往走廊上走去。

    绮罗站在椅子的正面，注视着流出血泪的女人。

    将绿色的眼眸眯成一条缝。

    「请原谅……！」

    雨不停地下着，绮罗垂着头，一直站在雨中。

    「绮罗呀！」

    叫唤声从背后传来，绮罗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找到了吗？」

    「嗯。是香花园。」

    「那可是个大盲点。」

    「事不宜迟……怎么回事，你是在哭吗？」

    绮罗仰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洒落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终于回过头去。

    黑暗中站着一位老婆婆，她是据说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

    「走吧！」

    「嗯。」

    娥瑛握住了绮罗的手，绮罗随着娥瑛，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子里的暗处。

    土遁之术，又称为地行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手段。

    绮罗随着娥瑛，运用土遁之术，很快地来到天苑东边的名胜——香花园。

    夹杂着雨水和茉莉花香，两人清楚地闻到了野兽的味道。此外，和先前一样，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香花园。

    原来如此，绮罗恍然大悟。原来是靠花园里扑鼻茉莉花香味来掩饰血腥味。

    绮罗用头巾盖住头部、鼻子、和嘴巴，娥瑛也一样，两个人都只露出了眼睛，提高警觉地环顾着四周，慢慢地往大槐树走了过去。

    发现树干上沾满黏糊糊的红色血迹。

    （真是令人难以领教。）

    绮罗揪紧着眉头。

    一坨西黑的巨大黑影，由树下往上看，看起来就像是树的一部分。

    却瞒不过绮罗和娥瑛的眼睛。

    「你可以下来啦。」

    绮罗将头巾拉至下巴，抬高嗓门叫着。

    「你躲在树上对吧？山主亲自来迎接大驾，至少该出来露个脸吧！」

    低沉的吼叫声响起，树叶晃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绮罗赶忙揪着娥瑛的一副，嘿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一坨黑漆漆的东西应声掉了下来。

    如人用一对红通通、圆滚滚，酷似人偶的眼睛看着绮罗，呜～呜～呜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来。

    绮罗是银露山之山主，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绮罗又责任逮捕如人归山。

    绮罗冷静地观察着如人。

    发现如人的脖子上有非常深的咬痕。肉整个翻开来，血不停地流着。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动，就知道它的生命力又多强韧。

    那是阿白造成的伤，绮罗早就知道。阿白因咬了如人而生命垂危，凛花为挽救阿白之命，和阿白远行之事，绮罗也都知道。

    因为，白翼山的药房里留了这样的字条。

    如人似乎已辨认出绮罗就是故乡之主。谄媚似地看着绮罗，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想博取绮罗的同情。

    妖魔以具备奇妙习性者居多，不同种类的妖魔成群结队，相互示好的清洗相当罕见，理解事物道理者更是微乎其微。不过，对于掌管自己栖身之地的山主，通常下意识地就会显示出服从的态势来。

    因为山主是山里挑选出来的。

    因为那座山是生养自己的土地或山林的情形即为罕见。与其说是受山主之约束，不如说是受到山之束缚，大部分妖魔都非常执着。

    如人的确是在那条蛟龙的召唤下逃下山来。

    绮罗回银露山查访后发现，结界巨石并无异状，确实发挥着功能。绮罗离开银露山，将守护山林的重任交给了人称「狌狌」的猿猴魔物。据狌狌魔物的推测，如人应该是经由水路离开山区。

    如人之根据地位于银露山内陆的深山幽谷水边。

    如人消失的数日前，听说那一带的水曾发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而且，看到那道光后，妖魔们都感到身体不适，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妖魔之间因此纷争频传。

    不明就里地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刺激了其他妖魔，甚至出现聚众欺负、狙杀弱小妖魔的家伙。狌狌为收拾局面而疲于奔命，待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发现，如人已经从山谷中消失了踪影。

    现在，如人出现在绮罗面前，鼻子一直哼呀哼呀地诉苦，希望博得绮罗的同情。抛弃山林，背叛山主的妖魔，竟然还有脸……

    的确，如人或许也是被扯入李圃的不良企图中的受害者。

    不过，绮罗丝毫不想同情它。

    「别装了！」

    绮罗声音一沉，大声叱喝着。

    「我警告你，你把本山主给惹火了。擅自离开山区，到底把本山主的面子往哪搁？害本山主必须跑到这里来管这档狗屁倒灶的事情。」

    绮罗再度将头巾拉到鼻子上，从怀里取出俗称飞镖的凶器。

    绮罗不想重蹈阿白的覆辙。

    使用飞镖是免于遭到如人之血污染状况下撂倒如人的利器。

    如人双手抱着头和脸，呜呜、哦哦地闷声叫着，一步，两步地往后退。

    绮罗高高地举起飞镖，如人的举动顿时停了下来，原本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卷起嘴唇，露出獠牙。然后，大步地往绮罗跳了过来。

    绮罗也双脚用力一蹬，跳到大槐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如人。

    鹭鸟般高亢的笑声响起。如人弯下腰去，摆出往树上一跃而上的姿势。

    「看来你还不肯死心。」

    绮罗嘟囔地说着。

    「必须尽速作个了断。本山主急着去找一位姑娘，不能在此久留。」

    如人跳上树枝。绮罗往树枝上用力一蹬，人在空中就射出了飞镖。

    绮罗连续射出三支飞镖，正好都命中如人的头部。

    绮罗用力地踩了如人的头顶，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后降落在地面上。

    如人站着，脖子上插着飞镖，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然后，大量的血液从脖子上或嘴巴里涌了出来，再也发不出闷吭声和博取怜悯的声音来。

    绮罗举起剑摆好姿势，慢慢地往如人背后走了过去，轻轻一跳，往如人的脖子上砍了过去。

    如人的头被砍得飞了出去，撞上槐树的树干后踩坠落在地面上。

    绮罗赶忙扯掉溅到如人之血的头巾。

    「干得好！」

    娥瑛边拍手边走了出来。

    「在天苑徘徊的妖魔，总算被你给解决啦。走吧！该出发去找下一个妖魔了吧？」

    从银露山上逃出来的可怕妖魔不只如人一个。听说已经有好几只狰狞残暴且荤腥不忌的妖兽，从银露山上消失了踪影。

    绮罗必须将它们带回山上或解决掉它们的性命。

    「不过……天苑说不定还存在着如人之毒污染的人。」

    「那就交代老身的狐狸精同伴们去戒备和查访吧。」

    的确，绮罗没有时间一一去找出妖魔，一直被牵绊在天苑，等于给了更凶残妖魔横行的时间。

    绮罗喃喃自语着。

    「姥姥，当个山主真不简单呐。」

    绮罗曾责怪过寅仙，说过假使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远离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定会待在能随时保护对方的距离之内。

    绮罗心想，自己只是当个一山之主，就碰到这么多无法尽如人意的事，一想到寅仙身上背负的业障，觉得自己责怪对方是不对的。

    寅仙在翠龙山仙人的协助下，诚如娥瑛的策划登上天界，寅仙把心留在凡间，为了封印石神将，平定凡间之混乱局面而登上天界。

    「凛花的事情不必担心啦。」

    「因为，那位姑娘的运气真是好极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运气那么好的人，她呀！无论遇到多么惊险的状况，都会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绮罗摇摇头。娥瑛脸上带着苦笑接着说道：

    「那是因为姑娘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个性率直、天真烂漫，对他人充满着关怀，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能从中找到喜悦。这种人，本来就是妖魔们最头痛的对手，妖魔们根本找不到趁虚而入的机会。」

    「我也是一个具魔性之人，却非常喜欢那位姑娘。」

    「老身也一样。王子、阿白、还有你，大家都非常喜欢名叫凛花的姑娘，明明是妖魔，却能深深地体会出待在凡人姑娘身边的美好感觉，着都是因为那位姑娘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特质，才会连妖魔的我们都被她所吸引。」

    「嗯……的确如此。」

    绮罗拨动着金发，抬头看着树木。

    心想，自己就是因为想待在那位姑娘的身边，才会在刚刚继承山主后就离开了银露山。

    如人逃亡之责，确实是在自己身上。

    先前那位姑娘的哭声，一直无法离开自己的耳朵。姑娘哭喊着别杀死娘的那张脸，绮罗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对，凛花和阿白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听说，娥瑛的同伴们曾见过往里昆仑山飞奔而去的白色天马。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显然没有顺利地到达里昆仑山。

    因为他们中途失去了消息。

    「里昆仑山……难道，他们真的已经登上山了吗？」

    绮罗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这么希望罢了。不过，对于绮罗的话，娥瑛也点头认同。

    「就相信是那样吧。不过，绮罗呀，你又什么看法呢？你认为，现在凛花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现在？」

    「是的，现在。人在里昆仑山或其他山上，就是现在。」

    绮罗闭上了眼睛，想着凛花。

    太不可思议了，自己的脑海中只浮出凛花的笑脸，浮现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甜甜笑容的那张笑脸。

    「现在的她就如同你的想象。」

    娥瑛脸上浮出柔和的笑容说着。

    「老身也派手下到处探寻着他们的行踪，他们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的。」

    「是的。」

    绮罗也笑了，然后，走到如人的尸体旁，沮丧地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大身躯。

    「必须费一番功夫罗。」

    「放心吧！老身的专长就是挖洞。」

    娥瑛得意地笑着，展现出惊人的实力，转瞬间就在地面上挖出一个大洞。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摆好了如人的遗体。

    覆盖泥土之前，绮罗取下一小撮如人的毛，用布包裹后放进怀里。

    准备带回银露山上，埋在如人曾经栖息过的山谷里，这点恻隐之心，绮罗当然有。

    「姥姥，你不是用尽了心机想让王子登上龙王玉座吗？怎么有时间陪着我呢？」

    绮罗边擦汗边问着，娥瑛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老身的最大缺点是相处时间一久就很容易产生感情。陪着你是因为老身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应该是曾孙子才对吧！」

    绮罗和娥瑛边斗着嘴，边离开了天苑。

    6

    事情完全如绮罗的想象，凛花的脸上确实是笑嘻嘻地。

    笑呀笑地，凛花的脸上一只挂着笑容。

    「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

    变身为少年姿态，站在竹林里的阿白，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因为阿白已经没事了。」

    「那有什么好高兴的。别老盯着咱看嘛。」

    「那是因为……人家真的很希望阿白能活着。」

    阿白苏醒过来，凛花眼看着阿白渐渐地康复了。不愧是天马，第二天就可以和平常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甚至已经可以变身为人，还跟平时一样和凛花聊天说话。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背，试着抬抬他的手或手臂，摸摸他的肚子。

    「别，别再摸了。」

    阿白因为发痒扭动着身子。

    「真的活着啦！咱决心一死，结果还是活回来了。」

    「赤天爵说，即使服下五彩灵芝，结果如何，完全在于本人的求生意志。阿白，你确实想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活回来不好吗？」

    「太高兴了，我真的好高兴哟。」

    所以，脸颊一放松就一直笑个不停。

    「打算钻过冥府之门时，咱才突然想到……」

    阿白慢条斯理地说着。

    「想到了什么？」

    「屋顶还没修好，炉灶的状况似乎不是很理想。」

    「阿白！」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而且还和你约好要进城去玩玩，去看看杂剧，逛逛夜市。还有，下棋游戏咱想赢你个三盘。」

    阿白闭上一只眼睛着凛花。

    「因为，你说的话咱都听到了。」

    「阿白！」

    凛花紧紧地搂着阿白。自从阿白苏醒过来，凛花不知道已经搂抱阿白多少次了。一想到就紧紧地抱着对方，阿白显然非常高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待在这里也不坏嘛？不过，没道理一直待在这里。」

    阿白突然表情严肃地环顾着四周。

    「传承之赤天爵，他……人在哪里呢？」

    「对噢……」

    凛花也歪着头想着。

    自从阿白醒来，赤天爵就消失了踪影。当然不在简陋破旧的屋子里、竹林里，连泉池畔也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人家救了咱的命，总不能不道个谢就离开吧！咱的体力也完全恢复了。玉也舔过了。」

    阿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频频地抽动着鼻子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突然走了出去，凛花惊讶得紧跟在背后。阿白在竹林里走来走去。

    「怎么啦！阿白。」

    「咱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阿白或许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吧。

    「野兽的味道吗？」

    「不是。」

    「那么，是人类的味道吗？」

    「不知道。不是臭味，不过，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白吓得直打哆嗦。金褐色的眼睛不安地望着竹林。

    「回家吧！」

    「嗄~~」

    「嗄什么嗄呀。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吗？」

    「这……嗯。」

    「听说泉池就是出入口？走吧，凛花。」

    「好……嗯…不过……阿白。」

    「这种鬼地方，还是不要待太久比较好。咱非常清楚，西王母娘娘的瑶池也一样，岁月的流逝方式和本来的世界，可能又非常微妙的差异。在这种地方待上个两三天，回到本来的世界很可能已经过了百年，你难道忘了狐狸姑娘的话了吗？」

    阿白指的是那位曾经出现在白翼山上，娥瑛的狐狸同伴所说的话。听说，古时候有一只狐狸精迷失在昆仑山上，只在山上待过一个晚上，回到本来的世界后发现，岁月已经过了一百余年。

    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真的经过百年的话，那……寅仙会不会比现在老一点呢？」

    「这个嘛……他是龙，老的方式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况且，他吞服过各种丹药……总之，回去就知道了嘛。走吧！咱也很想早点知道天苑到底怎么样了？」

    阿白用力地拉着凛花的手，凛花慌慌张张地叉开腿使劲地踩着地面。

    「凛花？」

    「能不能……再留……一个晚上，我想在这里多留一个晚上。」

    「为什么？」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赤天爵……对，应该好好地向人家道个谢才可以离开，这才是为人之道。」

    「咱又不是人类，那家伙也未必是人类吧？」

    「可我是人类呀，受到人家的照顾，觉得不能不道个谢就回去。就这么回去的话，会挨死去的娘或姥姥（外婆）骂，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哼……」

    阿白难以理解似地看着凛花，不过，显然已经同意凛花的做法了。

    「好吧，只能多留一个晚上哦。」

    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

    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

    凛花的心里也很明白。

    不过，阿白能够苏醒过来，凛花真的很高兴。凛花很想和阿白多相处一段时间。

    赤天爵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阿白依然以少年姿态睡在草席上。凛花蹲在他的身边，一直注视着阿白的睡脸。

    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摇醒阿白。

    「阿白，起来吧。」

    「嗯嗄~~~干嘛啦？凛花。」

    阿白边揉着眼睛边坐起来。阿白维持着少年姿态，揉眼睛的样子还是比较像狗。凛花微笑着。

    「出发吧。」

    「唔？赤天爵不是……」

    「刚刚回来过。不过，他说不用谢他，还叫我们快点回家去。」

    「他在哪里呢？」

    阿白咚地爬了起来，迅速地跑出房间，凛花也跟了过去。

    「他已经走了，只待了一下子。」

    「搞什么鬼呀，为什么不叫醒咱。」

    「他很害羞，走吧，回家吧。」

    凛花将行李塞给阿白。

    「这是……啥东西？」

    「招瑶山的那块玉，还有……里面还装了五彩灵芝。倘若天苑还有人因如人之毒而受苦，有了这个就可以帮助他们吧。」

    「是哦。」

    「回天苑后，去一趟英华坊的道观吧。我很担心刘禅死后，兰儿和那些孩子们不知道怎么过活。」

    「好啊。」

    阿白毫不迟疑地把行李背到背上。；两个人一起往屋外走了出去。

    夜里的竹林，依然散发着绿油油的光。比那些光线更眩目的泉池，静静地躺在竹林里。阿白悄悄地将一只脚伸到水面上，泉池马上啵啵啵地冒出水泡来。

    「好像行得通。」

    「嗯。」

    凛花点点头，然后放开阿白的手。

    「阿白。」

    「什么事？」

    凛花用力地往阿白身上撞了过去。阿白想回过头来，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直接跌入水中。

    砰地溅出巨大的水花来。

    「凛、凛花！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阿白拼命地划着水，想爬上岸来。

    很遗憾，泉水丝毫不肯放过阿白。

    阿白慢慢地、确实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阿白，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因为，我必须嫁给赤天爵为妻。」

    「你说什么？」

    「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因为这里很安静、很漂亮，而且，可怕的魔物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赤天爵他……很…很喜欢我……」

    凛花想露出笑容，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阿白，兰儿他们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还有……」

    阿白惊讶得不得了，张大着眼睛就沉入了泉池之中。

    「凛花，凛……！」

    最后，到底该说什么呢？凛花犹豫着。是该说请多保重呢？寅仙就拜托你了？还是对不起……算了。

    犹豫不决，结果脱口说出：

    「谢谢你。」

    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谢你，阿白。谢谢你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对我这么好。你一定要为我好好地活下去。

    凛花心想，能够认识到阿白你，我实在是太幸福了。

    阿白消失后，凛花只坐在泉池边缘哭了一下子。

    凛花拭着泪，取下手腕上的水玉环，一直盯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三连环宝玉。

    原本是东海龙王持有之物，后来由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

    至目前为止，这个手环已经还几次为凛花映照出远在他方的寅仙身影。

    凛花心想，这只手环应该让阿白带走才对。

    现在会不会太迟了呢？凛花凝神看去，池水中已经看不到白发少年的身影了。

    凛花取下手环，紧紧地包在怀里，然后，悄悄地将手环抛入水中。

    手环被许多细细地泡沫包裹着，慢慢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凛花站了起来。

    「你在竹林里对不对？」

    凛花大声地朝着竹林里喊着，附近的竹子微微地晃动着。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就待在竹林的顶端，就像是躺在已经垂下来的竹子上，嘴巴叼着竹叶，双手枕在脑后。

    「亏我给你这么好的逃走机会，没想到你竟然不逃走。」

    赤天爵挪揄着凛花，从竹子上一跃而下，站在凛花面前。

    「你真的打算嫁给我当老婆吗？」

    看到那张酷似老虎，上面有黑色斑纹的脸庞，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不过，凛花并没有避开男人的视线。

    「我才疏学浅，请多多指教。」

    说着，凛花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个礼，赤天爵像从喉咙深处挤出声似地笑着。

    长长的爪子绕到凛花的肩膀上，一股浓浓的酒臭味往凛花的脸上直扑而来。赤天爵一直搂着凛花的肩膀，把凛花带进那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章 赤天爵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1

    四周充满着清新无比的泉水味道。

    沙沙沙地随风轻轻地摆动的翠竹，发出闪亮的绿色光芒，和斜斜地照射进竹林里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美景。

    鸟儿啁啾鸣啭的声音。

    泉水滚滚地涌出的声音。

    吹拂过竹林间的风声。

    这就是这片竹林世界中的所有景象。

    这种就是里昆仑山。

    凛花拨开矮竹丛，继续地往竹林里走去，然后，在泉池畔蹲了下来。

    凛花发现，泉水表面上映照着高高的竹影，以及愁眉苦脸的自己。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抹忧伤，眉头深锁着，眉宇间甚至刻画出皱纹来。

    水面上倒映着闪闪发出绿光的竹影，让池水看起来就好像原本就是深绿色似的。

    凛花想起寅仙那双碧绿色的眼眸。

    不只是看到泉水。

    凛花看到任何东西都会想到他。

    一想到她就会掉泪，因此，凛花赶忙提起衣袖拭着泪。

    「这份感情实在是难以割舍呐。」

    凛花站起身来，对着自己说道：

    「既然是自己做的决定，就不能在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凛花极力地展露出笑容。

    脸部表情却完全不听使唤。

    凛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往竹林里冲了过去。

    风吹过竹林间，把竹子吹得沙沙作响。像要遮住凛花去路似地，绿色的雾霭越来越浓。

    凛花不顾一切地往竹林里跑了进去，不停地跑呀跑呀，就是跑不到竹林的尽头。

    地上湿滑，结果凛花脚底一滑，摔了个大跟斗。虽然想爬起身来，但身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在她变低了的视野前方，发现了闪耀着五彩光芒的植物。

    那是人称「五彩灵芝」的梦幻菇蕈。

    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黄色光彩。

    据传煎煮后服用，即可净化任何毒素，尤其是净化野兽引起之毒。

    五彩灵芝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曾经出现过的植物。听说阿翔就是因为得到五彩灵芝，而得以回乡拯救了因狂犬病儿受尽折磨的村民们。

    「……」

    凛花蓦地爬了起来，然后回到泉池畔，拿起任何摆放在一旁的水桶，汲了水，踉踉跄跄走着。

    竹林里盖了一所非常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是一所屋里只设置了一个小房间的小土角厝。土墙已经开始崩塌，部分梁柱也已腐朽，屋顶上到处都是破洞，成堆的泥土上长满了青苔或羊齿植物。

    凛花手上提着装满水的桶子，一走进屋内，一位喝过酒的男人抬起头来说道：

    「提一桶水，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呀。」

    金色的眼眸微微地眯成一条细缝，看着凛花。

    一头色泽鲜艳一直覆盖到腰际的红头发，加上表面上有着酷似老虎的黑色斑纹的皮肤。

    他也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名叫赤天爵。

    就凛花的记忆，故事中的赤天爵又被称为「红扇仙翁」，是一位仙人，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故事中之人，凛花就不清楚了。你是仙人吗？当凛花这么问对方时，男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不管他是不是仙人，但看起来应该是里昆仑山唯一的居民，是这座山的主人。

    「你那张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莫非打过一场泥巴战？」

    赤天爵的眼睛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问着。

    事实上，凛花的脸上早就因为摔跤而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凛花很希望对方别烦她。她默默地把水桶摆在地上。

    屋里立刻扬起滚滚的灰尘。

    （……加油！）

    凛花暗暗地为自己打着气，拿出一块布往头上一缠，挽起衣袖，再用绳子固定住。

    「姑娘当真要那么做吗？」

    赤天爵惊讶似地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里根本没必要打扫。」

    「你认为没必要，我却认为有这个必要。因为，这里就快变成我的家了。」

    凛花坚决地表示过后，就拿着一件拧干的抹布，开始擦拭着地板。

    伸手一擦，抹布上就沾满了厚厚的污垢。本来应该先用扫把扫过才擦，但因凛花临时找不到「扫把」这种东西只好这么做。凛花原本也找不到抹布，翻箱倒柜后，发现柜子里躺着几件女人穿的衣裳，只好从中挑出一件看起来最旧的棉质衣衫来充当抹布。

    赤天爵冷眼旁观似地，远远地看着凛花的一举一动。

    「此地来过各种女人，姑娘还是第一个动手打扫此地的人。」

    「真的吗？」

    「不过，我认为没必要那么急着干活啦。怎么样？不如过来帮我斟杯酒吧。」

    「不行！必须先把屋里打扫干净。」

    「真是无趣的女人。」

    凛花决定不再理会赤天爵，继续埋头擦拭着地板。擦拭桌子底下的地板时，赤天爵还嗖地抬起脚来，帮了凛花一个大忙。

    就在她擦着地板时，突然一只粗壮的臂膀绕到自己的腰上。

    「你……你想干嘛？」

    凛花使劲地挣扎着，却发现自己转瞬间就被赤天爵抱到膝盖上坐着。凛花恶狠狠地瞪着赤天爵。

    「请别打扰我打扫屋子。」

    「姑娘是要嫁给我当老婆才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

    确实是如此。

    凛花是在赤天爵的要挟下答应嫁给他的。对方显然还希望凛花帮他生个一儿半女。

    「既然没错，姑娘只需做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男人色迷迷地笑着，然后把脸凑了过来。

    「等等！」

    凛花伸出双手来挡住男人的脸。

    「你把先后次序弄错了。」

    「什么先后次序？」

    「嫁你为妻之约，必须等你救了阿白，等阿白痊愈后再履行，这才是为人之道。」

    凛花认为绝对不能违背了这个原则。

    他是凛花最最关心的白兽，也是寅仙亲如友人、家人的天马。

    现在，剧毒已侵入阿白的全身。阿白被送到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不过，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过来。

    「……阿白他真的可以活命吗？」

    「或许吧！」

    红头发男子装迷糊似地回答着，手却不老实的在凛花的背部及腰部来回抚摸着。

    「或许？你怎么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又不是神仙。不，即使是神仙，即使是天帝也一样，面对一个性命垂危的生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谁也不敢挂保证。」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因为对方明明说过，让阿白服五彩灵芝，就可以救回一命。

    「姑娘可别会错意呐。」

    赤天爵单手拿起酒杯，咕噜地灌了一大口酒后说道：

    「能不能留住那条小命，终究……要看那小子的造化。我，已依照姑娘的期望，竭尽所能地为他做了旁人能为他做的最好的处置了。接下来，就看那只狗的生存意志到底有多坚强了。」

    口气听起来非常粗暴，不过，男人的话停在凛花耳里却非常的中肯。

    因此，凛花惨白着脸，频频地点着头。

    「挺好说话的嘛。不过，姑娘方面，莫非另有打算？姑娘难道是想……万一那只狗服用灵芝无效而死掉，想反悔从这里逃走吗？」

    凛花低下头去。

    「不……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这可难说哟。」

    赤天爵嗤笑着，很干脆地放开了凛花。

    「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时间多得很。」

    说完就提着装着酒的竹筒，往屋外走了出去。

    凛花将抹布放进水里搓干净后，再度动手擦起地板。

    阿白能保住性命吗？

    无论阿白能不能保住性命，凛花再也见不到寅仙了吧？

    不做点事情的话，凛花一定会嚎啕大哭起来。

    阿白为了要驱退名为「如人」的巨大狒狒妖魔而身负致命伤。正确来说，阿白并没有受伤，而他是体内的血液遭到了污染。如人之血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足以使任何生物失去知觉，并轻易地夺取对方的性命。

    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东株国皇帝——朱玄叡驾崩后不久，都城里就开始出现了遭受如人伤害的人。

    因为都城的部分地区逐渐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身为方士的寅仙便赶紧至熟识的药铺卸药。而银露山山主绮罗，也为了能掌握住山上的状况，于是和凛花他们分头行动，尽速逮捕如人归山。

    留在白翼山看家的凛花，被那位野心勃勃想夺取皇帝大位的绶王手下抓走，被软禁在都城内的某个道观里。

    不知道为什么，如人竟然出现在道观里。

    绶王也在。道观里还住着绶王的知己好友道士和一大群孩子们。阿白为了保护凛花、帮助孩子们，用自己的牙齿咬伤了如人，因此，被如人之血入侵体内。

    阿白决心一死，但凛花对阿白的性命却怎么也不肯放弃。

    为了求得据说可解任何兽毒的不死菇蕈「五彩灵芝」，凛花和阿白决定启程前往梦幻的里昆仑山一探究竟。

    阿白在路途中就已筋疲力尽，并从凛花面前消失了踪影。凛花紧追着阿白，跑进黑漆漆的森林里，竟然很意外地闯入了里昆仑山。

    并在此遇见了赤天爵。

    赤天爵提出给阿白五彩灵芝的建议，但交换条件是凛花必须嫁她为妻。

    凛花毫不迟疑地……

    回答了一个「好」字。因此，直到现在还留在里昆仑山。

    房间的角落上铺了张草席，阿白躺在上面非常痛苦地喘息着，鼻头异常干燥。

    紧闭着眼睛躺在草席上，长相非常像狗的野兽。纯白色的翅膀摺叠起来摆在背后，上面的羽毛毫无光泽地竖立起来。

    凛花用一块新的布沾了水，轻轻地覆盖在阿白的嘴巴和鼻子上。

    然后抚摸着阿白的身体。

    是生是死完全取决于本人的求生意志。凛花反复地思考着赤天爵说的这句话。

    阿白若还留恋着这个世界，那……他到底留恋着什么呢？

    「阿白呀！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阿白连舔都没有舔过、闻都没有闻过的上等宝玉喔。」

    凛花想了想后接着说道：

    「这次，阿白假使能捡回一条命，我想，以后寅仙再也不会吝惜给阿白宝玉了。我也会帮你求寅仙，请他把珍藏的宝玉通通拿出来给阿白尝尝。」

    凛花边抚摸着阿白，一只试着和阿白说话。

    「阿白，我们不是越好了吗？下次，寅仙要下山去都城的时候，一定要跟他到都城去玩个够吗？阿白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起去看杂剧表演吗？」

    「还有……屋顶都还没修好。对，炉灶的情况还是怪怪的。阿白不在，就没有人能帮我修理了。寅仙除了炼制丹药外，笨手笨脚的，根本做不了这些事情。」

    「还有，上次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下棋游戏，只玩过一次，我输给了阿白，心里觉得很不服气，阿白怎么赢了就跑呀！太没品了……」

    无论凛花怎么说，阿白就是不回答，紧紧地闭着眼睛。

    无论凛花按了阿白的肉球，或往耳朵里吹气，或用力地拉扯他的胡须都一样。

    阿白依然沉沉地睡着。

    2

    赤天爵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男人。

    外表看起来像极了野兽，行为举止却完全像个人类，也没有像阿白或绮罗一样，完全变身为野兽的姿态过。

    而且不论白天或晚上，几乎都不待在屋里。

    仔细想想，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勉强能称之为个人房的房间，这个房间又被阿白和凛花占用了。凛花睡靠墙的那张窄小的床铺，不知道赤天爵到底睡在哪里。

    或许都睡在外头吧？

    白天，赤天爵多半坐在连结着另一个时间的泉畔垂钓，他可以大半天都维持同一姿势，兴致一来就跑进屋子里挪揄凛花两三句话，然后，手提着酒壶，又跑到外面去。

    凛花也没看过赤天爵吃过饭。

    他应该是仙人没有错。听说，仙人中以断食五谷者占绝大多数。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呼吸空气就可以填饱肚子吗？还有喝酒。

    赤天爵果真是仙人的话，那就和自己脑中描绘的神仙形象大不相同。凛花一直认为仙人应该都是外表看起来很老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神仙，凛花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类。

    凛花很想煮菜做饭，这里却连个厨房都没有，也遍寻不着食材。凛花既然是凡人，当然就会肚子饿。因此，她跑到竹林里去绕了老半天，挖了几根竹笋，摆在火上烤来吃，再喝喝水，勉强充充饥。

    （凛花心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的话，自己总有一天会饿死。）

    凛花边啃着细细的笋子边想着，赤天爵甚至叫自己帮他生孩子，只吃笋子的话，肚子生得出孩子来吗？

    即使处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情况万不得已，肚子还是饿得咕噜咕噜叫，这一点让凛花感到有点奇怪。

    阿白迟迟没有苏醒过来。凛花闲得发慌，只好专心地打扫房间以打发时间，偶尔停下手望着窗外发呆，隔着窗户看到了将钓线吹入泉池中钓鱼的赤天爵背影。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凛花一觉醒来就惊讶得不得了。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缩小了许多。

    四周的景象都变大了。

    屋顶变得非常高，自己躺着的那张原本非常窄小的床铺，竟然大得像可以坐十来个人用膳的大桌子。

    地面看起来遥不可及。

    （身体难道是因为没有吃东西而变小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呢。

    凛花总算从床铺上跳到地面上来。一只覆盖在白色短毛之下的脚突然映入眼帘，不过，凛花根本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必须赶快找点东西赤，凛花的脑子里只想着这个问题。

    凛花跌跌撞撞地在地面上移动着，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撞到一座白色的山。

    「……？」

    那是一座棱线相当平缓却微微地上下起伏着的山。

    凛花仔细地观察过那座山后，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阿白的身上。

    阿白的身体大到令人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中凛花已经四肢着地似地在阿白身上爬动着。她发现映入视野的自己的手脚，已经密密麻麻睇长满了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

    （这、这、这……）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明白的是……大事不妙了！

    凛花拼命地跑着，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在吱、吱、吱的怪叫声，凛花跑出那所简陋破旧的屋子。一直往泉池的所在地跑了过去，一跑到泉池畔，凛花就赶忙低头看着水面。

    看到突然闯入视线之中的景象时，凛花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水面上出现一只猴子。

    出现一只全身披着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体型非常娇小的猴子。

    那对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凛花总觉得非常眼熟。

    凛花变成猴子了。

    茫然之间，泉水突然冒了上来。

    泉水转瞬间就幻化成龙形。

    凛花想叫出寅仙的名字，可是，脱口而出的果然还是猿猴的叫声。

    而且，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条龙。

    就龙而言，身围太细了。绿色斑纹似的鳞片硬得像石头，长长的尾巴端部卷成螺旋状，双眉交叉，额头上有白色的瘤状物。

    怪物用一对通红的邪恶眼神，居高临下地从空中俯视着凛花。

    『看我来吃掉你！』

    凛花不知道眼前的怪物到底是蛇还是龙，只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怪物，怪物张牙舞爪地往凛花飞扑而来。

    凛花拼命地大叫着，却发现自己只能吱吱吱地发出微弱的小猴子叫声。

    凛花卑自己的惊叫声吓醒过来。

    「原、原来是噩梦一场……」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

    赶忙检查一下手脚，海试着摸了摸脸颊，确定一切都完好如初。

    凛花发现身旁的阿白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悄悄地下了床走过去看，发现阿白的呼吸似乎比原先轻松许多。

    凛花虽然安心许多，却因惊吓过度而双脚瘫软站不起来，暂时无法离开房间。

    但肚子却已经饿到了极点。

    怪不得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凛花心想，至少喝点自己早先打回来的水吧。于是步履蹒跚地往隔壁房间走去。

    隔壁房间景象又让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凛花发现桌子上摆了好好多多的山菜，甚至包括了桃、瓜、枣、松子。

    「到底是谁……？」

    凛花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她一把抓起桃子就往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泉池边。

    今天，赤天爵显然也一大早就坐在那里了。

    凛花气喘吁吁地把桃子拿给他看，然后开口道：

    「这是你……？」

    「是又怎样？」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饿死。」

    「谢谢你。」

    凛花非常真诚地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她虽然不是非常富有的人家出身，不过，这辈子还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烦恼过。

    这还是凛花第一次饿肚子。

    「更何况……太瘦的话抱起来多没意思啊。」

    赤天爵耸了耸肩，又把视线移到泉池上。凛花很想再好好地谢谢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么做会干扰对方而作罢。

    凛花默默地吃着桃子。

    边吃边看着赤天爵的侧脸。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

    赤天爵垂钓之意不在钓鱼。凛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小小的泉池里根本看不到鱼的踪影，赤天爵垂钓时，凛花未曾见过鱼儿上钩过。

    既然钓不到鱼，那……他为何垂钓？

    他是为了钓阿白或凛花这样的人而垂钓吗？不，不是。凛花记得，那时候，赤天爵着实吓了一大跳。

    凛花一直注视着男人的侧脸，注视着覆盖在红头发之下的古铜色肌肤，何那双冷静地凝视着水面的眼眸。

    不知道愣愣地注视对方多久之后——

    「我的脸很有趣吗？」

    被赤天爵这么一问，凛花蔡突然惊醒过来。就野兽而言，那双一对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眸子。凛花抬头望着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你并没有要钓鱼对吧？」

    「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说你整天坐在这里的理由呀！你根本不是为了钓鱼，你一直坐在这里，那是因为……对你而言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就像呼吸一样，就像睡觉一般。所以，你一直坐在那里对吧？」

    赤天爵惊讶地微微张大着眼睛。

    「姑娘为何有此想法？」

    「因为，你的脸……看起来很像临死之前的人的脸。」

    外公、外婆，还有娘，凛花见过的都是非常安详地死去的人。无论因多么严重的疾病而受尽煎熬，临死之前的那几天，他们都非常的平静。

    尤其是母亲。

    整天都待在床上，一直处在既没有睡觉也没有起床的状态下。张开着眼睛，注视着屋顶，她真正看的是过去的点点滴滴，看的是自己的内心。

    看到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等死，不如说只是认真地面对这自己的死亡。

    赤天爵开怀地大笑着。

    「原来我像个死人呐。姑娘的话果然有意思。」

    「我不是说你像死人，我是说你像临死之前的人。」

    「姑娘说得没错。因为，里昆仑山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住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而且，听说来到这里就可以原原本本地追溯出自己的本性。」

    凛花吓了一大跳。

    方才在梦中见到自己变成小猴子的梦……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那是梦，决定是梦。自己确实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怎么啦？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赤天爵兴致盎然地看着凛花。

    「你，你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有黑色的斑纹。

    「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真的吗？感觉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呢？」

    凛花全身上下地打量着赤天爵。

    「早忘了。」

    赤天爵耸耸肩，又回过头去看着泉池。

    「我非常喜欢自己的这张脸，也满意这里的生活，就像姑娘所说，我在这里垂钓，并无任何目的。虽然偶尔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泉水中会映照出什么东西吗？」

    「当然会。因为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办法。」

    凛花探出身子望着泉水。

    除了绿色的竹子和赤天爵那张脸外，没看到任何东西。

    「要不要跳进去瞧瞧？」

    赤天爵说着。

    「那边的世界和这边，轻易地连接在一起。跳进泉池里，自然可回到那边的世界。」

    「真的吗？」

    「真的。不过，若情绪不稳就会非常危险，说不定会流向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世界。」

    「那到底会流到哪里去呢？」

    「这……说不定会流到冥府。」

    赤天爵夸张睇说着。

    3

    在赤天爵的帮忙下，凛花免于饿肚子。

    不过几天来，凛花还是噩梦连连。

    梦见自己变成小猴子后，又梦见自己变成了小猫，这一次梦见被一只全身通红的老虎攻击，眼看着就要被老虎吃掉时，才惊醒过来。

    第二天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老鼠，叽叽叽地在屋顶跑来跑去，而且，蛇一出现就被蛇吞下肚子里去了。

    然后，又变成麻雀，遭到狐狸的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自己越变越小……）

    尽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凛花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地睡上一觉。白天也睡不着。

    凛花担心一睡觉就会遭到什么东西的攻击。然后，没来由地认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或许是身心俱疲的关系吧！

    阿白病情稳定，依然躺着，呼吸状况看起来已经轻松了许多，不过，还没有苏醒过来。

    和阿白说说话、打扫屋子。凛花觉得忙完这些事情后，坐着发呆的时间增加了。

    今天晚上，凛花梦见自己变成了蟋蟀。

    凛花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只小虫，想出声说话，当然说不出话来。因此，挥动着背上的翅膀，试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凛花心想。

    身为人类的时候，最不擅长的就是乐器类，没想到现在——

    凛花飞到屋外，嗡嗡嗡睇低飞着来到泉池畔。

    啊~啊~刺耳的叫声不断地钻入耳朵里，仔细看，凛花发现有无数乌鸦飞越过上空。

    凛花心里觉得很害怕。

    那些乌鸦眼看着就要俯冲下来吃掉已经变成蟋蟀的凛花似地。

    凛花探头看着泉池。

    她发现池底浮出好几个小小的光点束。

    是萤火虫。

    好想到那边去哟，那边没有乌鸦。凛花探出身子，想要跳入水中。

    就在这个时候。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大笨蛋。」

    低沉的咒骂声传来，凛花发现自己的衣领被人用力地往背后扯了过去。

    衣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凛花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人类之身了。

    「啊，这……？」

    不是在做梦。

    凛花身上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取代了厚厚的棉质睡衣，坐在池畔。

    天还没亮，四周漆黑一片。

    深更半夜了，赤天爵好像还在池畔钓鱼，钓线依然垂在泉池之中，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说道：

    「看来你真的是整夜都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害我无法专心地钓鱼。」

    凛花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赤天爵，然后将视线移到水面上。

    泉水颜色出现了变化，原本为鲜绿色的泉水，已经变成混浊的臭水沟似的颜色了。

    钓钩像生物似地跳动着，简直就像是嫌水太脏般。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竹子的颜色也不再像原来那么的翠绿。

    天空阴沉沉地，连空气都整个变沉重了。

    「这都是因我而起吗？」

    凛花歪着头问着。

    「除了你，还有谁会把那么无聊的梦带到这里。里昆仑山上，无论大地或水都非常柔软，就像玉一样。就像极品美玉反应出持有者的心境似地，这块土地可以反映出存在这里的每个人的心境。」

    凛花环顾着已经失去美丽色彩的景色，心里非常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紧紧地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说说看吧！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蟋蟀……」

    凛花将自己做的梦，约略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凛花以为说出来后一定会被对方取笑，没想到，赤天爵表情异常认真地一直听到最后，然后，鼻子哼了一声，紧接着说道：

    「是你自己对自己没自信吧。」

    赤天爵直截了当地说出。

    或许是吧！凛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因为……」

    说着，眼看着就快要掉下眼泪。

    那是因为，阿白服下五彩灵芝后一直还没苏醒过来。阿白说不定会永远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

    那是因为，英华坊的道观观主刘禅，就在凛花的眼前死去。他卑如人咬到，卑吃掉一大块肉，很快地死掉了。

    那样的光景，始终无法从凛花的脑海中消失。

    当时，凛花吓得手足无措，假使不是阿白挺身而出，自己一定会像刘禅一样被如人吃掉，当时也救不了那群孩子们。

    （我实在是太软弱了……）

    和阿白离开天苑的时候，因为拼命地想救阿白，根本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事情。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自己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人，这样的想法一天更甚一天。像在呼应这样的想法似地，眼看着梦中的自己一天天地越变越小。

    然后，眼看着自己的想法一天比一天消极。

    姐姐春柳之死，是因为凛花太软弱吧？

    寅仙经常将自己丢在山上，也是因为自己太软弱的关系吧？

    那一天，寅仙送治疗流行病的药进都城时，凛花若坚持跟着去，就不会卑绶王抓走，阿白也就不必何如人对峙吧？

    不过，当时阿白假使不在场，孩子们绝对无法幸存，绶王也会没命吧？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赤天爵。我……到底是怎么了呢？我该怎么做，才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呢？」

    凛花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凛花应该是大家公认个性最积极乐观的人。

    可是，自从来到此地，凛花总是哭哭啼啼地。

    「这种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去思考……」

    赤天爵依然满脸厌烦之色，不停地用手搔着后脑勺，微微地动着耳朵，望着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些无聊的梦，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那只狗醒来了。」

    凛花回过头去。听到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传来了天马的咆哮声。

    4

    蓬莱岛位于东海的海上，四处断崖绝壁，人们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和深山一样，岛上有枝叶茂盛的树木，山势陡峭，从浪涛拍岸的山脚下，到高耸的岩山顶上，找不到一条堪称「路」的登岛途径。

    不过，岛的最里头却有一条通往海底之路，走那条地下通路，即可通往东海龙王之御所——龙宫。岛的顶上则有一条通往天界之路。

    这些通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天界之门开启时的有限空间。

    拂晓之光尚远的时分，海面上已然普照着银色之光。

    光由下而上地移动着。

    原来是一条银龙。

    那是已经变身为龙体的寅仙。

    寅仙在有养育之恩的翠龙山师父的晓以大义之下，莫可奈何地登上了天界。

    因为在都城引发骚动的是名为石神将的鬼神。

    石神将变身为名叫李圃的宦官，企图从皇宫内部腐化东株国，想将维持长达六百年盛世的大国导向乱世。「宦官」是指因手术而丧失男性机能、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的一群人。李圃据说是高达万人之众的宦官之长。

    据推测，理应被深深地封印在地底下的石神将会苏醒过来，是因为寅仙之父——东海龙王卑囚禁在天界长达百年之久，以及对凡间而言至为重要的结界逐渐弱化所致。

    对于凡间的和平逐渐瓦解，天帝难道坐视不管吗？

    为了了解这件事情，同时也为了恳求天帝再度封印石神将。

    寅仙朝着天界飞奔而去。

    这是具备龙的特质又身为人类的寅仙第二次通过天界之门。

    第一次通过天界之门时，寅仙还只是个小孩子。当时，寅仙是随着即将被囚禁的龙王父亲一起通过天界之门。

    那是个非常痛苦的回忆，痛苦得令寅仙那幼小的心灵暗暗地发誓永生不再登上天界。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再度登上天界。

    寅仙穿过云层。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变身为龙体。

    自从不再摄取应该说是姚力、神通力泉源的玉以来，寅仙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变身。

    寅仙心想，龙之特质若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真的很想这么做，因此，决定不再继续摄取玉。

    无法变身为龙体后，神通力说不定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寅仙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他所想象。

    寅仙在天空中翱翔着，他的四肢充满着非常寻常的力量。

    他说传说中卑形容为头似骆驼、角似鹿、眼似兔子、脖子似蛇、鳞片如鱼、爪如鹰、手如虎掌、耳如牛之龙。

    龙体表面覆盖着银鳞，澎湃的热血循环至身体的各个角落。寅仙情绪高昂亢奋，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致使他摆动着身躯，龙须随风飘扬，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朝着高空奔驰着。

    不久，有别于阳光、烁人眼睛之闪闪毫光，已经在迎接着他的到来。

    天界之门——南天门。

    琉璃壁上镶嵌着难以计数的宝玉。

    寅仙从龙体变回人的姿态，轻轻地蹬着天空似地，降落在南天门前。

    南天门左右两侧各有十位固守城门的镇天元帅，身边分别跟着身披黄金甲的神官。

    南天门只会对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开启，未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就会迷失在眩云之中。

    寅仙身上带着蓬莱岛岛主——东王父之灵符。

    南天门理应为他开启。

    寅仙出示灵符，高声说道：

    「小的是——东海龙王之么尔，翠龙山翠风真君之养子。此乃东王父之灵符，望谒见玉皇大帝陛下，恳请开启天门。」

    半晌之后，原本紧闭的门缝才透露出金色之光。

    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通过南天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几根高耸的梁柱，梁柱上雕刻着黄金之麒麟与赤须之龙。

    闪闪发光之霞云间，出现好几座长桥，以及色彩鲜艳，在桥上翩翩飞舞的凤凰。

    霞云之中若隐若现地出现总数高达三十三座的诸神宫殿。

    脚下随处可见据说是千年不凋之花朵、或万年长青之绣草。玉之花朵缤纷绽放，灵芝随处生长，四处飘香。

    坐拥七十二重宝殿的是天界最大规模的宫殿——金阙云宫。

    是天帝之居所。

    彩凤舞硃门，金钉钻玉户。

    金阙云宫之正殿名为「云霄宝殿」，天帝在此与众卿、诸神议事，或谒见来访之宾。

    寅仙被带到云霄宝殿之候传室，必须在此等候玉帝之宣诏。

    不多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久违啦！小龙。」

    「……」

    寅仙默不作声，注视着脸上漾满笑容的那个男人。

    「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呢？」

    「……水德星君。」

    寅仙拱手向对方致意。男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啪地张开双手，进逼几步，突然紧紧地搂住了寅仙。

    男人身上佩戴的翡翠或珍珠发出了清亮的碰撞声，金色头发垂了下来。

    水德星君，职司水星之神，最接近天帝的神仙之一。

    他有一副易令人误认为是女性的优雅姣好容貌。

    银白色金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以黄金发簪固定住。宽松的浅蓝色长袍上缀着珍珠或银线刺绣。白皙的脸庞，尖尖的下颚，柔美的水色眼眸，对一般男人而言过于华丽的装扮，却非常适合穿在他的身上。

    「长这么大啦！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呐。」

    「不想挨揍的话……请离我远一点。」

    水德星君的手，不停地在寅仙的背上滑动着。

    「还是太瘦了。不，这样反倒好，多了脂肪或肌肉说不定就影响了你的美好身形。」

    「你也不在乎让小的踹上一脚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水德星君终于罢手，感慨万千地注视着寅仙。

    「个子长高了，心却一如往昔，看样子你还没有把我给忘记，真是太令我高兴了，小龙。」

    小龙——

    只有天界之人才会称呼寅仙为小龙。

    鲤鱼在窗下跳跃着。

    怎么可能忘记呢！寅仙心想。

    百年之前，寅仙曾跟随着老爹——东海龙王，通过了南天门。

    年幼的寅仙为什么会和龙王一起来到金阙云宫呢？寅仙并不记得。唯一记得的是灵霄宝殿那冰冷的石地板，还有端坐在长长的阶梯之上，连面孔都看不清楚的天帝。以及列座天帝两旁的天界之人，他们无数道好奇的眼神和轻视侮蔑的言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他就是……你违逆朕，与凡人结合所生的爱子吗？」

    「是，陛下……」

    龙王毫无顾忌睇抬起头来，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杂音似地，表情非常冷静地回答着，脸上甚至还浮出一丝笑意。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设籍天界之人，不得干涉下界，尤其是干涉凡间之事，更不得与凡人做出超出必要的交流。

    天帝支配世间的一切道理。支配着森罗万象，支配着四季、自然、阳气与阴气之分配，支配着星球之运行，以及起源于各星球的无数生命的前途。各道理之密切配合，才有现今世界的存在。

    天界之人大多以具备神通之力为首的巨大力量，他们若无视于天帝的约束，干涉凡间之事，该影响必将难以估计。

    与凡人结合生子更是大理所不容。

    妖魔或鬼神之中，自古即有喜欢凡人而故意与凡人结合生子之人，所生之子多属不完全的生命，往往因无法融入任何一个世界而短命夭折。

    不过，与天界之人所生之子，身上大多潜藏着未知的力量，他们的存在经常对凡间造成威胁，致使无数生灵的天命（上天注定之命运）错乱失序。

    此情形并非天帝之所望。

    「只不过是条鱼。」

    天帝居高临下看着寅仙，如此称呼寅仙。

    嗤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世间又冀望成龙、背上长出翅膀却无法在空中翱翔、而被世人称之为飞鱼之物。天帝将寅仙比喻为那种鱼，意思是说寅仙是一条不完全的龙。

    「听候逞处！」

    天帝大怒，抛下这句话后愤而离开玉座。寅仙被带离父亲身边，交由水德星君看管。

    绝对不能说是水德星君瞧不起寅仙，不过，最令寅仙感到郁郁寡欢的是水德星君毫不掩饰的恋童癖好，随便触摸寅仙的身体。

    被拘留十余日后，寅仙才得知父亲龙王被囚禁的消息。最后，寅仙靠水德星君的关系，由仙界之翠风真君收养。

    「已然长成如此出众了呢，老实说，当时我实在很舍不得把你交给凡间的仙人抚养。」

    水德星君无比感慨睇说着，一直注视着寅仙。

    「遗传着浓浓的龙之血脉呢？还是吞服金丹而成仙呢？看来你也有长生不老之身。」

    「任凭你去想象。」

    事实上，到底是哪一种因素所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寅仙认为应该是遗传浓浓的龙之血脉的关系。

    「不过……小的想谒见天帝之事，想必你已上报。」

    寅仙目不转睛睇注视着百年来容貌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的金发青年。

    水德星君表情略为苦恼似地摇了摇头。

    「天帝陛下诏示今日并非好日。」

    意思是不想召见自己吗？寅仙早就料想到，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小的深知自己为不受欢迎之人，天帝不肯诏见亦无妨，星君，能不能请你为转达，请天帝助凡间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

    「小的不敢奢言动用天兵。至少，建议天帝动用实力，强固因龙王不在而逐渐弱化之各地结界。」

    「你父王已被囚禁百年之久。我早料到，凡间世界势必难免一场动乱喔。」

    「这回恐怕将酿成难以挽回之祸患。」

    唔~水德星君若无其事睇随声附和着，然后以挪揄似的口吻问道：

    「干脆由你登上龙王之位，你意下如何？」

    寅仙摇摇头，水德星君呵呵地笑着。

    「答案可想而知，因为你是曾经哭着说最讨厌龙族和天界之人。」

    每句话都会触怒别人的男人。寅仙却不以为意，淡淡地回答道：

    「小的并非以个人之感情谈这件事。龙王之事暂时离开龙宫，并非死去。即使天帝永不原谅龙王，适合登上龙王玉座之人比比皆是。」

    「过于自卑并非好事。」

    「小的并非自卑。」

    寅仙摇摇头。

    「感谢星君提醒，不过，小的已不再自卑，小的虽然还是半人半龙之身，最近，却觉得这么样也不坏。」

    自己的改变或许和那位姑娘有关吧。寅仙想到那位个性活泼开朗无比的少女阳光般的笑靥。

    寅仙心想，自己一定要回凡间去，必须早日回凡间去。

    「我的小龙宜家长大啦。小龙就在我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感到懊恼不已。」

    「小的……并不属于你。」

    「又什么关系呢，你曾经是天帝派我照顾的孩子。」

    寅仙的脸上稍稍地浮出厌烦的神色。

    「星君，小的并非为了叙旧而前来，今日不行，到底何时才得以谒见天帝？」

    「近日中。」

    水德星君微微地笑着。

    「谒见天帝之事就由本星君安排吧，相对地，你必须陪着本星君叙叙旧、聊聊往事——」

    5

    天苑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

    黄昏时分，绮罗独自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适合男性穿着的袍子，将金发系在一起以避免过于引人侧目。

    背后背着一把长剑。

    逢魔时分，出现在天苑的狒狒怪物传闻，显然已传遍都城的各个角落了。

    整条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

    而且连守护都城的卫士都不见人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皇城也安静得令人感到不舒服，纵使是天子居丧期间，整个都城都处在这么安静的状况下未免太不正常了，连花街一带也一片死寂。

    这就是号称东株国至宝的美丽都城吗？

    阴雨连绵致使水道溃堤，溢出来的水夹带着腐烂、污秽之物或小动物的尸体，不断地发出刺鼻的恶臭。

    听说，南邑坊流行的疾病已经因为寅仙调配的药剂而逐渐控制下来。不过，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不会有更严重的疫病流传开来。

    最糟糕的是目前已经有人罹患了远比疫病更为可怕的疾病了。

    那就是野兽之病。

    听说，人类一旦罹患此病就会突然出现野兽的行径，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

    当然，罹患该疾病之人必然是遭如人之血所污染。

    听说，遭如人咬伤之人不是当场口吐白沫死去，就是见到什么就想啃咬、吃下，完全不理会对方是家畜的猪只，还是家里的亲人。

    如人攻击人类时，通常会将对方啃咬至毙命为止，当场毙命之人反而比苟延残喘之人少受些痛苦。

    不过，就像大部分野兽一样，如人也有一时兴起的时候，肚子不太饿的时候吃一两个人即可填饱肚子，第三个遭受攻击之人，可能只受轻伤就逃走。

    第三个遭到攻击的人就会遭到如人之血所污染。遭如人之血污染的人就成了大麻烦，除了受害人本人受尽折磨外，还可能因为受害者变得残暴无比而危及身边人的生命安全。

    事不宜迟，绮罗心想着。

    绮罗不眠不休睇在天苑各坊之间来来回回地仔细搜查着。

    搜查从银露山上逃下山来的如人。

    遍寻遭如人攻击却保住一条小命的人。

    这一天，绮罗来到了位于天苑东南方的新恭坊境内的一条小路上。

    突然，绮罗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的身上遗传着人称「人面马神」英招的血脉，除本身可变身为马之魔物外，耳朵、鼻子都比常人灵敏。

    绮罗在新恭坊内的一条静悄悄的小路上走着。

    夹杂着雨水的味道，路上不断地又血的味道扑鼻而来。

    绮罗张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他赶忙躲到墙边，聚精会神地听着。女人的哭声……还很年轻的姑娘。夹杂着别的女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绮罗快跑，轻轻地越过小路尽头的围墙，穿过民宅的庭院，又越过另一堵围墙，潜入传出哭声的那一栋民宅。

    那是一栋家境看起来颇为富裕的住宅，建筑中的一部分为两层楼建筑。绮罗站在庭院树木及屋顶都修整得非常气派的前院。依照绮罗的判断，居住部分应该是另一堵围墙的那一头。

    声音也是从那边传过来。

    绮罗沿着墙边，蹑手蹑脚地往里面的庭院走了进去。

    每个房间的百叶门都已放下，平常人是不可能听到屋里的声音。只听得到下雨的声音。

    但绮罗异于常人，他的耳朵听得到屋里的声音，还闻得到血的味道，而且发现血腥味越来越重。

    绮罗背部紧张地贴着墙壁，仔细地观察屋内的动静。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左。）

    男人紧张地说着，不行，年轻姑娘苦苦哀求着。

    （求求你，别杀她，饶了她吧。）

    （我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她这么痛苦下去。）

    野兽似的吼声越来越大，耳边也传来狰狞的野兽吓唬着猎物时发出来的声音。

    绮罗砸了咂舌，转过头去寻找可以入侵屋内的场所。

    这样的大宅子里，庭院的另一头通常设有厨房、仓库或仆人们住的地方。绮罗发现只有那个地方有一个左右对开着的小窗户。

    小窗户位于二楼，不过，对绮罗而言并不是大问题。绮罗快跑，纵身跳上二楼的屋顶，从敞开着的小窗户潜入，屋内惨不忍睹的景况正等着她的到来。

    「这……」

    绮罗吓得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屋里死了两个女人，不，应该说是被杀死的。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倒在门前的地面上，两个女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好几个被咬的伤口，死因或许就是那些伤口。

    死者的脖子被扭断了，手脚不自然地扭曲变形。

    耳边传来女人的惊叫声。

    是刚才那位年轻姑娘的声音。

    绮罗砸了舌，跑出房间，往不断地传来哭声的方向跑了过去。走向楼梯，经过长廊，砰地推开了凶案现场的房门。

    「求求你，爹！不能杀娘！」

    大声地哀求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中年男子高高地举起柴刀，另一个女人坐在柴刀下方的椅子上。

    身体和双脚被紧紧地绑在椅子上。

    发黑的肌肤。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不停地流出血来。双眼通红。

    一定是被如人咬到。

    绮罗瞬间就了解了状况。

    男人可能是此民宅的主任，少女为男人的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的一定是男人的妻子。

    民宅的主人和女儿同时看到了绮罗。

    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男人汗水淋漓，拿着柴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你是……什么人？」

    男人眼神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问着。绮罗反问对方道：

    「什么时候被咬的呢？」

    昨天，男人小声地回答着。

    「听说是从前面第二个坊回家途中，遭到怪物的攻击。早就警告过她，最近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叫她尽量别外出，就是不听……」

    男人的眼泪滂沱而下。女儿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发生问题的女人开始咯咯咯地大声怪叫着。

    「杀死你……杀死你……」

    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情绪亢奋地反复地大叫着。一下子又因为严重痉挛而痛苦不堪，女儿见状更是痛哭失声。

    「娘是生病了！一定找得到药，一定可以治好娘的病。」

    男人虚脱似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杀了两个仆人。事到如今，你说……还有什么药治得了她吗？」

    没有药治得了如人之毒。

    至少，目前是找不到这种药。

    男人似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擅自侵入自己家里的绮罗，再度拿起柴刀，手剧烈地颤抖着。

    绮罗语气平静地说道：

    「由我来！」

    事到如今还能……？男人不解地看着绮罗。

    「你……？」

    「路过之人，不过，小的司空见惯这种场面，一定可以让你最钟爱的夫人的痛苦降低到最低限度，让她痛快地离去。」

    绮罗又对着屋主的女儿说道：

    「好好地看着我，是我杀死你的母亲，不是你父亲下的手，不可以怨恨父亲。要恨就恨我好了，听懂了吗？」

    给我，绮罗从男人手上一把抢下柴刀，催促两人快快离开现场。

    「你们还是别看比较好，瞬间就可以解决一切。」

    女儿哭得更是伤心，宅子主人用力拉扯着女儿似地，急忙地往走廊上走去。

    绮罗站在椅子的正面，注视着流出血泪的女人。

    将绿色的眼眸眯成一条缝。

    「请原谅……！」

    雨不停地下着，绮罗垂着头，一直站在雨中。

    「绮罗呀！」

    叫唤声从背后传来，绮罗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找到了吗？」

    「嗯。是香花园。」

    「那可是个大盲点。」

    「事不宜迟……怎么回事，你是在哭吗？」

    绮罗仰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洒落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终于回过头去。

    黑暗中站着一位老婆婆，她是据说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

    「走吧！」

    「嗯。」

    娥瑛握住了绮罗的手，绮罗随着娥瑛，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子里的暗处。

    土遁之术，又称为地行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手段。

    绮罗随着娥瑛，运用土遁之术，很快地来到天苑东边的名胜——香花园。

    夹杂着雨水和茉莉花香，两人清楚地闻到了野兽的味道。此外，和先前一样，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香花园。

    原来如此，绮罗恍然大悟。原来是靠花园里扑鼻茉莉花香味来掩饰血腥味。

    绮罗用头巾盖住头部、鼻子、和嘴巴，娥瑛也一样，两个人都只露出了眼睛，提高警觉地环顾着四周，慢慢地往大槐树走了过去。

    发现树干上沾满黏糊糊的红色血迹。

    （真是令人难以领教。）

    绮罗揪紧着眉头。

    一坨西黑的巨大黑影，由树下往上看，看起来就像是树的一部分。

    却瞒不过绮罗和娥瑛的眼睛。

    「你可以下来啦。」

    绮罗将头巾拉至下巴，抬高嗓门叫着。

    「你躲在树上对吧？山主亲自来迎接大驾，至少该出来露个脸吧！」

    低沉的吼叫声响起，树叶晃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绮罗赶忙揪着娥瑛的一副，嘿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一坨黑漆漆的东西应声掉了下来。

    如人用一对红通通、圆滚滚，酷似人偶的眼睛看着绮罗，呜～呜～呜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来。

    绮罗是银露山之山主，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绮罗又责任逮捕如人归山。

    绮罗冷静地观察着如人。

    发现如人的脖子上有非常深的咬痕。肉整个翻开来，血不停地流着。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动，就知道它的生命力又多强韧。

    那是阿白造成的伤，绮罗早就知道。阿白因咬了如人而生命垂危，凛花为挽救阿白之命，和阿白远行之事，绮罗也都知道。

    因为，白翼山的药房里留了这样的字条。

    如人似乎已辨认出绮罗就是故乡之主。谄媚似地看着绮罗，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想博取绮罗的同情。

    妖魔以具备奇妙习性者居多，不同种类的妖魔成群结队，相互示好的清洗相当罕见，理解事物道理者更是微乎其微。不过，对于掌管自己栖身之地的山主，通常下意识地就会显示出服从的态势来。

    因为山主是山里挑选出来的。

    因为那座山是生养自己的土地或山林的情形即为罕见。与其说是受山主之约束，不如说是受到山之束缚，大部分妖魔都非常执着。

    如人的确是在那条蛟龙的召唤下逃下山来。

    绮罗回银露山查访后发现，结界巨石并无异状，确实发挥着功能。绮罗离开银露山，将守护山林的重任交给了人称「狌狌」的猿猴魔物。据狌狌魔物的推测，如人应该是经由水路离开山区。

    如人之根据地位于银露山内陆的深山幽谷水边。

    如人消失的数日前，听说那一带的水曾发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而且，看到那道光后，妖魔们都感到身体不适，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妖魔之间因此纷争频传。

    不明就里地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刺激了其他妖魔，甚至出现聚众欺负、狙杀弱小妖魔的家伙。狌狌为收拾局面而疲于奔命，待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发现，如人已经从山谷中消失了踪影。

    现在，如人出现在绮罗面前，鼻子一直哼呀哼呀地诉苦，希望博得绮罗的同情。抛弃山林，背叛山主的妖魔，竟然还有脸……

    的确，如人或许也是被扯入李圃的不良企图中的受害者。

    不过，绮罗丝毫不想同情它。

    「别装了！」

    绮罗声音一沉，大声叱喝着。

    「我警告你，你把本山主给惹火了。擅自离开山区，到底把本山主的面子往哪搁？害本山主必须跑到这里来管这档狗屁倒灶的事情。」

    绮罗再度将头巾拉到鼻子上，从怀里取出俗称飞镖的凶器。

    绮罗不想重蹈阿白的覆辙。

    使用飞镖是免于遭到如人之血污染状况下撂倒如人的利器。

    如人双手抱着头和脸，呜呜、哦哦地闷声叫着，一步，两步地往后退。

    绮罗高高地举起飞镖，如人的举动顿时停了下来，原本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卷起嘴唇，露出獠牙。然后，大步地往绮罗跳了过来。

    绮罗也双脚用力一蹬，跳到大槐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如人。

    鹭鸟般高亢的笑声响起。如人弯下腰去，摆出往树上一跃而上的姿势。

    「看来你还不肯死心。」

    绮罗嘟囔地说着。

    「必须尽速作个了断。本山主急着去找一位姑娘，不能在此久留。」

    如人跳上树枝。绮罗往树枝上用力一蹬，人在空中就射出了飞镖。

    绮罗连续射出三支飞镖，正好都命中如人的头部。

    绮罗用力地踩了如人的头顶，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后降落在地面上。

    如人站着，脖子上插着飞镖，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然后，大量的血液从脖子上或嘴巴里涌了出来，再也发不出闷吭声和博取怜悯的声音来。

    绮罗举起剑摆好姿势，慢慢地往如人背后走了过去，轻轻一跳，往如人的脖子上砍了过去。

    如人的头被砍得飞了出去，撞上槐树的树干后踩坠落在地面上。

    绮罗赶忙扯掉溅到如人之血的头巾。

    「干得好！」

    娥瑛边拍手边走了出来。

    「在天苑徘徊的妖魔，总算被你给解决啦。走吧！该出发去找下一个妖魔了吧？」

    从银露山上逃出来的可怕妖魔不只如人一个。听说已经有好几只狰狞残暴且荤腥不忌的妖兽，从银露山上消失了踪影。

    绮罗必须将它们带回山上或解决掉它们的性命。

    「不过……天苑说不定还存在着如人之毒污染的人。」

    「那就交代老身的狐狸精同伴们去戒备和查访吧。」

    的确，绮罗没有时间一一去找出妖魔，一直被牵绊在天苑，等于给了更凶残妖魔横行的时间。

    绮罗喃喃自语着。

    「姥姥，当个山主真不简单呐。」

    绮罗曾责怪过寅仙，说过假使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远离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定会待在能随时保护对方的距离之内。

    绮罗心想，自己只是当个一山之主，就碰到这么多无法尽如人意的事，一想到寅仙身上背负的业障，觉得自己责怪对方是不对的。

    寅仙在翠龙山仙人的协助下，诚如娥瑛的策划登上天界，寅仙把心留在凡间，为了封印石神将，平定凡间之混乱局面而登上天界。

    「凛花的事情不必担心啦。」

    「因为，那位姑娘的运气真是好极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运气那么好的人，她呀！无论遇到多么惊险的状况，都会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绮罗摇摇头。娥瑛脸上带着苦笑接着说道：

    「那是因为姑娘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个性率直、天真烂漫，对他人充满着关怀，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能从中找到喜悦。这种人，本来就是妖魔们最头痛的对手，妖魔们根本找不到趁虚而入的机会。」

    「我也是一个具魔性之人，却非常喜欢那位姑娘。」

    「老身也一样。王子、阿白、还有你，大家都非常喜欢名叫凛花的姑娘，明明是妖魔，却能深深地体会出待在凡人姑娘身边的美好感觉，着都是因为那位姑娘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特质，才会连妖魔的我们都被她所吸引。」

    「嗯……的确如此。」

    绮罗拨动着金发，抬头看着树木。

    心想，自己就是因为想待在那位姑娘的身边，才会在刚刚继承山主后就离开了银露山。

    如人逃亡之责，确实是在自己身上。

    先前那位姑娘的哭声，一直无法离开自己的耳朵。姑娘哭喊着别杀死娘的那张脸，绮罗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对，凛花和阿白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听说，娥瑛的同伴们曾见过往里昆仑山飞奔而去的白色天马。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显然没有顺利地到达里昆仑山。

    因为他们中途失去了消息。

    「里昆仑山……难道，他们真的已经登上山了吗？」

    绮罗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这么希望罢了。不过，对于绮罗的话，娥瑛也点头认同。

    「就相信是那样吧。不过，绮罗呀，你又什么看法呢？你认为，现在凛花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现在？」

    「是的，现在。人在里昆仑山或其他山上，就是现在。」

    绮罗闭上了眼睛，想着凛花。

    太不可思议了，自己的脑海中只浮出凛花的笑脸，浮现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甜甜笑容的那张笑脸。

    「现在的她就如同你的想象。」

    娥瑛脸上浮出柔和的笑容说着。

    「老身也派手下到处探寻着他们的行踪，他们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的。」

    「是的。」

    绮罗也笑了，然后，走到如人的尸体旁，沮丧地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大身躯。

    「必须费一番功夫罗。」

    「放心吧！老身的专长就是挖洞。」

    娥瑛得意地笑着，展现出惊人的实力，转瞬间就在地面上挖出一个大洞。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摆好了如人的遗体。

    覆盖泥土之前，绮罗取下一小撮如人的毛，用布包裹后放进怀里。

    准备带回银露山上，埋在如人曾经栖息过的山谷里，这点恻隐之心，绮罗当然有。

    「姥姥，你不是用尽了心机想让王子登上龙王玉座吗？怎么有时间陪着我呢？」

    绮罗边擦汗边问着，娥瑛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老身的最大缺点是相处时间一久就很容易产生感情。陪着你是因为老身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应该是曾孙子才对吧！」

    绮罗和娥瑛边斗着嘴，边离开了天苑。

    6

    事情完全如绮罗的想象，凛花的脸上确实是笑嘻嘻地。

    笑呀笑地，凛花的脸上一只挂着笑容。

    「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

    变身为少年姿态，站在竹林里的阿白，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因为阿白已经没事了。」

    「那有什么好高兴的。别老盯着咱看嘛。」

    「那是因为……人家真的很希望阿白能活着。」

    阿白苏醒过来，凛花眼看着阿白渐渐地康复了。不愧是天马，第二天就可以和平常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甚至已经可以变身为人，还跟平时一样和凛花聊天说话。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背，试着抬抬他的手或手臂，摸摸他的肚子。

    「别，别再摸了。」

    阿白因为发痒扭动着身子。

    「真的活着啦！咱决心一死，结果还是活回来了。」

    「赤天爵说，即使服下五彩灵芝，结果如何，完全在于本人的求生意志。阿白，你确实想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活回来不好吗？」

    「太高兴了，我真的好高兴哟。」

    所以，脸颊一放松就一直笑个不停。

    「打算钻过冥府之门时，咱才突然想到……」

    阿白慢条斯理地说着。

    「想到了什么？」

    「屋顶还没修好，炉灶的状况似乎不是很理想。」

    「阿白！」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而且还和你约好要进城去玩玩，去看看杂剧，逛逛夜市。还有，下棋游戏咱想赢你个三盘。」

    阿白闭上一只眼睛着凛花。

    「因为，你说的话咱都听到了。」

    「阿白！」

    凛花紧紧地搂着阿白。自从阿白苏醒过来，凛花不知道已经搂抱阿白多少次了。一想到就紧紧地抱着对方，阿白显然非常高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待在这里也不坏嘛？不过，没道理一直待在这里。」

    阿白突然表情严肃地环顾着四周。

    「传承之赤天爵，他……人在哪里呢？」

    「对噢……」

    凛花也歪着头想着。

    自从阿白醒来，赤天爵就消失了踪影。当然不在简陋破旧的屋子里、竹林里，连泉池畔也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人家救了咱的命，总不能不道个谢就离开吧！咱的体力也完全恢复了。玉也舔过了。」

    阿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频频地抽动着鼻子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突然走了出去，凛花惊讶得紧跟在背后。阿白在竹林里走来走去。

    「怎么啦！阿白。」

    「咱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阿白或许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吧。

    「野兽的味道吗？」

    「不是。」

    「那么，是人类的味道吗？」

    「不知道。不是臭味，不过，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白吓得直打哆嗦。金褐色的眼睛不安地望着竹林。

    「回家吧！」

    「嗄~~」

    「嗄什么嗄呀。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吗？」

    「这……嗯。」

    「听说泉池就是出入口？走吧，凛花。」

    「好……嗯…不过……阿白。」

    「这种鬼地方，还是不要待太久比较好。咱非常清楚，西王母娘娘的瑶池也一样，岁月的流逝方式和本来的世界，可能又非常微妙的差异。在这种地方待上个两三天，回到本来的世界很可能已经过了百年，你难道忘了狐狸姑娘的话了吗？」

    阿白指的是那位曾经出现在白翼山上，娥瑛的狐狸同伴所说的话。听说，古时候有一只狐狸精迷失在昆仑山上，只在山上待过一个晚上，回到本来的世界后发现，岁月已经过了一百余年。

    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真的经过百年的话，那……寅仙会不会比现在老一点呢？」

    「这个嘛……他是龙，老的方式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况且，他吞服过各种丹药……总之，回去就知道了嘛。走吧！咱也很想早点知道天苑到底怎么样了？」

    阿白用力地拉着凛花的手，凛花慌慌张张地叉开腿使劲地踩着地面。

    「凛花？」

    「能不能……再留……一个晚上，我想在这里多留一个晚上。」

    「为什么？」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赤天爵……对，应该好好地向人家道个谢才可以离开，这才是为人之道。」

    「咱又不是人类，那家伙也未必是人类吧？」

    「可我是人类呀，受到人家的照顾，觉得不能不道个谢就回去。就这么回去的话，会挨死去的娘或姥姥（外婆）骂，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哼……」

    阿白难以理解似地看着凛花，不过，显然已经同意凛花的做法了。

    「好吧，只能多留一个晚上哦。」

    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

    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

    凛花的心里也很明白。

    不过，阿白能够苏醒过来，凛花真的很高兴。凛花很想和阿白多相处一段时间。

    赤天爵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阿白依然以少年姿态睡在草席上。凛花蹲在他的身边，一直注视着阿白的睡脸。

    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摇醒阿白。

    「阿白，起来吧。」

    「嗯嗄~~~干嘛啦？凛花。」

    阿白边揉着眼睛边坐起来。阿白维持着少年姿态，揉眼睛的样子还是比较像狗。凛花微笑着。

    「出发吧。」

    「唔？赤天爵不是……」

    「刚刚回来过。不过，他说不用谢他，还叫我们快点回家去。」

    「他在哪里呢？」

    阿白咚地爬了起来，迅速地跑出房间，凛花也跟了过去。

    「他已经走了，只待了一下子。」

    「搞什么鬼呀，为什么不叫醒咱。」

    「他很害羞，走吧，回家吧。」

    凛花将行李塞给阿白。

    「这是……啥东西？」

    「招瑶山的那块玉，还有……里面还装了五彩灵芝。倘若天苑还有人因如人之毒而受苦，有了这个就可以帮助他们吧。」

    「是哦。」

    「回天苑后，去一趟英华坊的道观吧。我很担心刘禅死后，兰儿和那些孩子们不知道怎么过活。」

    「好啊。」

    阿白毫不迟疑地把行李背到背上。；两个人一起往屋外走了出去。

    夜里的竹林，依然散发着绿油油的光。比那些光线更眩目的泉池，静静地躺在竹林里。阿白悄悄地将一只脚伸到水面上，泉池马上啵啵啵地冒出水泡来。

    「好像行得通。」

    「嗯。」

    凛花点点头，然后放开阿白的手。

    「阿白。」

    「什么事？」

    凛花用力地往阿白身上撞了过去。阿白想回过头来，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直接跌入水中。

    砰地溅出巨大的水花来。

    「凛、凛花！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阿白拼命地划着水，想爬上岸来。

    很遗憾，泉水丝毫不肯放过阿白。

    阿白慢慢地、确实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阿白，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因为，我必须嫁给赤天爵为妻。」

    「你说什么？」

    「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因为这里很安静、很漂亮，而且，可怕的魔物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赤天爵他……很…很喜欢我……」

    凛花想露出笑容，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阿白，兰儿他们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还有……」

    阿白惊讶得不得了，张大着眼睛就沉入了泉池之中。

    「凛花，凛……！」

    最后，到底该说什么呢？凛花犹豫着。是该说请多保重呢？寅仙就拜托你了？还是对不起……算了。

    犹豫不决，结果脱口说出：

    「谢谢你。」

    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谢你，阿白。谢谢你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对我这么好。你一定要为我好好地活下去。

    凛花心想，能够认识到阿白你，我实在是太幸福了。

    阿白消失后，凛花只坐在泉池边缘哭了一下子。

    凛花拭着泪，取下手腕上的水玉环，一直盯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三连环宝玉。

    原本是东海龙王持有之物，后来由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

    至目前为止，这个手环已经还几次为凛花映照出远在他方的寅仙身影。

    凛花心想，这只手环应该让阿白带走才对。

    现在会不会太迟了呢？凛花凝神看去，池水中已经看不到白发少年的身影了。

    凛花取下手环，紧紧地包在怀里，然后，悄悄地将手环抛入水中。

    手环被许多细细地泡沫包裹着，慢慢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凛花站了起来。

    「你在竹林里对不对？」

    凛花大声地朝着竹林里喊着，附近的竹子微微地晃动着。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就待在竹林的顶端，就像是躺在已经垂下来的竹子上，嘴巴叼着竹叶，双手枕在脑后。

    「亏我给你这么好的逃走机会，没想到你竟然不逃走。」

    赤天爵挪揄着凛花，从竹子上一跃而下，站在凛花面前。

    「你真的打算嫁给我当老婆吗？」

    看到那张酷似老虎，上面有黑色斑纹的脸庞，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不过，凛花并没有避开男人的视线。

    「我才疏学浅，请多多指教。」

    说着，凛花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个礼，赤天爵像从喉咙深处挤出声似地笑着。

    长长的爪子绕到凛花的肩膀上，一股浓浓的酒臭味往凛花的脸上直扑而来。赤天爵一直搂着凛花的肩膀，把凛花带进那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章 赤天爵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1

    四周充满着清新无比的泉水味道。

    沙沙沙地随风轻轻地摆动的翠竹，发出闪亮的绿色光芒，和斜斜地照射进竹林里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美景。

    鸟儿啁啾鸣啭的声音。

    泉水滚滚地涌出的声音。

    吹拂过竹林间的风声。

    这就是这片竹林世界中的所有景象。

    这种就是里昆仑山。

    凛花拨开矮竹丛，继续地往竹林里走去，然后，在泉池畔蹲了下来。

    凛花发现，泉水表面上映照着高高的竹影，以及愁眉苦脸的自己。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抹忧伤，眉头深锁着，眉宇间甚至刻画出皱纹来。

    水面上倒映着闪闪发出绿光的竹影，让池水看起来就好像原本就是深绿色似的。

    凛花想起寅仙那双碧绿色的眼眸。

    不只是看到泉水。

    凛花看到任何东西都会想到他。

    一想到她就会掉泪，因此，凛花赶忙提起衣袖拭着泪。

    「这份感情实在是难以割舍呐。」

    凛花站起身来，对着自己说道：

    「既然是自己做的决定，就不能在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凛花极力地展露出笑容。

    脸部表情却完全不听使唤。

    凛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往竹林里冲了过去。

    风吹过竹林间，把竹子吹得沙沙作响。像要遮住凛花去路似地，绿色的雾霭越来越浓。

    凛花不顾一切地往竹林里跑了进去，不停地跑呀跑呀，就是跑不到竹林的尽头。

    地上湿滑，结果凛花脚底一滑，摔了个大跟斗。虽然想爬起身来，但身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在她变低了的视野前方，发现了闪耀着五彩光芒的植物。

    那是人称「五彩灵芝」的梦幻菇蕈。

    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黄色光彩。

    据传煎煮后服用，即可净化任何毒素，尤其是净化野兽引起之毒。

    五彩灵芝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曾经出现过的植物。听说阿翔就是因为得到五彩灵芝，而得以回乡拯救了因狂犬病儿受尽折磨的村民们。

    「……」

    凛花蓦地爬了起来，然后回到泉池畔，拿起任何摆放在一旁的水桶，汲了水，踉踉跄跄走着。

    竹林里盖了一所非常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是一所屋里只设置了一个小房间的小土角厝。土墙已经开始崩塌，部分梁柱也已腐朽，屋顶上到处都是破洞，成堆的泥土上长满了青苔或羊齿植物。

    凛花手上提着装满水的桶子，一走进屋内，一位喝过酒的男人抬起头来说道：

    「提一桶水，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呀。」

    金色的眼眸微微地眯成一条细缝，看着凛花。

    一头色泽鲜艳一直覆盖到腰际的红头发，加上表面上有着酷似老虎的黑色斑纹的皮肤。

    他也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名叫赤天爵。

    就凛花的记忆，故事中的赤天爵又被称为「红扇仙翁」，是一位仙人，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故事中之人，凛花就不清楚了。你是仙人吗？当凛花这么问对方时，男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不管他是不是仙人，但看起来应该是里昆仑山唯一的居民，是这座山的主人。

    「你那张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莫非打过一场泥巴战？」

    赤天爵的眼睛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问着。

    事实上，凛花的脸上早就因为摔跤而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凛花很希望对方别烦她。她默默地把水桶摆在地上。

    屋里立刻扬起滚滚的灰尘。

    （……加油！）

    凛花暗暗地为自己打着气，拿出一块布往头上一缠，挽起衣袖，再用绳子固定住。

    「姑娘当真要那么做吗？」

    赤天爵惊讶似地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里根本没必要打扫。」

    「你认为没必要，我却认为有这个必要。因为，这里就快变成我的家了。」

    凛花坚决地表示过后，就拿着一件拧干的抹布，开始擦拭着地板。

    伸手一擦，抹布上就沾满了厚厚的污垢。本来应该先用扫把扫过才擦，但因凛花临时找不到「扫把」这种东西只好这么做。凛花原本也找不到抹布，翻箱倒柜后，发现柜子里躺着几件女人穿的衣裳，只好从中挑出一件看起来最旧的棉质衣衫来充当抹布。

    赤天爵冷眼旁观似地，远远地看着凛花的一举一动。

    「此地来过各种女人，姑娘还是第一个动手打扫此地的人。」

    「真的吗？」

    「不过，我认为没必要那么急着干活啦。怎么样？不如过来帮我斟杯酒吧。」

    「不行！必须先把屋里打扫干净。」

    「真是无趣的女人。」

    凛花决定不再理会赤天爵，继续埋头擦拭着地板。擦拭桌子底下的地板时，赤天爵还嗖地抬起脚来，帮了凛花一个大忙。

    就在她擦着地板时，突然一只粗壮的臂膀绕到自己的腰上。

    「你……你想干嘛？」

    凛花使劲地挣扎着，却发现自己转瞬间就被赤天爵抱到膝盖上坐着。凛花恶狠狠地瞪着赤天爵。

    「请别打扰我打扫屋子。」

    「姑娘是要嫁给我当老婆才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

    确实是如此。

    凛花是在赤天爵的要挟下答应嫁给他的。对方显然还希望凛花帮他生个一儿半女。

    「既然没错，姑娘只需做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男人色迷迷地笑着，然后把脸凑了过来。

    「等等！」

    凛花伸出双手来挡住男人的脸。

    「你把先后次序弄错了。」

    「什么先后次序？」

    「嫁你为妻之约，必须等你救了阿白，等阿白痊愈后再履行，这才是为人之道。」

    凛花认为绝对不能违背了这个原则。

    他是凛花最最关心的白兽，也是寅仙亲如友人、家人的天马。

    现在，剧毒已侵入阿白的全身。阿白被送到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不过，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过来。

    「……阿白他真的可以活命吗？」

    「或许吧！」

    红头发男子装迷糊似地回答着，手却不老实的在凛花的背部及腰部来回抚摸着。

    「或许？你怎么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又不是神仙。不，即使是神仙，即使是天帝也一样，面对一个性命垂危的生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谁也不敢挂保证。」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因为对方明明说过，让阿白服五彩灵芝，就可以救回一命。

    「姑娘可别会错意呐。」

    赤天爵单手拿起酒杯，咕噜地灌了一大口酒后说道：

    「能不能留住那条小命，终究……要看那小子的造化。我，已依照姑娘的期望，竭尽所能地为他做了旁人能为他做的最好的处置了。接下来，就看那只狗的生存意志到底有多坚强了。」

    口气听起来非常粗暴，不过，男人的话停在凛花耳里却非常的中肯。

    因此，凛花惨白着脸，频频地点着头。

    「挺好说话的嘛。不过，姑娘方面，莫非另有打算？姑娘难道是想……万一那只狗服用灵芝无效而死掉，想反悔从这里逃走吗？」

    凛花低下头去。

    「不……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这可难说哟。」

    赤天爵嗤笑着，很干脆地放开了凛花。

    「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时间多得很。」

    说完就提着装着酒的竹筒，往屋外走了出去。

    凛花将抹布放进水里搓干净后，再度动手擦起地板。

    阿白能保住性命吗？

    无论阿白能不能保住性命，凛花再也见不到寅仙了吧？

    不做点事情的话，凛花一定会嚎啕大哭起来。

    阿白为了要驱退名为「如人」的巨大狒狒妖魔而身负致命伤。正确来说，阿白并没有受伤，而他是体内的血液遭到了污染。如人之血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足以使任何生物失去知觉，并轻易地夺取对方的性命。

    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东株国皇帝——朱玄叡驾崩后不久，都城里就开始出现了遭受如人伤害的人。

    因为都城的部分地区逐渐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身为方士的寅仙便赶紧至熟识的药铺卸药。而银露山山主绮罗，也为了能掌握住山上的状况，于是和凛花他们分头行动，尽速逮捕如人归山。

    留在白翼山看家的凛花，被那位野心勃勃想夺取皇帝大位的绶王手下抓走，被软禁在都城内的某个道观里。

    不知道为什么，如人竟然出现在道观里。

    绶王也在。道观里还住着绶王的知己好友道士和一大群孩子们。阿白为了保护凛花、帮助孩子们，用自己的牙齿咬伤了如人，因此，被如人之血入侵体内。

    阿白决心一死，但凛花对阿白的性命却怎么也不肯放弃。

    为了求得据说可解任何兽毒的不死菇蕈「五彩灵芝」，凛花和阿白决定启程前往梦幻的里昆仑山一探究竟。

    阿白在路途中就已筋疲力尽，并从凛花面前消失了踪影。凛花紧追着阿白，跑进黑漆漆的森林里，竟然很意外地闯入了里昆仑山。

    并在此遇见了赤天爵。

    赤天爵提出给阿白五彩灵芝的建议，但交换条件是凛花必须嫁她为妻。

    凛花毫不迟疑地……

    回答了一个「好」字。因此，直到现在还留在里昆仑山。

    房间的角落上铺了张草席，阿白躺在上面非常痛苦地喘息着，鼻头异常干燥。

    紧闭着眼睛躺在草席上，长相非常像狗的野兽。纯白色的翅膀摺叠起来摆在背后，上面的羽毛毫无光泽地竖立起来。

    凛花用一块新的布沾了水，轻轻地覆盖在阿白的嘴巴和鼻子上。

    然后抚摸着阿白的身体。

    是生是死完全取决于本人的求生意志。凛花反复地思考着赤天爵说的这句话。

    阿白若还留恋着这个世界，那……他到底留恋着什么呢？

    「阿白呀！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阿白连舔都没有舔过、闻都没有闻过的上等宝玉喔。」

    凛花想了想后接着说道：

    「这次，阿白假使能捡回一条命，我想，以后寅仙再也不会吝惜给阿白宝玉了。我也会帮你求寅仙，请他把珍藏的宝玉通通拿出来给阿白尝尝。」

    凛花边抚摸着阿白，一只试着和阿白说话。

    「阿白，我们不是越好了吗？下次，寅仙要下山去都城的时候，一定要跟他到都城去玩个够吗？阿白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起去看杂剧表演吗？」

    「还有……屋顶都还没修好。对，炉灶的情况还是怪怪的。阿白不在，就没有人能帮我修理了。寅仙除了炼制丹药外，笨手笨脚的，根本做不了这些事情。」

    「还有，上次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下棋游戏，只玩过一次，我输给了阿白，心里觉得很不服气，阿白怎么赢了就跑呀！太没品了……」

    无论凛花怎么说，阿白就是不回答，紧紧地闭着眼睛。

    无论凛花按了阿白的肉球，或往耳朵里吹气，或用力地拉扯他的胡须都一样。

    阿白依然沉沉地睡着。

    2

    赤天爵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男人。

    外表看起来像极了野兽，行为举止却完全像个人类，也没有像阿白或绮罗一样，完全变身为野兽的姿态过。

    而且不论白天或晚上，几乎都不待在屋里。

    仔细想想，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勉强能称之为个人房的房间，这个房间又被阿白和凛花占用了。凛花睡靠墙的那张窄小的床铺，不知道赤天爵到底睡在哪里。

    或许都睡在外头吧？

    白天，赤天爵多半坐在连结着另一个时间的泉畔垂钓，他可以大半天都维持同一姿势，兴致一来就跑进屋子里挪揄凛花两三句话，然后，手提着酒壶，又跑到外面去。

    凛花也没看过赤天爵吃过饭。

    他应该是仙人没有错。听说，仙人中以断食五谷者占绝大多数。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呼吸空气就可以填饱肚子吗？还有喝酒。

    赤天爵果真是仙人的话，那就和自己脑中描绘的神仙形象大不相同。凛花一直认为仙人应该都是外表看起来很老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神仙，凛花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类。

    凛花很想煮菜做饭，这里却连个厨房都没有，也遍寻不着食材。凛花既然是凡人，当然就会肚子饿。因此，她跑到竹林里去绕了老半天，挖了几根竹笋，摆在火上烤来吃，再喝喝水，勉强充充饥。

    （凛花心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的话，自己总有一天会饿死。）

    凛花边啃着细细的笋子边想着，赤天爵甚至叫自己帮他生孩子，只吃笋子的话，肚子生得出孩子来吗？

    即使处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情况万不得已，肚子还是饿得咕噜咕噜叫，这一点让凛花感到有点奇怪。

    阿白迟迟没有苏醒过来。凛花闲得发慌，只好专心地打扫房间以打发时间，偶尔停下手望着窗外发呆，隔着窗户看到了将钓线吹入泉池中钓鱼的赤天爵背影。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凛花一觉醒来就惊讶得不得了。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缩小了许多。

    四周的景象都变大了。

    屋顶变得非常高，自己躺着的那张原本非常窄小的床铺，竟然大得像可以坐十来个人用膳的大桌子。

    地面看起来遥不可及。

    （身体难道是因为没有吃东西而变小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呢。

    凛花总算从床铺上跳到地面上来。一只覆盖在白色短毛之下的脚突然映入眼帘，不过，凛花根本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必须赶快找点东西赤，凛花的脑子里只想着这个问题。

    凛花跌跌撞撞地在地面上移动着，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撞到一座白色的山。

    「……？」

    那是一座棱线相当平缓却微微地上下起伏着的山。

    凛花仔细地观察过那座山后，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阿白的身上。

    阿白的身体大到令人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中凛花已经四肢着地似地在阿白身上爬动着。她发现映入视野的自己的手脚，已经密密麻麻睇长满了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

    （这、这、这……）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明白的是……大事不妙了！

    凛花拼命地跑着，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在吱、吱、吱的怪叫声，凛花跑出那所简陋破旧的屋子。一直往泉池的所在地跑了过去，一跑到泉池畔，凛花就赶忙低头看着水面。

    看到突然闯入视线之中的景象时，凛花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水面上出现一只猴子。

    出现一只全身披着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体型非常娇小的猴子。

    那对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凛花总觉得非常眼熟。

    凛花变成猴子了。

    茫然之间，泉水突然冒了上来。

    泉水转瞬间就幻化成龙形。

    凛花想叫出寅仙的名字，可是，脱口而出的果然还是猿猴的叫声。

    而且，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条龙。

    就龙而言，身围太细了。绿色斑纹似的鳞片硬得像石头，长长的尾巴端部卷成螺旋状，双眉交叉，额头上有白色的瘤状物。

    怪物用一对通红的邪恶眼神，居高临下地从空中俯视着凛花。

    『看我来吃掉你！』

    凛花不知道眼前的怪物到底是蛇还是龙，只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怪物，怪物张牙舞爪地往凛花飞扑而来。

    凛花拼命地大叫着，却发现自己只能吱吱吱地发出微弱的小猴子叫声。

    凛花卑自己的惊叫声吓醒过来。

    「原、原来是噩梦一场……」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

    赶忙检查一下手脚，海试着摸了摸脸颊，确定一切都完好如初。

    凛花发现身旁的阿白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悄悄地下了床走过去看，发现阿白的呼吸似乎比原先轻松许多。

    凛花虽然安心许多，却因惊吓过度而双脚瘫软站不起来，暂时无法离开房间。

    但肚子却已经饿到了极点。

    怪不得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凛花心想，至少喝点自己早先打回来的水吧。于是步履蹒跚地往隔壁房间走去。

    隔壁房间景象又让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凛花发现桌子上摆了好好多多的山菜，甚至包括了桃、瓜、枣、松子。

    「到底是谁……？」

    凛花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她一把抓起桃子就往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泉池边。

    今天，赤天爵显然也一大早就坐在那里了。

    凛花气喘吁吁地把桃子拿给他看，然后开口道：

    「这是你……？」

    「是又怎样？」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饿死。」

    「谢谢你。」

    凛花非常真诚地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她虽然不是非常富有的人家出身，不过，这辈子还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烦恼过。

    这还是凛花第一次饿肚子。

    「更何况……太瘦的话抱起来多没意思啊。」

    赤天爵耸了耸肩，又把视线移到泉池上。凛花很想再好好地谢谢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么做会干扰对方而作罢。

    凛花默默地吃着桃子。

    边吃边看着赤天爵的侧脸。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

    赤天爵垂钓之意不在钓鱼。凛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小小的泉池里根本看不到鱼的踪影，赤天爵垂钓时，凛花未曾见过鱼儿上钩过。

    既然钓不到鱼，那……他为何垂钓？

    他是为了钓阿白或凛花这样的人而垂钓吗？不，不是。凛花记得，那时候，赤天爵着实吓了一大跳。

    凛花一直注视着男人的侧脸，注视着覆盖在红头发之下的古铜色肌肤，何那双冷静地凝视着水面的眼眸。

    不知道愣愣地注视对方多久之后——

    「我的脸很有趣吗？」

    被赤天爵这么一问，凛花蔡突然惊醒过来。就野兽而言，那双一对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眸子。凛花抬头望着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你并没有要钓鱼对吧？」

    「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说你整天坐在这里的理由呀！你根本不是为了钓鱼，你一直坐在这里，那是因为……对你而言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就像呼吸一样，就像睡觉一般。所以，你一直坐在那里对吧？」

    赤天爵惊讶地微微张大着眼睛。

    「姑娘为何有此想法？」

    「因为，你的脸……看起来很像临死之前的人的脸。」

    外公、外婆，还有娘，凛花见过的都是非常安详地死去的人。无论因多么严重的疾病而受尽煎熬，临死之前的那几天，他们都非常的平静。

    尤其是母亲。

    整天都待在床上，一直处在既没有睡觉也没有起床的状态下。张开着眼睛，注视着屋顶，她真正看的是过去的点点滴滴，看的是自己的内心。

    看到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等死，不如说只是认真地面对这自己的死亡。

    赤天爵开怀地大笑着。

    「原来我像个死人呐。姑娘的话果然有意思。」

    「我不是说你像死人，我是说你像临死之前的人。」

    「姑娘说得没错。因为，里昆仑山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住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而且，听说来到这里就可以原原本本地追溯出自己的本性。」

    凛花吓了一大跳。

    方才在梦中见到自己变成小猴子的梦……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那是梦，决定是梦。自己确实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怎么啦？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赤天爵兴致盎然地看着凛花。

    「你，你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有黑色的斑纹。

    「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真的吗？感觉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呢？」

    凛花全身上下地打量着赤天爵。

    「早忘了。」

    赤天爵耸耸肩，又回过头去看着泉池。

    「我非常喜欢自己的这张脸，也满意这里的生活，就像姑娘所说，我在这里垂钓，并无任何目的。虽然偶尔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泉水中会映照出什么东西吗？」

    「当然会。因为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办法。」

    凛花探出身子望着泉水。

    除了绿色的竹子和赤天爵那张脸外，没看到任何东西。

    「要不要跳进去瞧瞧？」

    赤天爵说着。

    「那边的世界和这边，轻易地连接在一起。跳进泉池里，自然可回到那边的世界。」

    「真的吗？」

    「真的。不过，若情绪不稳就会非常危险，说不定会流向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世界。」

    「那到底会流到哪里去呢？」

    「这……说不定会流到冥府。」

    赤天爵夸张睇说着。

    3

    在赤天爵的帮忙下，凛花免于饿肚子。

    不过几天来，凛花还是噩梦连连。

    梦见自己变成小猴子后，又梦见自己变成了小猫，这一次梦见被一只全身通红的老虎攻击，眼看着就要被老虎吃掉时，才惊醒过来。

    第二天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老鼠，叽叽叽地在屋顶跑来跑去，而且，蛇一出现就被蛇吞下肚子里去了。

    然后，又变成麻雀，遭到狐狸的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自己越变越小……）

    尽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凛花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地睡上一觉。白天也睡不着。

    凛花担心一睡觉就会遭到什么东西的攻击。然后，没来由地认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或许是身心俱疲的关系吧！

    阿白病情稳定，依然躺着，呼吸状况看起来已经轻松了许多，不过，还没有苏醒过来。

    和阿白说说话、打扫屋子。凛花觉得忙完这些事情后，坐着发呆的时间增加了。

    今天晚上，凛花梦见自己变成了蟋蟀。

    凛花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只小虫，想出声说话，当然说不出话来。因此，挥动着背上的翅膀，试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凛花心想。

    身为人类的时候，最不擅长的就是乐器类，没想到现在——

    凛花飞到屋外，嗡嗡嗡睇低飞着来到泉池畔。

    啊~啊~刺耳的叫声不断地钻入耳朵里，仔细看，凛花发现有无数乌鸦飞越过上空。

    凛花心里觉得很害怕。

    那些乌鸦眼看着就要俯冲下来吃掉已经变成蟋蟀的凛花似地。

    凛花探头看着泉池。

    她发现池底浮出好几个小小的光点束。

    是萤火虫。

    好想到那边去哟，那边没有乌鸦。凛花探出身子，想要跳入水中。

    就在这个时候。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大笨蛋。」

    低沉的咒骂声传来，凛花发现自己的衣领被人用力地往背后扯了过去。

    衣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凛花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人类之身了。

    「啊，这……？」

    不是在做梦。

    凛花身上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取代了厚厚的棉质睡衣，坐在池畔。

    天还没亮，四周漆黑一片。

    深更半夜了，赤天爵好像还在池畔钓鱼，钓线依然垂在泉池之中，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说道：

    「看来你真的是整夜都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害我无法专心地钓鱼。」

    凛花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赤天爵，然后将视线移到水面上。

    泉水颜色出现了变化，原本为鲜绿色的泉水，已经变成混浊的臭水沟似的颜色了。

    钓钩像生物似地跳动着，简直就像是嫌水太脏般。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竹子的颜色也不再像原来那么的翠绿。

    天空阴沉沉地，连空气都整个变沉重了。

    「这都是因我而起吗？」

    凛花歪着头问着。

    「除了你，还有谁会把那么无聊的梦带到这里。里昆仑山上，无论大地或水都非常柔软，就像玉一样。就像极品美玉反应出持有者的心境似地，这块土地可以反映出存在这里的每个人的心境。」

    凛花环顾着已经失去美丽色彩的景色，心里非常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紧紧地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说说看吧！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蟋蟀……」

    凛花将自己做的梦，约略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凛花以为说出来后一定会被对方取笑，没想到，赤天爵表情异常认真地一直听到最后，然后，鼻子哼了一声，紧接着说道：

    「是你自己对自己没自信吧。」

    赤天爵直截了当地说出。

    或许是吧！凛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因为……」

    说着，眼看着就快要掉下眼泪。

    那是因为，阿白服下五彩灵芝后一直还没苏醒过来。阿白说不定会永远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

    那是因为，英华坊的道观观主刘禅，就在凛花的眼前死去。他卑如人咬到，卑吃掉一大块肉，很快地死掉了。

    那样的光景，始终无法从凛花的脑海中消失。

    当时，凛花吓得手足无措，假使不是阿白挺身而出，自己一定会像刘禅一样被如人吃掉，当时也救不了那群孩子们。

    （我实在是太软弱了……）

    和阿白离开天苑的时候，因为拼命地想救阿白，根本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事情。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自己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人，这样的想法一天更甚一天。像在呼应这样的想法似地，眼看着梦中的自己一天天地越变越小。

    然后，眼看着自己的想法一天比一天消极。

    姐姐春柳之死，是因为凛花太软弱吧？

    寅仙经常将自己丢在山上，也是因为自己太软弱的关系吧？

    那一天，寅仙送治疗流行病的药进都城时，凛花若坚持跟着去，就不会卑绶王抓走，阿白也就不必何如人对峙吧？

    不过，当时阿白假使不在场，孩子们绝对无法幸存，绶王也会没命吧？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赤天爵。我……到底是怎么了呢？我该怎么做，才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呢？」

    凛花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凛花应该是大家公认个性最积极乐观的人。

    可是，自从来到此地，凛花总是哭哭啼啼地。

    「这种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去思考……」

    赤天爵依然满脸厌烦之色，不停地用手搔着后脑勺，微微地动着耳朵，望着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些无聊的梦，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那只狗醒来了。」

    凛花回过头去。听到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传来了天马的咆哮声。

    4

    蓬莱岛位于东海的海上，四处断崖绝壁，人们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和深山一样，岛上有枝叶茂盛的树木，山势陡峭，从浪涛拍岸的山脚下，到高耸的岩山顶上，找不到一条堪称「路」的登岛途径。

    不过，岛的最里头却有一条通往海底之路，走那条地下通路，即可通往东海龙王之御所——龙宫。岛的顶上则有一条通往天界之路。

    这些通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天界之门开启时的有限空间。

    拂晓之光尚远的时分，海面上已然普照着银色之光。

    光由下而上地移动着。

    原来是一条银龙。

    那是已经变身为龙体的寅仙。

    寅仙在有养育之恩的翠龙山师父的晓以大义之下，莫可奈何地登上了天界。

    因为在都城引发骚动的是名为石神将的鬼神。

    石神将变身为名叫李圃的宦官，企图从皇宫内部腐化东株国，想将维持长达六百年盛世的大国导向乱世。「宦官」是指因手术而丧失男性机能、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的一群人。李圃据说是高达万人之众的宦官之长。

    据推测，理应被深深地封印在地底下的石神将会苏醒过来，是因为寅仙之父——东海龙王卑囚禁在天界长达百年之久，以及对凡间而言至为重要的结界逐渐弱化所致。

    对于凡间的和平逐渐瓦解，天帝难道坐视不管吗？

    为了了解这件事情，同时也为了恳求天帝再度封印石神将。

    寅仙朝着天界飞奔而去。

    这是具备龙的特质又身为人类的寅仙第二次通过天界之门。

    第一次通过天界之门时，寅仙还只是个小孩子。当时，寅仙是随着即将被囚禁的龙王父亲一起通过天界之门。

    那是个非常痛苦的回忆，痛苦得令寅仙那幼小的心灵暗暗地发誓永生不再登上天界。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再度登上天界。

    寅仙穿过云层。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变身为龙体。

    自从不再摄取应该说是姚力、神通力泉源的玉以来，寅仙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变身。

    寅仙心想，龙之特质若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真的很想这么做，因此，决定不再继续摄取玉。

    无法变身为龙体后，神通力说不定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寅仙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他所想象。

    寅仙在天空中翱翔着，他的四肢充满着非常寻常的力量。

    他说传说中卑形容为头似骆驼、角似鹿、眼似兔子、脖子似蛇、鳞片如鱼、爪如鹰、手如虎掌、耳如牛之龙。

    龙体表面覆盖着银鳞，澎湃的热血循环至身体的各个角落。寅仙情绪高昂亢奋，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致使他摆动着身躯，龙须随风飘扬，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朝着高空奔驰着。

    不久，有别于阳光、烁人眼睛之闪闪毫光，已经在迎接着他的到来。

    天界之门——南天门。

    琉璃壁上镶嵌着难以计数的宝玉。

    寅仙从龙体变回人的姿态，轻轻地蹬着天空似地，降落在南天门前。

    南天门左右两侧各有十位固守城门的镇天元帅，身边分别跟着身披黄金甲的神官。

    南天门只会对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开启，未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就会迷失在眩云之中。

    寅仙身上带着蓬莱岛岛主——东王父之灵符。

    南天门理应为他开启。

    寅仙出示灵符，高声说道：

    「小的是——东海龙王之么尔，翠龙山翠风真君之养子。此乃东王父之灵符，望谒见玉皇大帝陛下，恳请开启天门。」

    半晌之后，原本紧闭的门缝才透露出金色之光。

    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通过南天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几根高耸的梁柱，梁柱上雕刻着黄金之麒麟与赤须之龙。

    闪闪发光之霞云间，出现好几座长桥，以及色彩鲜艳，在桥上翩翩飞舞的凤凰。

    霞云之中若隐若现地出现总数高达三十三座的诸神宫殿。

    脚下随处可见据说是千年不凋之花朵、或万年长青之绣草。玉之花朵缤纷绽放，灵芝随处生长，四处飘香。

    坐拥七十二重宝殿的是天界最大规模的宫殿——金阙云宫。

    是天帝之居所。

    彩凤舞硃门，金钉钻玉户。

    金阙云宫之正殿名为「云霄宝殿」，天帝在此与众卿、诸神议事，或谒见来访之宾。

    寅仙被带到云霄宝殿之候传室，必须在此等候玉帝之宣诏。

    不多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久违啦！小龙。」

    「……」

    寅仙默不作声，注视着脸上漾满笑容的那个男人。

    「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呢？」

    「……水德星君。」

    寅仙拱手向对方致意。男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啪地张开双手，进逼几步，突然紧紧地搂住了寅仙。

    男人身上佩戴的翡翠或珍珠发出了清亮的碰撞声，金色头发垂了下来。

    水德星君，职司水星之神，最接近天帝的神仙之一。

    他有一副易令人误认为是女性的优雅姣好容貌。

    银白色金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以黄金发簪固定住。宽松的浅蓝色长袍上缀着珍珠或银线刺绣。白皙的脸庞，尖尖的下颚，柔美的水色眼眸，对一般男人而言过于华丽的装扮，却非常适合穿在他的身上。

    「长这么大啦！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呐。」

    「不想挨揍的话……请离我远一点。」

    水德星君的手，不停地在寅仙的背上滑动着。

    「还是太瘦了。不，这样反倒好，多了脂肪或肌肉说不定就影响了你的美好身形。」

    「你也不在乎让小的踹上一脚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水德星君终于罢手，感慨万千地注视着寅仙。

    「个子长高了，心却一如往昔，看样子你还没有把我给忘记，真是太令我高兴了，小龙。」

    小龙——

    只有天界之人才会称呼寅仙为小龙。

    鲤鱼在窗下跳跃着。

    怎么可能忘记呢！寅仙心想。

    百年之前，寅仙曾跟随着老爹——东海龙王，通过了南天门。

    年幼的寅仙为什么会和龙王一起来到金阙云宫呢？寅仙并不记得。唯一记得的是灵霄宝殿那冰冷的石地板，还有端坐在长长的阶梯之上，连面孔都看不清楚的天帝。以及列座天帝两旁的天界之人，他们无数道好奇的眼神和轻视侮蔑的言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他就是……你违逆朕，与凡人结合所生的爱子吗？」

    「是，陛下……」

    龙王毫无顾忌睇抬起头来，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杂音似地，表情非常冷静地回答着，脸上甚至还浮出一丝笑意。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设籍天界之人，不得干涉下界，尤其是干涉凡间之事，更不得与凡人做出超出必要的交流。

    天帝支配世间的一切道理。支配着森罗万象，支配着四季、自然、阳气与阴气之分配，支配着星球之运行，以及起源于各星球的无数生命的前途。各道理之密切配合，才有现今世界的存在。

    天界之人大多以具备神通之力为首的巨大力量，他们若无视于天帝的约束，干涉凡间之事，该影响必将难以估计。

    与凡人结合生子更是大理所不容。

    妖魔或鬼神之中，自古即有喜欢凡人而故意与凡人结合生子之人，所生之子多属不完全的生命，往往因无法融入任何一个世界而短命夭折。

    不过，与天界之人所生之子，身上大多潜藏着未知的力量，他们的存在经常对凡间造成威胁，致使无数生灵的天命（上天注定之命运）错乱失序。

    此情形并非天帝之所望。

    「只不过是条鱼。」

    天帝居高临下看着寅仙，如此称呼寅仙。

    嗤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世间又冀望成龙、背上长出翅膀却无法在空中翱翔、而被世人称之为飞鱼之物。天帝将寅仙比喻为那种鱼，意思是说寅仙是一条不完全的龙。

    「听候逞处！」

    天帝大怒，抛下这句话后愤而离开玉座。寅仙被带离父亲身边，交由水德星君看管。

    绝对不能说是水德星君瞧不起寅仙，不过，最令寅仙感到郁郁寡欢的是水德星君毫不掩饰的恋童癖好，随便触摸寅仙的身体。

    被拘留十余日后，寅仙才得知父亲龙王被囚禁的消息。最后，寅仙靠水德星君的关系，由仙界之翠风真君收养。

    「已然长成如此出众了呢，老实说，当时我实在很舍不得把你交给凡间的仙人抚养。」

    水德星君无比感慨睇说着，一直注视着寅仙。

    「遗传着浓浓的龙之血脉呢？还是吞服金丹而成仙呢？看来你也有长生不老之身。」

    「任凭你去想象。」

    事实上，到底是哪一种因素所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寅仙认为应该是遗传浓浓的龙之血脉的关系。

    「不过……小的想谒见天帝之事，想必你已上报。」

    寅仙目不转睛睇注视着百年来容貌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的金发青年。

    水德星君表情略为苦恼似地摇了摇头。

    「天帝陛下诏示今日并非好日。」

    意思是不想召见自己吗？寅仙早就料想到，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小的深知自己为不受欢迎之人，天帝不肯诏见亦无妨，星君，能不能请你为转达，请天帝助凡间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

    「小的不敢奢言动用天兵。至少，建议天帝动用实力，强固因龙王不在而逐渐弱化之各地结界。」

    「你父王已被囚禁百年之久。我早料到，凡间世界势必难免一场动乱喔。」

    「这回恐怕将酿成难以挽回之祸患。」

    唔~水德星君若无其事睇随声附和着，然后以挪揄似的口吻问道：

    「干脆由你登上龙王之位，你意下如何？」

    寅仙摇摇头，水德星君呵呵地笑着。

    「答案可想而知，因为你是曾经哭着说最讨厌龙族和天界之人。」

    每句话都会触怒别人的男人。寅仙却不以为意，淡淡地回答道：

    「小的并非以个人之感情谈这件事。龙王之事暂时离开龙宫，并非死去。即使天帝永不原谅龙王，适合登上龙王玉座之人比比皆是。」

    「过于自卑并非好事。」

    「小的并非自卑。」

    寅仙摇摇头。

    「感谢星君提醒，不过，小的已不再自卑，小的虽然还是半人半龙之身，最近，却觉得这么样也不坏。」

    自己的改变或许和那位姑娘有关吧。寅仙想到那位个性活泼开朗无比的少女阳光般的笑靥。

    寅仙心想，自己一定要回凡间去，必须早日回凡间去。

    「我的小龙宜家长大啦。小龙就在我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感到懊恼不已。」

    「小的……并不属于你。」

    「又什么关系呢，你曾经是天帝派我照顾的孩子。」

    寅仙的脸上稍稍地浮出厌烦的神色。

    「星君，小的并非为了叙旧而前来，今日不行，到底何时才得以谒见天帝？」

    「近日中。」

    水德星君微微地笑着。

    「谒见天帝之事就由本星君安排吧，相对地，你必须陪着本星君叙叙旧、聊聊往事——」

    5

    天苑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

    黄昏时分，绮罗独自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适合男性穿着的袍子，将金发系在一起以避免过于引人侧目。

    背后背着一把长剑。

    逢魔时分，出现在天苑的狒狒怪物传闻，显然已传遍都城的各个角落了。

    整条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

    而且连守护都城的卫士都不见人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皇城也安静得令人感到不舒服，纵使是天子居丧期间，整个都城都处在这么安静的状况下未免太不正常了，连花街一带也一片死寂。

    这就是号称东株国至宝的美丽都城吗？

    阴雨连绵致使水道溃堤，溢出来的水夹带着腐烂、污秽之物或小动物的尸体，不断地发出刺鼻的恶臭。

    听说，南邑坊流行的疾病已经因为寅仙调配的药剂而逐渐控制下来。不过，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不会有更严重的疫病流传开来。

    最糟糕的是目前已经有人罹患了远比疫病更为可怕的疾病了。

    那就是野兽之病。

    听说，人类一旦罹患此病就会突然出现野兽的行径，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

    当然，罹患该疾病之人必然是遭如人之血所污染。

    听说，遭如人咬伤之人不是当场口吐白沫死去，就是见到什么就想啃咬、吃下，完全不理会对方是家畜的猪只，还是家里的亲人。

    如人攻击人类时，通常会将对方啃咬至毙命为止，当场毙命之人反而比苟延残喘之人少受些痛苦。

    不过，就像大部分野兽一样，如人也有一时兴起的时候，肚子不太饿的时候吃一两个人即可填饱肚子，第三个遭受攻击之人，可能只受轻伤就逃走。

    第三个遭到攻击的人就会遭到如人之血所污染。遭如人之血污染的人就成了大麻烦，除了受害人本人受尽折磨外，还可能因为受害者变得残暴无比而危及身边人的生命安全。

    事不宜迟，绮罗心想着。

    绮罗不眠不休睇在天苑各坊之间来来回回地仔细搜查着。

    搜查从银露山上逃下山来的如人。

    遍寻遭如人攻击却保住一条小命的人。

    这一天，绮罗来到了位于天苑东南方的新恭坊境内的一条小路上。

    突然，绮罗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的身上遗传着人称「人面马神」英招的血脉，除本身可变身为马之魔物外，耳朵、鼻子都比常人灵敏。

    绮罗在新恭坊内的一条静悄悄的小路上走着。

    夹杂着雨水的味道，路上不断地又血的味道扑鼻而来。

    绮罗张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他赶忙躲到墙边，聚精会神地听着。女人的哭声……还很年轻的姑娘。夹杂着别的女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绮罗快跑，轻轻地越过小路尽头的围墙，穿过民宅的庭院，又越过另一堵围墙，潜入传出哭声的那一栋民宅。

    那是一栋家境看起来颇为富裕的住宅，建筑中的一部分为两层楼建筑。绮罗站在庭院树木及屋顶都修整得非常气派的前院。依照绮罗的判断，居住部分应该是另一堵围墙的那一头。

    声音也是从那边传过来。

    绮罗沿着墙边，蹑手蹑脚地往里面的庭院走了进去。

    每个房间的百叶门都已放下，平常人是不可能听到屋里的声音。只听得到下雨的声音。

    但绮罗异于常人，他的耳朵听得到屋里的声音，还闻得到血的味道，而且发现血腥味越来越重。

    绮罗背部紧张地贴着墙壁，仔细地观察屋内的动静。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左。）

    男人紧张地说着，不行，年轻姑娘苦苦哀求着。

    （求求你，别杀她，饶了她吧。）

    （我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她这么痛苦下去。）

    野兽似的吼声越来越大，耳边也传来狰狞的野兽吓唬着猎物时发出来的声音。

    绮罗砸了咂舌，转过头去寻找可以入侵屋内的场所。

    这样的大宅子里，庭院的另一头通常设有厨房、仓库或仆人们住的地方。绮罗发现只有那个地方有一个左右对开着的小窗户。

    小窗户位于二楼，不过，对绮罗而言并不是大问题。绮罗快跑，纵身跳上二楼的屋顶，从敞开着的小窗户潜入，屋内惨不忍睹的景况正等着她的到来。

    「这……」

    绮罗吓得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屋里死了两个女人，不，应该说是被杀死的。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倒在门前的地面上，两个女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好几个被咬的伤口，死因或许就是那些伤口。

    死者的脖子被扭断了，手脚不自然地扭曲变形。

    耳边传来女人的惊叫声。

    是刚才那位年轻姑娘的声音。

    绮罗砸了舌，跑出房间，往不断地传来哭声的方向跑了过去。走向楼梯，经过长廊，砰地推开了凶案现场的房门。

    「求求你，爹！不能杀娘！」

    大声地哀求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中年男子高高地举起柴刀，另一个女人坐在柴刀下方的椅子上。

    身体和双脚被紧紧地绑在椅子上。

    发黑的肌肤。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不停地流出血来。双眼通红。

    一定是被如人咬到。

    绮罗瞬间就了解了状况。

    男人可能是此民宅的主任，少女为男人的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的一定是男人的妻子。

    民宅的主人和女儿同时看到了绮罗。

    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男人汗水淋漓，拿着柴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你是……什么人？」

    男人眼神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问着。绮罗反问对方道：

    「什么时候被咬的呢？」

    昨天，男人小声地回答着。

    「听说是从前面第二个坊回家途中，遭到怪物的攻击。早就警告过她，最近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叫她尽量别外出，就是不听……」

    男人的眼泪滂沱而下。女儿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发生问题的女人开始咯咯咯地大声怪叫着。

    「杀死你……杀死你……」

    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情绪亢奋地反复地大叫着。一下子又因为严重痉挛而痛苦不堪，女儿见状更是痛哭失声。

    「娘是生病了！一定找得到药，一定可以治好娘的病。」

    男人虚脱似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杀了两个仆人。事到如今，你说……还有什么药治得了她吗？」

    没有药治得了如人之毒。

    至少，目前是找不到这种药。

    男人似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擅自侵入自己家里的绮罗，再度拿起柴刀，手剧烈地颤抖着。

    绮罗语气平静地说道：

    「由我来！」

    事到如今还能……？男人不解地看着绮罗。

    「你……？」

    「路过之人，不过，小的司空见惯这种场面，一定可以让你最钟爱的夫人的痛苦降低到最低限度，让她痛快地离去。」

    绮罗又对着屋主的女儿说道：

    「好好地看着我，是我杀死你的母亲，不是你父亲下的手，不可以怨恨父亲。要恨就恨我好了，听懂了吗？」

    给我，绮罗从男人手上一把抢下柴刀，催促两人快快离开现场。

    「你们还是别看比较好，瞬间就可以解决一切。」

    女儿哭得更是伤心，宅子主人用力拉扯着女儿似地，急忙地往走廊上走去。

    绮罗站在椅子的正面，注视着流出血泪的女人。

    将绿色的眼眸眯成一条缝。

    「请原谅……！」

    雨不停地下着，绮罗垂着头，一直站在雨中。

    「绮罗呀！」

    叫唤声从背后传来，绮罗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找到了吗？」

    「嗯。是香花园。」

    「那可是个大盲点。」

    「事不宜迟……怎么回事，你是在哭吗？」

    绮罗仰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洒落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终于回过头去。

    黑暗中站着一位老婆婆，她是据说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

    「走吧！」

    「嗯。」

    娥瑛握住了绮罗的手，绮罗随着娥瑛，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子里的暗处。

    土遁之术，又称为地行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手段。

    绮罗随着娥瑛，运用土遁之术，很快地来到天苑东边的名胜——香花园。

    夹杂着雨水和茉莉花香，两人清楚地闻到了野兽的味道。此外，和先前一样，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香花园。

    原来如此，绮罗恍然大悟。原来是靠花园里扑鼻茉莉花香味来掩饰血腥味。

    绮罗用头巾盖住头部、鼻子、和嘴巴，娥瑛也一样，两个人都只露出了眼睛，提高警觉地环顾着四周，慢慢地往大槐树走了过去。

    发现树干上沾满黏糊糊的红色血迹。

    （真是令人难以领教。）

    绮罗揪紧着眉头。

    一坨西黑的巨大黑影，由树下往上看，看起来就像是树的一部分。

    却瞒不过绮罗和娥瑛的眼睛。

    「你可以下来啦。」

    绮罗将头巾拉至下巴，抬高嗓门叫着。

    「你躲在树上对吧？山主亲自来迎接大驾，至少该出来露个脸吧！」

    低沉的吼叫声响起，树叶晃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绮罗赶忙揪着娥瑛的一副，嘿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一坨黑漆漆的东西应声掉了下来。

    如人用一对红通通、圆滚滚，酷似人偶的眼睛看着绮罗，呜～呜～呜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来。

    绮罗是银露山之山主，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绮罗又责任逮捕如人归山。

    绮罗冷静地观察着如人。

    发现如人的脖子上有非常深的咬痕。肉整个翻开来，血不停地流着。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动，就知道它的生命力又多强韧。

    那是阿白造成的伤，绮罗早就知道。阿白因咬了如人而生命垂危，凛花为挽救阿白之命，和阿白远行之事，绮罗也都知道。

    因为，白翼山的药房里留了这样的字条。

    如人似乎已辨认出绮罗就是故乡之主。谄媚似地看着绮罗，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想博取绮罗的同情。

    妖魔以具备奇妙习性者居多，不同种类的妖魔成群结队，相互示好的清洗相当罕见，理解事物道理者更是微乎其微。不过，对于掌管自己栖身之地的山主，通常下意识地就会显示出服从的态势来。

    因为山主是山里挑选出来的。

    因为那座山是生养自己的土地或山林的情形即为罕见。与其说是受山主之约束，不如说是受到山之束缚，大部分妖魔都非常执着。

    如人的确是在那条蛟龙的召唤下逃下山来。

    绮罗回银露山查访后发现，结界巨石并无异状，确实发挥着功能。绮罗离开银露山，将守护山林的重任交给了人称「狌狌」的猿猴魔物。据狌狌魔物的推测，如人应该是经由水路离开山区。

    如人之根据地位于银露山内陆的深山幽谷水边。

    如人消失的数日前，听说那一带的水曾发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而且，看到那道光后，妖魔们都感到身体不适，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妖魔之间因此纷争频传。

    不明就里地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刺激了其他妖魔，甚至出现聚众欺负、狙杀弱小妖魔的家伙。狌狌为收拾局面而疲于奔命，待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发现，如人已经从山谷中消失了踪影。

    现在，如人出现在绮罗面前，鼻子一直哼呀哼呀地诉苦，希望博得绮罗的同情。抛弃山林，背叛山主的妖魔，竟然还有脸……

    的确，如人或许也是被扯入李圃的不良企图中的受害者。

    不过，绮罗丝毫不想同情它。

    「别装了！」

    绮罗声音一沉，大声叱喝着。

    「我警告你，你把本山主给惹火了。擅自离开山区，到底把本山主的面子往哪搁？害本山主必须跑到这里来管这档狗屁倒灶的事情。」

    绮罗再度将头巾拉到鼻子上，从怀里取出俗称飞镖的凶器。

    绮罗不想重蹈阿白的覆辙。

    使用飞镖是免于遭到如人之血污染状况下撂倒如人的利器。

    如人双手抱着头和脸，呜呜、哦哦地闷声叫着，一步，两步地往后退。

    绮罗高高地举起飞镖，如人的举动顿时停了下来，原本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卷起嘴唇，露出獠牙。然后，大步地往绮罗跳了过来。

    绮罗也双脚用力一蹬，跳到大槐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如人。

    鹭鸟般高亢的笑声响起。如人弯下腰去，摆出往树上一跃而上的姿势。

    「看来你还不肯死心。」

    绮罗嘟囔地说着。

    「必须尽速作个了断。本山主急着去找一位姑娘，不能在此久留。」

    如人跳上树枝。绮罗往树枝上用力一蹬，人在空中就射出了飞镖。

    绮罗连续射出三支飞镖，正好都命中如人的头部。

    绮罗用力地踩了如人的头顶，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后降落在地面上。

    如人站着，脖子上插着飞镖，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然后，大量的血液从脖子上或嘴巴里涌了出来，再也发不出闷吭声和博取怜悯的声音来。

    绮罗举起剑摆好姿势，慢慢地往如人背后走了过去，轻轻一跳，往如人的脖子上砍了过去。

    如人的头被砍得飞了出去，撞上槐树的树干后踩坠落在地面上。

    绮罗赶忙扯掉溅到如人之血的头巾。

    「干得好！」

    娥瑛边拍手边走了出来。

    「在天苑徘徊的妖魔，总算被你给解决啦。走吧！该出发去找下一个妖魔了吧？」

    从银露山上逃出来的可怕妖魔不只如人一个。听说已经有好几只狰狞残暴且荤腥不忌的妖兽，从银露山上消失了踪影。

    绮罗必须将它们带回山上或解决掉它们的性命。

    「不过……天苑说不定还存在着如人之毒污染的人。」

    「那就交代老身的狐狸精同伴们去戒备和查访吧。」

    的确，绮罗没有时间一一去找出妖魔，一直被牵绊在天苑，等于给了更凶残妖魔横行的时间。

    绮罗喃喃自语着。

    「姥姥，当个山主真不简单呐。」

    绮罗曾责怪过寅仙，说过假使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远离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定会待在能随时保护对方的距离之内。

    绮罗心想，自己只是当个一山之主，就碰到这么多无法尽如人意的事，一想到寅仙身上背负的业障，觉得自己责怪对方是不对的。

    寅仙在翠龙山仙人的协助下，诚如娥瑛的策划登上天界，寅仙把心留在凡间，为了封印石神将，平定凡间之混乱局面而登上天界。

    「凛花的事情不必担心啦。」

    「因为，那位姑娘的运气真是好极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运气那么好的人，她呀！无论遇到多么惊险的状况，都会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绮罗摇摇头。娥瑛脸上带着苦笑接着说道：

    「那是因为姑娘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个性率直、天真烂漫，对他人充满着关怀，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能从中找到喜悦。这种人，本来就是妖魔们最头痛的对手，妖魔们根本找不到趁虚而入的机会。」

    「我也是一个具魔性之人，却非常喜欢那位姑娘。」

    「老身也一样。王子、阿白、还有你，大家都非常喜欢名叫凛花的姑娘，明明是妖魔，却能深深地体会出待在凡人姑娘身边的美好感觉，着都是因为那位姑娘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特质，才会连妖魔的我们都被她所吸引。」

    「嗯……的确如此。」

    绮罗拨动着金发，抬头看着树木。

    心想，自己就是因为想待在那位姑娘的身边，才会在刚刚继承山主后就离开了银露山。

    如人逃亡之责，确实是在自己身上。

    先前那位姑娘的哭声，一直无法离开自己的耳朵。姑娘哭喊着别杀死娘的那张脸，绮罗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对，凛花和阿白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听说，娥瑛的同伴们曾见过往里昆仑山飞奔而去的白色天马。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显然没有顺利地到达里昆仑山。

    因为他们中途失去了消息。

    「里昆仑山……难道，他们真的已经登上山了吗？」

    绮罗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这么希望罢了。不过，对于绮罗的话，娥瑛也点头认同。

    「就相信是那样吧。不过，绮罗呀，你又什么看法呢？你认为，现在凛花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现在？」

    「是的，现在。人在里昆仑山或其他山上，就是现在。」

    绮罗闭上了眼睛，想着凛花。

    太不可思议了，自己的脑海中只浮出凛花的笑脸，浮现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甜甜笑容的那张笑脸。

    「现在的她就如同你的想象。」

    娥瑛脸上浮出柔和的笑容说着。

    「老身也派手下到处探寻着他们的行踪，他们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的。」

    「是的。」

    绮罗也笑了，然后，走到如人的尸体旁，沮丧地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大身躯。

    「必须费一番功夫罗。」

    「放心吧！老身的专长就是挖洞。」

    娥瑛得意地笑着，展现出惊人的实力，转瞬间就在地面上挖出一个大洞。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摆好了如人的遗体。

    覆盖泥土之前，绮罗取下一小撮如人的毛，用布包裹后放进怀里。

    准备带回银露山上，埋在如人曾经栖息过的山谷里，这点恻隐之心，绮罗当然有。

    「姥姥，你不是用尽了心机想让王子登上龙王玉座吗？怎么有时间陪着我呢？」

    绮罗边擦汗边问着，娥瑛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老身的最大缺点是相处时间一久就很容易产生感情。陪着你是因为老身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应该是曾孙子才对吧！」

    绮罗和娥瑛边斗着嘴，边离开了天苑。

    6

    事情完全如绮罗的想象，凛花的脸上确实是笑嘻嘻地。

    笑呀笑地，凛花的脸上一只挂着笑容。

    「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

    变身为少年姿态，站在竹林里的阿白，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因为阿白已经没事了。」

    「那有什么好高兴的。别老盯着咱看嘛。」

    「那是因为……人家真的很希望阿白能活着。」

    阿白苏醒过来，凛花眼看着阿白渐渐地康复了。不愧是天马，第二天就可以和平常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甚至已经可以变身为人，还跟平时一样和凛花聊天说话。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背，试着抬抬他的手或手臂，摸摸他的肚子。

    「别，别再摸了。」

    阿白因为发痒扭动着身子。

    「真的活着啦！咱决心一死，结果还是活回来了。」

    「赤天爵说，即使服下五彩灵芝，结果如何，完全在于本人的求生意志。阿白，你确实想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活回来不好吗？」

    「太高兴了，我真的好高兴哟。」

    所以，脸颊一放松就一直笑个不停。

    「打算钻过冥府之门时，咱才突然想到……」

    阿白慢条斯理地说着。

    「想到了什么？」

    「屋顶还没修好，炉灶的状况似乎不是很理想。」

    「阿白！」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而且还和你约好要进城去玩玩，去看看杂剧，逛逛夜市。还有，下棋游戏咱想赢你个三盘。」

    阿白闭上一只眼睛着凛花。

    「因为，你说的话咱都听到了。」

    「阿白！」

    凛花紧紧地搂着阿白。自从阿白苏醒过来，凛花不知道已经搂抱阿白多少次了。一想到就紧紧地抱着对方，阿白显然非常高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待在这里也不坏嘛？不过，没道理一直待在这里。」

    阿白突然表情严肃地环顾着四周。

    「传承之赤天爵，他……人在哪里呢？」

    「对噢……」

    凛花也歪着头想着。

    自从阿白醒来，赤天爵就消失了踪影。当然不在简陋破旧的屋子里、竹林里，连泉池畔也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人家救了咱的命，总不能不道个谢就离开吧！咱的体力也完全恢复了。玉也舔过了。」

    阿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频频地抽动着鼻子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突然走了出去，凛花惊讶得紧跟在背后。阿白在竹林里走来走去。

    「怎么啦！阿白。」

    「咱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阿白或许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吧。

    「野兽的味道吗？」

    「不是。」

    「那么，是人类的味道吗？」

    「不知道。不是臭味，不过，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白吓得直打哆嗦。金褐色的眼睛不安地望着竹林。

    「回家吧！」

    「嗄~~」

    「嗄什么嗄呀。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吗？」

    「这……嗯。」

    「听说泉池就是出入口？走吧，凛花。」

    「好……嗯…不过……阿白。」

    「这种鬼地方，还是不要待太久比较好。咱非常清楚，西王母娘娘的瑶池也一样，岁月的流逝方式和本来的世界，可能又非常微妙的差异。在这种地方待上个两三天，回到本来的世界很可能已经过了百年，你难道忘了狐狸姑娘的话了吗？」

    阿白指的是那位曾经出现在白翼山上，娥瑛的狐狸同伴所说的话。听说，古时候有一只狐狸精迷失在昆仑山上，只在山上待过一个晚上，回到本来的世界后发现，岁月已经过了一百余年。

    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真的经过百年的话，那……寅仙会不会比现在老一点呢？」

    「这个嘛……他是龙，老的方式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况且，他吞服过各种丹药……总之，回去就知道了嘛。走吧！咱也很想早点知道天苑到底怎么样了？」

    阿白用力地拉着凛花的手，凛花慌慌张张地叉开腿使劲地踩着地面。

    「凛花？」

    「能不能……再留……一个晚上，我想在这里多留一个晚上。」

    「为什么？」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赤天爵……对，应该好好地向人家道个谢才可以离开，这才是为人之道。」

    「咱又不是人类，那家伙也未必是人类吧？」

    「可我是人类呀，受到人家的照顾，觉得不能不道个谢就回去。就这么回去的话，会挨死去的娘或姥姥（外婆）骂，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哼……」

    阿白难以理解似地看着凛花，不过，显然已经同意凛花的做法了。

    「好吧，只能多留一个晚上哦。」

    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

    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

    凛花的心里也很明白。

    不过，阿白能够苏醒过来，凛花真的很高兴。凛花很想和阿白多相处一段时间。

    赤天爵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阿白依然以少年姿态睡在草席上。凛花蹲在他的身边，一直注视着阿白的睡脸。

    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摇醒阿白。

    「阿白，起来吧。」

    「嗯嗄~~~干嘛啦？凛花。」

    阿白边揉着眼睛边坐起来。阿白维持着少年姿态，揉眼睛的样子还是比较像狗。凛花微笑着。

    「出发吧。」

    「唔？赤天爵不是……」

    「刚刚回来过。不过，他说不用谢他，还叫我们快点回家去。」

    「他在哪里呢？」

    阿白咚地爬了起来，迅速地跑出房间，凛花也跟了过去。

    「他已经走了，只待了一下子。」

    「搞什么鬼呀，为什么不叫醒咱。」

    「他很害羞，走吧，回家吧。」

    凛花将行李塞给阿白。

    「这是……啥东西？」

    「招瑶山的那块玉，还有……里面还装了五彩灵芝。倘若天苑还有人因如人之毒而受苦，有了这个就可以帮助他们吧。」

    「是哦。」

    「回天苑后，去一趟英华坊的道观吧。我很担心刘禅死后，兰儿和那些孩子们不知道怎么过活。」

    「好啊。」

    阿白毫不迟疑地把行李背到背上。；两个人一起往屋外走了出去。

    夜里的竹林，依然散发着绿油油的光。比那些光线更眩目的泉池，静静地躺在竹林里。阿白悄悄地将一只脚伸到水面上，泉池马上啵啵啵地冒出水泡来。

    「好像行得通。」

    「嗯。」

    凛花点点头，然后放开阿白的手。

    「阿白。」

    「什么事？」

    凛花用力地往阿白身上撞了过去。阿白想回过头来，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直接跌入水中。

    砰地溅出巨大的水花来。

    「凛、凛花！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阿白拼命地划着水，想爬上岸来。

    很遗憾，泉水丝毫不肯放过阿白。

    阿白慢慢地、确实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阿白，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因为，我必须嫁给赤天爵为妻。」

    「你说什么？」

    「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因为这里很安静、很漂亮，而且，可怕的魔物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赤天爵他……很…很喜欢我……」

    凛花想露出笑容，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阿白，兰儿他们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还有……」

    阿白惊讶得不得了，张大着眼睛就沉入了泉池之中。

    「凛花，凛……！」

    最后，到底该说什么呢？凛花犹豫着。是该说请多保重呢？寅仙就拜托你了？还是对不起……算了。

    犹豫不决，结果脱口说出：

    「谢谢你。」

    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谢你，阿白。谢谢你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对我这么好。你一定要为我好好地活下去。

    凛花心想，能够认识到阿白你，我实在是太幸福了。

    阿白消失后，凛花只坐在泉池边缘哭了一下子。

    凛花拭着泪，取下手腕上的水玉环，一直盯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三连环宝玉。

    原本是东海龙王持有之物，后来由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

    至目前为止，这个手环已经还几次为凛花映照出远在他方的寅仙身影。

    凛花心想，这只手环应该让阿白带走才对。

    现在会不会太迟了呢？凛花凝神看去，池水中已经看不到白发少年的身影了。

    凛花取下手环，紧紧地包在怀里，然后，悄悄地将手环抛入水中。

    手环被许多细细地泡沫包裹着，慢慢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凛花站了起来。

    「你在竹林里对不对？」

    凛花大声地朝着竹林里喊着，附近的竹子微微地晃动着。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就待在竹林的顶端，就像是躺在已经垂下来的竹子上，嘴巴叼着竹叶，双手枕在脑后。

    「亏我给你这么好的逃走机会，没想到你竟然不逃走。」

    赤天爵挪揄着凛花，从竹子上一跃而下，站在凛花面前。

    「你真的打算嫁给我当老婆吗？」

    看到那张酷似老虎，上面有黑色斑纹的脸庞，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不过，凛花并没有避开男人的视线。

    「我才疏学浅，请多多指教。」

    说着，凛花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个礼，赤天爵像从喉咙深处挤出声似地笑着。

    长长的爪子绕到凛花的肩膀上，一股浓浓的酒臭味往凛花的脸上直扑而来。赤天爵一直搂着凛花的肩膀，把凛花带进那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豪雨带来之物

    第一章豪雨带来之物

    1

    天苑北方的白翼山山顶上有座府邸。

    昔日，听说有位名叫「白苑真君」的仙人住在这儿，但现在那位仙人已经不在，住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方士和几位客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府邸，因此在建筑结构上的损坏情形也非常严重。

    梁柱上的釉彩已经斑驳脱落，灰泥墙壁上的龟裂情形十分显眼，盖着绿色屋瓦的屋顶也有部分崩塌；明明有一座看起来视野非常好的高楼，却听说他的楼梯已经腐坏，无法再继续使用。

    即便如此，凛花仍然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整座府邸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宝库。

    府邸里有好几间虽然宽敞却从未开启房门的房间，并没有人规定不能进去，纯粹是因为住在府邸里的人都懒得整理，所以才会连进去看看窗户、让没有使用的房间透透气这点事都放弃了，最后就变成这般景象。

    清早起床，除了洗衣做饭之外，打扫府邸也是凛花的工作。府邸主人并没有特别要求她这么做，不过凛花住进府邸的这将近一年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除了每天打扫客厅、走廊、厨房、庭院或大门口等地方外，她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打扫一直没有开门使用过的房间。

    被当成仓库使用的房间里，随意摆放着年代相当久远，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陶器、书画，或山水画等古董。这到底是谁用过的东西呢？整理时甚至会出现发簪或耳环。放在橱柜或衣箱里的东西还算好，最令凛花伤脑筋的是那些摆在地板上、渐渐和灰尘同化的画轴，或里面装着老鼠干瘪尸体的壶。

    凛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东西擦得亮晶晶、或动手做一些简单的修缮工作。擦拭生锈的银制餐具时，凛花经常因为太专注、太投入而忘了时间。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吧。过去，凛花是一个天真活泼、喜欢爬树或赛跑的少女；而现在倒也没什么改变。凛花非常喜欢做饭，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就会漾满笑容，有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高兴得不得了。

    喜欢打扫时因为打扫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成果，而且，打扫没有开放使用的房间时，还经常会有以外的小发现。

    「屋顶漏水了……」

    这一天，凛花打扫的是位于府邸北侧的狭窄书库。一拉开书库的门扉，湿气和霉臭味就扑鼻而来，书库的两侧是靠墙设置的柜子，柜子里摆着一大堆书册。

    当中有竹简或木简等老式书轴，亦有纸张装订的书册，年代及内容显然都不太一样。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大块黑色的漏水痕迹，连续下了七天雨，可能是雨水渗进天花板造成的吧。看地板及柜子都没有腐坏，可以见得漏水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只不过部分书册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打湿，上面开出色彩鲜艳的霉花来，散发出相当刺鼻难闻的味道。

    凛花只要看到脏东西，就会忍不住想要把它清理干净。

    「加油！」凛花大声给自己打气，抱起堆得比自己的头顶还高的书册，准备搬到走廊去，却因为书册太重一个踉跄，连人带书一起绊倒在地上。

    「好痛~~糟糕~~！」

    凛花边揉着发红的额头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纸张已经散落一地。

    一定是那本厚厚的书册上，用来绑紧的绳子断掉致使纸张散落。

    凛花双膝着地跪下来，双手开始捡拾满地的纸张。

    她在无意中瞄到纸张上的文字，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随即睁大，出神地看着纸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从何时起翻阅着刚刚捡起来的纸张。

    「……你到底在干嘛？」

    听到声音，凛花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

    「绮罗……」

    对方名叫绮罗，是个留着一头长金发、脸上有一堆明亮绿色眼眸的美少女。事实上，「他」是一个具备双性特征、尚未确定性别的人，不过就外表来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姑娘。

    除此之外，绮罗还是个半妖，遗传了人面马神——英昭的血脉，必须统领妖魔横行的「银露山」，是以为年轻的山主。

    绮罗会皱眉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凛花独自一人坐在走廊的阴暗处傻笑，在绮罗出声叫唤之前，她似乎哭了，脸颊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才没有呢，你看，我刚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喔。」

    凛花把捡起来的纸张递给绮罗，绮罗约略瞄过一眼后，忍不住呵呵呵地笑出来。

    「根本就是童话故事嘛。」

    「这是『阿翔和八吉祥』的故事，你有看过吗？」

    「看是看过啦，不过没有仔细看。」

    「我也是。小时候，我只有在睡前听外婆讲过这个故事，还是头一次看到用文字清楚记载的版本。」

    已经过世的外婆是一位经常说故事给凛花听的人。对平民百姓来说，纸张实在太昂贵了。书册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持有的东西，因此虚构的故事几乎都是经由民间口耳相传。

    在乡下地方，不识字的人特别多，凛花在十岁以前，是在一个名叫「嘉州」的乡下地方长大，不过因为凛花的母亲认为女孩子也必须接受教育，所以她才得以上学习读书写字。凛花的母亲学堂或许是深深意识到凛花的出身，才让凛花接受教育的。

    凛花的父亲是都城的高官，她的母亲认为凛花再怎么说也是庶子，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

    母亲过世后，凛花确实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里住过，而且在那里接受过非常完整的婚嫁教育，曾为了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被迫学习宫廷史、熟读五经、学习诗词。顺道一提，凛花在诗词方面不太开窍，连老师都要摇头放弃了。

    只有在外婆还在世时，凛花才能在临睡前听听童话故事；只要是她听过的故事，都会牢牢记在脑海中。

    凛花听的不外乎是些天界的伟大神仙或美丽仙女，以及在深山幽谷中巡游的仙人，或可怕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其中凛花最喜欢的就是这则『阿翔和八吉祥』。

    家里非常贫穷，为人既诚实又聪明的农夫阿翔，和神仙诸仙讨价还价后，终于得到了八项宝物——外婆说的都是这类耳熟能详、故事里充满梦想、冒险与传奇色彩的童话。是深深撼动人心的巨作。

    凛花呆呆注视着手上那一大叠纸，心里高兴得像挖到宝物一般。

    「嗯……我能不能偷偷借来看呢……？」

    「为什么不行？这点小事没必要一一请示皇子……啊！」

    啪！绮罗用力拍了一下手。

    「怎么了？」

    「我竟然忘记了。凛花，我是来叫你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于是，凛花百思不解地跟着绮罗离开书库。

    「给我滚出去！」

    一打开药房的门，怒骂声立即涌入。

    这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少年时阿白。

    额前长发底下露出一双充满努力、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雪白的肌肤也已经被染成朱红色。

    「让你淋雨真是抱歉啊。」

    回话的是寅仙，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的袍子，讲身体靠在药柜站着，表情和平常并无不同。

    只有阿白一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坚持要那样的话，咱也不客气啦！」

    说完，阿白手一挥，吧手边的天秤扫落地面，天秤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摔变形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寅仙开口了：

    「银一两。」

    「你说啥？」

    「我说的是那只天秤的价钱。近来物价高涨，东西说不定又变贵了。」

    「……你这小气鬼！」

    阿白大吼。

    「你这个冒牌方士！假冒的仙人！残缺不全的半妖！」

    寅仙不是冒牌方士，他是真的方士，这间药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用来帮妖魔们调制丹药。药房经常有来自各地、希望寅仙能为他们疗伤或治病的妖魔来访，凛花也经常过来这里帮忙，不过或许是下雨的关系，最近客人比较少，所以她才会跑去整理书库。

    凛花微微侧着头问道：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凛花~~」

    一发现凛花，阿白就像是见到救兵一样跑了过来，紧紧拉着凛花的手。

    「你过来帮忙评评理好了。寅仙真是个既阴险又小气的家伙，至少咱是这么认为，这家伙小气到连一小块玉都舍不得给。咱真是想不透，这么多年来，咱竟然连抱怨都没吭一声，就这样任劳任怨地一直跟着他。」

    凛花心想，抱怨的话阿白倒也不是没说过，应该说，那都是一些忠言逆耳的话。

    「真的是这样吗？寅仙。」

    寅仙把一颗巴掌大的石头拿给凛花看。那是一颗乳白色的玉，上面夹杂着几条粗粗的琥珀色线条，纹路非常独特，听说越贵重的玉石花纹就越复杂。

    「这是招摇山上的名玉，是曾经来访的鹿蜀留下来当做帮他研制丹药的谢礼。」

    凛花还记得寅仙说的鹿蜀是谁，他应该是一位身上有老虎斑纹的羊妖。因为年老体衰，内脏功能不佳，所以请寅仙帮开了好几帖药方。他送给寅仙当做谢礼的这块玉，若要论起大小或成色，可是连在鹿蜀住的那座山上都很难采集得到的上等宝玉，非常值得自豪。

    「阿白竟然想要偷走这个东西。」

    妖魔们见到美玉或宝珠总是垂涎三尺，据说在大自然中长年累月孕育出来的美玉里，更是富含日月精华，具备增进妖力的功效。

    凛花紧锁眉头。

    「真的吗？阿白。」

    「偷、偷什么偷，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只不过是想看看罢了，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啦！」

    阿白满脸通红地强力辩驳，寅仙却紧咬不放地说：

    「这块玉上沾满了不知道是哪只野兽舔过的口水。」

    「你这是什么话！咱只不过舔了一小口，有没有关系！」

    寅仙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阿白摇摇头，嘴角浮出嘲讽的笑意。

    「所以我从刚刚就在说，要是你愿意拿肝脏来换，倒是可以一笔勾销。」

    凛花终于明白了，寅仙手上拿着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的真面目为天马，天马的肝脏可以用来炼制万能丹药。

    「如果你肯献出肝脏的话，我什么玉都给你，包括天秤的赔偿和你耍性子摔破的那些盘子，都可以不再追究。」

    仔细一看，地面上真的到处都是盘子的碎片。

    「你真的那么想试试看天马的实力吗！」

    怒骂声响起的同时，轰地发出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四起，眼前立即出现一匹背上长着翅膀、体型非常庞大的白犬，阿白已经完成变身为天马了。

    「想要咱的肝脏，就尽全力过来拿啊！」

    「挺有趣的嘛。」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看他们就要迸出火花，凛花赶紧挺身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啦？凛花，现在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罗……」

    「我才不是要组织呢。不过拜托，要大家请到外面去打，我只想把这里打扫干净。」

    「唔……」

    阿白一脸尴尬，寅仙则是耸了耸肩。

    「你就过来啊，我看你是太久没被修理，皮在痒了。」

    「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向下着雨的庭院，凛花拿起扫把，努力打扫地板上的碎片。

    「喂~~凛花……你真的不打算阻止他们吗？」

    绮罗非常惊讶地来到凛花身旁。

    「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吗？天马和龙一旦打起来，这么老旧的屋子两三下就会被夷为平地喔，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跑去叫你过来，没想到……」

    寅仙的确是龙，他的母亲为凡人，父亲则为东海龙王，绮罗会称呼寅仙为皇子也会是因为这层关系。

    「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

    「啊？」

    从窗户往外看，阿白呲牙咧嘴地正打算往寅仙身上咬下去，寅仙双脚点地凌空跃起，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记回旋踢，往阿白身上扫了过去，把他踢倒在地。地面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接着寅仙奔了过去，企图以手肘架住对方，阿白立即变身为少年的模样迅速爬了起来，一拳就重重打在寅仙的心窝。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身旁的绮罗也噗哧地笑了出来。

    「嗯，雨再这样下下去的话，人都快被闷死了，这么一来好让他们纾解一下。」

    「我们去喝杯茶吧，我做了绮罗最喜欢吃的包子喔。」

    「太好了！」

    绮罗也赶忙动手帮忙打扫。

    凛花和绮罗一走进厨房里面，就发现一位老婆婆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头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老婆婆的个子非常娇小，身高顶多知道凛花的腰际。她仅是坐在椅子上，灰色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两只眼睛里的瞳孔呈现白浊状，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脏的皮毛衣裳。

    「姥姥。」

    凛花满面笑容地叫着她。

    这位老婆婆叫娥瑛，是据传已经活了一千年的狐狸精。

    和绮罗一样，娥瑛也是经常出入这座府邸的妖魔之一，她专靠黑暗和泥土往来移动，擅长土遁之术或地行术，会突然在房间的暗处现身。她也称呼寅仙为皇子，千方百计想让寅仙登上目前空缺出来的东海龙王与座，而她会一直待在白翼山似乎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这七天以来，凛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出现。

    「姥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好担心喔。」

    凛花在娥瑛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手摆在姥姥骨瘦如柴的手上。

    「老身交了个新茶友，对方住得比较远，来回需要好几天的工夫。」

    「茶……？不是酒吗……？」

    绮罗怀疑地发出质问，娥瑛也不以为意地承认了。

    「也可以这么说啦，虽然房子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酿的可都是上等好酒呐。」

    「哦~~我还以为你这次出远门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了让寅仙登上龙王的玉座，娥瑛一直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这点凛花也是心知肚明。过去，娥瑛就曾和绮罗串通，希望寅仙接下原本为东海龙王持有之物——据说可强化所有空间结界的星之杖。

    「龙王玉座的事情姑且不谈，目前天苑好像有点不对劲哟。」

    娥瑛突然说出这句话，凛花和绮罗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不太对劲?」

    「说不定会出现鬼怪。」

    「……已经出现了啊。」

    绮罗满脸嫌恶地趴在桌子上。

    「老太婆，每次你只要说出这种话，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婆婆咕噜一声灌下一大口酒，眯起那双呈白浊状的眼睛。

    「老身绝无半句虚言，说鬼怪会出现，鬼怪就会出现。」

    「姥姥，你指的是哪一种鬼怪？」

    东株国人口中所说的鬼，通常是指死者的灵魂，但老婆婆说的鬼怪似乎不太一样。

    「是古代的异鬼。」

    娥瑛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比任何妖魔更邪恶、更狡猾、更残暴，实力更惊人。除了自身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皆是他破坏的对象，并以混沌、混乱，以及人类与妖魔的阿鼻叫唤和血液为饵食，好提升自己的力量……」

    「自己事妖魔竟然还害怕妖魔。」

    绮罗如此挪揄娥瑛，娥瑛突然把那双白浊状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家伙一出现就把国家搞得生灵涂炭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号称昌盛繁荣长达六百余年的东株国也不例外。」

    凛花吓得全身发抖。她在这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也深深理解到那些会吃人的妖魔，其实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让她害怕，不过心里多少会觉得，世界上还是有非常多自己不了解，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凛花决定泡壶香醇的茶来调剂身心，她包括娥瑛和绮罗的份一共准备了三个茶杯，一边将茶汤注入茶杯中，一边问道：

    「姥姥，你见过那样的鬼怪了吗？」

    「怎么可能。」娥瑛摇头回答。

    「听说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遇过那种鬼怪还能活着的人。听说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魔，只要被他瞪一眼，就会马上化成一团雾呐。」

    「光看一眼就会死吗？那……鬼怪的传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娥瑛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身是从……狐狸精亲戚……已经死去的伯父的，不、是侄儿那里……辗转听到的。」

    「原来如此！」绮罗笑着说道：「原来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才不是老身胡思乱想！」

    娥瑛口沫横飞地大声嚷道。

    「老身这几天总觉得酒变得很难喝，一直觉得闻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也是老身暂时离开天苑的原因之一。」

    娥瑛喝的酒叫做狐狸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酒，她把每天晚上喝狐狸酒视为人生最大的享受。

    连自己最喜爱的酒都觉得不好喝，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野兽那特别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绮罗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注视着烟雨迷蒙的屋外。

    「确实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有吗？」

    凛花也望着屋外。

    「因为你是人类，所以才闻不出来。」

    绮罗瞄了瞄凛花。

    「啊，人类和妖魔间果然还是有优劣之差？」

    「我的意思是，我很羡慕你。我认为鬼怪不至于出现，不过这场雨的确下得快要闷死人了，整天都觉得昏昏沉沉的。阿白和皇子或许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心情才会那么浮躁喔。」

    这座府邸只有凛花是人类，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最令她担心的是，雨一直下个不停会不会影响到农作物；此外，也怕水污染会导致疫情蔓延。

    娥瑛或绮罗却不一样，他们似乎因为其他原因感到恐惧。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凛花并不是很明白。

    2

    寅仙每个月都会下上一次，去天苑经常往来的药铺卸药。

    一如往常，凛花讲寅仙送到大门外。这一天，雨依然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凛花总觉得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明明很想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送寅仙出门，然而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就感到很不安。

    「寅仙……路上小心。」

    看到了凛花的表情，寅仙困惑地问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姥姥说，城里会出现鬼怪。」

    凛花吧娥瑛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寅仙，心里好希望寅仙能安慰自己「不用担心」，没想到寅仙却说出令她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我也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寻常。」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异样的只有我一个人罗？」

    凛花怅然若失地低下头。

    「有时候，我真的对身为凡人的自己感到很悲哀。」

    「为什么说这种话。」

    寅仙苦笑着说道。

    「别再胡思乱想了，正因为有你这个凡人在，府邸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救赎。」

    「什么意思？」

    凛花微微歪着头思索，寅仙悄悄把手绕到凛花的肩膀上，把她拉向自己。

    「不用多想，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脸上都要带着笑容。」

    这一点也不像寅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场雨非比寻常，总觉得有些让人不放心，卸药时我会顺便调查看看的。」

    「好吧……」

    凛花点头回应，手却一直紧紧拉着寅仙身上穿的袍子衣摆，迟迟不肯松手。

    寅仙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凛花总是感到很不安，因为说声「路上小心」、笑着送对方出门后，就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发现什么线索或问题时，寅仙就会单独离开或带着阿白出门，每次都是以「很危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为由，把凛花留在山上。

    凛花认为，寅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体贴自己，因为爱自己。

    可是，等待寅仙的期间，就是凛花最难熬、最担心的时候。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奇怪了，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已经让她很担心了，寅仙竟然独自一人启程前往天苑。虽然他说卸药后只会去打听打听状况，但依据过去的种种经验，还是让凛花感到忐忑不安。

    因此，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叮咛：

    「寅仙，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永远都面带笑容。」

    「我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寅仙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会一直哭泣流泪，即使寅仙平平安安地归来，一听到寅仙受伤或遭遇危险，我就会急着想要救你尔哭泣。这么一说，寅仙你说不定又要笑我自命不凡了，不过……」

    寅仙瞪大眼睛，然后扑哧地笑了出来，把凛花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是自命不凡，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救赎的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寅仙深情地吻了凛花，闻到雨的味道，才惊觉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

    「我傍晚以前就会赶回来。」

    寅仙用额头轻轻碰了凛花的额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大大冲淡了凛花心中的阴雾。

    寅仙戴上雨笠后就下山了。

    客人的来访，是发生在那天的晌午之前。

    「请帮我开个门！」

    响亮的叫门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

    正在准备午膳的凛花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马上就感到失望，因而重重叹了一口气。凛花发现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百般不情愿的微妙神情，就这样往大门口走去，心情万分沉重地开了门。

    「嗨~~凛花，好久不见。」

    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青年，神情愉快地向凛花打招呼。

    「……好久不见？」

    凛花爱理不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距离你上次来还不到半个月耶，绶王。」

    「一般来说，这样的时间久可以说好久不见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别忘了这里可是白翼山，是连哭闹的孩子听了都会停止哭泣，魑魅魍魉猖獗、妖魔鬼怪落脚、老虎或大熊散步的深山幽谷。

    这可不是一座适合游山玩水的山岭，半个月就上山一趟实在太疯狂了，然而眼前这位绶王却乐此不疲；何只是半个月，简直就是五天就上来一趟，夸张的时候，甚至隔不到三天就会造访这座府邸一次。

    「这的是好久不见了，凛花，我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大人了喔？」

    才过来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改变。

    「绶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精明干练的脸庞，左右颜色各不相同的小眼睛；有眼为黑色，左眼为深灰色；身上穿着简朴的短摆袍子，及肩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打扮活像个流浪汉，但他毕竟还是皇族出身，是东株国皇帝的五皇子。

    绶王上山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传说中的天才方士——寅仙帮他炼制仙丹。那并非一般金丹，他想要的是吞服后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翠金丹。

    据闻翠金丹乃传承之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秘药。吞服翠金丹者，除了可以长生不老外，亦可学会所有的仙术，得到驱使鬼神的神通之力。

    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3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呻吟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4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色欲，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5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呻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

    「你想干嘛?」

    阿白马上接着问。

    「去厨房煮些点心给你们吃。」

    「现在……！？」

    「大家一起吃吧。上次做太多了，包子都还存放在冰室里，热一热马上就可以吃。」

    「那些包子确实很好吃啦……但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人只要肚子饿了，就会一直往坏处想。」

    「说的也是。」

    寅仙露出苦笑，绮罗和娥瑛也笑了。

    「我要吃两个喔。」

    「顺便帮我把豆子和酒也一起端过来。」

    「知道了，阿白呢？」

    「咱……三个。」

    凛花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蒸笼不断冒出白色蒸汽，凛花茫然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

    砰砰砰，直到听到敲窗户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

    是寅仙，寅仙带着雨味走近厨房。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对不起，我想要多蒸几个，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寅仙却摇了摇头。

    「阿白说过，凛花有个习惯，那就是一遇到什么烦恼，就会不分昼夜地动手弄饭。」

    凛花惊讶得瞪圆眼睛，寅仙则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

    「凛花，你父亲平安无事。」

    「你帮我去探望过了？」

    「其实我常常会去看看那里的状况，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

    「寅仙……」

    凛花扑到寅仙的怀里。

    凛花确实很挂心这件事，一听到都城正在流行疫病，就一直担心爹的情况，心里却认为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应该提出私事；更何况是凛花自己抛弃了那个家。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想见面就去见个面吧。」

    「可以吗？」

    凛花抬起头来摇摇头。

    「我的出现反而会惊动爹，造成他的麻烦，因为爹还必须顾及皇帝的情面。万一爹要我回去住时，我又怎么办呢？既然会给大家添麻烦，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寅仙有空的时候帮我去看一下情形，再像今天一样，把那边的状况告诉我就好了。」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感动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谢谢你，寅仙。」

    「我还没有好到……让你道谢的地步。」

    「谢谢。」

    凛花破涕为笑，寅仙难为情地避开凛花的视线。

    「关于疾病的问题，那一带卫生条件不错，我想将来也不用担心吧，只不过……」

    凛花总觉得寅仙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是很清楚，于是离开寅仙的怀抱，抬头望着他。

    「其他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有的话，大概就只有五皇子的是。他对翠金丹真的还不死心吗？」

    「那件事已经……」

    寅仙有点不耐烦地直说：

    「我认为他不适合当皇帝。」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带有仙骨。」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仙骨」是指可以成为仙人的素质。听说生来就带有仙骨的人，毫不费功夫就可以成为仙人；相反地，若是没有带仙骨的人，无论经过多么艰苦的修行，断食五谷，隐居深山也是徒劳无功。

    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带有仙骨。就这样一直居住在人间；那些人被称之为「地仙」，他们的老化速度比一般人慢，可以融入大地，深山里的精灵，或大自然中生活。

    「那个绶王带有仙骨……？」

    「是的，娥瑛也应该对他很感兴趣吧，因为狐狸精或妖魔最喜欢精气强的人。宝林娘娘也曾经接近他，这或许不全是偶然。」

    「可……可是，阿白和绮罗并不是很喜欢绶王。」

    「那是因为……」

    寅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注视着凛花微微地笑着。

    「就像阿白说的，五皇子说不定真的喜欢你。」

    他为什么要谈到这个？凛花揪着眉头心想。

    「我认为绶王想要的只有皇帝的宝座。」

    说来，这还是凛花第一次确信绶王说的话。一定是那样没错，因为绶王脸上那封左右色泽各异的眼眸纵使那么冷淡，无论是谈到理想的君主论，还是说话调侃凛花的时候都一样。

    近距离注视那封眼睛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一抹忧伤。

    「他说不定会改变喔。」

    寅仙忽然说出这句话，凛花百思不解地回问：

    「为什么？」

    「只要和你有关，几时对方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产生兴趣。」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我觉得，至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变得比较有人情味了。」

    「具体来说？」

    「譬如，我一听到我不在家的时候，有其他男人没有事先招呼一声就跑上山案例和你说话，就会嫉妒得不得了。」

    凛花眨了眨眼，寅仙则面露苦笑。

    「我……」

    凛花接着一本正经地表示：

    「我最喜欢变得有人情味的寅仙了。」

    两人互望一眼后，将身体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突然闹哄哄的，不知道娥瑛在嚷着什么，紧接着就传来阿白叫唤寅仙的声音，寅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庭院。

    6

    银杏树下躺着一只奇妙的生物。

    外表像极了白色的狐狸，体型却比狐狸大上许多，尾巴分成两条，眼球是妖魔特有的金褐色，踏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寅仙朝着娥瑛问道：

    「她也是狐狸精吗？」

    「好像是银露山派来办事的使者，听说是施展地行术来到这附近，突然觉得身体不适。」

    「银露山？」

    凛花看着绮罗。银露山就是绮罗掌管的山岭，绮罗苍白着脸，对寅仙和凛花说道：

    「怎么可能，结界巨石不是修好了吗？」

    冬天时，银露山因莲州州侯的命令，差一点就要遭到人类上山围剿，所以妖魔们才会下山进城危害到人类；不过造成妖魔跑下山的结界巨石龟裂现象已经修复了，绮罗也成为银露山的新山主，和州侯订下绝对不让妖魔离开山区的约定。

    「长老说，结界并没有遭破坏的迹象。」

    「长老」是指负责守在银露山，人称狌狌的的魔物中的头目。他会驻守在结界巨石附近，负责保护结界，避免人类进入山区，也防止妖魔跑进村落。

    寅仙对狐狸发问。

    「逃下山的是哪一种妖魔呢？」

    狐狸有气无力地回答：

    「是如人。」

    除了凛花以外，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绮罗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必须回山上一趟。」

    「绮罗，如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寅仙出声提醒。

    「什么意思？」

    「听说都城附近出现妖魔，今天我就遇见一个被如人之类的妖魔袭击的男人。」

    凛花吓得咕噜一声嚥下一大口口水。

    「……如人事什么东西？」

    「狒狒妖怪。」

    阿白附在凛花的耳边，小声地为她解释。

    「他的个子大得吓人，力大无穷，非常喜欢吃人肉；不只是这样，他还是一个身体里留着恶质血液的家伙。被如人咬到，或是让如人的血液侵入体内，即使是当场获救，过不了三天也会昏迷致死。」

    「那么可怕的妖魔出现在天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远比疫病更可怕的威胁，也难怪寅仙刚才欲言又止。

    娥瑛蹲在狐狸的身边，往对方的嘴里倒了一口酒。

    「振作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呐？搞得这副落魄模样。」

    「大姥姥……」

    狐狸被酒呛得咳个不停，止咳后，依然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看起来想当痛苦，但是过没多久就安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狐狸竟然张着眼睛就昏过去了。寅仙往狐狸身旁走去，轻易地把她抱了起来。

    然后就这么把她抱进药房，其他人也随后跟了进去。

    寅仙从中药柜中取出好几种药草的粉末，放在捣药钵中。凛花赶忙过去确认药房里小火炉上的火候，还烧了一点热开水。

    让她服下刚刚煎好的汤药不久后，狐狸就清醒过来了，一醒来就咚的一声爬起来，转瞬间就化身为一位年轻姑娘。

    只不过，两条狐狸尾巴还是从裙摆下露了出来。

    「谢谢你！」

    狐狸姑娘向寅仙叩谢过后，转身朝着娥瑛说道：

    「大姥姥，这附近实在不对劲。」

    「沉住气，你修炼的功夫还差得远呐，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吧！」

    「不，现在不是注重这些琐事的时候了！大姥姥，请你赶快离开这座山，都城已经充满诡异的瘴气，虽然现在这座山还没有那么严重，不过那个瘴气说不定很快就会竄升到这里。」

    「山脚下真的这么严重吗？」

    「是的，越接近……那个东西，手脚就越是麻痹得不听使唤，最后连方向感都几乎丧失了……」

    狐狸姑娘急得好像快要哭出来，绮罗静静地走到庭院里，凛花见状追了过去。

    「绮罗！」

    绮罗回过头来。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银露山探个究竟，如人真的逃到天苑附近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揪回山上的。」

    「嗯，一定要小心。」

    绮罗显得犹豫不决。

    「凛花，我一定要回去，不过我心里一直有股不详的预感。」

    「为什么？」

    「我不能把凛花丢在这里，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却不能因为这样的感觉就把你带回状况不明的银露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啦！」

    凛花绽放微笑。

    「都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可是这里有寅仙和阿白在，还有娥瑛姥姥呢！」

    绮罗点点头，然后变身为兽姿，化身为一匹体型庞大的白马，背上有金黄色的老虎斑纹，长着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翅膀，还生长着金黄色的马鬃——这是英招。

    变身为人面马神的起落，只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凛花一眼后，就迅速消失在细雨迷蒙的天空中。

    凛花回到药房时才发现，大家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

    「如人吗……果真是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寅仙呀，不管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救不了遭如人攻击的人。」

    「的确很困难。」

    寅仙相当疲劳地吐了一口气。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血液毒性这么强的妖魔了，连服用堪称万能的解毒药，都来不及发挥药效，转瞬间头脑就会因中毒而不听使唤，见到东西就会乱咬一通。天苑那家经常往来的药铺老板，还问我会不会调制可以治疗解野兽之毒的药剂，我想老板或许已经听说如人的传闻了。」

    治疗野兽之毒的药剂啊……凛花提心吊胆地插嘴问道：

    「如果是五彩灵芝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效呢？」

    「五彩灵芝？」

    在场的人皆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在『阿翔和八吉祥』里有写到……」

    这是凛花在打扫书库时发现的故事书，故事中的主角——阿翔得到的宝物之一，就是这个五彩灵芝。

    「五彩灵芝」是指生长在里昆仑山上的不死芝（菇）。外观有的像肉，有的像动物；有头，也有四肢，闪耀着五彩光芒。依照故事中的描述，五彩灵芝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色光彩。

    阿翔前往里昆仑山的玉泉洞，遇见了红扇仙翁——别名赤天爵，因而得到了五彩灵芝。阿翔回乡后，利用那些灵芝草，解救了因狂犬病尔受苦的乡民们。

    「凛花，那只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我先问你喔，里昆仑山究竟在哪啊？」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小声地回答：

    「听说阿翔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渡过了九十九条河……就在昆仑山附近……」

    「我真服了你……」阿白喃喃自语地摇摇头，寅仙和娥瑛也都浅浅地笑了。

    「……好啦，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凛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离谱，难为情得双颊泛红，不过——

    「书中写的说不成是真的呢。」

    一直静静裹着毛毯的狐狸姑娘忽然开口。

    「大姥姥，你忘记昆仑山的玉叶结界说过的话了吗？」

    「对喔！」

    娥瑛啪地双手用力一拍，阿白则怀疑地眯起眼睛。

    「那个人又是谁啊？」

    「老身外甥的老婆的妹妹。」

    「是姐姐喔。」

    「哎哟，管他是姐姐还是妹妹。」

    凛花把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你的亲戚可真多呀。」

    「确实不少，老身根本没有办法一一记住他们。不过听说那个叫做玉叶的姑娘，几年前曾经在昆仑山受了伤、迷了路，碰到了赤天爵。他是一个号男人，不但让玉叶暂时住到他的庵堂里，还非常好心地帮他疗伤包扎。」

    喔~~阿白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然后呢？那个姑娘怎么了？」

    「就是呀，她怎么了呢……？」

    娥瑛歪着头询问，狐狸姑娘回答：

    「玉叶结界回村子了。听说她只在赤天爵的庵堂待了一个晚上。事实上人间已经过了一百年。」

    「原来如此，所以她的夫婿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而且不只是孩子，连孙子、曾孙、玄孙都有了。可怜的姑娘。男人这种生物岂能百年没有老婆呐。凛花呀！你无论如何都别和皇子离开太久哟。」

    「我知道啦，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阿白依然一脸不以为然。

    「话题也扯得太远了吧……真是鬼话连篇，这根本就是童话故事。」

    「的确，与其去找五彩灵芝，不如去逮捕如人比较实际。」

    寅仙冷静地说道。因此，没有人再提到梦幻植物的话题。

    问题是，如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苑呢？

    问什么会从银露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出现在皇帝陛下驾崩、阴雨连绵的东株国都城呢？不知所以然的不安，转瞬间就在凛花心中扩散开来。

    7

    第二天，娥瑛说了声「老身出去办点事」，就带着狐狸姑娘出门了。

    寅仙连夜赶制治疗湿邪的药，一大早就下山卸药。

    凛花待在厨房里，边做饭边看着前几天发现的「阿翔和八吉祥」。

    「真奇怪……」

    凛花已经揉了好几次眼睛。

    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看的故事书，为什么就是静不下心来读呢。

    奇怪，雨声一直传到耳里。

    凛花下意识地用指尖确认过袖子里的东西。

    她的袖子里藏着符咒。

    这是辟兵之符。用朱笔将符咒画在桃木板上，据说带着就可以挡掉一次别人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过去，凛花曾经一度靠这样的符咒度过危机。

    这是今天早上，寅仙下山前才交给她的。

    凛花问原因的时候，寅仙和上次一样，只回了一句「为了慎重起见」。

    （寅仙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

    寅仙难道是在担心可怕的狒狒会跑到山上吗？

    凛花抬起头，频频把视线转向户外。

    不会有事的。

    屋顶上有阿白，他在书库的屋顶修理漏水，大概正在一边进行修整，一边竖起耳朵和鼻子留意着想靠近这座府邸的人的一举一动吧。

    凛花合上书本，为了确认锅子里煮的东西而战了起来，炉火太弱了，炉灶的状况并不是很好，凛花弯下腰来，准备查看炉火到底怎么了，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原本以为是阿白，回过头去竟吓得愣在当场。

    凛花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高比凛花高上一倍，身材也壮了一圈。男人赤裸着上半身，上臂肌肉锻炼得非常结实；上面还刺着蛇纹图案的刺青；短短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大光头。

    他的脸上留着无数条玩笑般的缝合伤痕，并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凛花。

    凛花的双脚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

    「敢问你是哪位？」

    凛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像平常一样对造访府邸的妖魔问话。

    大光头竟然窃笑着说道：

    「请你跟我一起走吧！」

    面对如此奇特的男人，凛花当然不可能说声「是」就乖乖跟着对方去，因此拼命地摇着头，男人当然不会就此作罢，随即举起令人望之却步的巨大镰刀。

    「姑娘不肯和我走的话，我只好用它来让你屈服……」

    凛花赶忙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符咒。

    「别、别过来！」

    她拿起符咒指着大光头的鼻子，大光头只是皱起眉头，没有任何动静，凛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大光头手上的镰刀冷不防往符咒横扫过来，符咒应声掉落在厨房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空响。

    （辟兵之符只能使用一次，带着它就可以避开对自己有敌意之人的攻击，无论妖魔或人类皆可使用，所以不管是到哪里去，都希望你能一直藏在衣袖中。）

    大、大骗子~~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嘛！

    凛花在心中埋怨寅仙。

    大光头伸出手来，凛花想要退后，却被大男人那双看起来大得像熊掌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身体还被夹在胳肢窝下。

    「放、放开我！」

    凛花用力踹向对方，双脚不断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出对方的掌握，男人挟持着凛花就往庭院走去。

    「阿白，阿白~~~~~~！！」

    男人迈开大步，从门口走到外面。

    门外还有另外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守候。

    「完事了吗？」

    大光头点点头。

    「这小子如何处置？要一起带走吗？」

    其中一个男人问着。

    「太麻烦了，就让他在那里睡吧。」

    另一个男人回答。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看到少年姿态的阿白倒卧在遥远的地方，额头已经被人贴上符咒，符咒上写着自己无法判断的文字。

    「阿白~~等一下！」

    凛花大叫着，看到男人们拿出来的东西时，更是气得瞪大双眼。

    男人们手上拿着巨大的布袋，袋口朝凛花大敞。对方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呢？凛花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所以她拼命试着挣脱，失去理智般地挥动双手双脚。

    「……果然是个凶悍泼辣的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咋了咋舌，伸出手一拳打在凛花的心窝上。

    凛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男人们吧凛花装入布袋内，便脚程飞快地下山去了。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六章 龙之降临

    1

    直属于皇帝之军队「禁军」，在左羽林军统率——柳王文的一声令下，将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吟夏宫团团围住。

    军队与宦官勾结是宫廷里的老问题。忧心此问题发生的皇帝，曾经削弱宦官们的权利，限制宦官们的权限，设法让军队恢复到应有的状态。

    对政治不是很热衷的皇帝在位期间，宦官权限经常因代理皇帝陛下料理政务而死灰复燃，宦官人数自然也增加了。

    在某种意义上，李圃可说是最像宦官的宦官。

    他奉承皇帝陛下，被册封为「内侍太监」，轻易地得到了宦官之长的地位。

    而被他操纵在手中的人数不少，以柳王文为首，贞慧妃、文武百官之长「陈太师」等比比皆是。

    还有五皇子「绶王」也是。

    绶王早就发现了。发现自己比任何人更加被李圃操控着。

    绶王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与其说是参与绶王的计划，不如说是参与李圃计划的人们也都聚集在那里。

    这里是拥护五皇子「绶王」的人们聚集的地方，这种情形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形成。

    绶王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以李圃为中心的高官们在自己的眼前密谈着。

    他们几乎连看都没看绶王一眼，也不问绶王的意见。

    希望绶王登上皇位，却对主角视而不见地表演着这出戏。

    绶王揉着鬓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很想大睡一场，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好几张鲜血淋漓的面孔。

    绶王未出手搭救的老友——刘禅。

    被李圃的手下割下脑袋的二皇子。

    （乱世真的难以避免一场血腥屠杀吗？）

    脑海中反复地出现李圃说过的话。

    这么做应该是错误的，绶王扪心自问，自己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沾满血迹的皇位吗？

    是好友之死或同父异母兄弟之死吗？

    是害怕妖魔而四处逃窜的人民吗？

    越是深入地思考，绶王就越头疼。

    干脆……绶王心想。

    干脆自己也抽鸦片，五感变迟钝后，不知道有多轻松快活呀。

    绶王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你欲前往何处？」

    马上被李圃挡住了去路。

    「想到外面吹吹风透透气。」

    「请留步。」

    李圃语气平淡地接着又说道：

    「你的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绶王瞪大着眼睛。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仪式虽简单却庄重不失威严，恳请殿下登上皇位，黎明时分，于清和殿上举行。皇太子殿下……不，大皇子殿下听说也将莅临盛会。」

    「恭喜五皇子殿下，贺喜五皇子殿下！」

    「吾皇治世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以陈太师为首的高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绶王跪拜顶礼。

    绶王缓缓地抬起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本王将登基……为帝？」

    「高兴吧？恨不得马上拿到手的皇冠，就要戴在那里了。」

    绶王确实很想得到皇位。

    可是，绶王心里所想的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虽然争夺皇位的过程难免衍生争端或有人丧命，但绝对不是采用这么霸道、不人道的手段。

    「上天不会原谅本王。人民也不会认同本王为帝。」

    翠金丹至今未到手。皇位继承顺位低的男人，即使顺利地坐上皇位，上天也不会容许绶王的治世，人民一定会咒骂他是一个杀死兄弟之人。

    「敬请放心。」

    李圃微微地笑着。

    「明天，雨就快停了。」

    「什么——？」

    以朱玄叡之死为分水岭，持续地在天苑下着的雨将停止，一直逗留在都城上空的乌云将散去。

    「然后，天空中将出现七彩祥龙。」

    噢~~绶王宫殿里的人都听得面面相觑。

    登基大典之际，天空中出现龙或凤凰是再好不过的祥瑞之兆了。

    「甚好甚好。」

    「此乃无上祥福之兆了。雨停了，祥龙献瑞，形同上天前来祝贺殿下登基。」

    呵呵呵地开怀大笑的是绶王的母后——贞惠妃。

    「无法取得翠金丹着实令人挂心。是么，祥龙献瑞，如此一来，再也无人胆敢多言。皇子是承上天之命登基之帝，妾身是堂堂的皇太后。」

    「愚蠢至极。」

    龙为传承之生物。古时，金龙之存在或许是事实，尔后，东株国未曾再见龙的现身。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李圃。

    「为何？」

    李圃那对漆黑的眼眸，如深渊般暗沉。

    「为何？你为何能预知此事呢？」

    更令绶王不解的是聚集在此的每个人，包括母后在内，为何都相信李圃所说的话呢？

    李圃没有回答，只把那双眼睛眯得细细地，看起来像是在嗤笑着。

    他真的是人类吗？

    绶王心想，自己果日是被操纵着，被母亲惠妃、被陈太师，不，是被皇城里的每个人操纵着。

    而且，自己也被这个妖魔吓得不敢动弹，不敢跨出这里半步。

    夜越来越深，完全不理会绶王的心情，事情就要发生了。

    2

    「赤~天~爵~~」

    凛花用大到几乎可以传遍整座竹林似的声音，呼唤着红头发的男人。

    没有回应。

    唔~凛花皱着眉头，往竹林里走了进去。

    「赤~天~爵~~，你~在~那~里呀！」

    凛花心想，他一定听得到呀，为什么不回答呢？

    凛花在竹林或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仔细地寻找过赤天爵。

    「人家特意为你做好了饭菜，为什么……？」

    凛花嘟嘟囔囔地念着，走回屋前。凛花马上利用赤天爵刚刚为自己做好的炉灶，试着蒸了一些粽子。将糯米、香菇或松子一起包在竹叶里，然后，摆在燃烧过的枯叶中闷熟。

    拨开竹叶就马上散发出扑鼻的香味来，凛花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粽子。

    「我先迟罗……」

    凛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哈呼哈呼地吹着刚盖好、热腾腾的粽子，然后吃了起来。吃着连包粽子的自己都觉得非常美味可口的粽子。

    突然，凛花发觉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她抬起头来，前面有一大片灌木丛，虽然看不到对方，凛花确认一定有人躲在里面。

    凛花若无其事地吃完了粽子，双手并拢说了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一面假装在整理东西，一面后退，慢慢地往灌木丛走了过去。

    然后，嘿地一声，快步地跑了过去，探出头去俯视着灌木丛。

    「果然躲在这里。」

    「……」

    赤天爵板着面孔，气定神闲地盘腿坐在灌木丛之中，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话挪揄凛花。凛花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怎么啦？是不是肚子或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不是。」

    「不是不舒服，那就出来一起吃粽子吧！这次的粽子包得可是好吃得不得了呢。」

    「人类吃的东西，我不需要。」

    「你……难道具备魔性？可是，我看你并没有舔玉呀……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过活呢？」

    「吃点松子，这就够了。」

    「是哦，听起来果然是仙人没错。」

    凛花笑嘻嘻地看着赤天爵，赤天爵的表情越发的表情的不高兴。

    「昆仑山上又好几位道行高深的仙人，也设置了洞府，这里也会死那样的地方吗？这里是人称『玉泉洞』的地方对吧？对了，你认识一位名叫阿翔的人吗？他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主人翁，故事中也出现过赤天爵哟，故事里说，赤天爵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仙人。这么说来，上次你说这里是……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人来的，我想，死的人就不会吃松子对吧？不过，假使是仙人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你看起来虽然很像野兽，不过，动作却比较像人类。而且，还会做炉灶，你的手非常灵巧……啊，你怎么了？」

    赤天爵盘腿坐着就身子一仰往后倒了下去。

    「你实在是……」

    「我实在是什么？」

    「这种故事，你还真是捏造得出来呐！」

    金色的眼眸像在告诉凛花「我实在是听腻了」似地仰望着竹林，凛花哎呀的一声，心情大受影响似地反驳道：

    「我俩几日是夫妻，当然必须多说说话。我俩对彼此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我俩尚未结为夫妻。」

    「是的，确实是这样。」

    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尽早结为夫妻吧！」

    「尽早？你竟然……」

    「我深知自己并非妩媚动人之人，认识的姥姥就曾这么说过。」

    「我不是说那个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地问着，赤天爵被问得莫可奈何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做了蟋蟀的梦吗？现在还做那种梦吗？」

    「还做。」

    凛花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过，做过蟋蟀的梦后，还好没有继续变小。昨晚的梦里，梦见自己发现一片住起来应该很舒服的草原，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昨晚的梦里也没有再遭到任何东西的攻击，接受自己变成蟋蟀的事实后，竟然发现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梦。

    或许是这个关系吧，泉水或竹子的颜色都变回原来的颜色，空气也变得非常清新。

    「真是受不了你……」

    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把嘴巴撇成ㄟ字型。

    「你当真要留下来……？」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这么问呢？人家已经决定要嫁你为妻了，为什么还问人家什么当真还是开玩笑。」

    「真啰嗦，总而言之，我没有那样的心情。」

    「那，何时才会有那样的心情呢？」

    「我怎么知道。」

    赤天爵起身准备离开。

    打算逃走吗？

    「且慢，你又打算躲得无影无踪吗？」

    凛花紧追着赤天爵。她急急忙忙地探出头去，紧紧地跟着已经迈开大步准备离去的男人背后。

    「你狠讨厌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开口要人家嫁你为妻，为何……？」

    「罗嗦！」

    「这……太为难我了。我是一个非常守信用的人。」

    「闭嘴！」

    「我绝对不会说谎欺骗你，或不知感恩图报。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希望我俩能早日结为恩爱夫妻……」

    赤天爵突然停下了脚步，凶巴巴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看着对方问道：

    「你……为什么生气呢？」

    赤天爵凶神恶煞似地，啧了一声，突然将凛花压倒在地。

    红色的头发垂到凛花脸上。

    凛花看到随风摇曳的竹子和蓝蓝的天空。

    赤天爵揪住凛花的下颚，低声说道：

    「那我就温柔一点罗。」

    凛花回给对方一个甜甜的笑，脸部表情有点僵硬。赤天爵把眼睛眯得细细地，粗暴地吻了凛花。

    凛花闭上了安静。凛花觉得，明明是一个表情凶巴巴的半人半兽男人，但当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眼睛时，嘴唇的触感竟然是那么的温暖。

    还散发出泥土的味道来。

    凛花闻到的是翠绿的竹子味道。

    耳朵听到的是从竹子之间吹过的风声、小鸟啁啾声和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这个幽冥界将成为凛花度过下半辈子的地方。

    粗暴的吻，变得越来越温柔，解开腰带的动作，感觉起来也像极了一般男人的动作。

    至目前为止，凛花只和一个男人这么接吻过。把凛花按到在地上的，解开凛花腰带的，也仅仅只有一个……

    赤天爵突然放开了凛花。凛花张开眼睛看着赤天爵，发现赤天爵已经背对着自己，盘着腿坐着。

    「既然有那么爱慕的男人，为什么见到我还那么急着投怀送抱呢？」

    凛花惊讶地爬了起来。

    「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看你哭得那么伤心。」

    的确，凛花哭过，无声无息地，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昨天也一样。」

    昨天，阿白离开后，凛花被赤天爵带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在屋子里，赤天爵像现在一样，紧紧地将凛花搂进怀里，却没有进一步地做出任何事情就往屋外走。

    「这时间确实有些臭男人会粗暴地对待一个哭哭啼啼不肯跟自己上床的女人，我可不是那种男人，我没有缺女人缺到这种地步。」

    「我…我又没有说不行。」

    「笨蛋，你就是因为不肯才哭的对吧！」

    「才不是！」

    凛花拭着泪，狠狠地瞪了赤天爵一眼。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你的身边。」

    「下定决心……嗯，很好。那么，你是说，你想快点扮那档子事吗？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竟然……」

    「因为，不怎么做的话，我担心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凛花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至今，凛花喜欢的还是只有寅仙一个人。

    凛花这么做是想让自己干脆死了这条心。不过，凛花绝对不可能死心。因为，凛花从小就一直爱慕着寅仙。

    凛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地掩面痛哭起来。

    「忘不了。」

    呜咽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我……根本忘不了他。」

    然后，凛花一直哭着，脑子里完全没有赤天爵的存在。凛花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尽情地哭过好一阵子后，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凛花停止哭泣，抬起头来时，已经见不到赤天爵的踪影了。她转过头去，发现赤天爵又一如往常地，坐在泉池边垂钓着。

    凛花一直走到赤天爵的身旁，小声地道歉着：

    「……对不起。」

    「罢了。」

    赤天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默默地注视着水面。

    「自从你来到这里以来，我虽然被你搞得焦头烂额。不过，老师说，你的到来也为我带来了许多乐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爱慕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惊讶地目瞪口呆。

    「不知道。」

    「哦……原来是被抛弃了呀！」

    「才……才不是呢。」

    凛花用力地摇着头。

    「天苑……都城，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凛花将都城所发生的事情，彻头彻尾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

    「都过了几百年了，人类还不能平静地过日子吗。过去，我也是那样。」

    听完凛花的话后，赤天爵竟然说出这句话来。

    「你……曾为人类吗？」

    「算是。」

    「过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家伙。过去的事情，我计划都已经忘光了。现在的我，可是一个比过去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哟，绝对不会骗你。」

    「哦~~」

    凛花一直盯着长相酷似野兽的男人的脸孔何手脚问道：

    「人类，真的不能平平静静地过个好日子吗？」

    赤天爵继续垂钓着，语气冷冷地说道：

    「不能。人类总是……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的，疲于奔命地追求着远超过自己所需要的事物，为达目的不惜杀人，与人结怨。」

    这种话，刚重逢的寅仙也曾说过。

    「人类总是希望自己钱多一些或命长一点对吧？」

    「还有希望能谈恋爱。」

    「想谈恋爱不好吗？」

    赤天爵流露出嘲讽似的眼神看着凛花。

    「你很渴望得到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爱吗？」

    「是呀。」

    凛花老实地点点头。

    「我非常喜欢他，我很有自信可以得到他的爱。只不过……他对我到底是保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有时候，我还是会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

    寅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方士，同时也是龙王之子，个性非常温和。凛花是一位非常非常平凡的姑娘，身无一技之长，也称不上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

    而且，个性非常软弱。

    赤天爵窃笑着。

    「对方未曾表示过他爱你吗？」

    「……未曾。」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答着。

    寅仙说过希望凛花嫁他为妻，也亲吻过凛花，就是没有说过爱凛花。

    待在他的身边，在俩人的互动之中，寅仙即使没有说出口来，凛花还是可以感受到寅仙自己的爱。

    不过，寅仙一离开，凛花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嗯~~大部分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会说那些肤浅的话。而且，千句甜言蜜语，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将相形失色。」

    或许真的像赤天爵所说的吧。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因为对方没有对自己说「我爱你」、「我未你着迷」就感到不安，未免太愚蠢了吧。

    凛花苦笑着。

    「我……确实是太贪心了。」

    「欲望和爱情纠缠在一起最麻烦了。欲望太强烈，或因方向错误而陷入嫉妒的痛苦深渊，搞不好还会动手杀人呢。」

    凛花想起了姐姐春柳。春柳原本是一个比任何人更温柔善良的姐姐，后来却因为厌倦于后宫的嫉妒或占有欲而危害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甚至杀了人。

    「我还听说……那个五皇子还觊觎着皇位，不惜颠覆天命，甚至吞服翠金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真的。」

    赤天爵不以为然地叨念道：

    「真是贪心至极。有幸来到人世间却肆无忌惮地想看看至极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渺小，到时候就会谦虚一点吧！」

    「绶王并非微不足道之人。」

    凛花不表赞同地反驳道：

    「他确实有点冒失无礼，不过，心地颇为善良，为人处世相当公正公平，只是……」

    凛花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发现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话，情绪预一定会很低落。

    绶王不是坏人，不管怎么说他其实并不讨人厌。不过，对于绶王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帝大位的想法，凛花始终无法认同。

    「姑娘。」

    凛花听说叫声，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的表情认真认真到令自己感到吃惊。

    「世界上尽是微不足道之人。」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不只是人类，森罗万象，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之中，根本找不到令人觉得有意义的生命。」

    「你的说法太武断了。」

    「我太武断？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唷。任何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即使是伟大的仙人、神明或天帝也都一样。即使是大地、山川或星宿也都是有生命的。在世之时，无论多么疲于奔命，死后都将归于虚无。生命各有长短，但，终究难免一死。人们却甘愿拘泥于一己之欲、活在惊涛骇浪之中。始终是太愚蠢了。稍加了解这个道理，人生便可过得更轻松，得到更合乎自己身份的幸福。那个绶王也一样，死后就会明白吧，明白当上天子或之时当个五皇子并无多大差异。」

    「那、你的意思是……人生不需要抱持着欲望吗？」

    「正是。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应该更冷静地观察、了解自己，谨守本分才叫做幸福。」

    凛花默默地试着思考着对方的话。

    她想起了在天苑的某个角落上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的那些孩子们。

    看到了他们，凛花就不禁会这么想，从小就失去亲人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凡事听天由命的习惯。

    「绶王提到过梦想。」

    凛花注视着赤天爵说着。

    「他说，没有梦想，人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哼，他就是因为这样儿梦想得到皇位、得到翠金丹吗？」

    赤天爵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说，他会成为一位名流千古的圣君吗？幼稚、肤浅！昏庸无能的统治者梦想持续在位，圣君贤帝梦想百年治世，百姓生活是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和动物又有什么不一样。生活上即使有所改善，寿命即使延长又怎样？死后，都成了幻梦一场。」

    「老天爷，你说的未免也太……」

    凛花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红发男子。赤天爵的想法和许多仙人说不定有共通之处。

    和那些怀着厌世观……因厌倦尘世，对身无人类而感到厌烦而躲到深山里的仙人们有共通之处。

    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对方的说法太极端了。凛花垂下眉毛，注视着赤天爵，感触良深地说道：

    「你，显然是生在非常不幸的时代。」

    赤天爵脸上浮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来。

    「……那，姑娘的想法为何？姑娘希望什么样的王，不，希望由什么样的皇帝来治理国家呢？对姑娘而言，幸福又是什么呢？」

    「且慢，请让我仔细地想想。」

    「现在才要想吗？」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人家一直过得很忙乱……别吵我。」

    凛花正襟危坐，将拳头摆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对方说的话。

    各式各样的脸孔，浮现在脑海中后又消失，消失后又浮现。

    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在天苑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眼泪汪汪地说，很想和死去的娘见上一面的那位少女的脸孔。

    「最好是每个人都……尤其是孩子们都能够开心地笑着的世界。」

    「了无新意。」

    「不希望有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挨饿受冻。」

    「哼，那就是你所谓的理想中的世界吗？」

    「打从心里觉得很重要的人，即使只是一个也好，那个人能够对着自己笑，我就会觉得很高兴。」

    很重要的人。

    死去的娘、外公外婆、春柳，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关心自己的邻居姥姥，爹爹、娥瑛、绮罗，还有阿白、寅仙……

    寅仙。

    凛花张开了眼睛，面对面地看着眼前那对冷淡无比、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眸子。

    「我喜欢充实忙碌的生活。」

    凛花嫣然一笑地说着。

    「我打算活到一百岁，活着的时候，希望自己过得既充实又忙碌。许多人生气或哭泣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会有更多人笑。得以好好地爱自己所爱的人，好好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的笑容，如此终其一生就是幸福。因此，我认为天子陛下……天子陛下假使也有自己钟爱的人就好了。这么一来，天子陛下就会自然地了解到，对百姓而言，什么东西最重要了吧？」

    朱玄叡假使是一个真心爱着妻子和子女的人，或许春柳就不会受到伤害，绶王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位。

    极尽藐视人类的存在价值，残杀百姓酷刑等此类事就不会死灰复燃。

    凛花终于了解到，自己每次和绶王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会感到那么难过的原因了。

    绶王想坐上皇帝大位，并不是为了造福什么人，他只不过是想要皇帝大位而已。现在，凛花终于了解到，绶王无论多么热切地谈论着理想中的君王论，都无法感动自己的主要原因了。

    尽管绶王曾经告诉过自己，要如何消除贪官污吏，支援地方大兴土木，灌溉田地，让全国百姓免于饿肚子，都无法感动自己。

    那是因为绶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让什么人幸福，无法具体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当时，绶王说出的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凛花也会欣然接受吧。当时，绶王假使说登上皇帝大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比任何人更幸福，凛花也会认同他的做法吧。

    「生命微不足道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人类、小猴子或蟋蟀都没关系。越平凡的生命就越想拼命地活下去。我的想法显然和你不一样。」

    凛花说到这里时，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想法不同难道就不能结为夫妻吗？」

    听到一半就默默不语的赤天爵，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拍着膝盖，抱着肚子，心情非常愉快似地笑个不停。

    凛花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看着赤天爵。因为对方笑得太夸张了，因此，偷偷地瞧着男人的脸。

    「你~~没事吧？」

    把赤天爵问得更是大笑不止，笑到眼角都渗出泪水来。

    「胆敢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人生观的家伙曾有五百之众，都是一些被尊称为老师的大仙，或被奉为朝中最有智慧的大臣们，而能够提出这么单纯且平凡思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没想到你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些话来。」

    「失礼了。」

    「早在六百年前认识你的话，历史说不定会完全改写。」

    「？什么意思？」

    赤天爵停止大笑，然后说出了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世界上没有不会结束的生命，这类的说法都是真实的。即使服下翠金丹……金龙真传的丹药，依然不能避免死期到来。」

    「可是……翠金丹不是被称之为长生不老的丹药吗？」

    「肉体或许可长生不老，精神就很难说了。人的精神远比肉体脆弱。」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天爵看。红色的头发，表面上有黑色虎斑的古铜色肌肤。凛花宗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何凡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他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总是隐约地透露出一抹寂寞失落感。

    「为什么……？」

    凛花问着。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等等。」

    赤天爵转身朝着泉池方向，暂时捞起钓钩，检查过状况后，又把钓钩投进泉池之中。

    「送你一样好东西，谢谢你逗我开心。」

    凛花心想，他或许是要请自己吃新鲜美味的鱼吧！可是，凛花并没有看过赤天爵钓到过鱼。

    赤天爵闭着眼睛。

    那副模样像极了冥想中的道士。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文似地。

    突然，钓竿垂了下去，钓线被绷得紧紧地，钓钩沉入水底。凛花屈膝跪在泉池边，探头看着泉池。

    钓线从绿色的池水中钓出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来。

    赤天爵站起来，动作非常熟练地摆动着钓竿，把那条猎物钓上岸来。

    猎物冲破水面，在天空中跳跃着。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剑……？」

    剑发出沉甸甸的声音，落在赤天爵的手上。赤天爵松开缠绕在剑柄上的钓线，把剑递给凛花。

    「给你，收下吧！」

    「为什么？」

    凛花困惑地双手接下那把剑。

    那是一把非常笨重的长剑。剑鞘为银色，上面没有漂亮的装饰。不过，剑鞘上的飞凤纹雕刻得非常精细，令人印象深刻。卷绕在剑柄上的皮革黑黝黝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充分使用过的剑。

    「这是一把铁制长剑，使用时务必谨慎小心。」

    凛花来来回回地注视着赤天爵和手上的长剑。

    「你的意思是……？」

    「龙最害怕的就是铁器，不止是龙，龙之族人也一样，都非常怕铁。对，蛟龙也一样。」

    「蛟龙？」

    「无论多么强大的国家皆有其寿命。我认为，石神将再度复活扰乱国家局势也是不得已之事。既然你想过充实忙碌的生活，那就把它送给你吧。」

    「赤天爵，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可以回去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你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处了，拿着那把剑，回到心爱的男人那里去，活个百年给我看看。里昆仑山不是你这种对人生没有任何疑问的姑娘该待的地方。」

    「你是说要把我给休掉吗？」

    对于凛花突然说出来的这句话，赤天爵惊讶得不得了。

    「蠢人，你又还没嫁个我，为何写休书。」

    「话是没错，不过先前跟你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样的决心，我敬谢不敏，连你也都免了。」

    赤天爵冷冷地说着，然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凛花。

    凛花抱着旧旧的铁剑，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3

    再度踏入金阙云宫的灵霄宝殿，寅仙依然无法谒见天帝陛下。

    天界的北天门附近，有一座名叫「鸟浩宫」的水德星君宫殿。

    水德星君为寅仙安排的是一座内部装潢极尽奢华的房间。完全看不出任何龟裂现象的纯白色墙壁，将红色的梁柱衬托得更为鲜艳夺目。成套的家具上投以镶嵌着螺钿和黄金。翡翠盘中以美玉妆点得漂漂亮亮地，玛瑙花瓶里随意插着玉做成的花朵却插得非常漂亮。

    窗户玻璃上精心地描绘着吉祥图案，每扇窗户都往庭院里敞开着。庭院是此房间的专属，庭院里还设置了凉亭，凉亭四周有水池，上面架着黄金做的桥梁。

    随处可见白或桃色莲花缤纷绽放着，耳边不断地传来小鸟的啁啾声。

    还有，水德星君想尽办法要招待寅仙。

    桌上摆满了天界的美味佳肴和奇珍美馔，美女如云似地左右伺候着寅仙。

    乐师在庭院里伴奏，花瓣从空中散落下来，天女翩翩起舞。

    即使寅仙拒绝了招待或把招待之人赶跑，马上又有新的飨宴展开。

    水德星君叫他等，寅仙勉强地等着，却一点也不想接受那些对自己来说非常不习惯的伺候与招待。

    这一天，侍女手上捧着琉璃做成的盘子、里面装着一块巨大的美玉，来到房里。

    美玉散发出令寅仙感到毛骨悚然的美丽光泽，乳白色的表面上泛着处女肌肤般新鲜的汁液来。

    寅仙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回过神来，背过脸去。

    寅仙不知道那是来自何处的名贵宝物，不过，对于水德星君用这么好的美玉来招待自己，反而感到很奇怪。

    水德星君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呢？

    寅仙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忍耐下去。寅仙原本说好要在这个房间里等到水德星君指示为止，但根本就是水德星君在耍他！

    寅仙故意粗暴地推开了房门，离开房间。故意放大脚步声在回廊上走着，边拉高嗓门大声叫着水德星君。

    「星君！在否？水德星君」

    寅仙身上穿着纯白的长袍，并无如往常般穿着黑色的袍子。

    宽宽的袖口和衣摆呈波浪状，上面以金线银线绣上美丽的图案，绑在衣襟上的绳子，束着头发的绳子都是紫色的缎带。其次，裁制袍子的布料上还以有光泽的白色丝线绣上了飞龙纹——

    寅仙是听水德星君说要去谒见天帝而穿上了绣着龙图案的袍子。水德星君显然没有积极地为寅仙安排，耽误了寅仙谒见天帝的那个日子。

    寅仙不想继续这么等下去。

    寅仙大踏步地走过回廊，负责服侍寅仙的天女们，远远地围绕着寅仙，窃窃私语地偷笑着。

    （快看，他就是龙王陛下的么儿。）

    （听说他娘是凡人女子？因而遭到上天的惩罚。）

    （可是，他的模样根本就是龙嘛。）

    （还有那对水汪汪、冷冰冰，清澈得像湖水似的眸子。）

    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不断地从回廊的左右侧投射过来，寅仙继续往长长的回廊迈进。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寅仙的衣袖，硬将他拉进房里去。

    叮~步摆（注1）发出悦耳的声响。

    门扉合上。

    白皙的手松开，淡紫色的衣裳飘动着。

    「你是……」

    是女人，丰厚的黑发梳成又高又大的发髻，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上面绣着花鸟图案的衣裳。看起来软绵绵的披帛上，精心缀饰着翡翠或珍珠。

    额头上装饰着花瓣，妩媚动人。慑人心弦的细长型眼眸，丰满迷人的嘴唇。

    「罗喉公主。」

    以表示妖星的星球之名命名的女子。水德星君的发妻，出身自龙族。东海龙王之弟——北海龙王之女。

    她是和寅仙有血缘关系的公主。

    「久违了！」

    罗喉微微地露出虎牙笑着。然后，毫不客气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寅仙。

    「喔~~~就本宫的记忆，你是一个乳臭未干却傲慢自负的童子。本宫只知你是卑贱女子所生。不过，现在从你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上次登临天界以来又经过多少年了呐？」

    「约莫百年。」

    「是么，才这些时日么。」

    罗喉喃喃自语着，然后凝视着寅仙的眼睛。

    「你为何上天界来？龙王之么儿，身上流着凡人之血，莫非想接下星之杖。」

    「区区星之杖，小的取之何用。小的来此，只是想奏请玉帝，阻止石神将完全复活。」

    「愚昧之至。」

    罗喉惊讶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术的玉扇，啪地敲着寅仙的胸部。

    「听着，你至少该想想，自己于天界的地位是多么薄弱吧。百年的生命，理所当然，不过，差不多该迈入成龙之期了吧！」

    「公主有何指教，直说无妨。」

    「既然无法成为龙王，就该斩断一切与天界之缘。是龙是人都无所谓。不过，总该做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扎根凡间，好好地生活去吧。这就是本宫之意。」

    罗喉那严厉的眼神之中，突然浮出一抹温柔，关怀之色。

    「玉皇大帝是无与伦比、至高无上之人，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对象。擅自登临天界，一旦触怒陛下，你恐将重蹈令尊龙王之覆辙。」

    「公主……」

    ※注1：步摇——垂挂着珠玉的发簪或发钗，走动时摇曳生姿，因此名之为步摇。

    「嗯——你的死活与本宫何干，本宫忧心的是伯父大人的心情。」

    罗喉相当迷恋伯父东海龙王，甚至可说是爱恋着对方。罗喉公主小时候经常前往东海龙宫玩，听说东海龙王非常疼爱她，罗喉与东海龙王之缘，远比亲生子寅仙还深。

    「随本宫来吧。」

    罗喉催促寅仙跟着自己，一直走到桌子之前，桌子搁着一只玻璃制大盘，罗喉拿起一个水罐，把水注入盘子之中。

    白皙的手指碰触着水面。

    水面上突然浮出一张陌生人的脸孔。就脸孔而言，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男人，鼻子塌陷，两只耳朵像鱼鳍似地上上下下拍打着。

    「奇丑无比对吧？」

    「这……」

    「它是水伯。」

    水伯是水德星君的仆人之一，又称「水伯神王」。水伯在凡间不在天界。它是流经天苑附近的青龙河之神。

    映照在水面上的水伯，表情夸张地伏地叩首。

    他的面前出现风度翩翩的水德星君身影。

    「此乃过往之事。」

    寅仙揪着眉头问道：

    「——星君何时降临凡间？」

    「多年前起屡屡降临。」

    寅仙边注视着水面边静静地思考着。寅仙必须更深入地思考。

    天界之人未得天帝之许可，禁止干涉凡间之事。这也是天帝定下「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条戒律的原因。

    那么，若有天帝之许可又如何呢？

    「对我夫君切勿掉以轻心，他的言行切勿轻易信之。」

    罗喉以银铃滚动似的清亮嗓音说着。

    「水德星君形影不离地跟着玉帝，是玉帝颇为信任的策士。他将你带到此处必有所图。寅仙呀，久留此地，危险至极。」

    「小的明白。」

    一个飨宴紧接着另一个飨宴举行着。令人感到郁闷窒息似的美玉味道加上美酒。

    水德星君企图迷惑寅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将你留在天界。这回，显然不是恋童癖好使然。」

    罗喉鼻子一哼，颇不以为然地笑着，罗喉展开玉扇，从玉扇背后偷偷地看着寅仙，然后，说出一个令寅仙相当意外的名字。

    「宝林她……」

    串通石神将、陷害寅仙，企图报复天界的天女之名。

    「是。」

    「已返回天界。」

    「……」

    「返回天界却成了被囚之身，已被打入大牢之中，被判以盗取玉帝之书与仙桃之罪，每日必须受几度之鞭打，坐卧睡躺皆不得。」

    「……是么？」

    「你对此做何感谢？」

    寅仙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不心痛，那是骗人，只不过，内心里并未明显出现波澜。

    宝林娘娘和自己数十年前即已断绝了关系。宝林娘娘假使不是想利用寅仙取得翠金丹的话，俩人不可能再度重逢。

    「男人各个是愚蠢之物。」

    罗喉嘟着嘴，斩钉截铁地说着。

    「本宫认为，女人都是因为男人才会成了坏女人。女人并非如男人所想像，都是贪得无厌之人。男人若能不惜甜言蜜语或付出真心，不见异思迁，任何女人都能永远美如天仙。」

    宝林娘娘并未因寅仙而犯下重罪。宝林是忘了自己的存在，不自量力地企图报复天界或天帝。

    寅仙并未对咯喉说什么。

    身无龙王之女的罗喉，是一个在非常富裕的生活之中长大成人，然后嫁给天帝之人为妻的公主。

    然而，水德星君是一个比龙族之人更多情的男子，且似乎不隐藏恋童癖好之人。

    罗喉喃喃自语地说出来的话语，并非在谈论宝林。罗喉的侧脸上满是寂寞神情。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原有的严肃表情。

    「拿着吧。」

    罗喉将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寅仙。

    「那是南天门的通行证。趁我夫君前往灵霄宝殿面圣，快快离开此地，回凡间去吧。」

    寅仙来来回回地看着玉牌和罗喉。

    「让本宫为你带路吧。快从男仆人们通行之门离开此地。离开后，就架着本宫之凤凰回凡间去吧。」

    「公主为何……？」

    「本宫并非为你设想，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明白。触怒天帝，伯父大人重获自由之日恐将遥遥无期，本宫希望你能快快从天界消失。」

    罗喉的研究闪闪发光，狠狠地瞪着寅仙。

    「老实告诉你好了，本宫非常讨厌你。本宫讨厌你并非因为你身上留着凡人之血，而是因为你母亲夺走了伯父大人的心，害他失去了龙王的威信，假使不是你和你母亲，伯父大人现在依然掌管着东海龙宫。」

    罗喉那双往上翘的眼睛边缘，微微地溢出泪水来。

    寅仙苦笑着。寅仙被对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依然没有生气。

    「小的深感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本宫说讨厌你，你还道什么歉。」

    「是。」

    「伯父大人被释放的话，本宫就会马上和水德星君断绝夫妻之缘。这次，一定要他封本宫为龙王妃。」

    近亲联姻在天界并非罕见之事。

    「大喜之日到来，小的必会衷心地献上祝福。」

    寅仙毫无挪揄之意，表情异常认真地说着。

    寅仙并不讨厌这位对自己直言不讳的公主。

    罗喉不再哭泣，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寅仙。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失大体吧，赶忙撩着深红色的衣摆背过身去，用力地揉着眼睛，声音有点僵硬地大声说了一句：

    「走吧，跟着我来。」

    罗喉引导寅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寅仙发现前面有好几间，就房里陈设来看，可能是侍女们稍事休息之处所。

    最好一个房间，可通往先前走过的那条既狭窄又阴暗的回廊。长长的回廊笔直地往前延伸着。

    罗喉和寅仙默默地往前走着，耳边只传来一份摩擦声和步摇晃动的声音。

    「本宫非常讨厌你，但，绝对不会做个恶晚娘。」

    哦~~寅仙扬起眉来。罗喉哗啦地又拉开了另一道门。

    光线射了进来。啊，罗喉心中暗叫不妙。

    「哟~~~这不是我家夫人和人家托我好好照顾的孩子么。」

    温柔的招呼声响起。

    水德星君正好站在门外，歪着头，看着罗喉和寅仙。

    「两位欲往何处去？」

    水德星君呼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眉，看着寅仙。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明明交代你要在房子里等着为何不听，罗喉呀，你为何事而前来？」

    罗喉气呼呼地瞪了水德星君一眼，撇过脸去，不再理会星君。

    「出来散步。」

    「散步？」

    「听说我族人进宫里来，心想，出来散散步，顺便叙叙旧，话话家常，本宫这么做有何不妥？」

    水德星君摇摇头。

    「当然无妨。只不过……为何不事先通知为夫的我呢？」

    「反正话已说完，本宫就此告辞，寅仙，你请自求多福吧。」

    罗喉别过脸去，打算离开现场。

    告别寅仙之前，罗喉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道：

    （左……）

    寅仙看了看四周，发现罗喉指的是一个看似小小厅堂的场所。

    水德星君苦笑着，转身朝着寅仙说道：

    「我家夫人最不甘寂寞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为了解闷儿乱说了什么话，真是令人担心。」

    浅蓝色眼眸深不可测。寅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甘寂寞之人不只罗喉公主一人。」

    「有了如此……本星君之招待，看来你并不满意对吧？」

    「小的来此，并非忘却凡尘俗事，专程登上天界游玩。星君，你果真将小的来访及来访之目的禀报过天帝了吗？」

    「已禀报。」

    「既已禀报，为何迟迟不见天帝召见呢？」

    「本星君早说过，天帝陛下国事繁忙……」

    「满口胡言。」

    用头脑想想也知道。寅仙真想谒见天帝，根本不需要透过水德星君，不需要等那么多个时日，直接在灵霄宝殿的候传室里等候即可。寅仙舍近求远，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谒见天帝。

    「无意安排小的谒见天帝的话，但说无妨，小的绝对不会怪罪你。天界之人无意相助，小的希望能早日回凡，另求封印石神将之策。」

    「坦白告知如何？水德。」

    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传来。从罗喉先前离开之门，出现了一位头发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似的男人。

    「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对吧。这位是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如此介绍着对方。

    火德星君，职司火星之神，又称荧惑火德星君，操控火的天界之一。

    寅仙故意不向对方行礼致意，默默地看着火德星君。

    「无礼之龙。」

    火德星君满脸不悦地说着，撇着嘴，嘴角微微地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连龙都不配称之。水德亚，告诉他吧，告诉他天帝现在非常舍不得他这条鱼离开。」

    寅仙紧皱着眉头，水德把手指摆着嘴唇上，嘘~地打着暗号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

    「喂~别把矛头指向在下。」

    「星君……天帝对小的到底有何打算？」

    水德星君看着寅仙，含含糊糊地说道：

    「本星君极力争取时间，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本星君很难蒙混过去。」

    「开场白就免了，请说要点。」

    「真是的。事实上……天帝已下令，对此回凡间混乱征兆，石神将出现之事，只得静观其变。」

    寅仙屏住了呼吸，听晚对方的话才开口问道：

    「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

    「明瞭。」

    「石神将之事也明瞭？」

    「是的。」

    「都城局势混乱，混乱情形眼看着就要延烧至东株国全国各地之事也明瞭？」

    「各地之结界弱化，妖魔四出之事也都明瞭。」

    「透过千里眼和顺风耳……」

    两位都是天帝身边之人，人如其名，千里眼之视野遍及凡间各个角落，顺风耳无论多么小的声音都听得到。由于两位神仙的存在，凡间再也没有事情能隐瞒得了天界。

    「当然是他们两位的关系。」

    「那……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依然不肯放回龙王……石神将之事也执意置之不理吗？」

    「正是。」

    「天帝为何做此决定？」

    对于凡间之诸多事象，天界确实抱持着不干涉的心态。

    天帝已然看出一个大国局势扰攘不安，将危及无数条人命之征兆，依然置之不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呢？而且，大国局势动荡并非自然因素使然，而是不怀好意之恶魔引起。

    「玉皇大帝本意，我等难以得知。」

    水德星君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寅仙轻轻地闭上眼睛，是的，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法明瞭天界之作为。

    「那……为何又将小的留在此地？说天帝舍不得……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得而知。天帝陛下只表示，百年来再次见到你，可以的话……很想将你留在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小的碍难从命。」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想尽量将你留在身边，想找机会说服你。」

    寅仙想笑却极力地忍着。

    百年之前，父王东海龙王决定听候天帝之发落，带着寅仙穿过南天门，就是希望天帝能承认寅仙为龙之身份。

    多情却善变的父亲，对自己一时兴起和凡人女子结合所生之子，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心血，至今依然令寅仙深感意外。

    当时，龙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站在天帝面前，天帝却极尽冷嘲热讽，拘捕捆绑龙王，以鱼来奚落寅仙之事，斥退了龙王父子，现在，天帝为何想要这条鱼呢？

    可笑至极。此地所发生之事，真是荒唐滑稽之至。

    果然不该登上天界。

    「小的就此告辞。」

    寅仙迅速地离开了水德星君。寅仙前往的是左手边的那一大片园林。

    园林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池。罗喉叫他往左，就是因为里面有这座大水池。

    「不得胡来！」

    水德星君慌忙出声制止，随后追了过来。

    「天帝陛下有旨，绝对禁止你离开天界半步。」

    寅仙根本不予理会，并未停下脚步，正准备走下台阶，火德星君突然绕到寅仙面前。

    「哪能说走就走呀！」

    火德星君气喘吁吁地说着。寅仙目不转睛地、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请勿挡住小的去路。」

    「你可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可是玉皇大帝最最近旁，和水德星君并列，嘴嘴受陛下宠信之……」

    「退下！」

    寅仙瞪大着压境，双眼闪耀着碧绿光芒。所有的玻璃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顿时爆裂开来。

    火德星君被吓得脸色发白，王后倒退一步。

    寅仙迅速地经过火德星君身旁，下了台阶，往林园走去。或许是听到了大声争吵的声音吧，前方的卫士们啪啦啪啦地赶到现场。

    「抓、抓住他！」

    拉高嗓门大叫着的是水德星君。

    「玉帝之鱼企图逃跑！逮住他，剥掉他的皮！」

    「火德星君~别胡说……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不得贸然行事。」

    水德星君惊慌失措地制止着火德星君，不过，卫士已步步紧逼寅仙而来，寅仙环顾左右，往架在水池上的曲桥上走了过去。

    翻墙逃跑的话，寅仙绝对有把握轻易地办到，问题是到了墙外，追兵马上就会蜂拥而来。

    寅仙心想，对方自己一人，天界不可能动用天兵天将吧！即使不动用大军，自己也逃出南天门。在此状况下，就算出示罗喉交给自己的通行证，依然无法离开天界。

    既然这样，自己就只剩下最后的这个唯一手段了。

    祭出此手段虽无胜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卫士紧追不舍，走到曲桥的中央，也就是来到水池的正上方时，寅仙已经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寅仙，曲桥的另一头也有卫士追了过来。

    「寅仙！快回这里来吧！」

    水德星君跑下台阶，大叫嚷嚷着。

    「我一定会帮你问清楚天帝之意，况且，深藏陛下心中百年前的愤怒，已逐渐化解……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天帝，承认你为龙王之子。」

    「陛下若能化解心中之怒，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

    寅仙摇摇头。

    「陛下果真释怀，那就先请陛下释放龙王返回东海龙宫吧。」

    「你打算以半龙半人之身，独自对付石神将吗？」

    「虽非小的本意，始终情非得已。」

    是的，确实不是自己的本意，寅仙内心痛苦地想着。

    虽是半龙半人之身，寅仙还是希望自己做个平平凡凡的方士，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对于因东海龙王不在而引发之各种骚动事件，假使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令人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自己必须挺身保护的人。

    凛花、阿白……甚至连问寅仙要不要继承药铺的那位天苑的药铺老板的面孔，都一一浮现在寅仙的脑海中。

    或者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持续面对种种情非得已、荒诞不合理之事。幸好，内心是温暖的。

    内心再也不会冷冰冰地。

    「别走！」

    水德星君毫不放松地继续说道：

    「没有星之杖如何封印石神将呢？」

    寅仙思考片刻后说道：

    「石神将既可复活，必然有再度遭封印之可能。」

    水德星君脸色微变，寅仙内心却惊讶得不得了。寅仙原本就打算以策略套对方的话，万万没想到水德星君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是你吗？」

    寅仙低声问着。

    「使蛟龙……使石神将复活之人，这也是听从天帝陛下之旨意吗？」

    这次，水德星君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奉承的语气说道：

    「真可悲。你认为本星君会做出这种事情吗？甚至连天帝陛下都怀疑……你对过去的遭遇，怀恨如此之深吗？」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石神将复活。以如人为首的可怕妖魔四出流窜。

    这些事件之起因恐怕不只是凡间结界松缓而已。

    水德星君是职司水星，支配水源之神。

    水德星君下凡至人间，与河伯做非比寻常之接触。

    石神将为蛟龙，那蛟龙恐怕就是行径怪异，以天苑郊外之丹凤池为根据地之……

    「企图经由水路，别白费功夫了，该路径已经布下结界。」

    水德星君淡淡地笑着。

    「你认为，本星君会和六百年前一样犯下相同的过错吗？」

    被看穿了心事。寅仙打算跳入池水之中，开出水路，逃回凡间的想法被看穿了。

    「来人呀！」

    表情始终和蔼可亲的水德星君，突然神情严肃地大声叫道：

    「逮捕他之人，重重有赏！」

    喔~喔~卫士们大声欢呼着。

    寅仙看了看两旁，眼见卫士之剑尖已迫在眼前。

    在玉皇大帝绝对权力支配下的天界，半龙的神通力，或得翠风真君真传之仙术，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寅仙并不知道。尽管如此，寅仙还是打算结起手印，施展仙术，就在这个时候——

    （……寅仙）

    温柔的呼唤声传入寅仙耳里。寅仙惊讶地回头望着背后的池水，在场的每个仙人也都低头望着莲花缤纷绽放的池水表面。

    轻快的歌声传来。

    翡翠色的池水面上，映照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三连玉环透过清澈的池水，在光线之中，闪闪发光地打转着。

    是水玉环。

    然后，那歌声是——

    寅仙毫不犹豫地跳入水池之中。

    4

    据传，六百年前。

    住在天界的黄金之龙，为了一位凡人男子降临凡间，把翠金丹送给对方。

    当时，龙是从泉池经由水路离开天界，来到位于凡间一座由岩石守护着的湖泊。

    那座湖因而被命名为「龙须湖」。

    而金龙一跃而下的天界之池，听说就是位于职司水源之神的水德星君宫殿的某个角落上的，那一片广大林园之中的莲花池。

    也就是寅仙纵身跳入的那一座池子。

    「你……等着天帝陛下降罪罗！」

    寅仙消失后，水德星君低头望着水面，黯然地说着。

    「竟然让龙逃跑了。打算逮捕那家伙，却又不事先封阻水路，这是何道理？」

    「咦？火德你已认定他为龙了吗？」

    水德星君苦笑着问道，惹得火德星君不悦地咋着舌。

    「那是比龙更可怕的家伙。水德难道没有看到他的那两只眼睛吗？天帝陛下想将他留在身边的想法或许是对，至少可以看住他。摆在手边饲养着，总有一天能驯服他，慢慢地削弱他的实力。」

    水德星君窃笑着。

    「水德我认为，寅仙是绝对不可能被驯服。」

    「这，总要试试看。天帝陛下不会就此死心吧。关于此事，最好做好被天帝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莫非……是水德你故意放他逃走？」

    水德星君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也希望小龙能留在太天界。池里当然也事先布下了结界。万万没有料想到，有人使用了水玉环，因为让他给逃跑了。」

    水德星君默默地想着。

    水玉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宝玉。

    寅仙的母亲已被打入冥府，难道是寅仙将水玉环送给哪位姑娘了吗？

    （原来如此。果然，一想到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长大了，水德的心里就嫉妒得……）

    水德星君注视着水面，脸色浮出一抹寂寞的微笑。突然感觉到视线逼人，抬起头来，发现罗喉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噜喉的脸色显露出胜利的微笑，裙摆一扬，瞬间消失了身影。

    寅仙逃离此地，似乎不只是水玉环之关系。

    同为龙族的罗喉，运用了许多水的神奇力量。运用了连水神水德星君都防不胜防的技巧。

    哎~~~

    水德星君种种地叹了一口气喉，朝着灵霄宝殿走去，听候天帝的发落。

    ※

    凛花束手无策地站在里昆仑山上的泉池畔。

    将沉甸甸的剑夹在腋下，坐在泉池畔，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赤天爵将这把剑交给凛花，对凛花说了声回去吧！

    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躲进那栋简陋破旧的屋子里，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凛花。

    听说，跳进泉池里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明明是可喜可贺的状况，凛花却总是无法释怀。

    赤天爵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心意呢？

    （真的是自己太没有女人味吗？）

    凛花真的烦恼得不得了。亏欠人家这么多，就这么离去好吗？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凛花问着自己。

    那……自己真的想嫁给赤天爵为妻吗？对方似乎没有娶自己为妻的意思，自己真的要一直坐在这里吗？这么做会不会反而造成对方的困扰呢？

    这就是人生的分歧点。自己到底该待在里昆仑山上，吃着竹笋和野菜，和赤天爵一起生活呢？还是……

    （寅仙……）

    凛花想到了他。

    突然脱口而出的是住在道观里的孩子们唱的童谣。听说是一首唱了之后，思念的人就会来见自己的一首曲子。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台南地陛下，月亮公公，西王母娘娘，驾着彩云的大仙人。

    失去亲人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唱出诸神之名。姐姐最想见到谁呢？孩子们曾天真地问过凛花。

    银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

    「回家时……请把寅仙带回来。」

    凛花念出了最后一句，就在这个时候——

    泉池里闪耀着月光似的银色光芒。

    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几乎将竹林里的淡淡光影给赶跑了。

    凛花探出头来，望着泉池，因为光线太耀眼而眯着眼睛。

    「水环……」

    是水玉环。凛花看到了，自己原本打算让先前跳入泉池里的阿白带回家去，现在理应沉入池底的手环。为了让自己对寅仙死心，心痛欲裂地狠心将它抛入泉池之中，应该已经沉入水底的水玉环，为什么……？

    那只水玉环为什么会在水中不停地打转呢？然后，泉池底下又发出更耀眼的银色光芒。

    凛花觉得那道光非常眼熟。

    光迅速地形成了粗粗的光束，边发出闪光，边往水面上蹿升上来。

    凛花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地往后退。突然之间，水面被冲破开来，从水底跃出一条巨龙。

    凛花想起了前几天做过的梦，吓得脸色苍白。

    想起自己差一点就被龙，不，被长相像龙的生物吃下肚子里去的梦。

    仔细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巨龙，并不是梦境中见过的那一条龙。

    是他，凛花终于看清楚了。

    那副模样的他，凛花看过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不过——

    银色的鳞片。

    白色的鬃毛和龙须。

    碧绿的眼眸。

    五爪之中确实握着那只水玉环。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抬头望着巨龙。

    巨龙的头部位于竹林的顶端，扭曲着细细的身躯，眼看着巨龙低下头来，转瞬间，巨龙已经变身为少年模样了。

    凛花发现寅仙站在泉池畔。

    无论是湿答答的黑色长发，或注视着凛花的黑色眸子麦兜足以证明对方就是寅仙。不过，寅仙身上却穿着白色的长袍。

    或许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寅仙不一样，凛花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茫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凛花！」

    对方低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确实是寅仙的声音。

    「是。」

    凛花恍恍惚惚地回答着，寅仙粗野地一把将凛花搂进怀里。

    「寅……」

    嘴被堵住了。几乎弄痛凛花似地紧紧地拥抱着，热烈的拥抱让凛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寅仙的嘴唇稍稍放开，眯着眼睛看着凛花。

    「寅仙……」

    凛花的嘴唇又被吻住。这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充满着疼爱怜惜。凛花终于相信，对方确实是寅仙。

    俩人又默默地拥抱好一阵子之后，寅仙才终于开口说话。寅仙呼~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应该向你道个谢才对。」

    「谢什么？」

    寅仙取出水玉环。

    「谢你呼唤我的名字，帮了我一个大忙。」

    水玉环吸收月光和水汽，就会将自己最思念的人的脸孔映照在水面上。

    凛花确实呼唤过寅仙的名字。池畔没有月光，不过，或许是这座泉池出现奇迹吧。

    「你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呢？」

    凛花满脸疑问地仰头看着寅仙。

    「天界。」

    「天界？为何登上天界。」

    「为了一些荒唐滑稽之事。千钧一发之际，在水玉环的引导下，经由水路来到此地，咦？这又是何方？你不是置身于天苑的道观里吗？」

    「本来应该是在哪里。可是……」

    凛花于是将在道观的时候遭如人攻击的事情约略地对寅仙说了一遍。

    「……谢谢你救了阿白。」

    「不是我，解救阿白之人是赤天爵。」

    「……你好似说红扇仙翁吗？这么说来，这里真的是里昆仑山……？」

    寅仙非常佩服似地说着，迈开大步往附近的竹林里走了过去。寅仙的手滑过发出绿色光芒的竹子，蹲下身来，注视着长在竹子根部的植物。

    「那是五彩灵芝哟！」

    「……真是漂亮。」

    寅仙的眼睛露出方士的神情，观察着梦幻植物。寅仙的指尖轻轻碰触过后，五彩灵芝更加增添了光彩。

    「赤天爵利用五彩灵芝帮我救了阿白。阿白恢复健康之后，先回都城去了，身上带着五彩灵芝。」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回去呢？」

    寅仙站起来，讶异地看着凛花。凛花万万没想到寅仙会追问这个问题，心里一慌，脸孔立刻红了起来。

    「噫…唔…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我想，阿白绝对不会把你指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感……感觉实在是太敏锐了。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回答，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突然，寅仙惊讶得有点呆住。

    「那是……？」

    寅仙凝视着凛花脚边的那把剑，赶忙走回凛花身边，伸手拿剑，紧皱着眉头，脸色微微地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寅仙想要确认那把剑似地，抚摸着雕刻在剑鞘上的飞凤纹。然后，握住剑鞘，准备拔出剑来。

    突然，寅仙垂下了眼皮，纹风不动地站着。

    凛花这才想起赤天爵说过的话。

    龙最怕铁。

    寅仙并没有拔出剑来，太高视线，表情异常凝重。

    「寅仙……你没事吧？」

    「我想见赤天爵。」

    寅仙语气生硬地说着。

    「我最讨厌龙，不想见他。」

    始终背对着凛花，随意地躺在床铺上的赤天爵说着。

    「五彩灵芝送给你了，剑也送给你了。别再烦我了。既然心爱的男人来接你回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还不快快回去！」

    「别一直赶人家走嘛，寅仙说至少得向你道个谢。」

    凛花不断地摇晃着赤天爵的背部。

    「没理由然给他道谢。」

    吁~凛花手叉着腰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等到你愿意见寅仙为止吧，我只好在这里多留一些时候了……」

    「好啦，见就见吧！」

    赤天爵蓦地爬起身来。凛花揪着眉头呕气。不过，赤天爵既然回心转意肯见寅仙，凛花当然高兴，趁对方还没变卦，赶忙催促着赤天爵往泉池方向走去。

    见到赤天爵，寅仙赶忙拱起原本就握着的双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

    「小的名叫寅仙。小的身边之人承蒙多方照顾，感激不尽。」

    赤天爵鼻子哼了一声就别过脸去，嘴里嘟嘟嚷嚷地念着。

    「阁下已影响至我的安宁，真是的，难道龙之辈就……」

    寅仙剑眉一扬问道：

    「阁下厌恶龙之辈吗？」

    「厌恶至极。龙为把这活权力之象征。龙出现在视线之内，让我早已驱出体外之三户（潜藏在体内之虫）又蠢蠢欲动起来，让人不由地又回想起理应早已断缘之俗事尘念来。欲念不由分说地紧紧纠缠住我，害我无法完全地掌控住自己。」

    自古以来，「龙」就是国王或帝王积极追求之瑞兽。听说，远古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位规定国人之中的某一族人，陛下负责为他拘捕、饲养「龙」之国王。

    「实在令人太意外了。」

    寅仙淡淡地笑着。

    「小的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受龙爱戴之人了……光祖。」

    凛花无法马上明白寅仙说的话，不过，顿了顿后立即——

    「咦！」

    惊讶得大叫出声。

    「你、你是光祖……？」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赤天爵，从对方的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底。

    光祖。

    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伸手传承之龙——金龙爱戴。吞服翠金丹，统一群雄割据状态下的小国，建立世界第一大国的人物。

    建国之后，奠定了稳固的国家基础，看准国家将可维持百年和平盛世，就突然消失踪影的皇帝。

    赤天爵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默默地拿起那把剑。

    「这就是那把……？」

    赤天爵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

    「你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凛花明白，寅仙根本不会开玩笑。

    站在自己的眼前，面貌酷似老虎的男人。真的是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吗？他真的是已经被神格化，像金龙似地被供奉拜祭着的光祖吗？

    （这下可怎么办……？）

    凛花竟然大言不惭地，粗鲁无礼地，面对着世人敬之如神的光祖，谈论着子任务最理想的国家。

    记得自己还说过，那是一个人民最为不幸的时代。

    不，说那些话还不打紧。凛花逼迫对方，既然决定娶自己为妻，就该早点结为夫妻之实，甚至还和对方接过吻……

    「真是糟糕透顶了。」

    凛花眼前一黑，就噗地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这里是一个既不属于死人，也不属于活人住的地方。告诉过你，吞服翠金丹之后，可得不死之身，但终究还是必须面对心灵寿命终结的问题。」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凛花依然不肯相信对方似地问道：

    「你是心死之后才放弃天子之大位，离开东株国……吗？」

    「这不只是翠金丹之故。冀望之物统统到手后，反而让人很想放弃掉一切。」

    听说，光祖是从国家治理得国富民强之后不久的某一天起，对一切室外就再也产生不了兴趣，看到任何东西都感到厌烦，都感到索然无味，终于将一切交给继任之人，独自离开了皇城。

    到世界各国流浪一段时日之后，也曾投身伟大的仙人门下，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平静生活之处。

    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处。

    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听的话也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然到达了终点。

    得到不死的肉体，生命却早就结束了。

    发现此情形的光祖，为了寻找安息之地，再度四出流浪。为了解决无论砍头或贯穿心脏都不会死去的身躯，四出寻找可以永远安眠之处。

    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这座昆仑山上。

    看到倒映在水面上，已经变身为红色野兽姿态的自己时，才幡然悔悟。

    后悔自己杀死了那么多人。头发就是被自己杀死之人的血液所染红，野兽的眼睛、肌肤和长长的利爪，清楚地反映出，反复犯下杀戮罪孽的自己的本性。

    坠入卑微的野兽之身，却没有人发现到。

    而且，在这里整天无所事事，来到一个和焦虑感、邪恶感或责任感无缘之地……那就是里昆仑。

    「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之药将钓线垂入池水之中，就可无忧无虑地度过好几念头。虽然有时候会钓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自己感到很困扰，相对地，也成了自己的唯一乐趣。」

    赤天爵愁容满面地看着凛花。

    「误闯进来的人类，通常被自己逗弄过一阵子之后，就会把他们给赶了回去。这位姑娘个性耿直，显然听不懂玩笑话，让我真是伤透了脑筋。」

    「啊，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赤天爵的意思是……叫凛花嫁给他为妻之事时开玩笑的吗？

    「那也是我舍弃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得以静静地安息之地，你想，我真的会欢迎比尔到此为自己添麻烦吗？」

    「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凛花气得全身发抖。

    赤天爵朝着寅仙说道：

    「那把剑，是这位姑娘为我打扫这间破屋子的工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小的惶恐。」

    寅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那把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剑。赤天爵冷淡地转过身去，打扫走回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

    「请留步！」

    凛花大叫着，朝着长相酷似老虎，满脸讶异地回过头来的男人说道：

    「谢谢你……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赤天爵注视着眼前的凛花问道：

    「你真的为我付出过真情吗？」

    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回答道：

    「付出过……不过，时间说不定很短暂。」

    赤天爵苦笑着。

    「对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像亡灵似的我吗？」

    「你是活着的。」

    凛花嫣然一笑。

    「因为你帮我做了炉灶，帮我摘了许多树果子或野菜。」

    心死的人不可能做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

    「所以，我想，有朝一日，你假使觉得回到那边去也不错的话，到时候，请让我好好地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对，小龙呀！她可是一位不得片刻离开视线的姑娘哟！」

    赤天爵对寅仙这么说着。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凛花。

    「是。」

    「陛下牢牢地抓住她，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我这种人给拐跑了。」

    「遵命。」

    赤天爵笑了，那张脸看起来只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凛花眨着眼睛想着。

    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肌肤，晶莹剔透的白牙，乌黑亮丽的头发。

    还有，灰色的眼眸。

    深深的，灰色眼眸——

    （绶王。）

    非常像他。凛花用力地揉着眼睛。

    就在凛花左思右想的时候，赤天爵已经走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走吧！凛花。」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将水玉环呼地套在凛花的手腕上，紧接着拿起长剑。

    「帮忙拿着它吧！」

    寅仙说着。

    「节省时间，经由水路离开此地吧。」

    凛花还来不及确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寅仙拉着没入池水之中。

    水面上产生无数个泡沫，水里形成了漩涡，俩人立即被池水吞没了。

    凛花因水剧烈动荡着而闭上了眼睛，一方面要避免弄丢长剑，一方面要拼命地探寻寅仙的手。

    手指触碰到覅二次粗糙的东西。

    凛花惊讶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银龙。

    凛花终于了解寅仙说要经由水路离开的意思了。凛花手上握着长剑，乘坐在龙的背上，紧紧地揪着鬃毛。

    太不可思议了，凛花无法呼吸却不觉得难过。水玉环闪耀着白色光芒。

    寅仙让凛花乘坐在背上，迅速地冲入水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六章 龙之降临

    1

    直属于皇帝之军队「禁军」，在左羽林军统率——柳王文的一声令下，将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吟夏宫团团围住。

    军队与宦官勾结是宫廷里的老问题。忧心此问题发生的皇帝，曾经削弱宦官们的权利，限制宦官们的权限，设法让军队恢复到应有的状态。

    对政治不是很热衷的皇帝在位期间，宦官权限经常因代理皇帝陛下料理政务而死灰复燃，宦官人数自然也增加了。

    在某种意义上，李圃可说是最像宦官的宦官。

    他奉承皇帝陛下，被册封为「内侍太监」，轻易地得到了宦官之长的地位。

    而被他操纵在手中的人数不少，以柳王文为首，贞慧妃、文武百官之长「陈太师」等比比皆是。

    还有五皇子「绶王」也是。

    绶王早就发现了。发现自己比任何人更加被李圃操控着。

    绶王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与其说是参与绶王的计划，不如说是参与李圃计划的人们也都聚集在那里。

    这里是拥护五皇子「绶王」的人们聚集的地方，这种情形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形成。

    绶王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以李圃为中心的高官们在自己的眼前密谈着。

    他们几乎连看都没看绶王一眼，也不问绶王的意见。

    希望绶王登上皇位，却对主角视而不见地表演着这出戏。

    绶王揉着鬓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很想大睡一场，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好几张鲜血淋漓的面孔。

    绶王未出手搭救的老友——刘禅。

    被李圃的手下割下脑袋的二皇子。

    （乱世真的难以避免一场血腥屠杀吗？）

    脑海中反复地出现李圃说过的话。

    这么做应该是错误的，绶王扪心自问，自己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沾满血迹的皇位吗？

    是好友之死或同父异母兄弟之死吗？

    是害怕妖魔而四处逃窜的人民吗？

    越是深入地思考，绶王就越头疼。

    干脆……绶王心想。

    干脆自己也抽鸦片，五感变迟钝后，不知道有多轻松快活呀。

    绶王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你欲前往何处？」

    马上被李圃挡住了去路。

    「想到外面吹吹风透透气。」

    「请留步。」

    李圃语气平淡地接着又说道：

    「你的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绶王瞪大着眼睛。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仪式虽简单却庄重不失威严，恳请殿下登上皇位，黎明时分，于清和殿上举行。皇太子殿下……不，大皇子殿下听说也将莅临盛会。」

    「恭喜五皇子殿下，贺喜五皇子殿下！」

    「吾皇治世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以陈太师为首的高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绶王跪拜顶礼。

    绶王缓缓地抬起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本王将登基……为帝？」

    「高兴吧？恨不得马上拿到手的皇冠，就要戴在那里了。」

    绶王确实很想得到皇位。

    可是，绶王心里所想的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虽然争夺皇位的过程难免衍生争端或有人丧命，但绝对不是采用这么霸道、不人道的手段。

    「上天不会原谅本王。人民也不会认同本王为帝。」

    翠金丹至今未到手。皇位继承顺位低的男人，即使顺利地坐上皇位，上天也不会容许绶王的治世，人民一定会咒骂他是一个杀死兄弟之人。

    「敬请放心。」

    李圃微微地笑着。

    「明天，雨就快停了。」

    「什么——？」

    以朱玄叡之死为分水岭，持续地在天苑下着的雨将停止，一直逗留在都城上空的乌云将散去。

    「然后，天空中将出现七彩祥龙。」

    噢~~绶王宫殿里的人都听得面面相觑。

    登基大典之际，天空中出现龙或凤凰是再好不过的祥瑞之兆了。

    「甚好甚好。」

    「此乃无上祥福之兆了。雨停了，祥龙献瑞，形同上天前来祝贺殿下登基。」

    呵呵呵地开怀大笑的是绶王的母后——贞惠妃。

    「无法取得翠金丹着实令人挂心。是么，祥龙献瑞，如此一来，再也无人胆敢多言。皇子是承上天之命登基之帝，妾身是堂堂的皇太后。」

    「愚蠢至极。」

    龙为传承之生物。古时，金龙之存在或许是事实，尔后，东株国未曾再见龙的现身。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李圃。

    「为何？」

    李圃那对漆黑的眼眸，如深渊般暗沉。

    「为何？你为何能预知此事呢？」

    更令绶王不解的是聚集在此的每个人，包括母后在内，为何都相信李圃所说的话呢？

    李圃没有回答，只把那双眼睛眯得细细地，看起来像是在嗤笑着。

    他真的是人类吗？

    绶王心想，自己果日是被操纵着，被母亲惠妃、被陈太师，不，是被皇城里的每个人操纵着。

    而且，自己也被这个妖魔吓得不敢动弹，不敢跨出这里半步。

    夜越来越深，完全不理会绶王的心情，事情就要发生了。

    2

    「赤~天~爵~~」

    凛花用大到几乎可以传遍整座竹林似的声音，呼唤着红头发的男人。

    没有回应。

    唔~凛花皱着眉头，往竹林里走了进去。

    「赤~天~爵~~，你~在~那~里呀！」

    凛花心想，他一定听得到呀，为什么不回答呢？

    凛花在竹林或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仔细地寻找过赤天爵。

    「人家特意为你做好了饭菜，为什么……？」

    凛花嘟嘟囔囔地念着，走回屋前。凛花马上利用赤天爵刚刚为自己做好的炉灶，试着蒸了一些粽子。将糯米、香菇或松子一起包在竹叶里，然后，摆在燃烧过的枯叶中闷熟。

    拨开竹叶就马上散发出扑鼻的香味来，凛花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粽子。

    「我先迟罗……」

    凛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哈呼哈呼地吹着刚盖好、热腾腾的粽子，然后吃了起来。吃着连包粽子的自己都觉得非常美味可口的粽子。

    突然，凛花发觉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她抬起头来，前面有一大片灌木丛，虽然看不到对方，凛花确认一定有人躲在里面。

    凛花若无其事地吃完了粽子，双手并拢说了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一面假装在整理东西，一面后退，慢慢地往灌木丛走了过去。

    然后，嘿地一声，快步地跑了过去，探出头去俯视着灌木丛。

    「果然躲在这里。」

    「……」

    赤天爵板着面孔，气定神闲地盘腿坐在灌木丛之中，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话挪揄凛花。凛花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怎么啦？是不是肚子或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不是。」

    「不是不舒服，那就出来一起吃粽子吧！这次的粽子包得可是好吃得不得了呢。」

    「人类吃的东西，我不需要。」

    「你……难道具备魔性？可是，我看你并没有舔玉呀……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过活呢？」

    「吃点松子，这就够了。」

    「是哦，听起来果然是仙人没错。」

    凛花笑嘻嘻地看着赤天爵，赤天爵的表情越发的表情的不高兴。

    「昆仑山上又好几位道行高深的仙人，也设置了洞府，这里也会死那样的地方吗？这里是人称『玉泉洞』的地方对吧？对了，你认识一位名叫阿翔的人吗？他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主人翁，故事中也出现过赤天爵哟，故事里说，赤天爵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仙人。这么说来，上次你说这里是……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人来的，我想，死的人就不会吃松子对吧？不过，假使是仙人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你看起来虽然很像野兽，不过，动作却比较像人类。而且，还会做炉灶，你的手非常灵巧……啊，你怎么了？」

    赤天爵盘腿坐着就身子一仰往后倒了下去。

    「你实在是……」

    「我实在是什么？」

    「这种故事，你还真是捏造得出来呐！」

    金色的眼眸像在告诉凛花「我实在是听腻了」似地仰望着竹林，凛花哎呀的一声，心情大受影响似地反驳道：

    「我俩几日是夫妻，当然必须多说说话。我俩对彼此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我俩尚未结为夫妻。」

    「是的，确实是这样。」

    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尽早结为夫妻吧！」

    「尽早？你竟然……」

    「我深知自己并非妩媚动人之人，认识的姥姥就曾这么说过。」

    「我不是说那个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地问着，赤天爵被问得莫可奈何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做了蟋蟀的梦吗？现在还做那种梦吗？」

    「还做。」

    凛花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过，做过蟋蟀的梦后，还好没有继续变小。昨晚的梦里，梦见自己发现一片住起来应该很舒服的草原，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昨晚的梦里也没有再遭到任何东西的攻击，接受自己变成蟋蟀的事实后，竟然发现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梦。

    或许是这个关系吧，泉水或竹子的颜色都变回原来的颜色，空气也变得非常清新。

    「真是受不了你……」

    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把嘴巴撇成ㄟ字型。

    「你当真要留下来……？」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这么问呢？人家已经决定要嫁你为妻了，为什么还问人家什么当真还是开玩笑。」

    「真啰嗦，总而言之，我没有那样的心情。」

    「那，何时才会有那样的心情呢？」

    「我怎么知道。」

    赤天爵起身准备离开。

    打算逃走吗？

    「且慢，你又打算躲得无影无踪吗？」

    凛花紧追着赤天爵。她急急忙忙地探出头去，紧紧地跟着已经迈开大步准备离去的男人背后。

    「你狠讨厌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开口要人家嫁你为妻，为何……？」

    「罗嗦！」

    「这……太为难我了。我是一个非常守信用的人。」

    「闭嘴！」

    「我绝对不会说谎欺骗你，或不知感恩图报。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希望我俩能早日结为恩爱夫妻……」

    赤天爵突然停下了脚步，凶巴巴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看着对方问道：

    「你……为什么生气呢？」

    赤天爵凶神恶煞似地，啧了一声，突然将凛花压倒在地。

    红色的头发垂到凛花脸上。

    凛花看到随风摇曳的竹子和蓝蓝的天空。

    赤天爵揪住凛花的下颚，低声说道：

    「那我就温柔一点罗。」

    凛花回给对方一个甜甜的笑，脸部表情有点僵硬。赤天爵把眼睛眯得细细地，粗暴地吻了凛花。

    凛花闭上了安静。凛花觉得，明明是一个表情凶巴巴的半人半兽男人，但当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眼睛时，嘴唇的触感竟然是那么的温暖。

    还散发出泥土的味道来。

    凛花闻到的是翠绿的竹子味道。

    耳朵听到的是从竹子之间吹过的风声、小鸟啁啾声和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这个幽冥界将成为凛花度过下半辈子的地方。

    粗暴的吻，变得越来越温柔，解开腰带的动作，感觉起来也像极了一般男人的动作。

    至目前为止，凛花只和一个男人这么接吻过。把凛花按到在地上的，解开凛花腰带的，也仅仅只有一个……

    赤天爵突然放开了凛花。凛花张开眼睛看着赤天爵，发现赤天爵已经背对着自己，盘着腿坐着。

    「既然有那么爱慕的男人，为什么见到我还那么急着投怀送抱呢？」

    凛花惊讶地爬了起来。

    「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看你哭得那么伤心。」

    的确，凛花哭过，无声无息地，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昨天也一样。」

    昨天，阿白离开后，凛花被赤天爵带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在屋子里，赤天爵像现在一样，紧紧地将凛花搂进怀里，却没有进一步地做出任何事情就往屋外走。

    「这时间确实有些臭男人会粗暴地对待一个哭哭啼啼不肯跟自己上床的女人，我可不是那种男人，我没有缺女人缺到这种地步。」

    「我…我又没有说不行。」

    「笨蛋，你就是因为不肯才哭的对吧！」

    「才不是！」

    凛花拭着泪，狠狠地瞪了赤天爵一眼。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你的身边。」

    「下定决心……嗯，很好。那么，你是说，你想快点扮那档子事吗？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竟然……」

    「因为，不怎么做的话，我担心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凛花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至今，凛花喜欢的还是只有寅仙一个人。

    凛花这么做是想让自己干脆死了这条心。不过，凛花绝对不可能死心。因为，凛花从小就一直爱慕着寅仙。

    凛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地掩面痛哭起来。

    「忘不了。」

    呜咽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我……根本忘不了他。」

    然后，凛花一直哭着，脑子里完全没有赤天爵的存在。凛花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尽情地哭过好一阵子后，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凛花停止哭泣，抬起头来时，已经见不到赤天爵的踪影了。她转过头去，发现赤天爵又一如往常地，坐在泉池边垂钓着。

    凛花一直走到赤天爵的身旁，小声地道歉着：

    「……对不起。」

    「罢了。」

    赤天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默默地注视着水面。

    「自从你来到这里以来，我虽然被你搞得焦头烂额。不过，老师说，你的到来也为我带来了许多乐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爱慕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惊讶地目瞪口呆。

    「不知道。」

    「哦……原来是被抛弃了呀！」

    「才……才不是呢。」

    凛花用力地摇着头。

    「天苑……都城，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凛花将都城所发生的事情，彻头彻尾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

    「都过了几百年了，人类还不能平静地过日子吗。过去，我也是那样。」

    听完凛花的话后，赤天爵竟然说出这句话来。

    「你……曾为人类吗？」

    「算是。」

    「过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家伙。过去的事情，我计划都已经忘光了。现在的我，可是一个比过去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哟，绝对不会骗你。」

    「哦~~」

    凛花一直盯着长相酷似野兽的男人的脸孔何手脚问道：

    「人类，真的不能平平静静地过个好日子吗？」

    赤天爵继续垂钓着，语气冷冷地说道：

    「不能。人类总是……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的，疲于奔命地追求着远超过自己所需要的事物，为达目的不惜杀人，与人结怨。」

    这种话，刚重逢的寅仙也曾说过。

    「人类总是希望自己钱多一些或命长一点对吧？」

    「还有希望能谈恋爱。」

    「想谈恋爱不好吗？」

    赤天爵流露出嘲讽似的眼神看着凛花。

    「你很渴望得到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爱吗？」

    「是呀。」

    凛花老实地点点头。

    「我非常喜欢他，我很有自信可以得到他的爱。只不过……他对我到底是保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有时候，我还是会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

    寅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方士，同时也是龙王之子，个性非常温和。凛花是一位非常非常平凡的姑娘，身无一技之长，也称不上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

    而且，个性非常软弱。

    赤天爵窃笑着。

    「对方未曾表示过他爱你吗？」

    「……未曾。」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答着。

    寅仙说过希望凛花嫁他为妻，也亲吻过凛花，就是没有说过爱凛花。

    待在他的身边，在俩人的互动之中，寅仙即使没有说出口来，凛花还是可以感受到寅仙自己的爱。

    不过，寅仙一离开，凛花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嗯~~大部分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会说那些肤浅的话。而且，千句甜言蜜语，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将相形失色。」

    或许真的像赤天爵所说的吧。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因为对方没有对自己说「我爱你」、「我未你着迷」就感到不安，未免太愚蠢了吧。

    凛花苦笑着。

    「我……确实是太贪心了。」

    「欲望和爱情纠缠在一起最麻烦了。欲望太强烈，或因方向错误而陷入嫉妒的痛苦深渊，搞不好还会动手杀人呢。」

    凛花想起了姐姐春柳。春柳原本是一个比任何人更温柔善良的姐姐，后来却因为厌倦于后宫的嫉妒或占有欲而危害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甚至杀了人。

    「我还听说……那个五皇子还觊觎着皇位，不惜颠覆天命，甚至吞服翠金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真的。」

    赤天爵不以为然地叨念道：

    「真是贪心至极。有幸来到人世间却肆无忌惮地想看看至极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渺小，到时候就会谦虚一点吧！」

    「绶王并非微不足道之人。」

    凛花不表赞同地反驳道：

    「他确实有点冒失无礼，不过，心地颇为善良，为人处世相当公正公平，只是……」

    凛花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发现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话，情绪预一定会很低落。

    绶王不是坏人，不管怎么说他其实并不讨人厌。不过，对于绶王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帝大位的想法，凛花始终无法认同。

    「姑娘。」

    凛花听说叫声，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的表情认真认真到令自己感到吃惊。

    「世界上尽是微不足道之人。」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不只是人类，森罗万象，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之中，根本找不到令人觉得有意义的生命。」

    「你的说法太武断了。」

    「我太武断？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唷。任何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即使是伟大的仙人、神明或天帝也都一样。即使是大地、山川或星宿也都是有生命的。在世之时，无论多么疲于奔命，死后都将归于虚无。生命各有长短，但，终究难免一死。人们却甘愿拘泥于一己之欲、活在惊涛骇浪之中。始终是太愚蠢了。稍加了解这个道理，人生便可过得更轻松，得到更合乎自己身份的幸福。那个绶王也一样，死后就会明白吧，明白当上天子或之时当个五皇子并无多大差异。」

    「那、你的意思是……人生不需要抱持着欲望吗？」

    「正是。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应该更冷静地观察、了解自己，谨守本分才叫做幸福。」

    凛花默默地试着思考着对方的话。

    她想起了在天苑的某个角落上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的那些孩子们。

    看到了他们，凛花就不禁会这么想，从小就失去亲人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凡事听天由命的习惯。

    「绶王提到过梦想。」

    凛花注视着赤天爵说着。

    「他说，没有梦想，人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哼，他就是因为这样儿梦想得到皇位、得到翠金丹吗？」

    赤天爵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说，他会成为一位名流千古的圣君吗？幼稚、肤浅！昏庸无能的统治者梦想持续在位，圣君贤帝梦想百年治世，百姓生活是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和动物又有什么不一样。生活上即使有所改善，寿命即使延长又怎样？死后，都成了幻梦一场。」

    「老天爷，你说的未免也太……」

    凛花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红发男子。赤天爵的想法和许多仙人说不定有共通之处。

    和那些怀着厌世观……因厌倦尘世，对身无人类而感到厌烦而躲到深山里的仙人们有共通之处。

    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对方的说法太极端了。凛花垂下眉毛，注视着赤天爵，感触良深地说道：

    「你，显然是生在非常不幸的时代。」

    赤天爵脸上浮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来。

    「……那，姑娘的想法为何？姑娘希望什么样的王，不，希望由什么样的皇帝来治理国家呢？对姑娘而言，幸福又是什么呢？」

    「且慢，请让我仔细地想想。」

    「现在才要想吗？」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人家一直过得很忙乱……别吵我。」

    凛花正襟危坐，将拳头摆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对方说的话。

    各式各样的脸孔，浮现在脑海中后又消失，消失后又浮现。

    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在天苑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眼泪汪汪地说，很想和死去的娘见上一面的那位少女的脸孔。

    「最好是每个人都……尤其是孩子们都能够开心地笑着的世界。」

    「了无新意。」

    「不希望有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挨饿受冻。」

    「哼，那就是你所谓的理想中的世界吗？」

    「打从心里觉得很重要的人，即使只是一个也好，那个人能够对着自己笑，我就会觉得很高兴。」

    很重要的人。

    死去的娘、外公外婆、春柳，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关心自己的邻居姥姥，爹爹、娥瑛、绮罗，还有阿白、寅仙……

    寅仙。

    凛花张开了眼睛，面对面地看着眼前那对冷淡无比、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眸子。

    「我喜欢充实忙碌的生活。」

    凛花嫣然一笑地说着。

    「我打算活到一百岁，活着的时候，希望自己过得既充实又忙碌。许多人生气或哭泣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会有更多人笑。得以好好地爱自己所爱的人，好好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的笑容，如此终其一生就是幸福。因此，我认为天子陛下……天子陛下假使也有自己钟爱的人就好了。这么一来，天子陛下就会自然地了解到，对百姓而言，什么东西最重要了吧？」

    朱玄叡假使是一个真心爱着妻子和子女的人，或许春柳就不会受到伤害，绶王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位。

    极尽藐视人类的存在价值，残杀百姓酷刑等此类事就不会死灰复燃。

    凛花终于了解到，自己每次和绶王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会感到那么难过的原因了。

    绶王想坐上皇帝大位，并不是为了造福什么人，他只不过是想要皇帝大位而已。现在，凛花终于了解到，绶王无论多么热切地谈论着理想中的君王论，都无法感动自己的主要原因了。

    尽管绶王曾经告诉过自己，要如何消除贪官污吏，支援地方大兴土木，灌溉田地，让全国百姓免于饿肚子，都无法感动自己。

    那是因为绶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让什么人幸福，无法具体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当时，绶王说出的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凛花也会欣然接受吧。当时，绶王假使说登上皇帝大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比任何人更幸福，凛花也会认同他的做法吧。

    「生命微不足道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人类、小猴子或蟋蟀都没关系。越平凡的生命就越想拼命地活下去。我的想法显然和你不一样。」

    凛花说到这里时，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想法不同难道就不能结为夫妻吗？」

    听到一半就默默不语的赤天爵，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拍着膝盖，抱着肚子，心情非常愉快似地笑个不停。

    凛花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看着赤天爵。因为对方笑得太夸张了，因此，偷偷地瞧着男人的脸。

    「你~~没事吧？」

    把赤天爵问得更是大笑不止，笑到眼角都渗出泪水来。

    「胆敢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人生观的家伙曾有五百之众，都是一些被尊称为老师的大仙，或被奉为朝中最有智慧的大臣们，而能够提出这么单纯且平凡思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没想到你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些话来。」

    「失礼了。」

    「早在六百年前认识你的话，历史说不定会完全改写。」

    「？什么意思？」

    赤天爵停止大笑，然后说出了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世界上没有不会结束的生命，这类的说法都是真实的。即使服下翠金丹……金龙真传的丹药，依然不能避免死期到来。」

    「可是……翠金丹不是被称之为长生不老的丹药吗？」

    「肉体或许可长生不老，精神就很难说了。人的精神远比肉体脆弱。」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天爵看。红色的头发，表面上有黑色虎斑的古铜色肌肤。凛花宗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何凡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他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总是隐约地透露出一抹寂寞失落感。

    「为什么……？」

    凛花问着。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等等。」

    赤天爵转身朝着泉池方向，暂时捞起钓钩，检查过状况后，又把钓钩投进泉池之中。

    「送你一样好东西，谢谢你逗我开心。」

    凛花心想，他或许是要请自己吃新鲜美味的鱼吧！可是，凛花并没有看过赤天爵钓到过鱼。

    赤天爵闭着眼睛。

    那副模样像极了冥想中的道士。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文似地。

    突然，钓竿垂了下去，钓线被绷得紧紧地，钓钩沉入水底。凛花屈膝跪在泉池边，探头看着泉池。

    钓线从绿色的池水中钓出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来。

    赤天爵站起来，动作非常熟练地摆动着钓竿，把那条猎物钓上岸来。

    猎物冲破水面，在天空中跳跃着。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剑……？」

    剑发出沉甸甸的声音，落在赤天爵的手上。赤天爵松开缠绕在剑柄上的钓线，把剑递给凛花。

    「给你，收下吧！」

    「为什么？」

    凛花困惑地双手接下那把剑。

    那是一把非常笨重的长剑。剑鞘为银色，上面没有漂亮的装饰。不过，剑鞘上的飞凤纹雕刻得非常精细，令人印象深刻。卷绕在剑柄上的皮革黑黝黝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充分使用过的剑。

    「这是一把铁制长剑，使用时务必谨慎小心。」

    凛花来来回回地注视着赤天爵和手上的长剑。

    「你的意思是……？」

    「龙最害怕的就是铁器，不止是龙，龙之族人也一样，都非常怕铁。对，蛟龙也一样。」

    「蛟龙？」

    「无论多么强大的国家皆有其寿命。我认为，石神将再度复活扰乱国家局势也是不得已之事。既然你想过充实忙碌的生活，那就把它送给你吧。」

    「赤天爵，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可以回去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你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处了，拿着那把剑，回到心爱的男人那里去，活个百年给我看看。里昆仑山不是你这种对人生没有任何疑问的姑娘该待的地方。」

    「你是说要把我给休掉吗？」

    对于凛花突然说出来的这句话，赤天爵惊讶得不得了。

    「蠢人，你又还没嫁个我，为何写休书。」

    「话是没错，不过先前跟你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样的决心，我敬谢不敏，连你也都免了。」

    赤天爵冷冷地说着，然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凛花。

    凛花抱着旧旧的铁剑，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3

    再度踏入金阙云宫的灵霄宝殿，寅仙依然无法谒见天帝陛下。

    天界的北天门附近，有一座名叫「鸟浩宫」的水德星君宫殿。

    水德星君为寅仙安排的是一座内部装潢极尽奢华的房间。完全看不出任何龟裂现象的纯白色墙壁，将红色的梁柱衬托得更为鲜艳夺目。成套的家具上投以镶嵌着螺钿和黄金。翡翠盘中以美玉妆点得漂漂亮亮地，玛瑙花瓶里随意插着玉做成的花朵却插得非常漂亮。

    窗户玻璃上精心地描绘着吉祥图案，每扇窗户都往庭院里敞开着。庭院是此房间的专属，庭院里还设置了凉亭，凉亭四周有水池，上面架着黄金做的桥梁。

    随处可见白或桃色莲花缤纷绽放着，耳边不断地传来小鸟的啁啾声。

    还有，水德星君想尽办法要招待寅仙。

    桌上摆满了天界的美味佳肴和奇珍美馔，美女如云似地左右伺候着寅仙。

    乐师在庭院里伴奏，花瓣从空中散落下来，天女翩翩起舞。

    即使寅仙拒绝了招待或把招待之人赶跑，马上又有新的飨宴展开。

    水德星君叫他等，寅仙勉强地等着，却一点也不想接受那些对自己来说非常不习惯的伺候与招待。

    这一天，侍女手上捧着琉璃做成的盘子、里面装着一块巨大的美玉，来到房里。

    美玉散发出令寅仙感到毛骨悚然的美丽光泽，乳白色的表面上泛着处女肌肤般新鲜的汁液来。

    寅仙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回过神来，背过脸去。

    寅仙不知道那是来自何处的名贵宝物，不过，对于水德星君用这么好的美玉来招待自己，反而感到很奇怪。

    水德星君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呢？

    寅仙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忍耐下去。寅仙原本说好要在这个房间里等到水德星君指示为止，但根本就是水德星君在耍他！

    寅仙故意粗暴地推开了房门，离开房间。故意放大脚步声在回廊上走着，边拉高嗓门大声叫着水德星君。

    「星君！在否？水德星君」

    寅仙身上穿着纯白的长袍，并无如往常般穿着黑色的袍子。

    宽宽的袖口和衣摆呈波浪状，上面以金线银线绣上美丽的图案，绑在衣襟上的绳子，束着头发的绳子都是紫色的缎带。其次，裁制袍子的布料上还以有光泽的白色丝线绣上了飞龙纹——

    寅仙是听水德星君说要去谒见天帝而穿上了绣着龙图案的袍子。水德星君显然没有积极地为寅仙安排，耽误了寅仙谒见天帝的那个日子。

    寅仙不想继续这么等下去。

    寅仙大踏步地走过回廊，负责服侍寅仙的天女们，远远地围绕着寅仙，窃窃私语地偷笑着。

    （快看，他就是龙王陛下的么儿。）

    （听说他娘是凡人女子？因而遭到上天的惩罚。）

    （可是，他的模样根本就是龙嘛。）

    （还有那对水汪汪、冷冰冰，清澈得像湖水似的眸子。）

    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不断地从回廊的左右侧投射过来，寅仙继续往长长的回廊迈进。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寅仙的衣袖，硬将他拉进房里去。

    叮~步摆（注1）发出悦耳的声响。

    门扉合上。

    白皙的手松开，淡紫色的衣裳飘动着。

    「你是……」

    是女人，丰厚的黑发梳成又高又大的发髻，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上面绣着花鸟图案的衣裳。看起来软绵绵的披帛上，精心缀饰着翡翠或珍珠。

    额头上装饰着花瓣，妩媚动人。慑人心弦的细长型眼眸，丰满迷人的嘴唇。

    「罗喉公主。」

    以表示妖星的星球之名命名的女子。水德星君的发妻，出身自龙族。东海龙王之弟——北海龙王之女。

    她是和寅仙有血缘关系的公主。

    「久违了！」

    罗喉微微地露出虎牙笑着。然后，毫不客气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寅仙。

    「喔~~~就本宫的记忆，你是一个乳臭未干却傲慢自负的童子。本宫只知你是卑贱女子所生。不过，现在从你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上次登临天界以来又经过多少年了呐？」

    「约莫百年。」

    「是么，才这些时日么。」

    罗喉喃喃自语着，然后凝视着寅仙的眼睛。

    「你为何上天界来？龙王之么儿，身上流着凡人之血，莫非想接下星之杖。」

    「区区星之杖，小的取之何用。小的来此，只是想奏请玉帝，阻止石神将完全复活。」

    「愚昧之至。」

    罗喉惊讶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术的玉扇，啪地敲着寅仙的胸部。

    「听着，你至少该想想，自己于天界的地位是多么薄弱吧。百年的生命，理所当然，不过，差不多该迈入成龙之期了吧！」

    「公主有何指教，直说无妨。」

    「既然无法成为龙王，就该斩断一切与天界之缘。是龙是人都无所谓。不过，总该做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扎根凡间，好好地生活去吧。这就是本宫之意。」

    罗喉那严厉的眼神之中，突然浮出一抹温柔，关怀之色。

    「玉皇大帝是无与伦比、至高无上之人，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对象。擅自登临天界，一旦触怒陛下，你恐将重蹈令尊龙王之覆辙。」

    「公主……」

    ※注1：步摇——垂挂着珠玉的发簪或发钗，走动时摇曳生姿，因此名之为步摇。

    「嗯——你的死活与本宫何干，本宫忧心的是伯父大人的心情。」

    罗喉相当迷恋伯父东海龙王，甚至可说是爱恋着对方。罗喉公主小时候经常前往东海龙宫玩，听说东海龙王非常疼爱她，罗喉与东海龙王之缘，远比亲生子寅仙还深。

    「随本宫来吧。」

    罗喉催促寅仙跟着自己，一直走到桌子之前，桌子搁着一只玻璃制大盘，罗喉拿起一个水罐，把水注入盘子之中。

    白皙的手指碰触着水面。

    水面上突然浮出一张陌生人的脸孔。就脸孔而言，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男人，鼻子塌陷，两只耳朵像鱼鳍似地上上下下拍打着。

    「奇丑无比对吧？」

    「这……」

    「它是水伯。」

    水伯是水德星君的仆人之一，又称「水伯神王」。水伯在凡间不在天界。它是流经天苑附近的青龙河之神。

    映照在水面上的水伯，表情夸张地伏地叩首。

    他的面前出现风度翩翩的水德星君身影。

    「此乃过往之事。」

    寅仙揪着眉头问道：

    「——星君何时降临凡间？」

    「多年前起屡屡降临。」

    寅仙边注视着水面边静静地思考着。寅仙必须更深入地思考。

    天界之人未得天帝之许可，禁止干涉凡间之事。这也是天帝定下「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条戒律的原因。

    那么，若有天帝之许可又如何呢？

    「对我夫君切勿掉以轻心，他的言行切勿轻易信之。」

    罗喉以银铃滚动似的清亮嗓音说着。

    「水德星君形影不离地跟着玉帝，是玉帝颇为信任的策士。他将你带到此处必有所图。寅仙呀，久留此地，危险至极。」

    「小的明白。」

    一个飨宴紧接着另一个飨宴举行着。令人感到郁闷窒息似的美玉味道加上美酒。

    水德星君企图迷惑寅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将你留在天界。这回，显然不是恋童癖好使然。」

    罗喉鼻子一哼，颇不以为然地笑着，罗喉展开玉扇，从玉扇背后偷偷地看着寅仙，然后，说出一个令寅仙相当意外的名字。

    「宝林她……」

    串通石神将、陷害寅仙，企图报复天界的天女之名。

    「是。」

    「已返回天界。」

    「……」

    「返回天界却成了被囚之身，已被打入大牢之中，被判以盗取玉帝之书与仙桃之罪，每日必须受几度之鞭打，坐卧睡躺皆不得。」

    「……是么？」

    「你对此做何感谢？」

    寅仙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不心痛，那是骗人，只不过，内心里并未明显出现波澜。

    宝林娘娘和自己数十年前即已断绝了关系。宝林娘娘假使不是想利用寅仙取得翠金丹的话，俩人不可能再度重逢。

    「男人各个是愚蠢之物。」

    罗喉嘟着嘴，斩钉截铁地说着。

    「本宫认为，女人都是因为男人才会成了坏女人。女人并非如男人所想像，都是贪得无厌之人。男人若能不惜甜言蜜语或付出真心，不见异思迁，任何女人都能永远美如天仙。」

    宝林娘娘并未因寅仙而犯下重罪。宝林是忘了自己的存在，不自量力地企图报复天界或天帝。

    寅仙并未对咯喉说什么。

    身无龙王之女的罗喉，是一个在非常富裕的生活之中长大成人，然后嫁给天帝之人为妻的公主。

    然而，水德星君是一个比龙族之人更多情的男子，且似乎不隐藏恋童癖好之人。

    罗喉喃喃自语地说出来的话语，并非在谈论宝林。罗喉的侧脸上满是寂寞神情。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原有的严肃表情。

    「拿着吧。」

    罗喉将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寅仙。

    「那是南天门的通行证。趁我夫君前往灵霄宝殿面圣，快快离开此地，回凡间去吧。」

    寅仙来来回回地看着玉牌和罗喉。

    「让本宫为你带路吧。快从男仆人们通行之门离开此地。离开后，就架着本宫之凤凰回凡间去吧。」

    「公主为何……？」

    「本宫并非为你设想，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明白。触怒天帝，伯父大人重获自由之日恐将遥遥无期，本宫希望你能快快从天界消失。」

    罗喉的研究闪闪发光，狠狠地瞪着寅仙。

    「老实告诉你好了，本宫非常讨厌你。本宫讨厌你并非因为你身上留着凡人之血，而是因为你母亲夺走了伯父大人的心，害他失去了龙王的威信，假使不是你和你母亲，伯父大人现在依然掌管着东海龙宫。」

    罗喉那双往上翘的眼睛边缘，微微地溢出泪水来。

    寅仙苦笑着。寅仙被对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依然没有生气。

    「小的深感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本宫说讨厌你，你还道什么歉。」

    「是。」

    「伯父大人被释放的话，本宫就会马上和水德星君断绝夫妻之缘。这次，一定要他封本宫为龙王妃。」

    近亲联姻在天界并非罕见之事。

    「大喜之日到来，小的必会衷心地献上祝福。」

    寅仙毫无挪揄之意，表情异常认真地说着。

    寅仙并不讨厌这位对自己直言不讳的公主。

    罗喉不再哭泣，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寅仙。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失大体吧，赶忙撩着深红色的衣摆背过身去，用力地揉着眼睛，声音有点僵硬地大声说了一句：

    「走吧，跟着我来。」

    罗喉引导寅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寅仙发现前面有好几间，就房里陈设来看，可能是侍女们稍事休息之处所。

    最好一个房间，可通往先前走过的那条既狭窄又阴暗的回廊。长长的回廊笔直地往前延伸着。

    罗喉和寅仙默默地往前走着，耳边只传来一份摩擦声和步摇晃动的声音。

    「本宫非常讨厌你，但，绝对不会做个恶晚娘。」

    哦~~寅仙扬起眉来。罗喉哗啦地又拉开了另一道门。

    光线射了进来。啊，罗喉心中暗叫不妙。

    「哟~~~这不是我家夫人和人家托我好好照顾的孩子么。」

    温柔的招呼声响起。

    水德星君正好站在门外，歪着头，看着罗喉和寅仙。

    「两位欲往何处去？」

    水德星君呼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眉，看着寅仙。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明明交代你要在房子里等着为何不听，罗喉呀，你为何事而前来？」

    罗喉气呼呼地瞪了水德星君一眼，撇过脸去，不再理会星君。

    「出来散步。」

    「散步？」

    「听说我族人进宫里来，心想，出来散散步，顺便叙叙旧，话话家常，本宫这么做有何不妥？」

    水德星君摇摇头。

    「当然无妨。只不过……为何不事先通知为夫的我呢？」

    「反正话已说完，本宫就此告辞，寅仙，你请自求多福吧。」

    罗喉别过脸去，打算离开现场。

    告别寅仙之前，罗喉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道：

    （左……）

    寅仙看了看四周，发现罗喉指的是一个看似小小厅堂的场所。

    水德星君苦笑着，转身朝着寅仙说道：

    「我家夫人最不甘寂寞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为了解闷儿乱说了什么话，真是令人担心。」

    浅蓝色眼眸深不可测。寅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甘寂寞之人不只罗喉公主一人。」

    「有了如此……本星君之招待，看来你并不满意对吧？」

    「小的来此，并非忘却凡尘俗事，专程登上天界游玩。星君，你果真将小的来访及来访之目的禀报过天帝了吗？」

    「已禀报。」

    「既已禀报，为何迟迟不见天帝召见呢？」

    「本星君早说过，天帝陛下国事繁忙……」

    「满口胡言。」

    用头脑想想也知道。寅仙真想谒见天帝，根本不需要透过水德星君，不需要等那么多个时日，直接在灵霄宝殿的候传室里等候即可。寅仙舍近求远，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谒见天帝。

    「无意安排小的谒见天帝的话，但说无妨，小的绝对不会怪罪你。天界之人无意相助，小的希望能早日回凡，另求封印石神将之策。」

    「坦白告知如何？水德。」

    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传来。从罗喉先前离开之门，出现了一位头发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似的男人。

    「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对吧。这位是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如此介绍着对方。

    火德星君，职司火星之神，又称荧惑火德星君，操控火的天界之一。

    寅仙故意不向对方行礼致意，默默地看着火德星君。

    「无礼之龙。」

    火德星君满脸不悦地说着，撇着嘴，嘴角微微地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连龙都不配称之。水德亚，告诉他吧，告诉他天帝现在非常舍不得他这条鱼离开。」

    寅仙紧皱着眉头，水德把手指摆着嘴唇上，嘘~地打着暗号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

    「喂~别把矛头指向在下。」

    「星君……天帝对小的到底有何打算？」

    水德星君看着寅仙，含含糊糊地说道：

    「本星君极力争取时间，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本星君很难蒙混过去。」

    「开场白就免了，请说要点。」

    「真是的。事实上……天帝已下令，对此回凡间混乱征兆，石神将出现之事，只得静观其变。」

    寅仙屏住了呼吸，听晚对方的话才开口问道：

    「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

    「明瞭。」

    「石神将之事也明瞭？」

    「是的。」

    「都城局势混乱，混乱情形眼看着就要延烧至东株国全国各地之事也明瞭？」

    「各地之结界弱化，妖魔四出之事也都明瞭。」

    「透过千里眼和顺风耳……」

    两位都是天帝身边之人，人如其名，千里眼之视野遍及凡间各个角落，顺风耳无论多么小的声音都听得到。由于两位神仙的存在，凡间再也没有事情能隐瞒得了天界。

    「当然是他们两位的关系。」

    「那……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依然不肯放回龙王……石神将之事也执意置之不理吗？」

    「正是。」

    「天帝为何做此决定？」

    对于凡间之诸多事象，天界确实抱持着不干涉的心态。

    天帝已然看出一个大国局势扰攘不安，将危及无数条人命之征兆，依然置之不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呢？而且，大国局势动荡并非自然因素使然，而是不怀好意之恶魔引起。

    「玉皇大帝本意，我等难以得知。」

    水德星君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寅仙轻轻地闭上眼睛，是的，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法明瞭天界之作为。

    「那……为何又将小的留在此地？说天帝舍不得……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得而知。天帝陛下只表示，百年来再次见到你，可以的话……很想将你留在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小的碍难从命。」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想尽量将你留在身边，想找机会说服你。」

    寅仙想笑却极力地忍着。

    百年之前，父王东海龙王决定听候天帝之发落，带着寅仙穿过南天门，就是希望天帝能承认寅仙为龙之身份。

    多情却善变的父亲，对自己一时兴起和凡人女子结合所生之子，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心血，至今依然令寅仙深感意外。

    当时，龙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站在天帝面前，天帝却极尽冷嘲热讽，拘捕捆绑龙王，以鱼来奚落寅仙之事，斥退了龙王父子，现在，天帝为何想要这条鱼呢？

    可笑至极。此地所发生之事，真是荒唐滑稽之至。

    果然不该登上天界。

    「小的就此告辞。」

    寅仙迅速地离开了水德星君。寅仙前往的是左手边的那一大片园林。

    园林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池。罗喉叫他往左，就是因为里面有这座大水池。

    「不得胡来！」

    水德星君慌忙出声制止，随后追了过来。

    「天帝陛下有旨，绝对禁止你离开天界半步。」

    寅仙根本不予理会，并未停下脚步，正准备走下台阶，火德星君突然绕到寅仙面前。

    「哪能说走就走呀！」

    火德星君气喘吁吁地说着。寅仙目不转睛地、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请勿挡住小的去路。」

    「你可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可是玉皇大帝最最近旁，和水德星君并列，嘴嘴受陛下宠信之……」

    「退下！」

    寅仙瞪大着压境，双眼闪耀着碧绿光芒。所有的玻璃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顿时爆裂开来。

    火德星君被吓得脸色发白，王后倒退一步。

    寅仙迅速地经过火德星君身旁，下了台阶，往林园走去。或许是听到了大声争吵的声音吧，前方的卫士们啪啦啪啦地赶到现场。

    「抓、抓住他！」

    拉高嗓门大叫着的是水德星君。

    「玉帝之鱼企图逃跑！逮住他，剥掉他的皮！」

    「火德星君~别胡说……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不得贸然行事。」

    水德星君惊慌失措地制止着火德星君，不过，卫士已步步紧逼寅仙而来，寅仙环顾左右，往架在水池上的曲桥上走了过去。

    翻墙逃跑的话，寅仙绝对有把握轻易地办到，问题是到了墙外，追兵马上就会蜂拥而来。

    寅仙心想，对方自己一人，天界不可能动用天兵天将吧！即使不动用大军，自己也逃出南天门。在此状况下，就算出示罗喉交给自己的通行证，依然无法离开天界。

    既然这样，自己就只剩下最后的这个唯一手段了。

    祭出此手段虽无胜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卫士紧追不舍，走到曲桥的中央，也就是来到水池的正上方时，寅仙已经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寅仙，曲桥的另一头也有卫士追了过来。

    「寅仙！快回这里来吧！」

    水德星君跑下台阶，大叫嚷嚷着。

    「我一定会帮你问清楚天帝之意，况且，深藏陛下心中百年前的愤怒，已逐渐化解……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天帝，承认你为龙王之子。」

    「陛下若能化解心中之怒，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

    寅仙摇摇头。

    「陛下果真释怀，那就先请陛下释放龙王返回东海龙宫吧。」

    「你打算以半龙半人之身，独自对付石神将吗？」

    「虽非小的本意，始终情非得已。」

    是的，确实不是自己的本意，寅仙内心痛苦地想着。

    虽是半龙半人之身，寅仙还是希望自己做个平平凡凡的方士，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对于因东海龙王不在而引发之各种骚动事件，假使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令人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自己必须挺身保护的人。

    凛花、阿白……甚至连问寅仙要不要继承药铺的那位天苑的药铺老板的面孔，都一一浮现在寅仙的脑海中。

    或者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持续面对种种情非得已、荒诞不合理之事。幸好，内心是温暖的。

    内心再也不会冷冰冰地。

    「别走！」

    水德星君毫不放松地继续说道：

    「没有星之杖如何封印石神将呢？」

    寅仙思考片刻后说道：

    「石神将既可复活，必然有再度遭封印之可能。」

    水德星君脸色微变，寅仙内心却惊讶得不得了。寅仙原本就打算以策略套对方的话，万万没想到水德星君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是你吗？」

    寅仙低声问着。

    「使蛟龙……使石神将复活之人，这也是听从天帝陛下之旨意吗？」

    这次，水德星君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奉承的语气说道：

    「真可悲。你认为本星君会做出这种事情吗？甚至连天帝陛下都怀疑……你对过去的遭遇，怀恨如此之深吗？」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石神将复活。以如人为首的可怕妖魔四出流窜。

    这些事件之起因恐怕不只是凡间结界松缓而已。

    水德星君是职司水星，支配水源之神。

    水德星君下凡至人间，与河伯做非比寻常之接触。

    石神将为蛟龙，那蛟龙恐怕就是行径怪异，以天苑郊外之丹凤池为根据地之……

    「企图经由水路，别白费功夫了，该路径已经布下结界。」

    水德星君淡淡地笑着。

    「你认为，本星君会和六百年前一样犯下相同的过错吗？」

    被看穿了心事。寅仙打算跳入池水之中，开出水路，逃回凡间的想法被看穿了。

    「来人呀！」

    表情始终和蔼可亲的水德星君，突然神情严肃地大声叫道：

    「逮捕他之人，重重有赏！」

    喔~喔~卫士们大声欢呼着。

    寅仙看了看两旁，眼见卫士之剑尖已迫在眼前。

    在玉皇大帝绝对权力支配下的天界，半龙的神通力，或得翠风真君真传之仙术，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寅仙并不知道。尽管如此，寅仙还是打算结起手印，施展仙术，就在这个时候——

    （……寅仙）

    温柔的呼唤声传入寅仙耳里。寅仙惊讶地回头望着背后的池水，在场的每个仙人也都低头望着莲花缤纷绽放的池水表面。

    轻快的歌声传来。

    翡翠色的池水面上，映照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三连玉环透过清澈的池水，在光线之中，闪闪发光地打转着。

    是水玉环。

    然后，那歌声是——

    寅仙毫不犹豫地跳入水池之中。

    4

    据传，六百年前。

    住在天界的黄金之龙，为了一位凡人男子降临凡间，把翠金丹送给对方。

    当时，龙是从泉池经由水路离开天界，来到位于凡间一座由岩石守护着的湖泊。

    那座湖因而被命名为「龙须湖」。

    而金龙一跃而下的天界之池，听说就是位于职司水源之神的水德星君宫殿的某个角落上的，那一片广大林园之中的莲花池。

    也就是寅仙纵身跳入的那一座池子。

    「你……等着天帝陛下降罪罗！」

    寅仙消失后，水德星君低头望着水面，黯然地说着。

    「竟然让龙逃跑了。打算逮捕那家伙，却又不事先封阻水路，这是何道理？」

    「咦？火德你已认定他为龙了吗？」

    水德星君苦笑着问道，惹得火德星君不悦地咋着舌。

    「那是比龙更可怕的家伙。水德难道没有看到他的那两只眼睛吗？天帝陛下想将他留在身边的想法或许是对，至少可以看住他。摆在手边饲养着，总有一天能驯服他，慢慢地削弱他的实力。」

    水德星君窃笑着。

    「水德我认为，寅仙是绝对不可能被驯服。」

    「这，总要试试看。天帝陛下不会就此死心吧。关于此事，最好做好被天帝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莫非……是水德你故意放他逃走？」

    水德星君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也希望小龙能留在太天界。池里当然也事先布下了结界。万万没有料想到，有人使用了水玉环，因为让他给逃跑了。」

    水德星君默默地想着。

    水玉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宝玉。

    寅仙的母亲已被打入冥府，难道是寅仙将水玉环送给哪位姑娘了吗？

    （原来如此。果然，一想到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长大了，水德的心里就嫉妒得……）

    水德星君注视着水面，脸色浮出一抹寂寞的微笑。突然感觉到视线逼人，抬起头来，发现罗喉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噜喉的脸色显露出胜利的微笑，裙摆一扬，瞬间消失了身影。

    寅仙逃离此地，似乎不只是水玉环之关系。

    同为龙族的罗喉，运用了许多水的神奇力量。运用了连水神水德星君都防不胜防的技巧。

    哎~~~

    水德星君种种地叹了一口气喉，朝着灵霄宝殿走去，听候天帝的发落。

    ※

    凛花束手无策地站在里昆仑山上的泉池畔。

    将沉甸甸的剑夹在腋下，坐在泉池畔，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赤天爵将这把剑交给凛花，对凛花说了声回去吧！

    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躲进那栋简陋破旧的屋子里，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凛花。

    听说，跳进泉池里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明明是可喜可贺的状况，凛花却总是无法释怀。

    赤天爵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心意呢？

    （真的是自己太没有女人味吗？）

    凛花真的烦恼得不得了。亏欠人家这么多，就这么离去好吗？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凛花问着自己。

    那……自己真的想嫁给赤天爵为妻吗？对方似乎没有娶自己为妻的意思，自己真的要一直坐在这里吗？这么做会不会反而造成对方的困扰呢？

    这就是人生的分歧点。自己到底该待在里昆仑山上，吃着竹笋和野菜，和赤天爵一起生活呢？还是……

    （寅仙……）

    凛花想到了他。

    突然脱口而出的是住在道观里的孩子们唱的童谣。听说是一首唱了之后，思念的人就会来见自己的一首曲子。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台南地陛下，月亮公公，西王母娘娘，驾着彩云的大仙人。

    失去亲人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唱出诸神之名。姐姐最想见到谁呢？孩子们曾天真地问过凛花。

    银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

    「回家时……请把寅仙带回来。」

    凛花念出了最后一句，就在这个时候——

    泉池里闪耀着月光似的银色光芒。

    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几乎将竹林里的淡淡光影给赶跑了。

    凛花探出头来，望着泉池，因为光线太耀眼而眯着眼睛。

    「水环……」

    是水玉环。凛花看到了，自己原本打算让先前跳入泉池里的阿白带回家去，现在理应沉入池底的手环。为了让自己对寅仙死心，心痛欲裂地狠心将它抛入泉池之中，应该已经沉入水底的水玉环，为什么……？

    那只水玉环为什么会在水中不停地打转呢？然后，泉池底下又发出更耀眼的银色光芒。

    凛花觉得那道光非常眼熟。

    光迅速地形成了粗粗的光束，边发出闪光，边往水面上蹿升上来。

    凛花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地往后退。突然之间，水面被冲破开来，从水底跃出一条巨龙。

    凛花想起了前几天做过的梦，吓得脸色苍白。

    想起自己差一点就被龙，不，被长相像龙的生物吃下肚子里去的梦。

    仔细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巨龙，并不是梦境中见过的那一条龙。

    是他，凛花终于看清楚了。

    那副模样的他，凛花看过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不过——

    银色的鳞片。

    白色的鬃毛和龙须。

    碧绿的眼眸。

    五爪之中确实握着那只水玉环。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抬头望着巨龙。

    巨龙的头部位于竹林的顶端，扭曲着细细的身躯，眼看着巨龙低下头来，转瞬间，巨龙已经变身为少年模样了。

    凛花发现寅仙站在泉池畔。

    无论是湿答答的黑色长发，或注视着凛花的黑色眸子麦兜足以证明对方就是寅仙。不过，寅仙身上却穿着白色的长袍。

    或许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寅仙不一样，凛花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茫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凛花！」

    对方低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确实是寅仙的声音。

    「是。」

    凛花恍恍惚惚地回答着，寅仙粗野地一把将凛花搂进怀里。

    「寅……」

    嘴被堵住了。几乎弄痛凛花似地紧紧地拥抱着，热烈的拥抱让凛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寅仙的嘴唇稍稍放开，眯着眼睛看着凛花。

    「寅仙……」

    凛花的嘴唇又被吻住。这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充满着疼爱怜惜。凛花终于相信，对方确实是寅仙。

    俩人又默默地拥抱好一阵子之后，寅仙才终于开口说话。寅仙呼~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应该向你道个谢才对。」

    「谢什么？」

    寅仙取出水玉环。

    「谢你呼唤我的名字，帮了我一个大忙。」

    水玉环吸收月光和水汽，就会将自己最思念的人的脸孔映照在水面上。

    凛花确实呼唤过寅仙的名字。池畔没有月光，不过，或许是这座泉池出现奇迹吧。

    「你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呢？」

    凛花满脸疑问地仰头看着寅仙。

    「天界。」

    「天界？为何登上天界。」

    「为了一些荒唐滑稽之事。千钧一发之际，在水玉环的引导下，经由水路来到此地，咦？这又是何方？你不是置身于天苑的道观里吗？」

    「本来应该是在哪里。可是……」

    凛花于是将在道观的时候遭如人攻击的事情约略地对寅仙说了一遍。

    「……谢谢你救了阿白。」

    「不是我，解救阿白之人是赤天爵。」

    「……你好似说红扇仙翁吗？这么说来，这里真的是里昆仑山……？」

    寅仙非常佩服似地说着，迈开大步往附近的竹林里走了过去。寅仙的手滑过发出绿色光芒的竹子，蹲下身来，注视着长在竹子根部的植物。

    「那是五彩灵芝哟！」

    「……真是漂亮。」

    寅仙的眼睛露出方士的神情，观察着梦幻植物。寅仙的指尖轻轻碰触过后，五彩灵芝更加增添了光彩。

    「赤天爵利用五彩灵芝帮我救了阿白。阿白恢复健康之后，先回都城去了，身上带着五彩灵芝。」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回去呢？」

    寅仙站起来，讶异地看着凛花。凛花万万没想到寅仙会追问这个问题，心里一慌，脸孔立刻红了起来。

    「噫…唔…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我想，阿白绝对不会把你指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感……感觉实在是太敏锐了。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回答，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突然，寅仙惊讶得有点呆住。

    「那是……？」

    寅仙凝视着凛花脚边的那把剑，赶忙走回凛花身边，伸手拿剑，紧皱着眉头，脸色微微地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寅仙想要确认那把剑似地，抚摸着雕刻在剑鞘上的飞凤纹。然后，握住剑鞘，准备拔出剑来。

    突然，寅仙垂下了眼皮，纹风不动地站着。

    凛花这才想起赤天爵说过的话。

    龙最怕铁。

    寅仙并没有拔出剑来，太高视线，表情异常凝重。

    「寅仙……你没事吧？」

    「我想见赤天爵。」

    寅仙语气生硬地说着。

    「我最讨厌龙，不想见他。」

    始终背对着凛花，随意地躺在床铺上的赤天爵说着。

    「五彩灵芝送给你了，剑也送给你了。别再烦我了。既然心爱的男人来接你回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还不快快回去！」

    「别一直赶人家走嘛，寅仙说至少得向你道个谢。」

    凛花不断地摇晃着赤天爵的背部。

    「没理由然给他道谢。」

    吁~凛花手叉着腰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等到你愿意见寅仙为止吧，我只好在这里多留一些时候了……」

    「好啦，见就见吧！」

    赤天爵蓦地爬起身来。凛花揪着眉头呕气。不过，赤天爵既然回心转意肯见寅仙，凛花当然高兴，趁对方还没变卦，赶忙催促着赤天爵往泉池方向走去。

    见到赤天爵，寅仙赶忙拱起原本就握着的双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

    「小的名叫寅仙。小的身边之人承蒙多方照顾，感激不尽。」

    赤天爵鼻子哼了一声就别过脸去，嘴里嘟嘟嚷嚷地念着。

    「阁下已影响至我的安宁，真是的，难道龙之辈就……」

    寅仙剑眉一扬问道：

    「阁下厌恶龙之辈吗？」

    「厌恶至极。龙为把这活权力之象征。龙出现在视线之内，让我早已驱出体外之三户（潜藏在体内之虫）又蠢蠢欲动起来，让人不由地又回想起理应早已断缘之俗事尘念来。欲念不由分说地紧紧纠缠住我，害我无法完全地掌控住自己。」

    自古以来，「龙」就是国王或帝王积极追求之瑞兽。听说，远古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位规定国人之中的某一族人，陛下负责为他拘捕、饲养「龙」之国王。

    「实在令人太意外了。」

    寅仙淡淡地笑着。

    「小的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受龙爱戴之人了……光祖。」

    凛花无法马上明白寅仙说的话，不过，顿了顿后立即——

    「咦！」

    惊讶得大叫出声。

    「你、你是光祖……？」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赤天爵，从对方的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底。

    光祖。

    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伸手传承之龙——金龙爱戴。吞服翠金丹，统一群雄割据状态下的小国，建立世界第一大国的人物。

    建国之后，奠定了稳固的国家基础，看准国家将可维持百年和平盛世，就突然消失踪影的皇帝。

    赤天爵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默默地拿起那把剑。

    「这就是那把……？」

    赤天爵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

    「你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凛花明白，寅仙根本不会开玩笑。

    站在自己的眼前，面貌酷似老虎的男人。真的是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吗？他真的是已经被神格化，像金龙似地被供奉拜祭着的光祖吗？

    （这下可怎么办……？）

    凛花竟然大言不惭地，粗鲁无礼地，面对着世人敬之如神的光祖，谈论着子任务最理想的国家。

    记得自己还说过，那是一个人民最为不幸的时代。

    不，说那些话还不打紧。凛花逼迫对方，既然决定娶自己为妻，就该早点结为夫妻之实，甚至还和对方接过吻……

    「真是糟糕透顶了。」

    凛花眼前一黑，就噗地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这里是一个既不属于死人，也不属于活人住的地方。告诉过你，吞服翠金丹之后，可得不死之身，但终究还是必须面对心灵寿命终结的问题。」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凛花依然不肯相信对方似地问道：

    「你是心死之后才放弃天子之大位，离开东株国……吗？」

    「这不只是翠金丹之故。冀望之物统统到手后，反而让人很想放弃掉一切。」

    听说，光祖是从国家治理得国富民强之后不久的某一天起，对一切室外就再也产生不了兴趣，看到任何东西都感到厌烦，都感到索然无味，终于将一切交给继任之人，独自离开了皇城。

    到世界各国流浪一段时日之后，也曾投身伟大的仙人门下，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平静生活之处。

    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处。

    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听的话也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然到达了终点。

    得到不死的肉体，生命却早就结束了。

    发现此情形的光祖，为了寻找安息之地，再度四出流浪。为了解决无论砍头或贯穿心脏都不会死去的身躯，四出寻找可以永远安眠之处。

    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这座昆仑山上。

    看到倒映在水面上，已经变身为红色野兽姿态的自己时，才幡然悔悟。

    后悔自己杀死了那么多人。头发就是被自己杀死之人的血液所染红，野兽的眼睛、肌肤和长长的利爪，清楚地反映出，反复犯下杀戮罪孽的自己的本性。

    坠入卑微的野兽之身，却没有人发现到。

    而且，在这里整天无所事事，来到一个和焦虑感、邪恶感或责任感无缘之地……那就是里昆仑。

    「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之药将钓线垂入池水之中，就可无忧无虑地度过好几念头。虽然有时候会钓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自己感到很困扰，相对地，也成了自己的唯一乐趣。」

    赤天爵愁容满面地看着凛花。

    「误闯进来的人类，通常被自己逗弄过一阵子之后，就会把他们给赶了回去。这位姑娘个性耿直，显然听不懂玩笑话，让我真是伤透了脑筋。」

    「啊，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赤天爵的意思是……叫凛花嫁给他为妻之事时开玩笑的吗？

    「那也是我舍弃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得以静静地安息之地，你想，我真的会欢迎比尔到此为自己添麻烦吗？」

    「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凛花气得全身发抖。

    赤天爵朝着寅仙说道：

    「那把剑，是这位姑娘为我打扫这间破屋子的工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小的惶恐。」

    寅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那把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剑。赤天爵冷淡地转过身去，打扫走回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

    「请留步！」

    凛花大叫着，朝着长相酷似老虎，满脸讶异地回过头来的男人说道：

    「谢谢你……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赤天爵注视着眼前的凛花问道：

    「你真的为我付出过真情吗？」

    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回答道：

    「付出过……不过，时间说不定很短暂。」

    赤天爵苦笑着。

    「对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像亡灵似的我吗？」

    「你是活着的。」

    凛花嫣然一笑。

    「因为你帮我做了炉灶，帮我摘了许多树果子或野菜。」

    心死的人不可能做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

    「所以，我想，有朝一日，你假使觉得回到那边去也不错的话，到时候，请让我好好地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对，小龙呀！她可是一位不得片刻离开视线的姑娘哟！」

    赤天爵对寅仙这么说着。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凛花。

    「是。」

    「陛下牢牢地抓住她，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我这种人给拐跑了。」

    「遵命。」

    赤天爵笑了，那张脸看起来只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凛花眨着眼睛想着。

    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肌肤，晶莹剔透的白牙，乌黑亮丽的头发。

    还有，灰色的眼眸。

    深深的，灰色眼眸——

    （绶王。）

    非常像他。凛花用力地揉着眼睛。

    就在凛花左思右想的时候，赤天爵已经走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走吧！凛花。」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将水玉环呼地套在凛花的手腕上，紧接着拿起长剑。

    「帮忙拿着它吧！」

    寅仙说着。

    「节省时间，经由水路离开此地吧。」

    凛花还来不及确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寅仙拉着没入池水之中。

    水面上产生无数个泡沫，水里形成了漩涡，俩人立即被池水吞没了。

    凛花因水剧烈动荡着而闭上了眼睛，一方面要避免弄丢长剑，一方面要拼命地探寻寅仙的手。

    手指触碰到覅二次粗糙的东西。

    凛花惊讶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银龙。

    凛花终于了解寅仙说要经由水路离开的意思了。凛花手上握着长剑，乘坐在龙的背上，紧紧地揪着鬃毛。

    太不可思议了，凛花无法呼吸却不觉得难过。水玉环闪耀着白色光芒。

    寅仙让凛花乘坐在背上，迅速地冲入水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六章 龙之降临

    1

    直属于皇帝之军队「禁军」，在左羽林军统率——柳王文的一声令下，将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吟夏宫团团围住。

    军队与宦官勾结是宫廷里的老问题。忧心此问题发生的皇帝，曾经削弱宦官们的权利，限制宦官们的权限，设法让军队恢复到应有的状态。

    对政治不是很热衷的皇帝在位期间，宦官权限经常因代理皇帝陛下料理政务而死灰复燃，宦官人数自然也增加了。

    在某种意义上，李圃可说是最像宦官的宦官。

    他奉承皇帝陛下，被册封为「内侍太监」，轻易地得到了宦官之长的地位。

    而被他操纵在手中的人数不少，以柳王文为首，贞慧妃、文武百官之长「陈太师」等比比皆是。

    还有五皇子「绶王」也是。

    绶王早就发现了。发现自己比任何人更加被李圃操控着。

    绶王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与其说是参与绶王的计划，不如说是参与李圃计划的人们也都聚集在那里。

    这里是拥护五皇子「绶王」的人们聚集的地方，这种情形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形成。

    绶王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以李圃为中心的高官们在自己的眼前密谈着。

    他们几乎连看都没看绶王一眼，也不问绶王的意见。

    希望绶王登上皇位，却对主角视而不见地表演着这出戏。

    绶王揉着鬓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很想大睡一场，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好几张鲜血淋漓的面孔。

    绶王未出手搭救的老友——刘禅。

    被李圃的手下割下脑袋的二皇子。

    （乱世真的难以避免一场血腥屠杀吗？）

    脑海中反复地出现李圃说过的话。

    这么做应该是错误的，绶王扪心自问，自己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沾满血迹的皇位吗？

    是好友之死或同父异母兄弟之死吗？

    是害怕妖魔而四处逃窜的人民吗？

    越是深入地思考，绶王就越头疼。

    干脆……绶王心想。

    干脆自己也抽鸦片，五感变迟钝后，不知道有多轻松快活呀。

    绶王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你欲前往何处？」

    马上被李圃挡住了去路。

    「想到外面吹吹风透透气。」

    「请留步。」

    李圃语气平淡地接着又说道：

    「你的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绶王瞪大着眼睛。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仪式虽简单却庄重不失威严，恳请殿下登上皇位，黎明时分，于清和殿上举行。皇太子殿下……不，大皇子殿下听说也将莅临盛会。」

    「恭喜五皇子殿下，贺喜五皇子殿下！」

    「吾皇治世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以陈太师为首的高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绶王跪拜顶礼。

    绶王缓缓地抬起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本王将登基……为帝？」

    「高兴吧？恨不得马上拿到手的皇冠，就要戴在那里了。」

    绶王确实很想得到皇位。

    可是，绶王心里所想的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虽然争夺皇位的过程难免衍生争端或有人丧命，但绝对不是采用这么霸道、不人道的手段。

    「上天不会原谅本王。人民也不会认同本王为帝。」

    翠金丹至今未到手。皇位继承顺位低的男人，即使顺利地坐上皇位，上天也不会容许绶王的治世，人民一定会咒骂他是一个杀死兄弟之人。

    「敬请放心。」

    李圃微微地笑着。

    「明天，雨就快停了。」

    「什么——？」

    以朱玄叡之死为分水岭，持续地在天苑下着的雨将停止，一直逗留在都城上空的乌云将散去。

    「然后，天空中将出现七彩祥龙。」

    噢~~绶王宫殿里的人都听得面面相觑。

    登基大典之际，天空中出现龙或凤凰是再好不过的祥瑞之兆了。

    「甚好甚好。」

    「此乃无上祥福之兆了。雨停了，祥龙献瑞，形同上天前来祝贺殿下登基。」

    呵呵呵地开怀大笑的是绶王的母后——贞惠妃。

    「无法取得翠金丹着实令人挂心。是么，祥龙献瑞，如此一来，再也无人胆敢多言。皇子是承上天之命登基之帝，妾身是堂堂的皇太后。」

    「愚蠢至极。」

    龙为传承之生物。古时，金龙之存在或许是事实，尔后，东株国未曾再见龙的现身。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李圃。

    「为何？」

    李圃那对漆黑的眼眸，如深渊般暗沉。

    「为何？你为何能预知此事呢？」

    更令绶王不解的是聚集在此的每个人，包括母后在内，为何都相信李圃所说的话呢？

    李圃没有回答，只把那双眼睛眯得细细地，看起来像是在嗤笑着。

    他真的是人类吗？

    绶王心想，自己果日是被操纵着，被母亲惠妃、被陈太师，不，是被皇城里的每个人操纵着。

    而且，自己也被这个妖魔吓得不敢动弹，不敢跨出这里半步。

    夜越来越深，完全不理会绶王的心情，事情就要发生了。

    2

    「赤~天~爵~~」

    凛花用大到几乎可以传遍整座竹林似的声音，呼唤着红头发的男人。

    没有回应。

    唔~凛花皱着眉头，往竹林里走了进去。

    「赤~天~爵~~，你~在~那~里呀！」

    凛花心想，他一定听得到呀，为什么不回答呢？

    凛花在竹林或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仔细地寻找过赤天爵。

    「人家特意为你做好了饭菜，为什么……？」

    凛花嘟嘟囔囔地念着，走回屋前。凛花马上利用赤天爵刚刚为自己做好的炉灶，试着蒸了一些粽子。将糯米、香菇或松子一起包在竹叶里，然后，摆在燃烧过的枯叶中闷熟。

    拨开竹叶就马上散发出扑鼻的香味来，凛花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粽子。

    「我先迟罗……」

    凛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哈呼哈呼地吹着刚盖好、热腾腾的粽子，然后吃了起来。吃着连包粽子的自己都觉得非常美味可口的粽子。

    突然，凛花发觉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她抬起头来，前面有一大片灌木丛，虽然看不到对方，凛花确认一定有人躲在里面。

    凛花若无其事地吃完了粽子，双手并拢说了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一面假装在整理东西，一面后退，慢慢地往灌木丛走了过去。

    然后，嘿地一声，快步地跑了过去，探出头去俯视着灌木丛。

    「果然躲在这里。」

    「……」

    赤天爵板着面孔，气定神闲地盘腿坐在灌木丛之中，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话挪揄凛花。凛花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怎么啦？是不是肚子或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不是。」

    「不是不舒服，那就出来一起吃粽子吧！这次的粽子包得可是好吃得不得了呢。」

    「人类吃的东西，我不需要。」

    「你……难道具备魔性？可是，我看你并没有舔玉呀……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过活呢？」

    「吃点松子，这就够了。」

    「是哦，听起来果然是仙人没错。」

    凛花笑嘻嘻地看着赤天爵，赤天爵的表情越发的表情的不高兴。

    「昆仑山上又好几位道行高深的仙人，也设置了洞府，这里也会死那样的地方吗？这里是人称『玉泉洞』的地方对吧？对了，你认识一位名叫阿翔的人吗？他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主人翁，故事中也出现过赤天爵哟，故事里说，赤天爵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仙人。这么说来，上次你说这里是……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人来的，我想，死的人就不会吃松子对吧？不过，假使是仙人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你看起来虽然很像野兽，不过，动作却比较像人类。而且，还会做炉灶，你的手非常灵巧……啊，你怎么了？」

    赤天爵盘腿坐着就身子一仰往后倒了下去。

    「你实在是……」

    「我实在是什么？」

    「这种故事，你还真是捏造得出来呐！」

    金色的眼眸像在告诉凛花「我实在是听腻了」似地仰望着竹林，凛花哎呀的一声，心情大受影响似地反驳道：

    「我俩几日是夫妻，当然必须多说说话。我俩对彼此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我俩尚未结为夫妻。」

    「是的，确实是这样。」

    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尽早结为夫妻吧！」

    「尽早？你竟然……」

    「我深知自己并非妩媚动人之人，认识的姥姥就曾这么说过。」

    「我不是说那个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地问着，赤天爵被问得莫可奈何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做了蟋蟀的梦吗？现在还做那种梦吗？」

    「还做。」

    凛花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过，做过蟋蟀的梦后，还好没有继续变小。昨晚的梦里，梦见自己发现一片住起来应该很舒服的草原，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昨晚的梦里也没有再遭到任何东西的攻击，接受自己变成蟋蟀的事实后，竟然发现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梦。

    或许是这个关系吧，泉水或竹子的颜色都变回原来的颜色，空气也变得非常清新。

    「真是受不了你……」

    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把嘴巴撇成ㄟ字型。

    「你当真要留下来……？」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这么问呢？人家已经决定要嫁你为妻了，为什么还问人家什么当真还是开玩笑。」

    「真啰嗦，总而言之，我没有那样的心情。」

    「那，何时才会有那样的心情呢？」

    「我怎么知道。」

    赤天爵起身准备离开。

    打算逃走吗？

    「且慢，你又打算躲得无影无踪吗？」

    凛花紧追着赤天爵。她急急忙忙地探出头去，紧紧地跟着已经迈开大步准备离去的男人背后。

    「你狠讨厌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开口要人家嫁你为妻，为何……？」

    「罗嗦！」

    「这……太为难我了。我是一个非常守信用的人。」

    「闭嘴！」

    「我绝对不会说谎欺骗你，或不知感恩图报。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希望我俩能早日结为恩爱夫妻……」

    赤天爵突然停下了脚步，凶巴巴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看着对方问道：

    「你……为什么生气呢？」

    赤天爵凶神恶煞似地，啧了一声，突然将凛花压倒在地。

    红色的头发垂到凛花脸上。

    凛花看到随风摇曳的竹子和蓝蓝的天空。

    赤天爵揪住凛花的下颚，低声说道：

    「那我就温柔一点罗。」

    凛花回给对方一个甜甜的笑，脸部表情有点僵硬。赤天爵把眼睛眯得细细地，粗暴地吻了凛花。

    凛花闭上了安静。凛花觉得，明明是一个表情凶巴巴的半人半兽男人，但当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眼睛时，嘴唇的触感竟然是那么的温暖。

    还散发出泥土的味道来。

    凛花闻到的是翠绿的竹子味道。

    耳朵听到的是从竹子之间吹过的风声、小鸟啁啾声和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这个幽冥界将成为凛花度过下半辈子的地方。

    粗暴的吻，变得越来越温柔，解开腰带的动作，感觉起来也像极了一般男人的动作。

    至目前为止，凛花只和一个男人这么接吻过。把凛花按到在地上的，解开凛花腰带的，也仅仅只有一个……

    赤天爵突然放开了凛花。凛花张开眼睛看着赤天爵，发现赤天爵已经背对着自己，盘着腿坐着。

    「既然有那么爱慕的男人，为什么见到我还那么急着投怀送抱呢？」

    凛花惊讶地爬了起来。

    「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看你哭得那么伤心。」

    的确，凛花哭过，无声无息地，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昨天也一样。」

    昨天，阿白离开后，凛花被赤天爵带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在屋子里，赤天爵像现在一样，紧紧地将凛花搂进怀里，却没有进一步地做出任何事情就往屋外走。

    「这时间确实有些臭男人会粗暴地对待一个哭哭啼啼不肯跟自己上床的女人，我可不是那种男人，我没有缺女人缺到这种地步。」

    「我…我又没有说不行。」

    「笨蛋，你就是因为不肯才哭的对吧！」

    「才不是！」

    凛花拭着泪，狠狠地瞪了赤天爵一眼。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你的身边。」

    「下定决心……嗯，很好。那么，你是说，你想快点扮那档子事吗？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竟然……」

    「因为，不怎么做的话，我担心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凛花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至今，凛花喜欢的还是只有寅仙一个人。

    凛花这么做是想让自己干脆死了这条心。不过，凛花绝对不可能死心。因为，凛花从小就一直爱慕着寅仙。

    凛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地掩面痛哭起来。

    「忘不了。」

    呜咽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我……根本忘不了他。」

    然后，凛花一直哭着，脑子里完全没有赤天爵的存在。凛花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尽情地哭过好一阵子后，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凛花停止哭泣，抬起头来时，已经见不到赤天爵的踪影了。她转过头去，发现赤天爵又一如往常地，坐在泉池边垂钓着。

    凛花一直走到赤天爵的身旁，小声地道歉着：

    「……对不起。」

    「罢了。」

    赤天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默默地注视着水面。

    「自从你来到这里以来，我虽然被你搞得焦头烂额。不过，老师说，你的到来也为我带来了许多乐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爱慕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惊讶地目瞪口呆。

    「不知道。」

    「哦……原来是被抛弃了呀！」

    「才……才不是呢。」

    凛花用力地摇着头。

    「天苑……都城，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凛花将都城所发生的事情，彻头彻尾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

    「都过了几百年了，人类还不能平静地过日子吗。过去，我也是那样。」

    听完凛花的话后，赤天爵竟然说出这句话来。

    「你……曾为人类吗？」

    「算是。」

    「过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家伙。过去的事情，我计划都已经忘光了。现在的我，可是一个比过去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哟，绝对不会骗你。」

    「哦~~」

    凛花一直盯着长相酷似野兽的男人的脸孔何手脚问道：

    「人类，真的不能平平静静地过个好日子吗？」

    赤天爵继续垂钓着，语气冷冷地说道：

    「不能。人类总是……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的，疲于奔命地追求着远超过自己所需要的事物，为达目的不惜杀人，与人结怨。」

    这种话，刚重逢的寅仙也曾说过。

    「人类总是希望自己钱多一些或命长一点对吧？」

    「还有希望能谈恋爱。」

    「想谈恋爱不好吗？」

    赤天爵流露出嘲讽似的眼神看着凛花。

    「你很渴望得到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爱吗？」

    「是呀。」

    凛花老实地点点头。

    「我非常喜欢他，我很有自信可以得到他的爱。只不过……他对我到底是保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有时候，我还是会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

    寅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方士，同时也是龙王之子，个性非常温和。凛花是一位非常非常平凡的姑娘，身无一技之长，也称不上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

    而且，个性非常软弱。

    赤天爵窃笑着。

    「对方未曾表示过他爱你吗？」

    「……未曾。」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答着。

    寅仙说过希望凛花嫁他为妻，也亲吻过凛花，就是没有说过爱凛花。

    待在他的身边，在俩人的互动之中，寅仙即使没有说出口来，凛花还是可以感受到寅仙自己的爱。

    不过，寅仙一离开，凛花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嗯~~大部分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会说那些肤浅的话。而且，千句甜言蜜语，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将相形失色。」

    或许真的像赤天爵所说的吧。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因为对方没有对自己说「我爱你」、「我未你着迷」就感到不安，未免太愚蠢了吧。

    凛花苦笑着。

    「我……确实是太贪心了。」

    「欲望和爱情纠缠在一起最麻烦了。欲望太强烈，或因方向错误而陷入嫉妒的痛苦深渊，搞不好还会动手杀人呢。」

    凛花想起了姐姐春柳。春柳原本是一个比任何人更温柔善良的姐姐，后来却因为厌倦于后宫的嫉妒或占有欲而危害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甚至杀了人。

    「我还听说……那个五皇子还觊觎着皇位，不惜颠覆天命，甚至吞服翠金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真的。」

    赤天爵不以为然地叨念道：

    「真是贪心至极。有幸来到人世间却肆无忌惮地想看看至极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渺小，到时候就会谦虚一点吧！」

    「绶王并非微不足道之人。」

    凛花不表赞同地反驳道：

    「他确实有点冒失无礼，不过，心地颇为善良，为人处世相当公正公平，只是……」

    凛花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发现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话，情绪预一定会很低落。

    绶王不是坏人，不管怎么说他其实并不讨人厌。不过，对于绶王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帝大位的想法，凛花始终无法认同。

    「姑娘。」

    凛花听说叫声，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的表情认真认真到令自己感到吃惊。

    「世界上尽是微不足道之人。」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不只是人类，森罗万象，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之中，根本找不到令人觉得有意义的生命。」

    「你的说法太武断了。」

    「我太武断？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唷。任何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即使是伟大的仙人、神明或天帝也都一样。即使是大地、山川或星宿也都是有生命的。在世之时，无论多么疲于奔命，死后都将归于虚无。生命各有长短，但，终究难免一死。人们却甘愿拘泥于一己之欲、活在惊涛骇浪之中。始终是太愚蠢了。稍加了解这个道理，人生便可过得更轻松，得到更合乎自己身份的幸福。那个绶王也一样，死后就会明白吧，明白当上天子或之时当个五皇子并无多大差异。」

    「那、你的意思是……人生不需要抱持着欲望吗？」

    「正是。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应该更冷静地观察、了解自己，谨守本分才叫做幸福。」

    凛花默默地试着思考着对方的话。

    她想起了在天苑的某个角落上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的那些孩子们。

    看到了他们，凛花就不禁会这么想，从小就失去亲人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凡事听天由命的习惯。

    「绶王提到过梦想。」

    凛花注视着赤天爵说着。

    「他说，没有梦想，人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哼，他就是因为这样儿梦想得到皇位、得到翠金丹吗？」

    赤天爵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说，他会成为一位名流千古的圣君吗？幼稚、肤浅！昏庸无能的统治者梦想持续在位，圣君贤帝梦想百年治世，百姓生活是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和动物又有什么不一样。生活上即使有所改善，寿命即使延长又怎样？死后，都成了幻梦一场。」

    「老天爷，你说的未免也太……」

    凛花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红发男子。赤天爵的想法和许多仙人说不定有共通之处。

    和那些怀着厌世观……因厌倦尘世，对身无人类而感到厌烦而躲到深山里的仙人们有共通之处。

    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对方的说法太极端了。凛花垂下眉毛，注视着赤天爵，感触良深地说道：

    「你，显然是生在非常不幸的时代。」

    赤天爵脸上浮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来。

    「……那，姑娘的想法为何？姑娘希望什么样的王，不，希望由什么样的皇帝来治理国家呢？对姑娘而言，幸福又是什么呢？」

    「且慢，请让我仔细地想想。」

    「现在才要想吗？」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人家一直过得很忙乱……别吵我。」

    凛花正襟危坐，将拳头摆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对方说的话。

    各式各样的脸孔，浮现在脑海中后又消失，消失后又浮现。

    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在天苑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眼泪汪汪地说，很想和死去的娘见上一面的那位少女的脸孔。

    「最好是每个人都……尤其是孩子们都能够开心地笑着的世界。」

    「了无新意。」

    「不希望有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挨饿受冻。」

    「哼，那就是你所谓的理想中的世界吗？」

    「打从心里觉得很重要的人，即使只是一个也好，那个人能够对着自己笑，我就会觉得很高兴。」

    很重要的人。

    死去的娘、外公外婆、春柳，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关心自己的邻居姥姥，爹爹、娥瑛、绮罗，还有阿白、寅仙……

    寅仙。

    凛花张开了眼睛，面对面地看着眼前那对冷淡无比、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眸子。

    「我喜欢充实忙碌的生活。」

    凛花嫣然一笑地说着。

    「我打算活到一百岁，活着的时候，希望自己过得既充实又忙碌。许多人生气或哭泣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会有更多人笑。得以好好地爱自己所爱的人，好好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的笑容，如此终其一生就是幸福。因此，我认为天子陛下……天子陛下假使也有自己钟爱的人就好了。这么一来，天子陛下就会自然地了解到，对百姓而言，什么东西最重要了吧？」

    朱玄叡假使是一个真心爱着妻子和子女的人，或许春柳就不会受到伤害，绶王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位。

    极尽藐视人类的存在价值，残杀百姓酷刑等此类事就不会死灰复燃。

    凛花终于了解到，自己每次和绶王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会感到那么难过的原因了。

    绶王想坐上皇帝大位，并不是为了造福什么人，他只不过是想要皇帝大位而已。现在，凛花终于了解到，绶王无论多么热切地谈论着理想中的君王论，都无法感动自己的主要原因了。

    尽管绶王曾经告诉过自己，要如何消除贪官污吏，支援地方大兴土木，灌溉田地，让全国百姓免于饿肚子，都无法感动自己。

    那是因为绶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让什么人幸福，无法具体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当时，绶王说出的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凛花也会欣然接受吧。当时，绶王假使说登上皇帝大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比任何人更幸福，凛花也会认同他的做法吧。

    「生命微不足道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人类、小猴子或蟋蟀都没关系。越平凡的生命就越想拼命地活下去。我的想法显然和你不一样。」

    凛花说到这里时，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想法不同难道就不能结为夫妻吗？」

    听到一半就默默不语的赤天爵，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拍着膝盖，抱着肚子，心情非常愉快似地笑个不停。

    凛花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看着赤天爵。因为对方笑得太夸张了，因此，偷偷地瞧着男人的脸。

    「你~~没事吧？」

    把赤天爵问得更是大笑不止，笑到眼角都渗出泪水来。

    「胆敢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人生观的家伙曾有五百之众，都是一些被尊称为老师的大仙，或被奉为朝中最有智慧的大臣们，而能够提出这么单纯且平凡思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没想到你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些话来。」

    「失礼了。」

    「早在六百年前认识你的话，历史说不定会完全改写。」

    「？什么意思？」

    赤天爵停止大笑，然后说出了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世界上没有不会结束的生命，这类的说法都是真实的。即使服下翠金丹……金龙真传的丹药，依然不能避免死期到来。」

    「可是……翠金丹不是被称之为长生不老的丹药吗？」

    「肉体或许可长生不老，精神就很难说了。人的精神远比肉体脆弱。」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天爵看。红色的头发，表面上有黑色虎斑的古铜色肌肤。凛花宗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何凡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他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总是隐约地透露出一抹寂寞失落感。

    「为什么……？」

    凛花问着。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等等。」

    赤天爵转身朝着泉池方向，暂时捞起钓钩，检查过状况后，又把钓钩投进泉池之中。

    「送你一样好东西，谢谢你逗我开心。」

    凛花心想，他或许是要请自己吃新鲜美味的鱼吧！可是，凛花并没有看过赤天爵钓到过鱼。

    赤天爵闭着眼睛。

    那副模样像极了冥想中的道士。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文似地。

    突然，钓竿垂了下去，钓线被绷得紧紧地，钓钩沉入水底。凛花屈膝跪在泉池边，探头看着泉池。

    钓线从绿色的池水中钓出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来。

    赤天爵站起来，动作非常熟练地摆动着钓竿，把那条猎物钓上岸来。

    猎物冲破水面，在天空中跳跃着。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剑……？」

    剑发出沉甸甸的声音，落在赤天爵的手上。赤天爵松开缠绕在剑柄上的钓线，把剑递给凛花。

    「给你，收下吧！」

    「为什么？」

    凛花困惑地双手接下那把剑。

    那是一把非常笨重的长剑。剑鞘为银色，上面没有漂亮的装饰。不过，剑鞘上的飞凤纹雕刻得非常精细，令人印象深刻。卷绕在剑柄上的皮革黑黝黝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充分使用过的剑。

    「这是一把铁制长剑，使用时务必谨慎小心。」

    凛花来来回回地注视着赤天爵和手上的长剑。

    「你的意思是……？」

    「龙最害怕的就是铁器，不止是龙，龙之族人也一样，都非常怕铁。对，蛟龙也一样。」

    「蛟龙？」

    「无论多么强大的国家皆有其寿命。我认为，石神将再度复活扰乱国家局势也是不得已之事。既然你想过充实忙碌的生活，那就把它送给你吧。」

    「赤天爵，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可以回去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你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处了，拿着那把剑，回到心爱的男人那里去，活个百年给我看看。里昆仑山不是你这种对人生没有任何疑问的姑娘该待的地方。」

    「你是说要把我给休掉吗？」

    对于凛花突然说出来的这句话，赤天爵惊讶得不得了。

    「蠢人，你又还没嫁个我，为何写休书。」

    「话是没错，不过先前跟你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样的决心，我敬谢不敏，连你也都免了。」

    赤天爵冷冷地说着，然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凛花。

    凛花抱着旧旧的铁剑，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3

    再度踏入金阙云宫的灵霄宝殿，寅仙依然无法谒见天帝陛下。

    天界的北天门附近，有一座名叫「鸟浩宫」的水德星君宫殿。

    水德星君为寅仙安排的是一座内部装潢极尽奢华的房间。完全看不出任何龟裂现象的纯白色墙壁，将红色的梁柱衬托得更为鲜艳夺目。成套的家具上投以镶嵌着螺钿和黄金。翡翠盘中以美玉妆点得漂漂亮亮地，玛瑙花瓶里随意插着玉做成的花朵却插得非常漂亮。

    窗户玻璃上精心地描绘着吉祥图案，每扇窗户都往庭院里敞开着。庭院是此房间的专属，庭院里还设置了凉亭，凉亭四周有水池，上面架着黄金做的桥梁。

    随处可见白或桃色莲花缤纷绽放着，耳边不断地传来小鸟的啁啾声。

    还有，水德星君想尽办法要招待寅仙。

    桌上摆满了天界的美味佳肴和奇珍美馔，美女如云似地左右伺候着寅仙。

    乐师在庭院里伴奏，花瓣从空中散落下来，天女翩翩起舞。

    即使寅仙拒绝了招待或把招待之人赶跑，马上又有新的飨宴展开。

    水德星君叫他等，寅仙勉强地等着，却一点也不想接受那些对自己来说非常不习惯的伺候与招待。

    这一天，侍女手上捧着琉璃做成的盘子、里面装着一块巨大的美玉，来到房里。

    美玉散发出令寅仙感到毛骨悚然的美丽光泽，乳白色的表面上泛着处女肌肤般新鲜的汁液来。

    寅仙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回过神来，背过脸去。

    寅仙不知道那是来自何处的名贵宝物，不过，对于水德星君用这么好的美玉来招待自己，反而感到很奇怪。

    水德星君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呢？

    寅仙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忍耐下去。寅仙原本说好要在这个房间里等到水德星君指示为止，但根本就是水德星君在耍他！

    寅仙故意粗暴地推开了房门，离开房间。故意放大脚步声在回廊上走着，边拉高嗓门大声叫着水德星君。

    「星君！在否？水德星君」

    寅仙身上穿着纯白的长袍，并无如往常般穿着黑色的袍子。

    宽宽的袖口和衣摆呈波浪状，上面以金线银线绣上美丽的图案，绑在衣襟上的绳子，束着头发的绳子都是紫色的缎带。其次，裁制袍子的布料上还以有光泽的白色丝线绣上了飞龙纹——

    寅仙是听水德星君说要去谒见天帝而穿上了绣着龙图案的袍子。水德星君显然没有积极地为寅仙安排，耽误了寅仙谒见天帝的那个日子。

    寅仙不想继续这么等下去。

    寅仙大踏步地走过回廊，负责服侍寅仙的天女们，远远地围绕着寅仙，窃窃私语地偷笑着。

    （快看，他就是龙王陛下的么儿。）

    （听说他娘是凡人女子？因而遭到上天的惩罚。）

    （可是，他的模样根本就是龙嘛。）

    （还有那对水汪汪、冷冰冰，清澈得像湖水似的眸子。）

    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不断地从回廊的左右侧投射过来，寅仙继续往长长的回廊迈进。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寅仙的衣袖，硬将他拉进房里去。

    叮~步摆（注1）发出悦耳的声响。

    门扉合上。

    白皙的手松开，淡紫色的衣裳飘动着。

    「你是……」

    是女人，丰厚的黑发梳成又高又大的发髻，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上面绣着花鸟图案的衣裳。看起来软绵绵的披帛上，精心缀饰着翡翠或珍珠。

    额头上装饰着花瓣，妩媚动人。慑人心弦的细长型眼眸，丰满迷人的嘴唇。

    「罗喉公主。」

    以表示妖星的星球之名命名的女子。水德星君的发妻，出身自龙族。东海龙王之弟——北海龙王之女。

    她是和寅仙有血缘关系的公主。

    「久违了！」

    罗喉微微地露出虎牙笑着。然后，毫不客气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寅仙。

    「喔~~~就本宫的记忆，你是一个乳臭未干却傲慢自负的童子。本宫只知你是卑贱女子所生。不过，现在从你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上次登临天界以来又经过多少年了呐？」

    「约莫百年。」

    「是么，才这些时日么。」

    罗喉喃喃自语着，然后凝视着寅仙的眼睛。

    「你为何上天界来？龙王之么儿，身上流着凡人之血，莫非想接下星之杖。」

    「区区星之杖，小的取之何用。小的来此，只是想奏请玉帝，阻止石神将完全复活。」

    「愚昧之至。」

    罗喉惊讶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术的玉扇，啪地敲着寅仙的胸部。

    「听着，你至少该想想，自己于天界的地位是多么薄弱吧。百年的生命，理所当然，不过，差不多该迈入成龙之期了吧！」

    「公主有何指教，直说无妨。」

    「既然无法成为龙王，就该斩断一切与天界之缘。是龙是人都无所谓。不过，总该做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扎根凡间，好好地生活去吧。这就是本宫之意。」

    罗喉那严厉的眼神之中，突然浮出一抹温柔，关怀之色。

    「玉皇大帝是无与伦比、至高无上之人，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对象。擅自登临天界，一旦触怒陛下，你恐将重蹈令尊龙王之覆辙。」

    「公主……」

    ※注1：步摇——垂挂着珠玉的发簪或发钗，走动时摇曳生姿，因此名之为步摇。

    「嗯——你的死活与本宫何干，本宫忧心的是伯父大人的心情。」

    罗喉相当迷恋伯父东海龙王，甚至可说是爱恋着对方。罗喉公主小时候经常前往东海龙宫玩，听说东海龙王非常疼爱她，罗喉与东海龙王之缘，远比亲生子寅仙还深。

    「随本宫来吧。」

    罗喉催促寅仙跟着自己，一直走到桌子之前，桌子搁着一只玻璃制大盘，罗喉拿起一个水罐，把水注入盘子之中。

    白皙的手指碰触着水面。

    水面上突然浮出一张陌生人的脸孔。就脸孔而言，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男人，鼻子塌陷，两只耳朵像鱼鳍似地上上下下拍打着。

    「奇丑无比对吧？」

    「这……」

    「它是水伯。」

    水伯是水德星君的仆人之一，又称「水伯神王」。水伯在凡间不在天界。它是流经天苑附近的青龙河之神。

    映照在水面上的水伯，表情夸张地伏地叩首。

    他的面前出现风度翩翩的水德星君身影。

    「此乃过往之事。」

    寅仙揪着眉头问道：

    「——星君何时降临凡间？」

    「多年前起屡屡降临。」

    寅仙边注视着水面边静静地思考着。寅仙必须更深入地思考。

    天界之人未得天帝之许可，禁止干涉凡间之事。这也是天帝定下「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条戒律的原因。

    那么，若有天帝之许可又如何呢？

    「对我夫君切勿掉以轻心，他的言行切勿轻易信之。」

    罗喉以银铃滚动似的清亮嗓音说着。

    「水德星君形影不离地跟着玉帝，是玉帝颇为信任的策士。他将你带到此处必有所图。寅仙呀，久留此地，危险至极。」

    「小的明白。」

    一个飨宴紧接着另一个飨宴举行着。令人感到郁闷窒息似的美玉味道加上美酒。

    水德星君企图迷惑寅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将你留在天界。这回，显然不是恋童癖好使然。」

    罗喉鼻子一哼，颇不以为然地笑着，罗喉展开玉扇，从玉扇背后偷偷地看着寅仙，然后，说出一个令寅仙相当意外的名字。

    「宝林她……」

    串通石神将、陷害寅仙，企图报复天界的天女之名。

    「是。」

    「已返回天界。」

    「……」

    「返回天界却成了被囚之身，已被打入大牢之中，被判以盗取玉帝之书与仙桃之罪，每日必须受几度之鞭打，坐卧睡躺皆不得。」

    「……是么？」

    「你对此做何感谢？」

    寅仙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不心痛，那是骗人，只不过，内心里并未明显出现波澜。

    宝林娘娘和自己数十年前即已断绝了关系。宝林娘娘假使不是想利用寅仙取得翠金丹的话，俩人不可能再度重逢。

    「男人各个是愚蠢之物。」

    罗喉嘟着嘴，斩钉截铁地说着。

    「本宫认为，女人都是因为男人才会成了坏女人。女人并非如男人所想像，都是贪得无厌之人。男人若能不惜甜言蜜语或付出真心，不见异思迁，任何女人都能永远美如天仙。」

    宝林娘娘并未因寅仙而犯下重罪。宝林是忘了自己的存在，不自量力地企图报复天界或天帝。

    寅仙并未对咯喉说什么。

    身无龙王之女的罗喉，是一个在非常富裕的生活之中长大成人，然后嫁给天帝之人为妻的公主。

    然而，水德星君是一个比龙族之人更多情的男子，且似乎不隐藏恋童癖好之人。

    罗喉喃喃自语地说出来的话语，并非在谈论宝林。罗喉的侧脸上满是寂寞神情。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原有的严肃表情。

    「拿着吧。」

    罗喉将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寅仙。

    「那是南天门的通行证。趁我夫君前往灵霄宝殿面圣，快快离开此地，回凡间去吧。」

    寅仙来来回回地看着玉牌和罗喉。

    「让本宫为你带路吧。快从男仆人们通行之门离开此地。离开后，就架着本宫之凤凰回凡间去吧。」

    「公主为何……？」

    「本宫并非为你设想，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明白。触怒天帝，伯父大人重获自由之日恐将遥遥无期，本宫希望你能快快从天界消失。」

    罗喉的研究闪闪发光，狠狠地瞪着寅仙。

    「老实告诉你好了，本宫非常讨厌你。本宫讨厌你并非因为你身上留着凡人之血，而是因为你母亲夺走了伯父大人的心，害他失去了龙王的威信，假使不是你和你母亲，伯父大人现在依然掌管着东海龙宫。」

    罗喉那双往上翘的眼睛边缘，微微地溢出泪水来。

    寅仙苦笑着。寅仙被对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依然没有生气。

    「小的深感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本宫说讨厌你，你还道什么歉。」

    「是。」

    「伯父大人被释放的话，本宫就会马上和水德星君断绝夫妻之缘。这次，一定要他封本宫为龙王妃。」

    近亲联姻在天界并非罕见之事。

    「大喜之日到来，小的必会衷心地献上祝福。」

    寅仙毫无挪揄之意，表情异常认真地说着。

    寅仙并不讨厌这位对自己直言不讳的公主。

    罗喉不再哭泣，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寅仙。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失大体吧，赶忙撩着深红色的衣摆背过身去，用力地揉着眼睛，声音有点僵硬地大声说了一句：

    「走吧，跟着我来。」

    罗喉引导寅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寅仙发现前面有好几间，就房里陈设来看，可能是侍女们稍事休息之处所。

    最好一个房间，可通往先前走过的那条既狭窄又阴暗的回廊。长长的回廊笔直地往前延伸着。

    罗喉和寅仙默默地往前走着，耳边只传来一份摩擦声和步摇晃动的声音。

    「本宫非常讨厌你，但，绝对不会做个恶晚娘。」

    哦~~寅仙扬起眉来。罗喉哗啦地又拉开了另一道门。

    光线射了进来。啊，罗喉心中暗叫不妙。

    「哟~~~这不是我家夫人和人家托我好好照顾的孩子么。」

    温柔的招呼声响起。

    水德星君正好站在门外，歪着头，看着罗喉和寅仙。

    「两位欲往何处去？」

    水德星君呼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眉，看着寅仙。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明明交代你要在房子里等着为何不听，罗喉呀，你为何事而前来？」

    罗喉气呼呼地瞪了水德星君一眼，撇过脸去，不再理会星君。

    「出来散步。」

    「散步？」

    「听说我族人进宫里来，心想，出来散散步，顺便叙叙旧，话话家常，本宫这么做有何不妥？」

    水德星君摇摇头。

    「当然无妨。只不过……为何不事先通知为夫的我呢？」

    「反正话已说完，本宫就此告辞，寅仙，你请自求多福吧。」

    罗喉别过脸去，打算离开现场。

    告别寅仙之前，罗喉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道：

    （左……）

    寅仙看了看四周，发现罗喉指的是一个看似小小厅堂的场所。

    水德星君苦笑着，转身朝着寅仙说道：

    「我家夫人最不甘寂寞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为了解闷儿乱说了什么话，真是令人担心。」

    浅蓝色眼眸深不可测。寅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甘寂寞之人不只罗喉公主一人。」

    「有了如此……本星君之招待，看来你并不满意对吧？」

    「小的来此，并非忘却凡尘俗事，专程登上天界游玩。星君，你果真将小的来访及来访之目的禀报过天帝了吗？」

    「已禀报。」

    「既已禀报，为何迟迟不见天帝召见呢？」

    「本星君早说过，天帝陛下国事繁忙……」

    「满口胡言。」

    用头脑想想也知道。寅仙真想谒见天帝，根本不需要透过水德星君，不需要等那么多个时日，直接在灵霄宝殿的候传室里等候即可。寅仙舍近求远，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谒见天帝。

    「无意安排小的谒见天帝的话，但说无妨，小的绝对不会怪罪你。天界之人无意相助，小的希望能早日回凡，另求封印石神将之策。」

    「坦白告知如何？水德。」

    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传来。从罗喉先前离开之门，出现了一位头发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似的男人。

    「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对吧。这位是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如此介绍着对方。

    火德星君，职司火星之神，又称荧惑火德星君，操控火的天界之一。

    寅仙故意不向对方行礼致意，默默地看着火德星君。

    「无礼之龙。」

    火德星君满脸不悦地说着，撇着嘴，嘴角微微地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连龙都不配称之。水德亚，告诉他吧，告诉他天帝现在非常舍不得他这条鱼离开。」

    寅仙紧皱着眉头，水德把手指摆着嘴唇上，嘘~地打着暗号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

    「喂~别把矛头指向在下。」

    「星君……天帝对小的到底有何打算？」

    水德星君看着寅仙，含含糊糊地说道：

    「本星君极力争取时间，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本星君很难蒙混过去。」

    「开场白就免了，请说要点。」

    「真是的。事实上……天帝已下令，对此回凡间混乱征兆，石神将出现之事，只得静观其变。」

    寅仙屏住了呼吸，听晚对方的话才开口问道：

    「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

    「明瞭。」

    「石神将之事也明瞭？」

    「是的。」

    「都城局势混乱，混乱情形眼看着就要延烧至东株国全国各地之事也明瞭？」

    「各地之结界弱化，妖魔四出之事也都明瞭。」

    「透过千里眼和顺风耳……」

    两位都是天帝身边之人，人如其名，千里眼之视野遍及凡间各个角落，顺风耳无论多么小的声音都听得到。由于两位神仙的存在，凡间再也没有事情能隐瞒得了天界。

    「当然是他们两位的关系。」

    「那……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依然不肯放回龙王……石神将之事也执意置之不理吗？」

    「正是。」

    「天帝为何做此决定？」

    对于凡间之诸多事象，天界确实抱持着不干涉的心态。

    天帝已然看出一个大国局势扰攘不安，将危及无数条人命之征兆，依然置之不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呢？而且，大国局势动荡并非自然因素使然，而是不怀好意之恶魔引起。

    「玉皇大帝本意，我等难以得知。」

    水德星君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寅仙轻轻地闭上眼睛，是的，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法明瞭天界之作为。

    「那……为何又将小的留在此地？说天帝舍不得……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得而知。天帝陛下只表示，百年来再次见到你，可以的话……很想将你留在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小的碍难从命。」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想尽量将你留在身边，想找机会说服你。」

    寅仙想笑却极力地忍着。

    百年之前，父王东海龙王决定听候天帝之发落，带着寅仙穿过南天门，就是希望天帝能承认寅仙为龙之身份。

    多情却善变的父亲，对自己一时兴起和凡人女子结合所生之子，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心血，至今依然令寅仙深感意外。

    当时，龙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站在天帝面前，天帝却极尽冷嘲热讽，拘捕捆绑龙王，以鱼来奚落寅仙之事，斥退了龙王父子，现在，天帝为何想要这条鱼呢？

    可笑至极。此地所发生之事，真是荒唐滑稽之至。

    果然不该登上天界。

    「小的就此告辞。」

    寅仙迅速地离开了水德星君。寅仙前往的是左手边的那一大片园林。

    园林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池。罗喉叫他往左，就是因为里面有这座大水池。

    「不得胡来！」

    水德星君慌忙出声制止，随后追了过来。

    「天帝陛下有旨，绝对禁止你离开天界半步。」

    寅仙根本不予理会，并未停下脚步，正准备走下台阶，火德星君突然绕到寅仙面前。

    「哪能说走就走呀！」

    火德星君气喘吁吁地说着。寅仙目不转睛地、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请勿挡住小的去路。」

    「你可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可是玉皇大帝最最近旁，和水德星君并列，嘴嘴受陛下宠信之……」

    「退下！」

    寅仙瞪大着压境，双眼闪耀着碧绿光芒。所有的玻璃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顿时爆裂开来。

    火德星君被吓得脸色发白，王后倒退一步。

    寅仙迅速地经过火德星君身旁，下了台阶，往林园走去。或许是听到了大声争吵的声音吧，前方的卫士们啪啦啪啦地赶到现场。

    「抓、抓住他！」

    拉高嗓门大叫着的是水德星君。

    「玉帝之鱼企图逃跑！逮住他，剥掉他的皮！」

    「火德星君~别胡说……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不得贸然行事。」

    水德星君惊慌失措地制止着火德星君，不过，卫士已步步紧逼寅仙而来，寅仙环顾左右，往架在水池上的曲桥上走了过去。

    翻墙逃跑的话，寅仙绝对有把握轻易地办到，问题是到了墙外，追兵马上就会蜂拥而来。

    寅仙心想，对方自己一人，天界不可能动用天兵天将吧！即使不动用大军，自己也逃出南天门。在此状况下，就算出示罗喉交给自己的通行证，依然无法离开天界。

    既然这样，自己就只剩下最后的这个唯一手段了。

    祭出此手段虽无胜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卫士紧追不舍，走到曲桥的中央，也就是来到水池的正上方时，寅仙已经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寅仙，曲桥的另一头也有卫士追了过来。

    「寅仙！快回这里来吧！」

    水德星君跑下台阶，大叫嚷嚷着。

    「我一定会帮你问清楚天帝之意，况且，深藏陛下心中百年前的愤怒，已逐渐化解……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天帝，承认你为龙王之子。」

    「陛下若能化解心中之怒，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

    寅仙摇摇头。

    「陛下果真释怀，那就先请陛下释放龙王返回东海龙宫吧。」

    「你打算以半龙半人之身，独自对付石神将吗？」

    「虽非小的本意，始终情非得已。」

    是的，确实不是自己的本意，寅仙内心痛苦地想着。

    虽是半龙半人之身，寅仙还是希望自己做个平平凡凡的方士，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对于因东海龙王不在而引发之各种骚动事件，假使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令人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自己必须挺身保护的人。

    凛花、阿白……甚至连问寅仙要不要继承药铺的那位天苑的药铺老板的面孔，都一一浮现在寅仙的脑海中。

    或者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持续面对种种情非得已、荒诞不合理之事。幸好，内心是温暖的。

    内心再也不会冷冰冰地。

    「别走！」

    水德星君毫不放松地继续说道：

    「没有星之杖如何封印石神将呢？」

    寅仙思考片刻后说道：

    「石神将既可复活，必然有再度遭封印之可能。」

    水德星君脸色微变，寅仙内心却惊讶得不得了。寅仙原本就打算以策略套对方的话，万万没想到水德星君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是你吗？」

    寅仙低声问着。

    「使蛟龙……使石神将复活之人，这也是听从天帝陛下之旨意吗？」

    这次，水德星君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奉承的语气说道：

    「真可悲。你认为本星君会做出这种事情吗？甚至连天帝陛下都怀疑……你对过去的遭遇，怀恨如此之深吗？」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石神将复活。以如人为首的可怕妖魔四出流窜。

    这些事件之起因恐怕不只是凡间结界松缓而已。

    水德星君是职司水星，支配水源之神。

    水德星君下凡至人间，与河伯做非比寻常之接触。

    石神将为蛟龙，那蛟龙恐怕就是行径怪异，以天苑郊外之丹凤池为根据地之……

    「企图经由水路，别白费功夫了，该路径已经布下结界。」

    水德星君淡淡地笑着。

    「你认为，本星君会和六百年前一样犯下相同的过错吗？」

    被看穿了心事。寅仙打算跳入池水之中，开出水路，逃回凡间的想法被看穿了。

    「来人呀！」

    表情始终和蔼可亲的水德星君，突然神情严肃地大声叫道：

    「逮捕他之人，重重有赏！」

    喔~喔~卫士们大声欢呼着。

    寅仙看了看两旁，眼见卫士之剑尖已迫在眼前。

    在玉皇大帝绝对权力支配下的天界，半龙的神通力，或得翠风真君真传之仙术，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寅仙并不知道。尽管如此，寅仙还是打算结起手印，施展仙术，就在这个时候——

    （……寅仙）

    温柔的呼唤声传入寅仙耳里。寅仙惊讶地回头望着背后的池水，在场的每个仙人也都低头望着莲花缤纷绽放的池水表面。

    轻快的歌声传来。

    翡翠色的池水面上，映照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三连玉环透过清澈的池水，在光线之中，闪闪发光地打转着。

    是水玉环。

    然后，那歌声是——

    寅仙毫不犹豫地跳入水池之中。

    4

    据传，六百年前。

    住在天界的黄金之龙，为了一位凡人男子降临凡间，把翠金丹送给对方。

    当时，龙是从泉池经由水路离开天界，来到位于凡间一座由岩石守护着的湖泊。

    那座湖因而被命名为「龙须湖」。

    而金龙一跃而下的天界之池，听说就是位于职司水源之神的水德星君宫殿的某个角落上的，那一片广大林园之中的莲花池。

    也就是寅仙纵身跳入的那一座池子。

    「你……等着天帝陛下降罪罗！」

    寅仙消失后，水德星君低头望着水面，黯然地说着。

    「竟然让龙逃跑了。打算逮捕那家伙，却又不事先封阻水路，这是何道理？」

    「咦？火德你已认定他为龙了吗？」

    水德星君苦笑着问道，惹得火德星君不悦地咋着舌。

    「那是比龙更可怕的家伙。水德难道没有看到他的那两只眼睛吗？天帝陛下想将他留在身边的想法或许是对，至少可以看住他。摆在手边饲养着，总有一天能驯服他，慢慢地削弱他的实力。」

    水德星君窃笑着。

    「水德我认为，寅仙是绝对不可能被驯服。」

    「这，总要试试看。天帝陛下不会就此死心吧。关于此事，最好做好被天帝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莫非……是水德你故意放他逃走？」

    水德星君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也希望小龙能留在太天界。池里当然也事先布下了结界。万万没有料想到，有人使用了水玉环，因为让他给逃跑了。」

    水德星君默默地想着。

    水玉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宝玉。

    寅仙的母亲已被打入冥府，难道是寅仙将水玉环送给哪位姑娘了吗？

    （原来如此。果然，一想到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长大了，水德的心里就嫉妒得……）

    水德星君注视着水面，脸色浮出一抹寂寞的微笑。突然感觉到视线逼人，抬起头来，发现罗喉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噜喉的脸色显露出胜利的微笑，裙摆一扬，瞬间消失了身影。

    寅仙逃离此地，似乎不只是水玉环之关系。

    同为龙族的罗喉，运用了许多水的神奇力量。运用了连水神水德星君都防不胜防的技巧。

    哎~~~

    水德星君种种地叹了一口气喉，朝着灵霄宝殿走去，听候天帝的发落。

    ※

    凛花束手无策地站在里昆仑山上的泉池畔。

    将沉甸甸的剑夹在腋下，坐在泉池畔，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赤天爵将这把剑交给凛花，对凛花说了声回去吧！

    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躲进那栋简陋破旧的屋子里，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凛花。

    听说，跳进泉池里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明明是可喜可贺的状况，凛花却总是无法释怀。

    赤天爵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心意呢？

    （真的是自己太没有女人味吗？）

    凛花真的烦恼得不得了。亏欠人家这么多，就这么离去好吗？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凛花问着自己。

    那……自己真的想嫁给赤天爵为妻吗？对方似乎没有娶自己为妻的意思，自己真的要一直坐在这里吗？这么做会不会反而造成对方的困扰呢？

    这就是人生的分歧点。自己到底该待在里昆仑山上，吃着竹笋和野菜，和赤天爵一起生活呢？还是……

    （寅仙……）

    凛花想到了他。

    突然脱口而出的是住在道观里的孩子们唱的童谣。听说是一首唱了之后，思念的人就会来见自己的一首曲子。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台南地陛下，月亮公公，西王母娘娘，驾着彩云的大仙人。

    失去亲人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唱出诸神之名。姐姐最想见到谁呢？孩子们曾天真地问过凛花。

    银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

    「回家时……请把寅仙带回来。」

    凛花念出了最后一句，就在这个时候——

    泉池里闪耀着月光似的银色光芒。

    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几乎将竹林里的淡淡光影给赶跑了。

    凛花探出头来，望着泉池，因为光线太耀眼而眯着眼睛。

    「水环……」

    是水玉环。凛花看到了，自己原本打算让先前跳入泉池里的阿白带回家去，现在理应沉入池底的手环。为了让自己对寅仙死心，心痛欲裂地狠心将它抛入泉池之中，应该已经沉入水底的水玉环，为什么……？

    那只水玉环为什么会在水中不停地打转呢？然后，泉池底下又发出更耀眼的银色光芒。

    凛花觉得那道光非常眼熟。

    光迅速地形成了粗粗的光束，边发出闪光，边往水面上蹿升上来。

    凛花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地往后退。突然之间，水面被冲破开来，从水底跃出一条巨龙。

    凛花想起了前几天做过的梦，吓得脸色苍白。

    想起自己差一点就被龙，不，被长相像龙的生物吃下肚子里去的梦。

    仔细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巨龙，并不是梦境中见过的那一条龙。

    是他，凛花终于看清楚了。

    那副模样的他，凛花看过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不过——

    银色的鳞片。

    白色的鬃毛和龙须。

    碧绿的眼眸。

    五爪之中确实握着那只水玉环。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抬头望着巨龙。

    巨龙的头部位于竹林的顶端，扭曲着细细的身躯，眼看着巨龙低下头来，转瞬间，巨龙已经变身为少年模样了。

    凛花发现寅仙站在泉池畔。

    无论是湿答答的黑色长发，或注视着凛花的黑色眸子麦兜足以证明对方就是寅仙。不过，寅仙身上却穿着白色的长袍。

    或许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寅仙不一样，凛花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茫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凛花！」

    对方低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确实是寅仙的声音。

    「是。」

    凛花恍恍惚惚地回答着，寅仙粗野地一把将凛花搂进怀里。

    「寅……」

    嘴被堵住了。几乎弄痛凛花似地紧紧地拥抱着，热烈的拥抱让凛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寅仙的嘴唇稍稍放开，眯着眼睛看着凛花。

    「寅仙……」

    凛花的嘴唇又被吻住。这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充满着疼爱怜惜。凛花终于相信，对方确实是寅仙。

    俩人又默默地拥抱好一阵子之后，寅仙才终于开口说话。寅仙呼~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应该向你道个谢才对。」

    「谢什么？」

    寅仙取出水玉环。

    「谢你呼唤我的名字，帮了我一个大忙。」

    水玉环吸收月光和水汽，就会将自己最思念的人的脸孔映照在水面上。

    凛花确实呼唤过寅仙的名字。池畔没有月光，不过，或许是这座泉池出现奇迹吧。

    「你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呢？」

    凛花满脸疑问地仰头看着寅仙。

    「天界。」

    「天界？为何登上天界。」

    「为了一些荒唐滑稽之事。千钧一发之际，在水玉环的引导下，经由水路来到此地，咦？这又是何方？你不是置身于天苑的道观里吗？」

    「本来应该是在哪里。可是……」

    凛花于是将在道观的时候遭如人攻击的事情约略地对寅仙说了一遍。

    「……谢谢你救了阿白。」

    「不是我，解救阿白之人是赤天爵。」

    「……你好似说红扇仙翁吗？这么说来，这里真的是里昆仑山……？」

    寅仙非常佩服似地说着，迈开大步往附近的竹林里走了过去。寅仙的手滑过发出绿色光芒的竹子，蹲下身来，注视着长在竹子根部的植物。

    「那是五彩灵芝哟！」

    「……真是漂亮。」

    寅仙的眼睛露出方士的神情，观察着梦幻植物。寅仙的指尖轻轻碰触过后，五彩灵芝更加增添了光彩。

    「赤天爵利用五彩灵芝帮我救了阿白。阿白恢复健康之后，先回都城去了，身上带着五彩灵芝。」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回去呢？」

    寅仙站起来，讶异地看着凛花。凛花万万没想到寅仙会追问这个问题，心里一慌，脸孔立刻红了起来。

    「噫…唔…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我想，阿白绝对不会把你指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感……感觉实在是太敏锐了。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回答，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突然，寅仙惊讶得有点呆住。

    「那是……？」

    寅仙凝视着凛花脚边的那把剑，赶忙走回凛花身边，伸手拿剑，紧皱着眉头，脸色微微地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寅仙想要确认那把剑似地，抚摸着雕刻在剑鞘上的飞凤纹。然后，握住剑鞘，准备拔出剑来。

    突然，寅仙垂下了眼皮，纹风不动地站着。

    凛花这才想起赤天爵说过的话。

    龙最怕铁。

    寅仙并没有拔出剑来，太高视线，表情异常凝重。

    「寅仙……你没事吧？」

    「我想见赤天爵。」

    寅仙语气生硬地说着。

    「我最讨厌龙，不想见他。」

    始终背对着凛花，随意地躺在床铺上的赤天爵说着。

    「五彩灵芝送给你了，剑也送给你了。别再烦我了。既然心爱的男人来接你回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还不快快回去！」

    「别一直赶人家走嘛，寅仙说至少得向你道个谢。」

    凛花不断地摇晃着赤天爵的背部。

    「没理由然给他道谢。」

    吁~凛花手叉着腰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等到你愿意见寅仙为止吧，我只好在这里多留一些时候了……」

    「好啦，见就见吧！」

    赤天爵蓦地爬起身来。凛花揪着眉头呕气。不过，赤天爵既然回心转意肯见寅仙，凛花当然高兴，趁对方还没变卦，赶忙催促着赤天爵往泉池方向走去。

    见到赤天爵，寅仙赶忙拱起原本就握着的双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

    「小的名叫寅仙。小的身边之人承蒙多方照顾，感激不尽。」

    赤天爵鼻子哼了一声就别过脸去，嘴里嘟嘟嚷嚷地念着。

    「阁下已影响至我的安宁，真是的，难道龙之辈就……」

    寅仙剑眉一扬问道：

    「阁下厌恶龙之辈吗？」

    「厌恶至极。龙为把这活权力之象征。龙出现在视线之内，让我早已驱出体外之三户（潜藏在体内之虫）又蠢蠢欲动起来，让人不由地又回想起理应早已断缘之俗事尘念来。欲念不由分说地紧紧纠缠住我，害我无法完全地掌控住自己。」

    自古以来，「龙」就是国王或帝王积极追求之瑞兽。听说，远古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位规定国人之中的某一族人，陛下负责为他拘捕、饲养「龙」之国王。

    「实在令人太意外了。」

    寅仙淡淡地笑着。

    「小的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受龙爱戴之人了……光祖。」

    凛花无法马上明白寅仙说的话，不过，顿了顿后立即——

    「咦！」

    惊讶得大叫出声。

    「你、你是光祖……？」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赤天爵，从对方的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底。

    光祖。

    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伸手传承之龙——金龙爱戴。吞服翠金丹，统一群雄割据状态下的小国，建立世界第一大国的人物。

    建国之后，奠定了稳固的国家基础，看准国家将可维持百年和平盛世，就突然消失踪影的皇帝。

    赤天爵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默默地拿起那把剑。

    「这就是那把……？」

    赤天爵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

    「你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凛花明白，寅仙根本不会开玩笑。

    站在自己的眼前，面貌酷似老虎的男人。真的是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吗？他真的是已经被神格化，像金龙似地被供奉拜祭着的光祖吗？

    （这下可怎么办……？）

    凛花竟然大言不惭地，粗鲁无礼地，面对着世人敬之如神的光祖，谈论着子任务最理想的国家。

    记得自己还说过，那是一个人民最为不幸的时代。

    不，说那些话还不打紧。凛花逼迫对方，既然决定娶自己为妻，就该早点结为夫妻之实，甚至还和对方接过吻……

    「真是糟糕透顶了。」

    凛花眼前一黑，就噗地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这里是一个既不属于死人，也不属于活人住的地方。告诉过你，吞服翠金丹之后，可得不死之身，但终究还是必须面对心灵寿命终结的问题。」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凛花依然不肯相信对方似地问道：

    「你是心死之后才放弃天子之大位，离开东株国……吗？」

    「这不只是翠金丹之故。冀望之物统统到手后，反而让人很想放弃掉一切。」

    听说，光祖是从国家治理得国富民强之后不久的某一天起，对一切室外就再也产生不了兴趣，看到任何东西都感到厌烦，都感到索然无味，终于将一切交给继任之人，独自离开了皇城。

    到世界各国流浪一段时日之后，也曾投身伟大的仙人门下，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平静生活之处。

    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处。

    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听的话也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然到达了终点。

    得到不死的肉体，生命却早就结束了。

    发现此情形的光祖，为了寻找安息之地，再度四出流浪。为了解决无论砍头或贯穿心脏都不会死去的身躯，四出寻找可以永远安眠之处。

    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这座昆仑山上。

    看到倒映在水面上，已经变身为红色野兽姿态的自己时，才幡然悔悟。

    后悔自己杀死了那么多人。头发就是被自己杀死之人的血液所染红，野兽的眼睛、肌肤和长长的利爪，清楚地反映出，反复犯下杀戮罪孽的自己的本性。

    坠入卑微的野兽之身，却没有人发现到。

    而且，在这里整天无所事事，来到一个和焦虑感、邪恶感或责任感无缘之地……那就是里昆仑。

    「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之药将钓线垂入池水之中，就可无忧无虑地度过好几念头。虽然有时候会钓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自己感到很困扰，相对地，也成了自己的唯一乐趣。」

    赤天爵愁容满面地看着凛花。

    「误闯进来的人类，通常被自己逗弄过一阵子之后，就会把他们给赶了回去。这位姑娘个性耿直，显然听不懂玩笑话，让我真是伤透了脑筋。」

    「啊，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赤天爵的意思是……叫凛花嫁给他为妻之事时开玩笑的吗？

    「那也是我舍弃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得以静静地安息之地，你想，我真的会欢迎比尔到此为自己添麻烦吗？」

    「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凛花气得全身发抖。

    赤天爵朝着寅仙说道：

    「那把剑，是这位姑娘为我打扫这间破屋子的工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小的惶恐。」

    寅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那把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剑。赤天爵冷淡地转过身去，打扫走回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

    「请留步！」

    凛花大叫着，朝着长相酷似老虎，满脸讶异地回过头来的男人说道：

    「谢谢你……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赤天爵注视着眼前的凛花问道：

    「你真的为我付出过真情吗？」

    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回答道：

    「付出过……不过，时间说不定很短暂。」

    赤天爵苦笑着。

    「对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像亡灵似的我吗？」

    「你是活着的。」

    凛花嫣然一笑。

    「因为你帮我做了炉灶，帮我摘了许多树果子或野菜。」

    心死的人不可能做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

    「所以，我想，有朝一日，你假使觉得回到那边去也不错的话，到时候，请让我好好地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对，小龙呀！她可是一位不得片刻离开视线的姑娘哟！」

    赤天爵对寅仙这么说着。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凛花。

    「是。」

    「陛下牢牢地抓住她，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我这种人给拐跑了。」

    「遵命。」

    赤天爵笑了，那张脸看起来只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凛花眨着眼睛想着。

    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肌肤，晶莹剔透的白牙，乌黑亮丽的头发。

    还有，灰色的眼眸。

    深深的，灰色眼眸——

    （绶王。）

    非常像他。凛花用力地揉着眼睛。

    就在凛花左思右想的时候，赤天爵已经走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走吧！凛花。」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将水玉环呼地套在凛花的手腕上，紧接着拿起长剑。

    「帮忙拿着它吧！」

    寅仙说着。

    「节省时间，经由水路离开此地吧。」

    凛花还来不及确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寅仙拉着没入池水之中。

    水面上产生无数个泡沫，水里形成了漩涡，俩人立即被池水吞没了。

    凛花因水剧烈动荡着而闭上了眼睛，一方面要避免弄丢长剑，一方面要拼命地探寻寅仙的手。

    手指触碰到覅二次粗糙的东西。

    凛花惊讶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银龙。

    凛花终于了解寅仙说要经由水路离开的意思了。凛花手上握着长剑，乘坐在龙的背上，紧紧地揪着鬃毛。

    太不可思议了，凛花无法呼吸却不觉得难过。水玉环闪耀着白色光芒。

    寅仙让凛花乘坐在背上，迅速地冲入水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奇妙的囚禁生活

    第二章奇妙的囚禁生活

    1

    这座离宫被命名为「白凤宫」，位于天苑的东北方。

    从天苑的皇城——金庆城前往离宫的途中，设有一条专用道路，坐在马车奔驰约莫半小时即可到达。

    成排漆着朱红色的梁柱前，有一座名为「丹凤池」的大水池，这是一座水面上有莲花缤纷绽放的漂亮水池；可惜池水透明度非常低，即使是天气晴朗的日子，池水依然呈现深绿色。

    李圃在白凤宫那条长长的回廊上，边走边眺望着水雾朦胧的丹凤池。

    他在回廊上悠然地往前走，走到凸出水池上方的楼台才停下脚步。

    马上又女官赶上前来，把他带到主人的跟前。

    楼台的扶手旁站着一位女子，李圃朝着女子叩拜行礼。

    她年约五十来岁，称不上美若天仙，不过是一位脸上随时挂着柔和婉约笑容，气度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穿着色泽素雅的襦裙，头上则因服丧之故未插头饰。

    她是贞惠妃，朱玄叡的贵妃之一，也是新王的母亲。

    「怎、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李圃则是从容不迫地回答：

    「皇太子殿下非常平静，尽心尽力地料理国丧；反而是高王殿下、昌王殿下麾下仍积极地运作，据说经常聚集在宫城的某个角落会商道深更半夜。」

    皇帝朱玄叡才刚驾崩，尸骨未寒，宫城内的异常举动就已经浮出台面。

    皇太子伟人诚实敦厚，不能算是机敏聪颖，资质极为平庸。倘若在太平盛世，或许可因出身高贵而成为一个好皇帝；很不凑巧，东株国的繁荣昌盛已经开始笼罩阴雾。

    因为，东株国已持续由三任昏庸无道的皇帝治理。

    文德帝登基后，不顾国内天灾连年，国库虚空，以这座白凤宫的大改建为首，为了帮自己建设壮丽的陵墓大兴土木，搞得人民苦不堪言，官僚贪污舞弊之风大为盛行。紧接着登基的昭帝骁勇善战，却不像过去一样，生在有外敌威胁环绕的军事大国，于是他竟然以「实在是太无聊了」为由，大举出兵到远在北方的一个关系相当有好的小国多加干涉，所幸在贤能的丞相治理之下，免除了一场大规模战争。然而当时的恩恩怨怨至今依然存在。

    朱玄叡即位后，年纪越大越荒淫无道，更无心上朝料理国事。

    李圃并不像民间流传的一样，操纵者皇帝陛下。

    只不过是对朱玄叡纵情私欲，即使他显露出为政者不该有的姿态，李圃依然视若无睹，他会在那里只要是凡人就会有的——对人毫不留情地加以痛击的残忍之心上火上加油。

    而后，皇帝驾崩，朝廷就在几个派阀的巧妙推波助澜下，暗潮汹涌地相互较劲抗衡。

    其中包括皇太子派、二皇子「高王派」、四皇子「昌王派」；三皇子以宿疾急速恶化为由远走他乡。另外两位皇位继承权排名前几位的公主（皇上的女儿），眼见皇城局势诡谲，早就削发为尼出家去了。

    为了争抢皇位或王位而兄弟相残的例子，早在东株国建国以前就发生过。

    「葬礼仪式举办之前能解决吗？登基事宜不会比预定时程早吧？」

    皇帝的遗体被安置在皇城里的清和殿。

    天子驾崩后，通常会被安置两个月并举办种种仪式，这就叫做「殡」，完成殡的程序后，还要定庙号或上谥号，并与大庙设置神主牌，再举办葬礼仪式。

    这些都是新登基的皇帝应做的工作。

    通常，天子驾崩的半个月以内，皇太子就必须登基。

    登基大典前，皇太子除了需要前往清和殿参与仪式外，还不得离开皇太子的宫殿；必须戒除酒肉，不得梳理头发，怀着悲痛至极之心净身斋戒。

    「皇太子殿下似乎已经下令动用禁军护卫吟夏宫。」

    「禁军」即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

    「哦！」贞惠妃满脸惊讶，李圃则淡淡地继续补充说明：

    「禁军中的左羽林军之长，与小的交情深厚。」

    口说「交情深厚」，事实上禁军早就在李圃的掌控之下。

    「这就万无一失了。」

    贞惠妃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地笑了，然后眺望着极尽奢华的御花园。

    「本宫进宫已近三十年，御花园依然美好如昔。」

    贞惠妃和黄丽妃一样，也曾受宠一时，虽然时间并不久长，但是失宠后的近三十年来，她依然屹立不摇地坐在「惠妃」这个众嫔妃中的高位上。

    朱玄叡或许还有人心，清楚自己亏欠了贞惠妃；因为他不仅强占了臣子之妻，还将其子赶去偏远的地方。

    惠妃表面上装成贤淑婉约、知书达理的女人，实际上一直把恶鬼般的一面隐藏在那张假面具之下。

    「就把那些人给我一网打尽！」

    她若无其事地简短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来，我儿即可顺利登基，翠金丹还没到手吗？」

    李圃摇摇头，贞惠妃焦急地挥动象牙精雕的扇子。

    「那个方士不肯点头应允的话，就将其逮捕，总有办法让他听命吧！」

    也就是说，要把对方抓起来拷问。

    「那种方法小的已经用过一次，并没有成功。」

    唯有龙之后裔会炼制翠金丹，因此，李圃曾经把住在白翼山上的年轻方士逮捕进宫，经过一番拷问，强迫他炼制金丹，却害得实际执行该策略的宝林娘娘，因事迹败露而被囚禁在天界。

    「怎么可以命那个女人执行呢！本宫彻头彻尾都反对这个决策，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由亲信去做。」

    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冷酷异常的眼睛，紧紧地瞪着李圃。

    贞惠妃气呼呼地一把将鱼饵抛入鱼池，旋即迈步离开露台，脚步匆忙地往宫殿里走去。

    李圃仍紧跟在背后。

    「陛下太早驾崩了，为何不等本宫稍微巩固立场再离开人世呢……至少也的呢个本宫取得翠金丹吧。现在这样若是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让高王竄夺皇位。」

    「娘娘请宽心。」

    「皇太子派是故意装成没有动作，并不是对边的动静无动于衷，万一在行动前被对方罗致罪名而遭监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娘娘请放心。」

    惠妃回过头来厉声问道：

    「证据呢？」

    「小的确实有证据。」

    李圃只简短回了这句话。贞惠妃在阴暗的室内，被他那对漆黑得宛如深潭的冰冷眼眸注视得胆颤心惊，赶忙把视线移开。

    「娘娘，可否请你稍安勿躁。」

    李圃紧紧地盯着她看。

    贞惠妃弓着背全身打颤，接着背过脸，躲在扇子后偷偷瞧着李圃。

    「……本宫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是内侍太监，陛下最信任的宦官之一。」

    「这并非本宫所问，本宫是问你任职之前都待在那儿？」

    「……」

    「你为何要协助绶王及本宫？有无隐瞒本宫，做出违背本宫的事？」

    李圃依然注视着惠妃，并往前迈近一步，惠妃则满脸惊恐地往后退。

    李圃撇着嘴发出嗤笑。

    「娘娘请放心，翠金丹应是『有则取之』之物，不该因为无法取得翠金丹，就白白错失取得皇位的良机。」

    在皇城里，高位宦官的权力远大于失宠的嫔妃；更何况若是没有李圃的协助，贞惠妃根本别指望儿子登基当皇上。

    李圃恭恭敬敬地向惠妃行礼后，便告退走出宫门。

    绶王前往白凤宫拜见母后时，贞惠妃显得很疲累，瘫坐在椅子上抽着鸦片。

    「禁军的行动很异常。」

    绶王站在惠妃跟前如此报告。

    「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吟夏宫的安全，不如说是包围。」

    「你为何如此认为？」

    「……母后认为该运用武力吗？」

    「皇儿此问可笑之至，以武力先发制人不是决胜之道吗，皇儿不是想要登基？」

    绶王脸上浮出痛苦的神情。

    「母后所言甚是，只是……你为何没对儿臣提起呢？」

    「良机不可失，皇太子登基前就应诉诸武力，以免高王等人轻举妄动。嗯~~翠金丹的事定当尽力而为，李圃也已经应允了，他果然是我等最忠心的宦官呐。」

    惠妃脸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容。

    「霸者更迭，一场手足相争或骨肉相残杀戮势必难免。事已至此，皇儿理应有所觉悟。皇儿甘愿终身屈就于兄姐之下吗？皇太子殿下若登九五之尊，皇儿等人必惨遭发配边疆，前途未卜啊。」

    绶王黯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后……你相信翠金丹真的存在？」

    「我宁可信其真，希望能扶皇儿登基为帝，即便那是神术、妖术，或是如芥子般虚幻的梦幻丹药。」

    惠妃手拿烟管，边抽边嘀嘀咕咕地念道：

    「本宫是皇太后，皇儿是皇帝陛下，呵呵呵……若是先皇在世，不知要如何咒骂本宫呐。」

    绶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着壮丽的御花园，并且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后，恕儿臣斗胆问一桩儿臣认为不得不问的事。」

    「皇儿但问无妨。」

    「儿臣当真是朱玄叡……先皇之子？」

    窃笑声传入耳里，绶王转过头，发现惠妃不置可否地笑着。

    「事到如今，何必多此一问。」

    惠妃无精打采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皇儿若是先皇之子，在皇位继承上无论顺位如何，登基为帝绝不会遭天谴。皇儿也是心里有所明白，才会急着想取得翠金丹的吧。」

    不是的！绶王在心中强烈的否认，他欲取得翠金丹，纯粹是因为做了那一场梦。

    ——翠金丹就送给你吧！他梦到一位乘坐在白色猫头鹰上的美丽仙女对他这么说，还要他快吞下传说中第一代皇帝服下的梦幻丹药，取得皇位。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母亲，他的右眼为黑，左眼为灰色。这对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告诉着他。

    ——你不是皇子。

    在众皇子中，朱玄叡只将绶王赶到老远的地方，长大成人后才把他调回都城，是因为皇太子殿下的即位在即，为防绶王谋反才用尽了心机吧。朱玄叡将他摆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给他个有名无实的职位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半句好听的话。

    在皇子们的宫殿之中，绶王是一个异类，兄长们欺负他，弟弟们轻视他，背地里无时无刻说他坏话，令绶王苦不堪言。绶王就是厌烦这样的都城，才会偷偷离开的，有时候甚至长达一个月都没有回宫。

    反正回不回宫也没有人在乎，绶王甘愿背负浪荡子的臭名，游手好闲地过日子。

    他也曾经梦想过天子之位，不过并没有像目前这般渴望。

    直到那位仙女在梦境中对他说过那些话。

    「原来如此，我的父亲果然如谣传，是前朝的左丞相。」

    绶王伸手按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这点事绶王是心知肚明，然而听到母亲亲口证实后，受到的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大。

    「除了皇儿之外，其他皇子早已下定决心了。」

    贞惠妃含糊地继续说道：

    「皇儿如欲登大位，必须亲手提其中一位兄长的首级来。」

    2

    隐隐约约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

    清亮高亢的笑声夹杂在雨声中，一下子又变成哭声，接着听到唱童谣的歌声。

    真是和乐融融啊……迷蒙之中，凛花如此微笑着。

    好怀念的感觉，从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每天都会和一大群好友玩在一起。

    一大群好友？孩童？

    凛花倏然将眼睛大大地睁开，引入眼帘的是泥层已经班剥脱落的墙壁，以及质地粗糙的木板床。

    凛花突然坐起身来。

    她四处张望，吓得不敢作声，伸手捂着胸口深深地吸着气，反复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

    然后仔细地环顾四周。

    凛花茫然思索着，这里果然是陌生的房间。

    凛花明白自己被绑架了，被出现在白翼山上那个大光头，和他那群形迹可疑的同伴们掳走了。

    自己一定昏过去了，接着被对方塞进那只布袋带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凛花跳下床，先朝门口走去，可想而知，房门果然被锁上，房间确实设有窗户，只不过窗外已经被交叉钉上木板。

    凛花心想，打破窗玻璃说不定可以逃出去，于是环顾屋内，想找一个东西来击破玻璃。

    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凛花紧张得绷紧神经，注视着房门。

    走进房里的人却令凛花大感意外，竟然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子。

    「你醒来了啊。」

    男人轻声问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

    年月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纤瘦，身上穿着黑色道袍，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以及瘦长的脸蛋；他看着凛花的那双眼眸既清澈、又温柔。

    「你是什么人……？」

    凛花率先发问，男子讲手上的托盘摆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托盘中摆在膳食。

    他握起双手，非常有礼貌地对凛花拱手作揖。

    「我名叫刘禅。」

    「……你是那群可怕的男人的同伙吧？」

    「同伙？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喔，不过看在姑娘眼里或许是吧。」

    听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凛花不禁皱起眉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十分抱歉，害姑娘受惊了。你敬请放心，因为那群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凛花心中越发困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走动吗……？」

    刘禅微笑着。

    「当然不是。」

    「不是？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再也没有人会危害到你，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危。只不过……我希望你能乖乖待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某处的小禅寺，我就是观主，其他的事恕我无法奉告。」

    「即使我要逃跑，也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吗？譬如说从那个窗户……」

    凛花伸手指着窗户，刘禅讶异地笑出声来。

    「真是老实的姑娘啊。你当然不会受到粗鲁的对待，不过你若想逃跑的话，有人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阿白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难道他也被抓来这里了吗？

    没想到刘禅竟然伸手指着自己。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来。

    「你吗……？」

    「是的，姑娘一旦逃跑，我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是谁要取你的性命？」

    「目前恕我无法据实以告。」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

    「我也不想死，所以能否拜托姑娘，暂时乖乖地待在这里。我想姑娘也不愿意当个杀人凶手吧？」

    刘禅如此说完后，脸上浮现笑容。

    「你是想用这样的话来威胁我……」

    凛花试图抗议，但声音却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满意。

    3

    寅仙一回到白翼山上，就发现事有跷蹊。

    找遍了整座府邸，就是见不着凛花和阿白的踪影。

    府邸里并没有特别凌乱，可是走进厨房就发现凛花身上的符掉在地上。

    符并没有破掉，是凛花不小心掉的嘛？还是……？

    寅仙飞奔而出，跑向庭院，不过马上就退到墙后。

    淅沥沥的雨声似乎逐渐远去。

    空气沉闷极了。

    视野昏暗，大树背后突然出现四、五个人。

    寅仙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宦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柿子色衣裳，只有站在中央的那一位，身上一袭深紫色衣裳，腰间系着宽腰带。

    穿柿子色衣裳的宦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寅仙。

    「初次见面……或许不该这么说。」

    李圃开口了。

    「阁下已经两度拨驾前往皇城，只是未能谋面请安罢了。」

    「……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缓缓摇头，四周的宦官马上拔出剑来，李圃再次说道：

    「我们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话毕，李圃以外的宦官们刹那间持剑朝着寅仙砍来，寅仙纵身逃上屋顶。

    宦官们紧跟在后、跃上屋顶，手上举剑在屋檐上奔跑，在后追赶寅仙。

    寅仙飞越庭院，站在主楼的屋顶上。

    默默地和宦官们对峙着。

    刹那之间，其中一位宦官就纵身朝主楼方向跳了过来。

    寅仙咋了咋舌，大大地张开手掌摆好架式，接着大喝一声，一掌打向迎面而来的男子。

    男子随即向后一仰，坠落到地上。

    另一位男人随后跳了过来，寅仙同样一掌打向对方，又把对方打落到地面上。

    剩下来的两位男人停在原处，紧紧地窥视着寅仙的动静。

    寅仙低下头，看着好整以暇站在庭院里的李圃。

    「我想让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

    「为了乱世。」

    「你想使人间陷入混乱？所以勾结宝林娘娘，利用五皇子的野心？」

    李圃脸上似乎挂在浅浅的微笑。寅仙从主楼跳下去，站在李圃面前。

    「你既非区区一个宦官，亦非妖魔之类，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细细的眼睛闪着红光，肌肤上感觉得到有别于雨的湿气，寅仙惊讶得屏住呼吸。

    「你难道是……」

    李圃的衣袖微微动了，突然从深紫色的衣袖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寅仙的胸膛。

    寅仙捂着胸口往前倒下去，其身影却消失在昏暗中。

    是幻术，真正的阴险站在李圃的背后，抬腿往对方身上踢了过去。

    但寅仙的脚无力地沉入对方的背部，李圃的身体也微微扭曲，随风飞舞般地往天空中逃窜，期间依然不忘挥舞手上的剑。

    剑尖掠过脸颊，鲜血滴了出来。

    两人交手之中，宦官们已经从屋顶跳到地面，原先那两个被打落在地的宦官也已清醒，蓦地爬起身。

    李圃一直驻留在空中，寅仙一面防范宦官们的攻击，一面朝着李圃「疾！」地一喊，施展法术，李圃挥动衣袖逃过攻击，然后摇摆身体在空中移动，手持长剑逼近。

    「我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那么……小姑娘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

    果然是这家伙干的。

    寅仙往飞扑而来的其中一名宦官的头顶一蹬，跟着跃向空中，朝着李圃的脸一拳挥去。李圃左闪右闪，躲过了寅仙的攻击，趁机挥剑扫来。

    难分胜负。

    两人一直停留在空中，再度相互对峙，寅仙低声切入问题的核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凛花？」

    「明日。」

    李圃继续说道：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丹凤池边的楼台。」

    风呼啸而过，寅仙被风扫到，身体失去平衡地坠落在地面上。

    转瞬间，李圃反手持剑。

    寅仙被封住行动，双手双脚迅速被宦官们钳制住。

    全身无法动弹，寅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李圃停下攻击动作，仿佛只要让剑尖碰触到对方般地指着寅仙的鼻子，宦官们也一动也不动地钳制住寅仙的手脚。

    寅仙的眼眸转变为蓝绿色。

    他拥有遗传自龙之血脉的神通力，只见宦官们的眼睛始终聚集在一点，像人偶似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应该在空中就被封住行动的李圃开口了。

    「要不要来谈笔交易？」

    寅仙大为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微微露出阳光，紧接着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朝背后撞了过来，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李圃一直滚落到庭院的角落才停住。

    白兽甩着金黄色的马鬃现身了。

    「坐上了！」

    人面白兽焦急地指示着。

    原来是变身为马之魔物的绮罗，寅仙立刻纵身骑上马背。

    绮罗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府邸越变越小，拉开距离了。

    「你没事吧？」

    绮罗冷冷地问着，寅仙回答没事，同时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头痛欲裂，或许是太久没有运用神通力的关系吧。

    「情况显然不太妙。」

    绮罗回头望了背后一眼。

    「有追兵。」

    寅仙迷茫地瞥向背后。

    看到一条大蟒蛇。

    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体表有蓝色的斑点，颈部长着白色的瘤，蛇尾端部呈螺旋状，正蠕动着四只脚紧追在寅仙和绮罗的背后。

    但到红色的蛇眼，寅仙心里非常清楚。

    是李圃，他的姿态原来是——

    「蛟龙。」

    寅仙发出低吟。

    蛟龙为龙之亚种，水蛇活五百年就会突变为蛟龙，蛟龙突变后会隐居深山的洞窟中，千年后即可得神通之力。

    蛟龙得神通之力后，便能呼风唤雨。

    下个不停的雨，和滞留在赌城上空中的雷云，都是李圃造成的吗？

    蛟静静地抬头望着寅仙们。

    「不能想想办法吗？」

    绮罗边在空中奔驰边问。

    「蛟龙地位远低于龙，你再怎么说都流着龙王的血脉，瞪那条蛇一眼不就好了……」

    「我办不到。」

    虽然蛟龙是龙的亚种，但寅仙本身也有类似亚种，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驯服蛟龙；况且那尾蛟龙和普通的蛟龙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蛟龙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然而那尾蛟龙不只出现在人世，而且还栖身在天子身边，其他扰乱国家局势。

    他怀着压倒性的敌意。

    雨越下越大，人面马神被左、右方刮來的強風吹得失去平衡，雷电接二连三地打了下来，蛟龙则幸灾乐祸地抬头望着两人。

    （就是明日。）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

    不把翠金丹带到那里的话，凛花将遭杀生之祸，而阿白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凛花才追上去的吧。

    4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凛花仔仔细细睇检查过整间房间，心想至少得找找有什么线索，于是打开抽屉看了看，又翻了翻书本，翻箱倒柜地找了老半天依然毫无所获。

    房门依然被反锁。

    昨天露过脸的刘禅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他为了凛花送膳食过来，凛花趁机迫不及待地问对方，但他脸上始终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什么都不肯回答。

    正午很快地到来，午膳很可能又是刘禅送来的。

    好吧，就这么办！凛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椅子挪到门边，然后站到椅子上，手上高高举起花瓶，静静等待脚步声传来。

    对不起，刘禅观主。

    凛花暗自向对方道歉。

    既然不肯放我出去，就别怪我这么做了。

    刘禅说过，如果凛花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不能逃跑，她也至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只要离开或许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凛花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握着花瓶的手上，就在这个时候——

    「喂！不行，不行那么做啦。」

    稚气未脱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看背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微微地亮了起来，凛花发现一堆圆滚滚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喔？是谁！？」

    房门接着被推开，凛花赶忙举起花瓶，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手上端着装着午膳的托盘，眨着眼睛抬头望着凛花，凛花没有办法支持花瓶的重量，重心不稳地站在椅子上，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支撑物，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刘禅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陶器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刘禅打翻了手上的托盘，托盘里的汤泼得到处都是。

    「好烫……」

    「对、对不起！」

    凛花急着放开对方的手，眼看对方的手已经被烫得又红又肿。

    「啊~~」

    「糟了~~」

    稚嫩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头顶上传来，凛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房间里的好几名孩童团团围住。

    「失礼了。」

    刘禅一本正经地赔罪。

    来到另一个房间后，凛花帮对方包扎烫伤的部位，幸好伤得并不严重，她为刘禅厚厚地涂上药膏，盖上布，敷着受伤部位。

    凛花终于走出遭监禁的房间，虽然这样的发展和她原本预期的有点不一样。

    「刘禅观主，那个……」

    「把姑娘你关起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刘禅再次低头向凛花表示歉意，凛花则为难地紧闭着嘴。

    「把一个像你这样没有任何罪过的姑娘监禁起来，我也认为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是我实在不能违逆他们。」

    「他们？」

    「这座寺庙的住持。」

    「是叔叔啦！」

    清亮的声音插嘴说道，对方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凛花发现还有五、六个孩童围绕在自己的身旁，紧盯着自己帮刘禅包扎。

    小至五岁，大至十一、二岁，性别、年龄各不相同。

    「因为叔叔交代过，不可以让姐姐到外面去，叔叔说外面有非常非常可怕的妖怪。」

    「所以姐姐不可以离开这里喔，叔叔还说姐姐一定要住在这里才安全。」

    凛花百思不解地想着。

    「呃……请问所谓的叔叔，是指……」

    「姑娘你就别再问了。」

    刘禅恳求着。

    「请你不要逃跑，因为你一旦逃跑，不只会为小的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孩子们也会被人从这里赶出去。」

    刘禅苍白着一张脸，身子也微微地颤抖，他把孩子们搂到身旁。

    「我不要被赶走。」

    其中一个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被赶出去就没饭吃了，我不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

    「结界，拜托你，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

    这回换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开口。

    刘禅那双拼命哀求的眼睛，以及好几双天真无邪眼睛，都紧盯着凛花看。

    这根本是威胁嘛，尽管凛花心里这么想，也只能点头答应。

    「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至少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谢谢姑娘鼎力相助。」

    刘禅紧紧握住凛花的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定是个好人。」

    「姐姐，谢谢你。」

    「只要姐姐肯留下了，我们就不愁没有地方睡觉，就不怕没有饭吃了。」

    孩子们「哇~~」地嚷着围到凛花身边，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唱起空城计，孩子们惊讶得左顾右盼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姐姐，你肚子饿了吗？」

    凛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才发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已经错过了一顿午膳。

    「我的肚子也好饿喔~~」

    「啊~~真赖皮，我肚子也饿死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

    刘禅频频按着太阳穴。

    「刚才不是才吃得饱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看到刘禅那张伤脑筋的脸，凛花不禁脱口而出……

    「请问……厨房在哪里呢？」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凛花站在熬煮高汤的锅子钱削着芋头皮。

    明明就被人家抓来关，还跑到人家的厨房认真地熬煮高汤，打算煮出九人份的膳食；尽管就个人份膳食中包括自己的份，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寅仙要是发现凛花被抓走了，一定担心得不得了，阿白也一定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做饭。

    「姐姐要煮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先前那位小女孩紧紧粘在自己身边。

    「熬汤喔！因为有食材可以料理，里面还加了芋头、火腿和刀削面，我会多做一点的。」

    「真的吗？」

    小女孩笑逐颜开地问着，然后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子嗅着味道。

    「好香喔，好像娘做的饭。」

    凛花停下烹煮饭菜的手，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兰儿。」

    「嗯~~兰儿呀，你娘到哪里去了呢？」

    「死掉了。」

    兰儿若无其事地回道。

    「……你是说，你娘过世了吗？」

    「嗯，本来兰儿和娘一起住在桥下的家里，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娘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变得好热好热，屋子也被河水冲走了。兰儿和娘一起裹在草席里，娘还是一直说好冷，兰儿拼命想要让娘暖和一点，娘也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兰儿就发现娘的身体冷冰冰的。」

    「……」

    「可是兰儿还是陪着娘，后来是因为娘都不起床，兰儿才一直哭。后来刘禅观主就来了，他告诉兰儿，娘已经上天堂（天国）去了，他帮兰儿埋葬了娘，还说因为娘不在了，要兰儿以后和他一起来这里住。」

    听说其他孩子们，也都是因为没有父母亲、无家可归，才被刘禅留在身边照顾。话虽如此，凛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种地方呢？

    「兰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英华坊。」

    兰儿茫然地回答着，英华坊应该位于天苑西南方。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凛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刚才说的叔叔是……？」

    凛花准备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时，厨房外突然骚动起来。

    孩子们大声嚷嚷着。

    「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兰儿赶忙跑了出去，凛花因为自己是被囚之身而有点踌躇；回头想想，自己没有跟出去也太奇怪了。于是也手拿汤勺就紧跟在兰儿背后追上去。

    穿过清幽静谧的寺院前院，就来到了小小的院门前。

    「有人在路上昏倒了！」

    「是不是太饿了？」

    「快拿些东西给他吃吧！」

    细雨中，孩子们和刘禅好像围着什么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到凛花走过去，刘禅紧绷着脸，不过看凛花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他才马上放送下来。

    「这个人在门口晕倒了……」

    「喂，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白？」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问着，凛花皱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人。

    他发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孩子，还对凛花伸出手，不停地颤抖着。

    「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原本拿在凛花手上的汤勺，顿时摔落到地上。

    阿白微微张开眼睛，对着凛花露出微笑，只有凛花才看得出来。

    「阿白，你演得好逼真喔。」

    「嘿嘿。」

    阿白得意地笑着，随意躺在这间简陋但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里的床铺上，这好像是刘禅的房间，他为了帮昏倒在门口的阿白煎煮草药茶，已经离开了。

    凛花还是压低嗓门问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小看咱的鼻子。」

    对喔，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

    「咱因为一时太大意了，被贴上这张符咒，所以被封住行动，不过……」

    阿白从怀里取出已经卷得皱巴巴的符咒，就是先前贴在他脸上的那张；看来那群人中有人相当擅长某种法术。

    「等咱恢复意识后，马上就循着那些家伙的味道追到这里，完全没有绕远路，因为味道一路吧咱带来这里，原本想用这副模样溜进来，没想到……」

    轰地冒出一阵浓烟，阿白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凛花连忙制止。

    「别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不要担心，咱的耳朵也灵得很！」

    阿白不停转动耳朵，并没有听到刘禅回来的迹象。

    「咱想过，若是以这幅模样过来，一定会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不过在仔细打探过这个地方后，发现只有和尚和一些小鬼头，所以就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啦。」

    阿白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凛花，我们回家吧！被他们看见也没关系，就从屋顶上一溜烟地逃……」

    「阿白……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阿白百思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

    「如果我逃跑的话，刘禅……那个观主就会被杀，孩子们也会被人赶出这座寺庙。」

    「什么？是谁说的？」

    「把我抓来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呢……？」

    阿白微微动着耳朵。

    「有人回来了。」

    再度掀起一阵浓烟，他又变回少年的姿态躺在床铺上。

    才刚躺好，刘禅就端着装盛草药茶的碗走进房，门口接二连三出现好几张小脸蛋。

    「有没有舒服点？」

    「嗯……已经好多……不，总觉得肚子好痛……」

    阿白故意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扭转身子。

    「希望喝了这碗草药茶后能够好起来。」

    刘禅把碗递给阿白，味道强烈到连凛花解都皱起眉头。

    「这是……？」

    「要芍药和故萝卜煎煮出来的，孩子们吃坏肚子的时候，只要让他们喝这个，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可是……我……」

    「喝喝看吧。」

    孩子们表情天真地慢慢围到阿白身边，使劲把草药茶的碗推向他的嘴边。

    「有点苦，不过别害怕。」

    「喝了马上就会好喔。」

    阿白求救似地看着凛花，凛花则是摇摇头，阿白只好低声呻吟着，把草药茶一口气灌进喉咙。

    「唔~~嗯……」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不是很好喝。

    老天爷求求你，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闹肚子啊。

    凛花不由得为阿白祈祷。

    「很抱歉，这里无法让你久留……」

    刘禅满脸歉疚地看着阿白。如果状况已经好一点的话，希望你能快点离开——着才是刘禅的真心话吧。

    阿白比刚才更加脸色苍白地回答：

    「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能不能让咱在这里住一晚。刚刚喝了你给的药后，咱觉得只要睡上一晚应该就可以痊愈。」

    「我也想让你住下来，只是……」

    「让他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嘛~~」

    孩子们拉着刘禅的衣袖。

    「刘禅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必须亲切对待有困难的人吗？」

    「对嘛~~看他那么不舒服，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大哥哥，你还很不舒服吗……？」

    兰儿看起来非常担心，低头看着阿白的脸，阿白的脸色很差，确实演得很逼真，看到他那副模样，刘禅只好放弃自己的坚持叹了一口气。

    「没错，当然不可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刚才服下的草药茶，只要睡个觉就会发挥药效，就请你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刘禅露出微笑，说着就走出房门，孩子们边向阿白打气，边鱼贯走出房门。

    「……淘气的小鬼确实很惹人厌，不过咱看那些小家伙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阿白躺在棉被里喃喃自语着。

    「那些孩子们都没了双亲，现在雨又下个不停，假使没有地方住就太凄惨了，所以我怎么可以逃跑呢……」

    「可是寅仙一定会很担心的。」

    「如果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水玉环了，不过……」

    凛花叹着气，把视线移到窗外。

    雨势虽然变小了，却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凛花的怀里藏着名为水玉环的手环，此物原本是东海龙王的秘宝，后来寅仙将它送给了凛花。

    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水气和月光，就会把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还可以藉此和对方说话。

    过去，凛花曾数度利用水玉环和寅仙说过话。

    然而今天这种天气，八成看不到月亮。

    「阿白，你能不能先回白翼山一趟？帮我向寅仙报个平安……阿白？」

    阿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凛花还在想怎么可能？并把脸凑了过去，才发现阿白早已鼾声大作，沉沉地睡去了。

    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还睡得着呀。

    不过，凛花马上就想起滚落在枕边的碗。

    凛花拿起碗，往走廊走去。

    小雨持续地下，庭院里不时传来孩童们的歌声，是凛花也知道的古老唱游歌谣。

    「啊~~是姐姐！」

    兰儿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跑了过来。

    「姐姐也一起来玩嘛。」

    「好，可是……」

    凛花想和刘禅谈谈，不过在兰儿和其他孩子们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还是先加入了游戏的行列。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地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跟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嫦娥带回来

    「嫦娥」是指住在月亮里的美女，唱这首歌时，可以把嫦娥换成自己思念之人的名字。小时候，天真的凛花也曾把久久才能见到面是父亲、阿姨们等远方亲戚，或是已经搬家的朋友们的名字套入歌曲中。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灶君带回来！」

    其中一个孩子这样唱，他说的说灶君指的是灶神，凛花则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接下来，连「皇上」啦，或是「大神仙」等童言童语都出来了。

    「娘！」

    兰儿天真无邪地喊着母亲。

    孩子们突然鸦雀无声。

    「笨蛋。」

    年纪最大的男童说道。

    「兰儿的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来呢？」

    「会来的！因为刘禅观主说过，只要乖乖听话就见得到娘。」

    「那一定是骗你的。」

    兰儿扑哧哧地掉下泪来，求救般地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非常了解兰儿的心情，自从娘去世后，凛花也很想见他一面。不久前，凛花才利用水玉环和银露山上那清澈无比的泉水，窥见过身在冥府的母亲容颜。

    然而，一般人只能等自己死后，才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亲人们。

    凛花回过神来，在哼着歌游歌谣的同时发现，除了兰儿以外的孩子口中，并没有出现父母亲或亲戚等亲人的姓名。

    这些孩子们已经绝望了，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亲人愿意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对没有亲人会来接自己回去的事已经绝望了。

    凛花心情沉重地弯下腰，紧紧地抱住兰儿。

    「……兰儿会作梦吗？」

    「作梦？」

    「会在梦里见到娘吗？」

    「有，偶尔。」

    「是吗，姐姐也一样喔，我一直觉得娘没有死掉。不过以前啊，姐姐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娘。那时候，姐姐觉得娘一定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姐姐现在还会梦见她吗？」

    「现在……已经很少梦见了。可是姐姐不会寂寞喔，因为姐姐现在过得很健康、很快乐，所以娘可以大大地放心，不用常常来看姐姐啦。」

    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兰儿现在也很快乐，在这里可以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刘禅观主疼兰儿，哥哥们呀非常宠兰儿喔！」

    原本在逗兰儿玩的孩子们，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扭扭捏捏。

    兰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怪不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梦到娘……原来是因为我过得很快乐呀！」

    那张侧脸一点也不像五岁的小女孩，实在太成熟懂事了。

    凛花觉得，都是因为小时候就失去了至亲，才会变得凡事都这么认命。

    凛花不希望养成凡事认命的个性，即使见不到已逝的人，还是可以找到对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凛花找到寅仙一样。

    「再跳一次舞吧！」

    兰儿用力拉住凛花的手。

    「接下来轮到姐姐了喔，姐姐希望蝶儿吧谁带回来呢？」

    「我想想……」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脸孔。

    凛花最想见到的人是——

    凛花最希望对方能马上过来迎接自己的人，当然是——

    「啊！」

    刘禅的脸出现在树木另一头的窗户上，他看着这边，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姐姐等一下再过来。」

    凛花留下孩子们，往建筑物走了进去，来到刘禅所在的房间。

    哪时看起来很像文书室的房间，刘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抄写经文。

    「我可以进去吗？」

    凛花站在门口问对方，刘禅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以啊。」

    他欣然应允，紧接着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呢。」

    「是的，也因此渐渐打消了想逃跑的念头。」

    「那真是太好了。」

    他品貌端正，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凛花朝着刘禅问道：

    「事实上，你给阿白喝的并不是治疗腹痛的草药茶吧。」

    刘禅搁下毛笔，慢慢转过身来回答：

    「他叫做阿白吗？你们果然认识。」

    「是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治疗腹痛的药，是孩子们自己信以为真，那种演技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帮装病的人调制什么草药茶，不，说不定他连任都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刘禅看似困惑地笑了。

    「被窝猜中了吗？真是个老实的姑娘。从头发、瞳孔的颜色来看，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人类，所以就给他一帖药。」

    「毒药吗！？」

    凛花惊叫出声，刘禅赶忙挥挥手。

    「放心，我不会做得那么绝。哪时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的茶，浓度为平时的三倍；既然他不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会危害到性命，不过会像他自己说的，整个晚上都不会醒来，一直睡到明天。」

    凛花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用手撑着墙壁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觉得刘禅这个人有点可怕。

    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却绝对不容小覷。

    「我被抓的時候，阿白被贴上符咒封住了行动，那张符咒也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白翼山出现妖魔的传闻不断，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你似乎满懂方士之道的嘛。」

    凛花心想，既然是道士，那熟知草药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既然他能封住天马阿白，让他昏沉沉地睡去，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排满墙边的书册都和草药有关，其中不乏凛花在寅仙书房里见过的书册。

    「我以前曾经立志当一名方士。」

    刘禅苦笑着表示。

    「那好似在我一、二十岁，还很年轻的时候。当时的我一直很憧憬神仙的生活，不断尝试炼制金丹，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仙，因而不眠不休地苦读，甚至前往翠龙山修行过。」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那样……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了吗？」

    长生不老是人类的梦想，很多人为了追寻那样的梦想而散尽家财；也有不少人假冒方士之名，炼制奇奇怪怪的丹药，其他蒙骗有权有势的人。

    既然跟翠龙山的仙人学过，那就和寅仙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莫非他也会使用仙术？

    但刘禅摇了摇头。

    「我并非从师父那里取得证书，我知道现在都还没有炼制出服了就会成仙的丹药，所以只能当个道士，屈身这座破旧的寺庙里，收容一些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我认为能够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这样太伪善了。」

    刘禅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我会这么做，到都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过去曾经杀人而赎罪……才收养孤苦无依的孩童，这样做只是想要或多或少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曾经杀人……凛花大惊失色，发现对方亲口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实。

    「兰儿说过，她在这里住的很快乐。」

    刘禅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继续专心抄写经文。

    ※

    位于天苑东边的香花园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影。

    李圃手上拿着小布包，默默在草地上走着。

    或许是下雨的关系，连小鸟都销声匿迹了。

    也感受不到一丝丝小动物的气息。

    空气里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李圃一直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是我。」

    树叶一阵剧烈晃动。

    表面上沾着雨水的绿叶，纷纷掉落下来。

    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高亢的吼叫声。

    然后，掉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撼动了大地。

    李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长相入狒狒的野兽。

    那头野兽眯着红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笑着，然后不断翻动大大的嘴唇，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肚子饿了吗？」

    李圃打开布包。

    里面摆了一直雕工并不是很精美的珍珠发簪。

    这是他前几天突袭白翼山上那座老旧的府邸时，命随从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除了镶嵌着玉石或白珠等妖魔们最爱吃的东西外，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发簪主人留下来的味道或气息。

    李圃将发簪拿近野兽的鼻子，野兽一口就将发簪吃下肚

    李圃说道：

    「——该启程了。」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七章 石神将

    帝王驾崩后，百姓就会追谥他。「谥」意思未给予一个特殊的封号，依据百姓对帝王生前事迹之评价，去一个谥号。

    大部分帝王都有两个谥号，分为针对帝王本人追谥之帝号何针对陵墓追谥之庙号。

    东株国之天子通常以帝号称之。永和帝、安乐帝等就是帝号。

    东株国历代帝王之中只有一位帝王以庙号称之。

    那就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他是建立王朝的第一任皇帝而卑尊称为光祖。

    光祖有庙号，但无陵墓。光祖驾崩后，仅在皇城内的大庙（祭祀所）设立牌位。

    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光祖死因成谜。

    据传，光祖原本为名叫「珠」的一个小国国王。他是以为勇猛果敢、头脑清晰、眉清目秀、心地仁慈的一国之主，因而广获百姓爱戴。

    听说光祖曾从金龙之处得到名叫翠金丹的长生不老药。

    据传，光祖吞服翠金丹之后，除得到不死的肉体外，还会使用仙术，驱使鬼神。

    他唤醒实力强大的蛟龙，像自己的左右手似地驱使蛟龙。

    身上覆盖着石麟的蛟龙卑称之为石神将，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物。

    光祖因为有实力坚强的石神将辅佐，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完成了诸多小国的统一大业。

    不过，光祖建立世界第一大国之后，在位百余年，某日却突然消失了踪影，消失之前竟然忘记再度封印石神将。

    百姓之间谣言满天飞。

    听说光祖是厌倦了帝王的生活，加上思念长眠于西天的金龙，因而驾着彩云，追随金龙而去——

    1

    清晨的都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蓝色的薄雾。

    夏季已然降临，尽早的天气依然冷飕飕，更因为下雨的关系，四周黑漆漆地，连公鸡都还在睡大觉，好像还没有发现到天已经亮了。

    阿白站在永福坊的那家药铺门前。

    大清早，药铺当然海没有开门，阿白却用力地敲着店门，大声地叫喊。

    「开门！快开门！咱帮你带非常珍贵的药材来罗！」

    门很快地卑推开成一条小缝，一位看似这家店铺老板的老人家探出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阿白问道：

    「敢问你是哪位？」

    「白翼山的……方士的同伴。」

    老人家眨了眨那对小小的眼睛，立即将整个店门拉开来，请阿白进入店内。

    「方士他别来无恙吧？先前开的湿邪药处方相当有效，帮助了不少人，服药痊愈的患者们要求，想直接向调制药剂的方士道个谢。」

    「无此必要……方士一定会这么说吧。目前，方士有点小事，人不在天苑。」

    阿白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着。

    他说的都是真的。

    寅仙并未回到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阿白和寅仙显然是错过碰面的机会。绮罗留在府邸里的字条上写着，寅仙因石神将而身受重伤，自己将带着寅仙前往翠龙山仙人之处。为了保住寅仙之命，可能登上天界。

    那个寅仙肯钻过天界之门，打死也不相信。阿白打算今天就上翠龙山看看状况。

    不过，还有好几件事情必须在上翠龙山之前办妥。

    「这个……」

    阿白从行囊中取出某种东西，将东西摆在桌子上。

    老人家查看着东西，突然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是……？」

    狭窄的店铺内立即充满着淡淡的光。

    「这是五彩灵芝。对野兽之病极为有效。如人……狒狒魔物已经不存在，不过，天苑之中说不定还有因魔物之血而受尽折磨的人吧？」

    老人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似地，只是频频地点着头。

    「方士人不在天苑，因此，暂时无法调制丹药。此物即使直接使用，应该也是有其效果的。切块吞服或煎服皆可。」

    阿白再度背起行囊，「告辞了」说着就准备走出药铺。

    「请…请留步！」

    老人家小声地叫住阿白。阿白回过头来，老人家迅速地将一些硬硬的东西塞在阿白的手里。

    是五枚银币。

    「目前，本药铺只有这些银两。」

    「银两？没有必要给咱银两呀。」

    「不，你就带着吧！药和银两带着并不麻烦，希望你能为老汉向他转达感谢之意。」

    阿白想想，就收下吧，他不是说要咱以银一两来赔偿弄坏的天平吗。

    「嗯，正好。」

    阿白决定把银两一文不差地凑齐喉赔给他，于是把银币收进怀里。

    「他还会回到天苑来吧？」

    老人家盯着阿白问着。阿白回答道：

    「当然会回来。」

    老人家的脸色浮出笑容来。

    寅仙你这家伙……阿白心想着。

    骗女人和骗老人的本事可真高明呐。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白心里觉得很高兴，脸上笑嘻嘻地走出药铺。

    还剩下一件事情必须去办。

    英华坊的道观后方，有一个荒凉的墓园。那是一个上面只有几个长满青苔的墓塚或破旧小祠堂的小小墓园。

    狭窄墓园的一个角落上，有一座看起来像才下葬不久的新墓。

    雨不停地下着，墓前蹲着一位少女。

    一位年约五、六岁的年幼少女。

    （找到了。）

    阿白爬到墙头上，低头看着墓园里，仔细地观察着蹲在坟墓前的那位少女。

    没错，她就是名叫兰儿的少女。

    兰儿朝着新墓双手合十，拼命地祈祷着什么似地。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看不出饥饿或疲累的样子。躺在道观里睡大觉的孩子们，看起来也都很健康。

    紧接着药铺之后，阿白来到这里，不为别的，都是受凛花之托。

    凛花一直挂念着在英华坊的道观里生活的孩子们，因为照顾孩子们的观主已遭如人杀害。

    （这么说来，那就是名叫刘禅，此道观观主之墓了。）

    兰儿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阿白不打算开口叫她，阿白准备悄悄地把头缩了回来，没想到兰儿突然转过头来，四只眼睛就这么相互对望着。

    「哦，嗨~~」

    阿白只好举起手来向兰儿打招呼。兰儿眼睛睁得大大地，一直注视着阿白，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来。

    「半路病倒的哥哥。」

    「……」

    是的，凛花被绶王的手下抓走，被监禁在这个道观里时，阿白为了解救凛花，装做半路病倒的病人，潜入道观之中。

    兰儿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哥哥今天为什么不是狗狗的样子呢？」

    「哥哥不是狗狗，哥哥是一匹天马。」

    阿白怅然地叨念着，爬到围墙上。兰儿马上跑了过来。

    「哥哥没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兰儿笑盈盈地说着，说得阿白有点难为情，频频地骚着鼻头。

    「唔，因为哥哥是天马。」

    「那……凛花姐姐呢？」

    「那个笨丫头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有跟着我一起来。」

    「姐姐有什么事情要办呢？」

    「大人的事情。不过，过一阵子，哥哥一定把她带回来。把她抓来打屁股。」

    是的，阿白非常非常的生气，很想朝着凛花大骂一声，混蛋家伙！

    阿白万万没想到，凛花为了自己，竟然和赤天爵谈好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交易。

    被凛花撞下泉池喉，阿白意外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阿白被凛花用力一撞，就跌入里昆仑山深山里的那座萤火虫交织飞舞着的泉池里。

    阿白在池畔绕来绕去，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水底，也试着跳进水里好几次。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回到里昆仑上去。

    在那里整整试了两天。

    最后，无计可施，终于决定返回天苑。

    阿白比谁都清楚凛花的心情。

    阿白非常了解凛花的事情。陪着身中如人之毒的阿白行动时，凛花一定很难过吧。陪着阿白前往里昆仑山，一路上的记忆虽然非常模糊，但凛花哭泣的模样，阿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阿白一直不让凛花为自己哭泣。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凛花是因为爱寅仙而偶尔为寅仙哭泣。

    凛花哭泣的时候，自己必须负起安慰凛花的工作才对，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阿白一直认为，绝对不能让凛花为自己哭泣，这次却——

    （让我陪着你吧……）

    凛花边哭边说。

    （让我陪着你，知道走完最后一刻吧。）

    阿白罹患野兽疾病，在里昆仑山上失去意识，那段时间，凛花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到底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和赤天爵谈妥那笔交易，阿白随便想想就知道。

    阿白就是因此而回到天苑来。

    为了不辜负凛花的心意，阿白必须先为她完成心愿。

    将五彩灵芝送到天苑。

    然后，到英华坊的道观确认孩子们的生活状况。

    阿白打算办完这些失去后，才前往里昆仑山寻找寅仙。自己最心爱的人去迎接她，即使是顽固得不得了的凛花，也会将自己和赤天爵定下的婚约跑到九霄云外，回到这里来吧！

    阿白真是忙到不可开交。

    「后来，大家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呢？观主去世后，生活会不会很困苦呢？」

    阿白问着兰儿。兰儿笑着摇摇头。

    「新的观主来了。叔叔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些孩子还因为叔叔的关系而被人家收养接回家了去唷。」

    兰儿说的叔叔是指绶王，就是害凛花被绑架的那个男人。阿白一点也不喜欢绶王，之事没有说出口罢了。

    「那家伙还不错嘛。对了，新的观主怎么样呀？对你们可好？饭有没有给你们吃得饱饱的呢？」

    「新的观主对我们很好，连自己的饭都留给我们吃，还教我们写字。」

    「那……就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罗。」

    这么一来，任务就完成了。阿白终于都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兰儿闷闷不乐地垂着头。

    「……和过去不一样了。因为道观里，已经找不到刘观主了。」

    眼看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阿白急得手足无措。

    「别……别哭。可恶，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座情形让阿白大感意外。阿白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伸出手来抚摸着兰儿的那颗小小脑袋瓜。

    真倒霉，为什么会让我……

    过了一会儿，兰儿终于停止哭泣，用力地揉着眼睛。阿白抚摸的动作显然太粗鲁，把兰儿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地，兰儿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哥哥，谢谢你。」

    兰儿回给阿白一个甜甜的笑，圆圆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我知道，假使我一直哭，刘禅观主就不能上天堂（天国）了。」

    「是呀，所以你一定要经常笑嘻嘻的。」

    「好。像姐姐一样对吧。」

    阿白苦笑着，的确，凛花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凛花经常哭，不过，很快就又满面笑容了。

    「来，这个给你。」

    阿白从怀里拿出一些东西来，摆在兰儿的那双小小的手掌心。

    兰儿惊讶得瞪大着眼睛。阿白拿出先前药铺老板塞在他手里的五枚银币中的其中四枚。事实上，阿白将五枚硬币都给兰儿也没关系，留下一枚银币是为了赔偿自己弄坏的天平。

    因为阿白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野兽。

    兰儿不安地抬头看着阿白。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银两呢？」

    「放心吧，着不是来路不明的银两，这是要给道观的孩子们用的。新的观主即使对你们很好，未来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兰儿一定要好好地或者哟！」

    「好！」

    兰儿天真地点了好几次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

    「哥哥真是个大好人。不过，排在刘禅观主和叔叔的后面……」

    「笨姑娘，咱又不是人。」

    「没有射门大不了的啦，人总有一两个缺点嘛。」

    「是吗？」

    阿白干笑着，最后又胡乱地摸着兰儿的小脑袋瓜。

    「保重了。」

    「哥哥也要保重唷。」

    兰儿目送着变身为天马后跃上空中的阿白，因为她不停地挥动着小手，因此，阿白在道观的上课盘旋了两三回才离开了道观。

    他到底是妖魔，还是人类呢。

    那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凛花也说过相同的话。

    真的很像。

    人类确实太厉害了。

    比具备驱使妖力的魔性更厉害。

    阿白边想边翱翔着，发现上空突然有光线照射下来。

    阿白因为光线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直滞留在天苑上空的乌云，转瞬间就往西南方飘了过去。

    这是二十多天来天苑都城第一次见到耀眼的朝阳。

    阿白却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阿白的视线一转，发现上空出现了一条龙。

    不，应该长相像龙的奇怪生物。

    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蛇体，轻轻地漂浮在位于都城北方的皇城上空。

    阿白低声念道。

    （那是——）

    2

    金庆城的玄关，走过午门，马上来到皇城入口——清河门。走过清河门，朝着大广场走去，金庆城之正殿——清河殿立即映入眼帘。

    清河殿为外朝中心之建筑物，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雄伟壮丽，更大规模的建筑物了。

    盖着黄色琉璃瓦的巨大屋顶。白色大理石的基坛，被三重建筑物团团环绕着，又宽又长的台阶一直往建筑物里延伸。

    皇帝的葬礼、婚礼等仪式都是在此举行，最盛大的仪式就属于登记大典。

    今天也将举行登基大典。

    不过，参加典礼的人数却非常少，文武百官也只有一少部分人参加，反而是戒护清河殿的禁军阵容特别坚强。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在极保密状况下准备即位。

    绶王在清河殿后方的黎明殿等待仪式的举行。

    绶王身上穿着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黄袍，衣襟和袖口都由黄金缎子滚边。胸前补上一片「补子」（注2），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和五彩云纹，腰上配戴雕刻着龙和凤凰的玉带钩，脚上穿着云鞋。参差不齐的短发已经抹上鬓油，梳成发髻。头顶上戴着简单的头冠是为了登基后戴上象征皇帝之皇冠。

    注2：补子，就是在官服的胸前和后背补上一块表示职别和官阶的标志性图案，补子一般长34厘米，宽36.5厘米，上面绣着禽、兽了两种图案。

    绶王照着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非常难看。

    脸色苍白，眼窝塌陷地准备迎接梦想已久的这个大日子的到来。黄色的龙袍应该是一种非常高贵的颜色，自己穿起来却显得太华丽、太刺眼。

    绶王闻风不动地站在镜前。

    （拜托——）

    少女的话突然出现在绶王的脑海中。

    （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愁容满面的男人。一个长相酷似死去的朱玄叡的男人。

    真是愚蠢！绶王笑着。

    绶王不是朱玄叡的亲生儿子。母亲贞惠妃不是亲口证实过了吗！绶王觉得，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迷迷糊糊地对李圃言听计从。

    知道身世之前，所有的行动明明都照着自己的意思进行。

    尽管李圃说过，只要绶王乖乖地听话，无论长生不老的仙丹或翠金丹，他都肯给，绶王还是频频地登上白翼山，向真正的方士恳求翠金丹。

    是的，从小时候起，不管什么时候，绶王都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着，有时候甚至做出令周边的人都感到困扰的大胆行径来，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有一个男人对他说，那就是绶王之魅力所在。

    （刘禅……）

    绶王的外祖父成州侯最信任的医官。因外祖父突然暴毙而被追究责任，差一点被斩首时，绶王出手搭救之人。

    外祖父一直期待着刘禅为他炼制出仙丹，一直坐着长生不老的梦，充分地享受过人生，因此，外祖父之死并非刘禅的错。

    人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

    这是一般人之论调。

    「梦想……」

    绶王用颤抖的手摸着镜子。

    成为皇帝。

    这一直是绶王的梦想，不过，这个梦想假使不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达成，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自己愿意在继承皇位之前就成了宦官或母亲的傀儡吗？

    现在改变心意还为时不晚。

    绶王像跳开来似地转过身去，迅速地往门口跑去。那扇门却从另一头被拉开来。

    「绶王，时辰已到……」

    身穿柿色衣服的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着。

    清河殿里充满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绶王慢慢地朝着套着金黄色繻子的皇帝玉座走了过去。

    皇帝玉座前站着文武百官之长，三公之一的陈太师，跟前时参与此次事件的极少数官员，其中包括绶王的母亲贞惠妃、左羽林军统率、数位大臣，辅佐李圃的两名内侍太监，然后是皇太子。

    绶王缓缓地朝着玉座走去。

    像脚上踩着云雾似地，绶王的心里感到很不踏实。

    期待已久的玉座就近在眼前，绶王的心里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

    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绶王的脑海中一直无法排除这样的念头。

    既然这样，现在就该急流勇退，脱掉这身黄袍，跑出正殿，到哪里去都好，最好赶快消失。

    「请往这边……」

    陈太师手上捧着的皇冠实在是太刺眼了，绶王眯着眼睛，以头就皇冠似地往前走去。

    绶王来到了皇太子的身旁。

    停下脚步，看了看同父异母的兄长。

    发现皇太子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脸色和绶王一样难看，才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双颊凹陷，瘦得不成人型了。不过，眼神却比先前更为锐利。

    皇太子目光锐利地瞪着绶王。

    眼睛像在告诉绶王：

    本王绝不承认，老天爷也不会承认，百姓们也不会承认——

    绶王也狠狠地回瞪着同父异母的兄长。

    下巴抬得高高地，凝视着玉座。

    本王一定会登上皇位让你瞧瞧，对，本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只有能登上皇帝的大位就好，哪在乎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若无金龙的鼎力相助，先皇光祖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国的国王。

    而且，无论流了多少血，招致什么样的怨恨，一想到相对地得到的成果，付出的一切代价就不能说是迫不得已。

    （对，先皇光祖也是这么把国家建立起来的。）

    先皇光祖平定东海之地时，不可能没有流出一滴血。

    一定流了非常非常多血。

    过去，不知道有多少王者，为了建立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是以斩草除根以杜绝后患的理由，连妇女、孩童都赶尽杀绝。

    本来就是充满着血腥的皇位。

    多么适合自己呀。

    「哈，哈哈哈……」

    绶王突然觉得很好笑，大声地笑了出来。

    杀死同父异母的兄长。爱惜自己的生命而眼睁睁地看着刘禅被杀害。

    殿内的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绶王。

    绶王停止了大笑，牵动着嘴角，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龙椅前。

    陈太师恭恭敬敬地跪在绶王面前。

    瘦弱的身躯，穿着朝服，腰上系着金带的老人。

    「将那个东西戴在本王头上的是你吗？本王还以为是李圃来扮演这个重要的角色。」

    「绶王……」

    贞惠妃小声地斥喝着。

    太师抬起那张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脸，非常恭敬地说道：

    「下官深感荣幸。」

    绶王嗤笑着。

    不过，绶王什么都没说，已经来到这里了，马上就要登上皇帝的宝座。

    一登上皇帝之宝座，绶王就是皇帝了。

    绝对不能任凭李圃的摆布，绝对不能让贞惠妃坐上皇太后大位，最好也让陈太师早早隐退。

    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必须率先削弱宦官的势力。撤换掉李圃，消灭李圃私兵柿色部队。建立只有皇帝才可使用的密探制度，宦官人数暴增，绝对不能为了豢养宦官而致使国库困窘。

    绶王跪在太师面前。太师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将皇冠摆在绶王的头上。

    吁~~正殿内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似地，皇太子眼见大势已去，颓然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

    「龙——」

    士兵们的叫声从正殿外传了进来。

    「喔~~哦！」

    「空中瑞兽呈祥！果然如太监大人所言！」

    众人不约而同地嚷嚷着，往正殿的阶梯上跑了过去。绶王也戴着皇冠，来到正殿外。

    雨停了，确实看到一条龙漂浮在正殿上空。

    仔细看，发现那条龙长得非常奇怪。

    细细的蛇体上，长了四只脚，脖子上有白色的瘤，背上有绿色的斑纹，尾巴尖端卷绕成好几个环。

    身上的鳞片都是硬石形成，远远地看就可以看出硬邦邦的感觉。任何武器都撼动不了它。眉毛交叉生在，脸和身体一样瘦削，耳朵像兔子。

    眼睛为深红色。

    见过真正的龙的人，就会发现这条龙的长相和真的龙很不一样。

    不过，包括绶王在内，大部分的人都只看过描绘在图画上的龙。

    因此，一看到蛇体在空中浮游，人们就会认定那就是龙。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老者中甚至有人匍匐在地，双手拜个不停。

    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的雨，正好在登基大典举行之际停了。然后，天空中出现了龙。

    李圃的预言应验了。

    在正殿前广场上待命的禁军，各个戒慎恐惧地望着绶王。

    （难道，真的是龙……）

    、绶王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外形酷似巨大的蟒蛇，不过，就龙而言，体型稍嫌瘦小的生物，摆动着身躯，在盖着黄瓦的皇城屋顶上盘旋着。

    突然，倾盆似的水声响起。

    皇城的方向，一根粗粗的水柱从台南而降。

    那根水柱的水，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落了下来。

    看到出现在水柱中的东西时，众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长大着嘴巴。

    「怎么回事？」

    「出现……两条龙！」

    天空中又出现另一条龙，那条龙的身上不是石头，是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

    银龙飞过屋瓦连绵的上空，笔直地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巨大的体型、分量、身形。

    活脱脱就是人们在绘画上看到的龙。

    这么看来，这边的这条龙不是真的龙罗。绶王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发现身上披着石鳞的龙大吼大叫着，眼看着就要往银龙身上扑了过去。

    以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两条不可思议的生物交叉而过，呲牙咧嘴地相互对峙着，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双方的敌意。

    （有人……）

    绶王看到了，银龙的背上有人。乌溜溜的长发在天空中飘扬着，拼命地抱着银龙，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剑。

    刹那间，石鳞之龙尖锐的咆哮声响起。

    跳进里昆仑山泉池中的凛花，乘坐在已经变身为龙的寅仙背上，在水中前进着。凛花觉得只不过眨过几次眼的功夫，在非常短的时间内。

    水的颜色就变得非常清澈。

    寅仙冲破了水面，来到金庆城后宫的御花园里的水池。

    发现皇城方向的上空，出现了长相酷似龙的神奇野兽。

    凛花在梦中见过，身上披着石鳞，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龙。

    寅仙朝着那只野兽冲了过去。

    『凛花，用剑……』

    「用，用剑做什么呢？」

    自己用剑？凛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况且，假使没有紧紧地保住寅仙，自己很可能被摔落到地面上去。

    『拔出剑来，刺向蛟龙。』

    蛟龙。

    凛花束手无策，只注视着长相酷似龙的生物，泫然欲泣地对寅仙说道：

    「我办不到……」

    『拜托。』

    寅仙低声说道。

    凛花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寅仙非常需要凛花的帮忙。是的……以前，凛花不是对寅仙说过吗？

    凛花不可能永远对着寅仙笑。

    （寅仙没有回来的话，凛花就会哭泣。听到寅仙受伤或遇到危险，凛花就会急着要救寅仙而哭泣。这么说或许太狂妄自大，可是……）

    在里昆仑山的时候。

    觉得自己太软弱而噩梦连连的晚上。

    现在的话，一定做得到，自己一定可以帮助寅仙。

    「我知道了。」

    银龙停在半空中。

    蛟龙用力地摆动着脖子，呲牙咧嘴地冲了过来。

    厉害忽地挺起上身，打算抽出夹在自己的腹部和银龙背部之间的那把长剑。

    没想到，蛟龙的动作比想象中更迅速，差一点就迎面撞上凛花，还好寅仙闪避过了。当然，凛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差一点就摔了下去。

    趁蛟龙转换方向，凛花成功地拔出长剑来。

    凛花根本没有时间去担心自己拿不拿得动那把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打算拔出剑来。

    拔不出来。

    风呼啸而过，蛟龙在天空中奔驰着。寅仙用力地甩动着鬃毛，避过了对方的獠牙和爪子。

    凛花心急如焚。

    「嘿……咻！」

    使劲浑身力量，拔出剑来。

    黑黝黝的剑身，卑朝阳照得闪闪发光。凛花发现寅仙微微地转动了身体。若自己有半分差池，很可能因此伤害到寅仙。

    凛花小心翼翼地试着举起剑来，朝着蛟龙。

    寅仙闻风不动。

    蛟龙撞了过来，呈漩涡状的尾巴缠住寅仙的银色身躯，紧紧地勒住寅仙。寅仙低吼着，依然闻风不动。

    凛花的正后方和眼前，都已经被蛟龙的蛇体缠绕住。

    锐利的爪子深深地嵌入银鳞之中。长处的脖子在空中绕了一圈后，低下头来，呲牙咧嘴地往凛花身上咬了过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这次真的紧紧地握住了长剑。

    蛟龙张大着红通通的眼睛往后仰，正好露出了肚皮。

    凛花举起剑，用力地往眼前那条紧紧地纠缠在寅仙身上的，蛇体身上的石鳞砍了下去。

    蛟龙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

    蛟龙暴跳如雷。凛花手上的长剑被蛟龙撞飞了出去，从寅仙的背上摔了下去。

    凛花惨叫一声，从寅仙身上跌落下去。

    转瞬间地面就已经迫在眼前。

    小命不保了。

    就在凛花吓昏过去的那一瞬间之前，银龙飞了过来，抓住了凛花。

    高度再度上升，假使不是寅仙即时搭救，自己早就摔落下去了。龙的腹部擦撞到店面上，扫倒了树木。

    降落地点位于后宫的御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紧紧地抱着凛花，俩人一起滚落到草地上。

    身体终于停止滚动时，地面轰隆轰隆地震动着。

    蛟龙好像也跌落到地面上了，跌落在刚才寅仙冲出、现在已经完全呈现干涸状态的那座人工水池里。

    3

    被深深地封印在水地之下的时候，李圃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李圃并不知道。

    （辛苦你了，李祐。）

    亲手封印李圃的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最后，脸色浮出灿烂的笑容说过。

    （李祐，朕之所以有今天，正因为有了李祐你。你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不过，看来我俩陛下分道扬镳的时刻已经到来。）

    为什么？李圃问着，光祖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李圃认为，他应该知道原因。

    人类之中，唯一受金龙爱戴、得到翠金丹的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李圃到底把什么东西留在地上。

    应该知道李圃睡在那么舒服的水底之下，心里为何充满着失落感。

    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苏醒过来都必须哭泣。

    可是，李圃一直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结界弱化，不知道卑谁唤醒，试着来到地面上，还是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李圃心想，假使国家动乱的话……

    国家再度动乱的话，光祖说不定就会现身。

    光祖现身的话，说不定就会说出李圃心中的那份失落感到底是什么。

    知道光祖去处的恐怕只有天上的玉皇大帝一个人。

    因此，促使寅仙登上天界。天帝真想封印石神将，一定会把光祖找出来。

    因为，普天之下，能够封印李圃的，就只有光祖一个人。

    （真奇怪——）

    李圃纳闷不已。

    直到现在光祖都没有现身过，光祖的剑为何出现在那里呢？

    上面雕刻着古代珠王朝徽章「飞凤纹」的铁剑，光祖用来封印李圃的那把长剑。

    而那把长剑偏偏又落在李圃最讨厌的凡人姑娘之手。

    （真是没道理——）

    李圃觉得自己的实力急速地衰退着，然后，和出鞘砍了自己的那一把长剑，一起跌落到后宫的御花园之中。

    凛花和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降落在后宫的御花园里。

    朱玄叡驾崩不久。嫔妃们应该都还留在后宫之内。不过，包括女官们在内，人数高达数千人的女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而且，窗户也都紧闭着。

    一定是害怕天空中反复地出现异样光景的关系。

    只有几个宦官躲在廊柱背后窥视着。

    水池遭到破坏，御花园里出现一个大窟窿，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李圃……」

    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身上穿着紫色袍子、躺在大窟窿里的男人。

    那把长剑就掉在凛花的身边。

    寅仙慢慢地往李圃走了过去。

    李圃蓦地爬起来，凛花下意识地摆好防备动作，没想到，李圃只是慢慢地拍掉附着在衣服上的尘土。

    表情异常平静地回头朝着寅仙说道：

    「敢问阁下，你遇见过光祖吗？」

    寅仙点点头。

    「在下是在既不是天界也不是凡间的世界见过对方。」

    李圃一直低着头看着掉落在凛花身边的那把长剑。

    「小的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发现一件让小的感到非常怀念之物。」

    「用来封印阁下的……光祖之长剑？」

    「光祖用那把长剑威胁我，将我封印在丹凤池底深处。」

    「宝林娘娘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报复天界。你是想……利用自己，报复抛弃你的光祖吗？」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小的本性。小的一苏醒过来就很想把国家闹得鸡犬不宁和屠杀生灵。」

    「问题在于……你太执著于翠金丹。那是因为你希望以一个男人来取代光祖吗？」

    李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想起了自己在里昆仑上偷窥到的赤天爵的另一张脸孔。

    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的脸孔，深灰色的眸子。

    绶王确实是遗传着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血脉，绶王若因身世之谜而产生夺取皇位的野心，那就太讽刺了。

    耳边突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发现绶王正要往这边跑过来。

    「李圃！」

    贞惠妃、陈太师和另外两位内侍太监也在一起。或许是踌躇着该不该闯入后宫，看不到禁军的踪影。

    绶王看着寅仙，在距离寅仙相当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

    「方士阁下……？还有凛花。」

    李圃用那对失去了感情的研究，远远地看了一眼绶王，低声说道：

    「小的的皇帝陛下，跑到一个小的完全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足以取代他的男人。小的心里非常明白，还一直做着那种没意义的梦。」

    李圃非常疲累似地叹了口气。

    「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苏醒过来。」

    听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完话喉，寅仙低声问道：

    「是不是有人把你给叫醒了呢？譬如说被统一是和水有关之人。」

    「是的。」

    李圃淡淡地笑着。寅仙脸上挂着果然被我料中似的神情。

    李圃紧接着以非常平静的口吻问道：

    「光祖依然健朗吗？」

    「我俩之聊上一两句话。你去问凛花好了。」

    李圃默默地看着凛花。凛花穷于回答。

    赤天爵的那副模样，适合说过得很好吗？

    相反地，适合说过得不好吗？

    不能这么说。

    他——

    「只是，一直在钓鱼。」

    凛花说出了实际状况。李圃揪紧着眉头问道：

    「钓鱼？」

    「什么都没有钓到，看起来也不打算钓到鱼。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完全不去回想过去。」

    李圃沉默许久后，抿着嘴小了出来。李圃的笑声中带着一抹伤感，慢慢地被吸入已经干涸的人造池中的大窟窿里去了。

    李圃笑了一阵子喉，喃喃自语地说道：

    「哈哈~~~心情豁然开朗，隐藏多年的心中之谜终于解开，小的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

    寅仙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李圃。

    「你的意思是……？」

    「多年来，小的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刚才你的一席话……真是让小的茅塞顿开啊。」

    李圃顿了顿，与其平淡地接着说道：

    「是死。」

    「……」

    「五百年前，光祖误用了那把长剑，他并不是要封印我，他是想取自己的姓名。」

    「李圃！」

    绶王像靠到身旁，李圃伸出手来制止对方。注视着寅仙说道：

    「蛟龙无法蜕变成龙，毕竟还是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小的理应早在五百年前死去。不，应该说是魂魄已经死去才对吧。就是在光祖笑着离去那一天的那个时候。」

    赤天爵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即使肉体继续活下去，还是必须面对魂魄寿尽时刻的到来。期间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孤独寂寞。

    李圃默默地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

    默默地将剑递给绶王。

    「你为何……？」

    绶王低声问着，李圃歪着头回答道：

    「就由你来吧！」

    「做什么？」

    「劳驾你了。就由后代子孙的你，来为光祖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请你用这把剑砍我的头，现在就砍。」

    凛花吓得屏住了呼吸。绶王紧紧地咬着嘴唇。

    「你说……他是我的祖先？我不是……」

    「宽大为怀，感情丰富到处留情，这些地方你和光祖非常相似。」

    李圃淡淡地笑着。

    绶王惊讶得目瞪口呆。李圃慢慢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对着绶王行叩头顶礼。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皇帝陛下。」

    李圃匍匐在地，朝着绶王这么说着。

    绶王用那对红通通的眼睛注视着李圃。紧咬牙关的声音一直传到凛花的耳里。

    绶王将力量灌注到长剑的那只手上。

    「住手！」

    贞惠妃惊慌尖叫着。

    「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没有李圃的话，你……不，我改怎么办呢？」

    很遗憾，声音没有传到绶王的耳里，绶王举起长剑。

    「别了！」

    绶王低声说着，一剑砍了下去。

    砍断骨头的钝声响起，脑袋应声掉落在地。

    贞惠妃惊叫着。

    深紫色的衣袖在空中飞舞着，李圃的身体扑倒在地，水哗地喷出来的声音响起。

    李圃的肉体消失。空荡荡的袍子渗出青绿色的水。

    寅仙单膝跪地，试着掀开那件袍子。

    袍子里只留下一具细细长长的，灰色的蛇骨骸。

    蛟龙为蛇突变之物，蛇躲在深深的洞窟之中，五百年后即可修炼成具备灵力，能够呼风唤雨的蛟龙。

    身形近似龙，却无法像龙一样成为天界的一员。

    「李圃大人就是魔物的化身……」

    奇妙的空气弥漫开来。后宫之人纷纷地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绶王默不作声，动也不动地站着，贞惠妃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面上。

    不久，许多人的脚步声从皇城方向传了过来。

    士兵们蜂拥而入，大声嚷嚷道：

    「遭监禁之曹太傅与右御林军统率，将军们，领兵前来，皇太子殿下也将到此会合……」

    「准备迎击！」

    陈太师喝令着。绶王依然默不作声，而原本在发号司令的李圃也消失了。

    混乱局面逐渐扩散开来，背叛者陆续出现。

    「别开玩笑了。下官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违逆上天之意。」

    「是的。是李圃大人说五皇子才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任皇帝……」

    「当初是陈太师带头怂恿，下官才……」

    「小的是在惠妃娘娘威胁之下……娘娘恐吓小的，五皇子登基之后，反对势力将判处遭斩首之罪。」

    「不，她是被内侍太监大人收买了吧！听说已经收下位于郊外的整座梨园。」

    「当初是……那是因为……」

    官员们相互推卸责任之际，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绶王站了起来。

    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道：

    「好短的在位期间呀！」

    身旁的人都满脸惊讶地看着绶王。贞惠妃或许是惊吓过度，身体开始打着哆嗦。

    「说什么蠢话，不会有事的，我方大军马上就会赶到，先逃往白凤宫再做定夺，登基大典已然礼成，量他们也不敢动你半根汗毛。」

    「那么恋栈皇位的话，那就拱手让与母后好了！」

    绶王从头顶上取下皇冠，往贞惠妃抛了过去。贞惠妃没有接好，皇冠应声掉在地上，不停地在地面上打转。

    以这个举动为信号似地。

    在场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手上拿着枪或剑的士兵蜂拥而来。

    寅仙趁着混乱，牵起凛花之手夺门而出。

    「怎，怎么办？」

    「当然是离开这里呀！」

    「怎么离开？」

    难道是又想变身为龙吗？不过，凛花看到站在前方屋顶上的白兽身影时，终于恍然大悟。

    「阿白！」

    站在屋顶上的那只外观酷似大型犬的野兽，轻轻地展开翅膀，降落到俩人的面前。

    看到这种情形，宫里的人更加大声嚷嚷着妖魔~~~鬼怪~~~局面混乱到了极点。

    呜~汪~汪汪~阿白大声地吠叫着，人们马上像被五花大绑似地愣在现场。

    「阿白，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寅仙说着。

    「哼，皇子的眼神却阴险如常。」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把话给顶了回去。阿白又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有好多事情，咱们得好~好~地谈谈呐。」

    「是。」

    凛花连续地点了好几次头，眼角泛着泪光，紧紧地抱着白犬。

    阿白呕气似地说道：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说着，让凛花和寅仙乘坐在背上，白兽迅速地跃上空中，凛花低头看着地面，发现士兵们团团围住绶王，正要押走绶王。

    绶王像被阳关照得睁不开眼睛似地，抬头看着凛花他们，脸上微微地带着笑容，然后，朝着凛花他们挥挥手，像被士兵们推着走似地，迅速地走进建筑物之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七章 石神将

    帝王驾崩后，百姓就会追谥他。「谥」意思未给予一个特殊的封号，依据百姓对帝王生前事迹之评价，去一个谥号。

    大部分帝王都有两个谥号，分为针对帝王本人追谥之帝号何针对陵墓追谥之庙号。

    东株国之天子通常以帝号称之。永和帝、安乐帝等就是帝号。

    东株国历代帝王之中只有一位帝王以庙号称之。

    那就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他是建立王朝的第一任皇帝而卑尊称为光祖。

    光祖有庙号，但无陵墓。光祖驾崩后，仅在皇城内的大庙（祭祀所）设立牌位。

    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光祖死因成谜。

    据传，光祖原本为名叫「珠」的一个小国国王。他是以为勇猛果敢、头脑清晰、眉清目秀、心地仁慈的一国之主，因而广获百姓爱戴。

    听说光祖曾从金龙之处得到名叫翠金丹的长生不老药。

    据传，光祖吞服翠金丹之后，除得到不死的肉体外，还会使用仙术，驱使鬼神。

    他唤醒实力强大的蛟龙，像自己的左右手似地驱使蛟龙。

    身上覆盖着石麟的蛟龙卑称之为石神将，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物。

    光祖因为有实力坚强的石神将辅佐，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完成了诸多小国的统一大业。

    不过，光祖建立世界第一大国之后，在位百余年，某日却突然消失了踪影，消失之前竟然忘记再度封印石神将。

    百姓之间谣言满天飞。

    听说光祖是厌倦了帝王的生活，加上思念长眠于西天的金龙，因而驾着彩云，追随金龙而去——

    1

    清晨的都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蓝色的薄雾。

    夏季已然降临，尽早的天气依然冷飕飕，更因为下雨的关系，四周黑漆漆地，连公鸡都还在睡大觉，好像还没有发现到天已经亮了。

    阿白站在永福坊的那家药铺门前。

    大清早，药铺当然海没有开门，阿白却用力地敲着店门，大声地叫喊。

    「开门！快开门！咱帮你带非常珍贵的药材来罗！」

    门很快地卑推开成一条小缝，一位看似这家店铺老板的老人家探出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阿白问道：

    「敢问你是哪位？」

    「白翼山的……方士的同伴。」

    老人家眨了眨那对小小的眼睛，立即将整个店门拉开来，请阿白进入店内。

    「方士他别来无恙吧？先前开的湿邪药处方相当有效，帮助了不少人，服药痊愈的患者们要求，想直接向调制药剂的方士道个谢。」

    「无此必要……方士一定会这么说吧。目前，方士有点小事，人不在天苑。」

    阿白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着。

    他说的都是真的。

    寅仙并未回到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阿白和寅仙显然是错过碰面的机会。绮罗留在府邸里的字条上写着，寅仙因石神将而身受重伤，自己将带着寅仙前往翠龙山仙人之处。为了保住寅仙之命，可能登上天界。

    那个寅仙肯钻过天界之门，打死也不相信。阿白打算今天就上翠龙山看看状况。

    不过，还有好几件事情必须在上翠龙山之前办妥。

    「这个……」

    阿白从行囊中取出某种东西，将东西摆在桌子上。

    老人家查看着东西，突然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是……？」

    狭窄的店铺内立即充满着淡淡的光。

    「这是五彩灵芝。对野兽之病极为有效。如人……狒狒魔物已经不存在，不过，天苑之中说不定还有因魔物之血而受尽折磨的人吧？」

    老人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似地，只是频频地点着头。

    「方士人不在天苑，因此，暂时无法调制丹药。此物即使直接使用，应该也是有其效果的。切块吞服或煎服皆可。」

    阿白再度背起行囊，「告辞了」说着就准备走出药铺。

    「请…请留步！」

    老人家小声地叫住阿白。阿白回过头来，老人家迅速地将一些硬硬的东西塞在阿白的手里。

    是五枚银币。

    「目前，本药铺只有这些银两。」

    「银两？没有必要给咱银两呀。」

    「不，你就带着吧！药和银两带着并不麻烦，希望你能为老汉向他转达感谢之意。」

    阿白想想，就收下吧，他不是说要咱以银一两来赔偿弄坏的天平吗。

    「嗯，正好。」

    阿白决定把银两一文不差地凑齐喉赔给他，于是把银币收进怀里。

    「他还会回到天苑来吧？」

    老人家盯着阿白问着。阿白回答道：

    「当然会回来。」

    老人家的脸色浮出笑容来。

    寅仙你这家伙……阿白心想着。

    骗女人和骗老人的本事可真高明呐。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白心里觉得很高兴，脸上笑嘻嘻地走出药铺。

    还剩下一件事情必须去办。

    英华坊的道观后方，有一个荒凉的墓园。那是一个上面只有几个长满青苔的墓塚或破旧小祠堂的小小墓园。

    狭窄墓园的一个角落上，有一座看起来像才下葬不久的新墓。

    雨不停地下着，墓前蹲着一位少女。

    一位年约五、六岁的年幼少女。

    （找到了。）

    阿白爬到墙头上，低头看着墓园里，仔细地观察着蹲在坟墓前的那位少女。

    没错，她就是名叫兰儿的少女。

    兰儿朝着新墓双手合十，拼命地祈祷着什么似地。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看不出饥饿或疲累的样子。躺在道观里睡大觉的孩子们，看起来也都很健康。

    紧接着药铺之后，阿白来到这里，不为别的，都是受凛花之托。

    凛花一直挂念着在英华坊的道观里生活的孩子们，因为照顾孩子们的观主已遭如人杀害。

    （这么说来，那就是名叫刘禅，此道观观主之墓了。）

    兰儿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阿白不打算开口叫她，阿白准备悄悄地把头缩了回来，没想到兰儿突然转过头来，四只眼睛就这么相互对望着。

    「哦，嗨~~」

    阿白只好举起手来向兰儿打招呼。兰儿眼睛睁得大大地，一直注视着阿白，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来。

    「半路病倒的哥哥。」

    「……」

    是的，凛花被绶王的手下抓走，被监禁在这个道观里时，阿白为了解救凛花，装做半路病倒的病人，潜入道观之中。

    兰儿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哥哥今天为什么不是狗狗的样子呢？」

    「哥哥不是狗狗，哥哥是一匹天马。」

    阿白怅然地叨念着，爬到围墙上。兰儿马上跑了过来。

    「哥哥没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兰儿笑盈盈地说着，说得阿白有点难为情，频频地骚着鼻头。

    「唔，因为哥哥是天马。」

    「那……凛花姐姐呢？」

    「那个笨丫头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有跟着我一起来。」

    「姐姐有什么事情要办呢？」

    「大人的事情。不过，过一阵子，哥哥一定把她带回来。把她抓来打屁股。」

    是的，阿白非常非常的生气，很想朝着凛花大骂一声，混蛋家伙！

    阿白万万没想到，凛花为了自己，竟然和赤天爵谈好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交易。

    被凛花撞下泉池喉，阿白意外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阿白被凛花用力一撞，就跌入里昆仑山深山里的那座萤火虫交织飞舞着的泉池里。

    阿白在池畔绕来绕去，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水底，也试着跳进水里好几次。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回到里昆仑上去。

    在那里整整试了两天。

    最后，无计可施，终于决定返回天苑。

    阿白比谁都清楚凛花的心情。

    阿白非常了解凛花的事情。陪着身中如人之毒的阿白行动时，凛花一定很难过吧。陪着阿白前往里昆仑山，一路上的记忆虽然非常模糊，但凛花哭泣的模样，阿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阿白一直不让凛花为自己哭泣。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凛花是因为爱寅仙而偶尔为寅仙哭泣。

    凛花哭泣的时候，自己必须负起安慰凛花的工作才对，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阿白一直认为，绝对不能让凛花为自己哭泣，这次却——

    （让我陪着你吧……）

    凛花边哭边说。

    （让我陪着你，知道走完最后一刻吧。）

    阿白罹患野兽疾病，在里昆仑山上失去意识，那段时间，凛花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到底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和赤天爵谈妥那笔交易，阿白随便想想就知道。

    阿白就是因此而回到天苑来。

    为了不辜负凛花的心意，阿白必须先为她完成心愿。

    将五彩灵芝送到天苑。

    然后，到英华坊的道观确认孩子们的生活状况。

    阿白打算办完这些失去后，才前往里昆仑山寻找寅仙。自己最心爱的人去迎接她，即使是顽固得不得了的凛花，也会将自己和赤天爵定下的婚约跑到九霄云外，回到这里来吧！

    阿白真是忙到不可开交。

    「后来，大家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呢？观主去世后，生活会不会很困苦呢？」

    阿白问着兰儿。兰儿笑着摇摇头。

    「新的观主来了。叔叔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些孩子还因为叔叔的关系而被人家收养接回家了去唷。」

    兰儿说的叔叔是指绶王，就是害凛花被绑架的那个男人。阿白一点也不喜欢绶王，之事没有说出口罢了。

    「那家伙还不错嘛。对了，新的观主怎么样呀？对你们可好？饭有没有给你们吃得饱饱的呢？」

    「新的观主对我们很好，连自己的饭都留给我们吃，还教我们写字。」

    「那……就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罗。」

    这么一来，任务就完成了。阿白终于都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兰儿闷闷不乐地垂着头。

    「……和过去不一样了。因为道观里，已经找不到刘观主了。」

    眼看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阿白急得手足无措。

    「别……别哭。可恶，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座情形让阿白大感意外。阿白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伸出手来抚摸着兰儿的那颗小小脑袋瓜。

    真倒霉，为什么会让我……

    过了一会儿，兰儿终于停止哭泣，用力地揉着眼睛。阿白抚摸的动作显然太粗鲁，把兰儿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地，兰儿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哥哥，谢谢你。」

    兰儿回给阿白一个甜甜的笑，圆圆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我知道，假使我一直哭，刘禅观主就不能上天堂（天国）了。」

    「是呀，所以你一定要经常笑嘻嘻的。」

    「好。像姐姐一样对吧。」

    阿白苦笑着，的确，凛花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凛花经常哭，不过，很快就又满面笑容了。

    「来，这个给你。」

    阿白从怀里拿出一些东西来，摆在兰儿的那双小小的手掌心。

    兰儿惊讶得瞪大着眼睛。阿白拿出先前药铺老板塞在他手里的五枚银币中的其中四枚。事实上，阿白将五枚硬币都给兰儿也没关系，留下一枚银币是为了赔偿自己弄坏的天平。

    因为阿白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野兽。

    兰儿不安地抬头看着阿白。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银两呢？」

    「放心吧，着不是来路不明的银两，这是要给道观的孩子们用的。新的观主即使对你们很好，未来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兰儿一定要好好地或者哟！」

    「好！」

    兰儿天真地点了好几次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

    「哥哥真是个大好人。不过，排在刘禅观主和叔叔的后面……」

    「笨姑娘，咱又不是人。」

    「没有射门大不了的啦，人总有一两个缺点嘛。」

    「是吗？」

    阿白干笑着，最后又胡乱地摸着兰儿的小脑袋瓜。

    「保重了。」

    「哥哥也要保重唷。」

    兰儿目送着变身为天马后跃上空中的阿白，因为她不停地挥动着小手，因此，阿白在道观的上课盘旋了两三回才离开了道观。

    他到底是妖魔，还是人类呢。

    那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凛花也说过相同的话。

    真的很像。

    人类确实太厉害了。

    比具备驱使妖力的魔性更厉害。

    阿白边想边翱翔着，发现上空突然有光线照射下来。

    阿白因为光线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直滞留在天苑上空的乌云，转瞬间就往西南方飘了过去。

    这是二十多天来天苑都城第一次见到耀眼的朝阳。

    阿白却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阿白的视线一转，发现上空出现了一条龙。

    不，应该长相像龙的奇怪生物。

    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蛇体，轻轻地漂浮在位于都城北方的皇城上空。

    阿白低声念道。

    （那是——）

    2

    金庆城的玄关，走过午门，马上来到皇城入口——清河门。走过清河门，朝着大广场走去，金庆城之正殿——清河殿立即映入眼帘。

    清河殿为外朝中心之建筑物，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雄伟壮丽，更大规模的建筑物了。

    盖着黄色琉璃瓦的巨大屋顶。白色大理石的基坛，被三重建筑物团团环绕着，又宽又长的台阶一直往建筑物里延伸。

    皇帝的葬礼、婚礼等仪式都是在此举行，最盛大的仪式就属于登记大典。

    今天也将举行登基大典。

    不过，参加典礼的人数却非常少，文武百官也只有一少部分人参加，反而是戒护清河殿的禁军阵容特别坚强。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在极保密状况下准备即位。

    绶王在清河殿后方的黎明殿等待仪式的举行。

    绶王身上穿着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黄袍，衣襟和袖口都由黄金缎子滚边。胸前补上一片「补子」（注2），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和五彩云纹，腰上配戴雕刻着龙和凤凰的玉带钩，脚上穿着云鞋。参差不齐的短发已经抹上鬓油，梳成发髻。头顶上戴着简单的头冠是为了登基后戴上象征皇帝之皇冠。

    注2：补子，就是在官服的胸前和后背补上一块表示职别和官阶的标志性图案，补子一般长34厘米，宽36.5厘米，上面绣着禽、兽了两种图案。

    绶王照着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非常难看。

    脸色苍白，眼窝塌陷地准备迎接梦想已久的这个大日子的到来。黄色的龙袍应该是一种非常高贵的颜色，自己穿起来却显得太华丽、太刺眼。

    绶王闻风不动地站在镜前。

    （拜托——）

    少女的话突然出现在绶王的脑海中。

    （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愁容满面的男人。一个长相酷似死去的朱玄叡的男人。

    真是愚蠢！绶王笑着。

    绶王不是朱玄叡的亲生儿子。母亲贞惠妃不是亲口证实过了吗！绶王觉得，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迷迷糊糊地对李圃言听计从。

    知道身世之前，所有的行动明明都照着自己的意思进行。

    尽管李圃说过，只要绶王乖乖地听话，无论长生不老的仙丹或翠金丹，他都肯给，绶王还是频频地登上白翼山，向真正的方士恳求翠金丹。

    是的，从小时候起，不管什么时候，绶王都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着，有时候甚至做出令周边的人都感到困扰的大胆行径来，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有一个男人对他说，那就是绶王之魅力所在。

    （刘禅……）

    绶王的外祖父成州侯最信任的医官。因外祖父突然暴毙而被追究责任，差一点被斩首时，绶王出手搭救之人。

    外祖父一直期待着刘禅为他炼制出仙丹，一直坐着长生不老的梦，充分地享受过人生，因此，外祖父之死并非刘禅的错。

    人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

    这是一般人之论调。

    「梦想……」

    绶王用颤抖的手摸着镜子。

    成为皇帝。

    这一直是绶王的梦想，不过，这个梦想假使不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达成，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自己愿意在继承皇位之前就成了宦官或母亲的傀儡吗？

    现在改变心意还为时不晚。

    绶王像跳开来似地转过身去，迅速地往门口跑去。那扇门却从另一头被拉开来。

    「绶王，时辰已到……」

    身穿柿色衣服的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着。

    清河殿里充满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绶王慢慢地朝着套着金黄色繻子的皇帝玉座走了过去。

    皇帝玉座前站着文武百官之长，三公之一的陈太师，跟前时参与此次事件的极少数官员，其中包括绶王的母亲贞惠妃、左羽林军统率、数位大臣，辅佐李圃的两名内侍太监，然后是皇太子。

    绶王缓缓地朝着玉座走去。

    像脚上踩着云雾似地，绶王的心里感到很不踏实。

    期待已久的玉座就近在眼前，绶王的心里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

    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绶王的脑海中一直无法排除这样的念头。

    既然这样，现在就该急流勇退，脱掉这身黄袍，跑出正殿，到哪里去都好，最好赶快消失。

    「请往这边……」

    陈太师手上捧着的皇冠实在是太刺眼了，绶王眯着眼睛，以头就皇冠似地往前走去。

    绶王来到了皇太子的身旁。

    停下脚步，看了看同父异母的兄长。

    发现皇太子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脸色和绶王一样难看，才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双颊凹陷，瘦得不成人型了。不过，眼神却比先前更为锐利。

    皇太子目光锐利地瞪着绶王。

    眼睛像在告诉绶王：

    本王绝不承认，老天爷也不会承认，百姓们也不会承认——

    绶王也狠狠地回瞪着同父异母的兄长。

    下巴抬得高高地，凝视着玉座。

    本王一定会登上皇位让你瞧瞧，对，本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只有能登上皇帝的大位就好，哪在乎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若无金龙的鼎力相助，先皇光祖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国的国王。

    而且，无论流了多少血，招致什么样的怨恨，一想到相对地得到的成果，付出的一切代价就不能说是迫不得已。

    （对，先皇光祖也是这么把国家建立起来的。）

    先皇光祖平定东海之地时，不可能没有流出一滴血。

    一定流了非常非常多血。

    过去，不知道有多少王者，为了建立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是以斩草除根以杜绝后患的理由，连妇女、孩童都赶尽杀绝。

    本来就是充满着血腥的皇位。

    多么适合自己呀。

    「哈，哈哈哈……」

    绶王突然觉得很好笑，大声地笑了出来。

    杀死同父异母的兄长。爱惜自己的生命而眼睁睁地看着刘禅被杀害。

    殿内的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绶王。

    绶王停止了大笑，牵动着嘴角，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龙椅前。

    陈太师恭恭敬敬地跪在绶王面前。

    瘦弱的身躯，穿着朝服，腰上系着金带的老人。

    「将那个东西戴在本王头上的是你吗？本王还以为是李圃来扮演这个重要的角色。」

    「绶王……」

    贞惠妃小声地斥喝着。

    太师抬起那张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脸，非常恭敬地说道：

    「下官深感荣幸。」

    绶王嗤笑着。

    不过，绶王什么都没说，已经来到这里了，马上就要登上皇帝的宝座。

    一登上皇帝之宝座，绶王就是皇帝了。

    绝对不能任凭李圃的摆布，绝对不能让贞惠妃坐上皇太后大位，最好也让陈太师早早隐退。

    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必须率先削弱宦官的势力。撤换掉李圃，消灭李圃私兵柿色部队。建立只有皇帝才可使用的密探制度，宦官人数暴增，绝对不能为了豢养宦官而致使国库困窘。

    绶王跪在太师面前。太师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将皇冠摆在绶王的头上。

    吁~~正殿内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似地，皇太子眼见大势已去，颓然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

    「龙——」

    士兵们的叫声从正殿外传了进来。

    「喔~~哦！」

    「空中瑞兽呈祥！果然如太监大人所言！」

    众人不约而同地嚷嚷着，往正殿的阶梯上跑了过去。绶王也戴着皇冠，来到正殿外。

    雨停了，确实看到一条龙漂浮在正殿上空。

    仔细看，发现那条龙长得非常奇怪。

    细细的蛇体上，长了四只脚，脖子上有白色的瘤，背上有绿色的斑纹，尾巴尖端卷绕成好几个环。

    身上的鳞片都是硬石形成，远远地看就可以看出硬邦邦的感觉。任何武器都撼动不了它。眉毛交叉生在，脸和身体一样瘦削，耳朵像兔子。

    眼睛为深红色。

    见过真正的龙的人，就会发现这条龙的长相和真的龙很不一样。

    不过，包括绶王在内，大部分的人都只看过描绘在图画上的龙。

    因此，一看到蛇体在空中浮游，人们就会认定那就是龙。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老者中甚至有人匍匐在地，双手拜个不停。

    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的雨，正好在登基大典举行之际停了。然后，天空中出现了龙。

    李圃的预言应验了。

    在正殿前广场上待命的禁军，各个戒慎恐惧地望着绶王。

    （难道，真的是龙……）

    、绶王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外形酷似巨大的蟒蛇，不过，就龙而言，体型稍嫌瘦小的生物，摆动着身躯，在盖着黄瓦的皇城屋顶上盘旋着。

    突然，倾盆似的水声响起。

    皇城的方向，一根粗粗的水柱从台南而降。

    那根水柱的水，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落了下来。

    看到出现在水柱中的东西时，众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长大着嘴巴。

    「怎么回事？」

    「出现……两条龙！」

    天空中又出现另一条龙，那条龙的身上不是石头，是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

    银龙飞过屋瓦连绵的上空，笔直地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巨大的体型、分量、身形。

    活脱脱就是人们在绘画上看到的龙。

    这么看来，这边的这条龙不是真的龙罗。绶王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发现身上披着石鳞的龙大吼大叫着，眼看着就要往银龙身上扑了过去。

    以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两条不可思议的生物交叉而过，呲牙咧嘴地相互对峙着，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双方的敌意。

    （有人……）

    绶王看到了，银龙的背上有人。乌溜溜的长发在天空中飘扬着，拼命地抱着银龙，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剑。

    刹那间，石鳞之龙尖锐的咆哮声响起。

    跳进里昆仑山泉池中的凛花，乘坐在已经变身为龙的寅仙背上，在水中前进着。凛花觉得只不过眨过几次眼的功夫，在非常短的时间内。

    水的颜色就变得非常清澈。

    寅仙冲破了水面，来到金庆城后宫的御花园里的水池。

    发现皇城方向的上空，出现了长相酷似龙的神奇野兽。

    凛花在梦中见过，身上披着石鳞，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龙。

    寅仙朝着那只野兽冲了过去。

    『凛花，用剑……』

    「用，用剑做什么呢？」

    自己用剑？凛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况且，假使没有紧紧地保住寅仙，自己很可能被摔落到地面上去。

    『拔出剑来，刺向蛟龙。』

    蛟龙。

    凛花束手无策，只注视着长相酷似龙的生物，泫然欲泣地对寅仙说道：

    「我办不到……」

    『拜托。』

    寅仙低声说道。

    凛花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寅仙非常需要凛花的帮忙。是的……以前，凛花不是对寅仙说过吗？

    凛花不可能永远对着寅仙笑。

    （寅仙没有回来的话，凛花就会哭泣。听到寅仙受伤或遇到危险，凛花就会急着要救寅仙而哭泣。这么说或许太狂妄自大，可是……）

    在里昆仑山的时候。

    觉得自己太软弱而噩梦连连的晚上。

    现在的话，一定做得到，自己一定可以帮助寅仙。

    「我知道了。」

    银龙停在半空中。

    蛟龙用力地摆动着脖子，呲牙咧嘴地冲了过来。

    厉害忽地挺起上身，打算抽出夹在自己的腹部和银龙背部之间的那把长剑。

    没想到，蛟龙的动作比想象中更迅速，差一点就迎面撞上凛花，还好寅仙闪避过了。当然，凛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差一点就摔了下去。

    趁蛟龙转换方向，凛花成功地拔出长剑来。

    凛花根本没有时间去担心自己拿不拿得动那把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打算拔出剑来。

    拔不出来。

    风呼啸而过，蛟龙在天空中奔驰着。寅仙用力地甩动着鬃毛，避过了对方的獠牙和爪子。

    凛花心急如焚。

    「嘿……咻！」

    使劲浑身力量，拔出剑来。

    黑黝黝的剑身，卑朝阳照得闪闪发光。凛花发现寅仙微微地转动了身体。若自己有半分差池，很可能因此伤害到寅仙。

    凛花小心翼翼地试着举起剑来，朝着蛟龙。

    寅仙闻风不动。

    蛟龙撞了过来，呈漩涡状的尾巴缠住寅仙的银色身躯，紧紧地勒住寅仙。寅仙低吼着，依然闻风不动。

    凛花的正后方和眼前，都已经被蛟龙的蛇体缠绕住。

    锐利的爪子深深地嵌入银鳞之中。长处的脖子在空中绕了一圈后，低下头来，呲牙咧嘴地往凛花身上咬了过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这次真的紧紧地握住了长剑。

    蛟龙张大着红通通的眼睛往后仰，正好露出了肚皮。

    凛花举起剑，用力地往眼前那条紧紧地纠缠在寅仙身上的，蛇体身上的石鳞砍了下去。

    蛟龙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

    蛟龙暴跳如雷。凛花手上的长剑被蛟龙撞飞了出去，从寅仙的背上摔了下去。

    凛花惨叫一声，从寅仙身上跌落下去。

    转瞬间地面就已经迫在眼前。

    小命不保了。

    就在凛花吓昏过去的那一瞬间之前，银龙飞了过来，抓住了凛花。

    高度再度上升，假使不是寅仙即时搭救，自己早就摔落下去了。龙的腹部擦撞到店面上，扫倒了树木。

    降落地点位于后宫的御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紧紧地抱着凛花，俩人一起滚落到草地上。

    身体终于停止滚动时，地面轰隆轰隆地震动着。

    蛟龙好像也跌落到地面上了，跌落在刚才寅仙冲出、现在已经完全呈现干涸状态的那座人工水池里。

    3

    被深深地封印在水地之下的时候，李圃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李圃并不知道。

    （辛苦你了，李祐。）

    亲手封印李圃的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最后，脸色浮出灿烂的笑容说过。

    （李祐，朕之所以有今天，正因为有了李祐你。你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不过，看来我俩陛下分道扬镳的时刻已经到来。）

    为什么？李圃问着，光祖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李圃认为，他应该知道原因。

    人类之中，唯一受金龙爱戴、得到翠金丹的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李圃到底把什么东西留在地上。

    应该知道李圃睡在那么舒服的水底之下，心里为何充满着失落感。

    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苏醒过来都必须哭泣。

    可是，李圃一直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结界弱化，不知道卑谁唤醒，试着来到地面上，还是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李圃心想，假使国家动乱的话……

    国家再度动乱的话，光祖说不定就会现身。

    光祖现身的话，说不定就会说出李圃心中的那份失落感到底是什么。

    知道光祖去处的恐怕只有天上的玉皇大帝一个人。

    因此，促使寅仙登上天界。天帝真想封印石神将，一定会把光祖找出来。

    因为，普天之下，能够封印李圃的，就只有光祖一个人。

    （真奇怪——）

    李圃纳闷不已。

    直到现在光祖都没有现身过，光祖的剑为何出现在那里呢？

    上面雕刻着古代珠王朝徽章「飞凤纹」的铁剑，光祖用来封印李圃的那把长剑。

    而那把长剑偏偏又落在李圃最讨厌的凡人姑娘之手。

    （真是没道理——）

    李圃觉得自己的实力急速地衰退着，然后，和出鞘砍了自己的那一把长剑，一起跌落到后宫的御花园之中。

    凛花和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降落在后宫的御花园里。

    朱玄叡驾崩不久。嫔妃们应该都还留在后宫之内。不过，包括女官们在内，人数高达数千人的女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而且，窗户也都紧闭着。

    一定是害怕天空中反复地出现异样光景的关系。

    只有几个宦官躲在廊柱背后窥视着。

    水池遭到破坏，御花园里出现一个大窟窿，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李圃……」

    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身上穿着紫色袍子、躺在大窟窿里的男人。

    那把长剑就掉在凛花的身边。

    寅仙慢慢地往李圃走了过去。

    李圃蓦地爬起来，凛花下意识地摆好防备动作，没想到，李圃只是慢慢地拍掉附着在衣服上的尘土。

    表情异常平静地回头朝着寅仙说道：

    「敢问阁下，你遇见过光祖吗？」

    寅仙点点头。

    「在下是在既不是天界也不是凡间的世界见过对方。」

    李圃一直低着头看着掉落在凛花身边的那把长剑。

    「小的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发现一件让小的感到非常怀念之物。」

    「用来封印阁下的……光祖之长剑？」

    「光祖用那把长剑威胁我，将我封印在丹凤池底深处。」

    「宝林娘娘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报复天界。你是想……利用自己，报复抛弃你的光祖吗？」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小的本性。小的一苏醒过来就很想把国家闹得鸡犬不宁和屠杀生灵。」

    「问题在于……你太执著于翠金丹。那是因为你希望以一个男人来取代光祖吗？」

    李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想起了自己在里昆仑上偷窥到的赤天爵的另一张脸孔。

    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的脸孔，深灰色的眸子。

    绶王确实是遗传着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血脉，绶王若因身世之谜而产生夺取皇位的野心，那就太讽刺了。

    耳边突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发现绶王正要往这边跑过来。

    「李圃！」

    贞惠妃、陈太师和另外两位内侍太监也在一起。或许是踌躇着该不该闯入后宫，看不到禁军的踪影。

    绶王看着寅仙，在距离寅仙相当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

    「方士阁下……？还有凛花。」

    李圃用那对失去了感情的研究，远远地看了一眼绶王，低声说道：

    「小的的皇帝陛下，跑到一个小的完全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足以取代他的男人。小的心里非常明白，还一直做着那种没意义的梦。」

    李圃非常疲累似地叹了口气。

    「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苏醒过来。」

    听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完话喉，寅仙低声问道：

    「是不是有人把你给叫醒了呢？譬如说被统一是和水有关之人。」

    「是的。」

    李圃淡淡地笑着。寅仙脸上挂着果然被我料中似的神情。

    李圃紧接着以非常平静的口吻问道：

    「光祖依然健朗吗？」

    「我俩之聊上一两句话。你去问凛花好了。」

    李圃默默地看着凛花。凛花穷于回答。

    赤天爵的那副模样，适合说过得很好吗？

    相反地，适合说过得不好吗？

    不能这么说。

    他——

    「只是，一直在钓鱼。」

    凛花说出了实际状况。李圃揪紧着眉头问道：

    「钓鱼？」

    「什么都没有钓到，看起来也不打算钓到鱼。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完全不去回想过去。」

    李圃沉默许久后，抿着嘴小了出来。李圃的笑声中带着一抹伤感，慢慢地被吸入已经干涸的人造池中的大窟窿里去了。

    李圃笑了一阵子喉，喃喃自语地说道：

    「哈哈~~~心情豁然开朗，隐藏多年的心中之谜终于解开，小的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

    寅仙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李圃。

    「你的意思是……？」

    「多年来，小的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刚才你的一席话……真是让小的茅塞顿开啊。」

    李圃顿了顿，与其平淡地接着说道：

    「是死。」

    「……」

    「五百年前，光祖误用了那把长剑，他并不是要封印我，他是想取自己的姓名。」

    「李圃！」

    绶王像靠到身旁，李圃伸出手来制止对方。注视着寅仙说道：

    「蛟龙无法蜕变成龙，毕竟还是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小的理应早在五百年前死去。不，应该说是魂魄已经死去才对吧。就是在光祖笑着离去那一天的那个时候。」

    赤天爵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即使肉体继续活下去，还是必须面对魂魄寿尽时刻的到来。期间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孤独寂寞。

    李圃默默地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

    默默地将剑递给绶王。

    「你为何……？」

    绶王低声问着，李圃歪着头回答道：

    「就由你来吧！」

    「做什么？」

    「劳驾你了。就由后代子孙的你，来为光祖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请你用这把剑砍我的头，现在就砍。」

    凛花吓得屏住了呼吸。绶王紧紧地咬着嘴唇。

    「你说……他是我的祖先？我不是……」

    「宽大为怀，感情丰富到处留情，这些地方你和光祖非常相似。」

    李圃淡淡地笑着。

    绶王惊讶得目瞪口呆。李圃慢慢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对着绶王行叩头顶礼。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皇帝陛下。」

    李圃匍匐在地，朝着绶王这么说着。

    绶王用那对红通通的眼睛注视着李圃。紧咬牙关的声音一直传到凛花的耳里。

    绶王将力量灌注到长剑的那只手上。

    「住手！」

    贞惠妃惊慌尖叫着。

    「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没有李圃的话，你……不，我改怎么办呢？」

    很遗憾，声音没有传到绶王的耳里，绶王举起长剑。

    「别了！」

    绶王低声说着，一剑砍了下去。

    砍断骨头的钝声响起，脑袋应声掉落在地。

    贞惠妃惊叫着。

    深紫色的衣袖在空中飞舞着，李圃的身体扑倒在地，水哗地喷出来的声音响起。

    李圃的肉体消失。空荡荡的袍子渗出青绿色的水。

    寅仙单膝跪地，试着掀开那件袍子。

    袍子里只留下一具细细长长的，灰色的蛇骨骸。

    蛟龙为蛇突变之物，蛇躲在深深的洞窟之中，五百年后即可修炼成具备灵力，能够呼风唤雨的蛟龙。

    身形近似龙，却无法像龙一样成为天界的一员。

    「李圃大人就是魔物的化身……」

    奇妙的空气弥漫开来。后宫之人纷纷地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绶王默不作声，动也不动地站着，贞惠妃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面上。

    不久，许多人的脚步声从皇城方向传了过来。

    士兵们蜂拥而入，大声嚷嚷道：

    「遭监禁之曹太傅与右御林军统率，将军们，领兵前来，皇太子殿下也将到此会合……」

    「准备迎击！」

    陈太师喝令着。绶王依然默不作声，而原本在发号司令的李圃也消失了。

    混乱局面逐渐扩散开来，背叛者陆续出现。

    「别开玩笑了。下官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违逆上天之意。」

    「是的。是李圃大人说五皇子才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任皇帝……」

    「当初是陈太师带头怂恿，下官才……」

    「小的是在惠妃娘娘威胁之下……娘娘恐吓小的，五皇子登基之后，反对势力将判处遭斩首之罪。」

    「不，她是被内侍太监大人收买了吧！听说已经收下位于郊外的整座梨园。」

    「当初是……那是因为……」

    官员们相互推卸责任之际，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绶王站了起来。

    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道：

    「好短的在位期间呀！」

    身旁的人都满脸惊讶地看着绶王。贞惠妃或许是惊吓过度，身体开始打着哆嗦。

    「说什么蠢话，不会有事的，我方大军马上就会赶到，先逃往白凤宫再做定夺，登基大典已然礼成，量他们也不敢动你半根汗毛。」

    「那么恋栈皇位的话，那就拱手让与母后好了！」

    绶王从头顶上取下皇冠，往贞惠妃抛了过去。贞惠妃没有接好，皇冠应声掉在地上，不停地在地面上打转。

    以这个举动为信号似地。

    在场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手上拿着枪或剑的士兵蜂拥而来。

    寅仙趁着混乱，牵起凛花之手夺门而出。

    「怎，怎么办？」

    「当然是离开这里呀！」

    「怎么离开？」

    难道是又想变身为龙吗？不过，凛花看到站在前方屋顶上的白兽身影时，终于恍然大悟。

    「阿白！」

    站在屋顶上的那只外观酷似大型犬的野兽，轻轻地展开翅膀，降落到俩人的面前。

    看到这种情形，宫里的人更加大声嚷嚷着妖魔~~~鬼怪~~~局面混乱到了极点。

    呜~汪~汪汪~阿白大声地吠叫着，人们马上像被五花大绑似地愣在现场。

    「阿白，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寅仙说着。

    「哼，皇子的眼神却阴险如常。」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把话给顶了回去。阿白又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有好多事情，咱们得好~好~地谈谈呐。」

    「是。」

    凛花连续地点了好几次头，眼角泛着泪光，紧紧地抱着白犬。

    阿白呕气似地说道：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说着，让凛花和寅仙乘坐在背上，白兽迅速地跃上空中，凛花低头看着地面，发现士兵们团团围住绶王，正要押走绶王。

    绶王像被阳关照得睁不开眼睛似地，抬头看着凛花他们，脸上微微地带着笑容，然后，朝着凛花他们挥挥手，像被士兵们推着走似地，迅速地走进建筑物之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七章 石神将

    帝王驾崩后，百姓就会追谥他。「谥」意思未给予一个特殊的封号，依据百姓对帝王生前事迹之评价，去一个谥号。

    大部分帝王都有两个谥号，分为针对帝王本人追谥之帝号何针对陵墓追谥之庙号。

    东株国之天子通常以帝号称之。永和帝、安乐帝等就是帝号。

    东株国历代帝王之中只有一位帝王以庙号称之。

    那就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他是建立王朝的第一任皇帝而卑尊称为光祖。

    光祖有庙号，但无陵墓。光祖驾崩后，仅在皇城内的大庙（祭祀所）设立牌位。

    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光祖死因成谜。

    据传，光祖原本为名叫「珠」的一个小国国王。他是以为勇猛果敢、头脑清晰、眉清目秀、心地仁慈的一国之主，因而广获百姓爱戴。

    听说光祖曾从金龙之处得到名叫翠金丹的长生不老药。

    据传，光祖吞服翠金丹之后，除得到不死的肉体外，还会使用仙术，驱使鬼神。

    他唤醒实力强大的蛟龙，像自己的左右手似地驱使蛟龙。

    身上覆盖着石麟的蛟龙卑称之为石神将，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物。

    光祖因为有实力坚强的石神将辅佐，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完成了诸多小国的统一大业。

    不过，光祖建立世界第一大国之后，在位百余年，某日却突然消失了踪影，消失之前竟然忘记再度封印石神将。

    百姓之间谣言满天飞。

    听说光祖是厌倦了帝王的生活，加上思念长眠于西天的金龙，因而驾着彩云，追随金龙而去——

    1

    清晨的都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蓝色的薄雾。

    夏季已然降临，尽早的天气依然冷飕飕，更因为下雨的关系，四周黑漆漆地，连公鸡都还在睡大觉，好像还没有发现到天已经亮了。

    阿白站在永福坊的那家药铺门前。

    大清早，药铺当然海没有开门，阿白却用力地敲着店门，大声地叫喊。

    「开门！快开门！咱帮你带非常珍贵的药材来罗！」

    门很快地卑推开成一条小缝，一位看似这家店铺老板的老人家探出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阿白问道：

    「敢问你是哪位？」

    「白翼山的……方士的同伴。」

    老人家眨了眨那对小小的眼睛，立即将整个店门拉开来，请阿白进入店内。

    「方士他别来无恙吧？先前开的湿邪药处方相当有效，帮助了不少人，服药痊愈的患者们要求，想直接向调制药剂的方士道个谢。」

    「无此必要……方士一定会这么说吧。目前，方士有点小事，人不在天苑。」

    阿白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着。

    他说的都是真的。

    寅仙并未回到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阿白和寅仙显然是错过碰面的机会。绮罗留在府邸里的字条上写着，寅仙因石神将而身受重伤，自己将带着寅仙前往翠龙山仙人之处。为了保住寅仙之命，可能登上天界。

    那个寅仙肯钻过天界之门，打死也不相信。阿白打算今天就上翠龙山看看状况。

    不过，还有好几件事情必须在上翠龙山之前办妥。

    「这个……」

    阿白从行囊中取出某种东西，将东西摆在桌子上。

    老人家查看着东西，突然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是……？」

    狭窄的店铺内立即充满着淡淡的光。

    「这是五彩灵芝。对野兽之病极为有效。如人……狒狒魔物已经不存在，不过，天苑之中说不定还有因魔物之血而受尽折磨的人吧？」

    老人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似地，只是频频地点着头。

    「方士人不在天苑，因此，暂时无法调制丹药。此物即使直接使用，应该也是有其效果的。切块吞服或煎服皆可。」

    阿白再度背起行囊，「告辞了」说着就准备走出药铺。

    「请…请留步！」

    老人家小声地叫住阿白。阿白回过头来，老人家迅速地将一些硬硬的东西塞在阿白的手里。

    是五枚银币。

    「目前，本药铺只有这些银两。」

    「银两？没有必要给咱银两呀。」

    「不，你就带着吧！药和银两带着并不麻烦，希望你能为老汉向他转达感谢之意。」

    阿白想想，就收下吧，他不是说要咱以银一两来赔偿弄坏的天平吗。

    「嗯，正好。」

    阿白决定把银两一文不差地凑齐喉赔给他，于是把银币收进怀里。

    「他还会回到天苑来吧？」

    老人家盯着阿白问着。阿白回答道：

    「当然会回来。」

    老人家的脸色浮出笑容来。

    寅仙你这家伙……阿白心想着。

    骗女人和骗老人的本事可真高明呐。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白心里觉得很高兴，脸上笑嘻嘻地走出药铺。

    还剩下一件事情必须去办。

    英华坊的道观后方，有一个荒凉的墓园。那是一个上面只有几个长满青苔的墓塚或破旧小祠堂的小小墓园。

    狭窄墓园的一个角落上，有一座看起来像才下葬不久的新墓。

    雨不停地下着，墓前蹲着一位少女。

    一位年约五、六岁的年幼少女。

    （找到了。）

    阿白爬到墙头上，低头看着墓园里，仔细地观察着蹲在坟墓前的那位少女。

    没错，她就是名叫兰儿的少女。

    兰儿朝着新墓双手合十，拼命地祈祷着什么似地。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看不出饥饿或疲累的样子。躺在道观里睡大觉的孩子们，看起来也都很健康。

    紧接着药铺之后，阿白来到这里，不为别的，都是受凛花之托。

    凛花一直挂念着在英华坊的道观里生活的孩子们，因为照顾孩子们的观主已遭如人杀害。

    （这么说来，那就是名叫刘禅，此道观观主之墓了。）

    兰儿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阿白不打算开口叫她，阿白准备悄悄地把头缩了回来，没想到兰儿突然转过头来，四只眼睛就这么相互对望着。

    「哦，嗨~~」

    阿白只好举起手来向兰儿打招呼。兰儿眼睛睁得大大地，一直注视着阿白，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来。

    「半路病倒的哥哥。」

    「……」

    是的，凛花被绶王的手下抓走，被监禁在这个道观里时，阿白为了解救凛花，装做半路病倒的病人，潜入道观之中。

    兰儿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哥哥今天为什么不是狗狗的样子呢？」

    「哥哥不是狗狗，哥哥是一匹天马。」

    阿白怅然地叨念着，爬到围墙上。兰儿马上跑了过来。

    「哥哥没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兰儿笑盈盈地说着，说得阿白有点难为情，频频地骚着鼻头。

    「唔，因为哥哥是天马。」

    「那……凛花姐姐呢？」

    「那个笨丫头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有跟着我一起来。」

    「姐姐有什么事情要办呢？」

    「大人的事情。不过，过一阵子，哥哥一定把她带回来。把她抓来打屁股。」

    是的，阿白非常非常的生气，很想朝着凛花大骂一声，混蛋家伙！

    阿白万万没想到，凛花为了自己，竟然和赤天爵谈好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交易。

    被凛花撞下泉池喉，阿白意外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阿白被凛花用力一撞，就跌入里昆仑山深山里的那座萤火虫交织飞舞着的泉池里。

    阿白在池畔绕来绕去，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水底，也试着跳进水里好几次。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回到里昆仑上去。

    在那里整整试了两天。

    最后，无计可施，终于决定返回天苑。

    阿白比谁都清楚凛花的心情。

    阿白非常了解凛花的事情。陪着身中如人之毒的阿白行动时，凛花一定很难过吧。陪着阿白前往里昆仑山，一路上的记忆虽然非常模糊，但凛花哭泣的模样，阿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阿白一直不让凛花为自己哭泣。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凛花是因为爱寅仙而偶尔为寅仙哭泣。

    凛花哭泣的时候，自己必须负起安慰凛花的工作才对，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阿白一直认为，绝对不能让凛花为自己哭泣，这次却——

    （让我陪着你吧……）

    凛花边哭边说。

    （让我陪着你，知道走完最后一刻吧。）

    阿白罹患野兽疾病，在里昆仑山上失去意识，那段时间，凛花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到底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和赤天爵谈妥那笔交易，阿白随便想想就知道。

    阿白就是因此而回到天苑来。

    为了不辜负凛花的心意，阿白必须先为她完成心愿。

    将五彩灵芝送到天苑。

    然后，到英华坊的道观确认孩子们的生活状况。

    阿白打算办完这些失去后，才前往里昆仑山寻找寅仙。自己最心爱的人去迎接她，即使是顽固得不得了的凛花，也会将自己和赤天爵定下的婚约跑到九霄云外，回到这里来吧！

    阿白真是忙到不可开交。

    「后来，大家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呢？观主去世后，生活会不会很困苦呢？」

    阿白问着兰儿。兰儿笑着摇摇头。

    「新的观主来了。叔叔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些孩子还因为叔叔的关系而被人家收养接回家了去唷。」

    兰儿说的叔叔是指绶王，就是害凛花被绑架的那个男人。阿白一点也不喜欢绶王，之事没有说出口罢了。

    「那家伙还不错嘛。对了，新的观主怎么样呀？对你们可好？饭有没有给你们吃得饱饱的呢？」

    「新的观主对我们很好，连自己的饭都留给我们吃，还教我们写字。」

    「那……就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罗。」

    这么一来，任务就完成了。阿白终于都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兰儿闷闷不乐地垂着头。

    「……和过去不一样了。因为道观里，已经找不到刘观主了。」

    眼看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阿白急得手足无措。

    「别……别哭。可恶，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座情形让阿白大感意外。阿白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伸出手来抚摸着兰儿的那颗小小脑袋瓜。

    真倒霉，为什么会让我……

    过了一会儿，兰儿终于停止哭泣，用力地揉着眼睛。阿白抚摸的动作显然太粗鲁，把兰儿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地，兰儿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哥哥，谢谢你。」

    兰儿回给阿白一个甜甜的笑，圆圆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我知道，假使我一直哭，刘禅观主就不能上天堂（天国）了。」

    「是呀，所以你一定要经常笑嘻嘻的。」

    「好。像姐姐一样对吧。」

    阿白苦笑着，的确，凛花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凛花经常哭，不过，很快就又满面笑容了。

    「来，这个给你。」

    阿白从怀里拿出一些东西来，摆在兰儿的那双小小的手掌心。

    兰儿惊讶得瞪大着眼睛。阿白拿出先前药铺老板塞在他手里的五枚银币中的其中四枚。事实上，阿白将五枚硬币都给兰儿也没关系，留下一枚银币是为了赔偿自己弄坏的天平。

    因为阿白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野兽。

    兰儿不安地抬头看着阿白。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银两呢？」

    「放心吧，着不是来路不明的银两，这是要给道观的孩子们用的。新的观主即使对你们很好，未来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兰儿一定要好好地或者哟！」

    「好！」

    兰儿天真地点了好几次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

    「哥哥真是个大好人。不过，排在刘禅观主和叔叔的后面……」

    「笨姑娘，咱又不是人。」

    「没有射门大不了的啦，人总有一两个缺点嘛。」

    「是吗？」

    阿白干笑着，最后又胡乱地摸着兰儿的小脑袋瓜。

    「保重了。」

    「哥哥也要保重唷。」

    兰儿目送着变身为天马后跃上空中的阿白，因为她不停地挥动着小手，因此，阿白在道观的上课盘旋了两三回才离开了道观。

    他到底是妖魔，还是人类呢。

    那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凛花也说过相同的话。

    真的很像。

    人类确实太厉害了。

    比具备驱使妖力的魔性更厉害。

    阿白边想边翱翔着，发现上空突然有光线照射下来。

    阿白因为光线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直滞留在天苑上空的乌云，转瞬间就往西南方飘了过去。

    这是二十多天来天苑都城第一次见到耀眼的朝阳。

    阿白却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阿白的视线一转，发现上空出现了一条龙。

    不，应该长相像龙的奇怪生物。

    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蛇体，轻轻地漂浮在位于都城北方的皇城上空。

    阿白低声念道。

    （那是——）

    2

    金庆城的玄关，走过午门，马上来到皇城入口——清河门。走过清河门，朝着大广场走去，金庆城之正殿——清河殿立即映入眼帘。

    清河殿为外朝中心之建筑物，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雄伟壮丽，更大规模的建筑物了。

    盖着黄色琉璃瓦的巨大屋顶。白色大理石的基坛，被三重建筑物团团环绕着，又宽又长的台阶一直往建筑物里延伸。

    皇帝的葬礼、婚礼等仪式都是在此举行，最盛大的仪式就属于登记大典。

    今天也将举行登基大典。

    不过，参加典礼的人数却非常少，文武百官也只有一少部分人参加，反而是戒护清河殿的禁军阵容特别坚强。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在极保密状况下准备即位。

    绶王在清河殿后方的黎明殿等待仪式的举行。

    绶王身上穿着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黄袍，衣襟和袖口都由黄金缎子滚边。胸前补上一片「补子」（注2），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和五彩云纹，腰上配戴雕刻着龙和凤凰的玉带钩，脚上穿着云鞋。参差不齐的短发已经抹上鬓油，梳成发髻。头顶上戴着简单的头冠是为了登基后戴上象征皇帝之皇冠。

    注2：补子，就是在官服的胸前和后背补上一块表示职别和官阶的标志性图案，补子一般长34厘米，宽36.5厘米，上面绣着禽、兽了两种图案。

    绶王照着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非常难看。

    脸色苍白，眼窝塌陷地准备迎接梦想已久的这个大日子的到来。黄色的龙袍应该是一种非常高贵的颜色，自己穿起来却显得太华丽、太刺眼。

    绶王闻风不动地站在镜前。

    （拜托——）

    少女的话突然出现在绶王的脑海中。

    （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愁容满面的男人。一个长相酷似死去的朱玄叡的男人。

    真是愚蠢！绶王笑着。

    绶王不是朱玄叡的亲生儿子。母亲贞惠妃不是亲口证实过了吗！绶王觉得，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迷迷糊糊地对李圃言听计从。

    知道身世之前，所有的行动明明都照着自己的意思进行。

    尽管李圃说过，只要绶王乖乖地听话，无论长生不老的仙丹或翠金丹，他都肯给，绶王还是频频地登上白翼山，向真正的方士恳求翠金丹。

    是的，从小时候起，不管什么时候，绶王都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着，有时候甚至做出令周边的人都感到困扰的大胆行径来，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有一个男人对他说，那就是绶王之魅力所在。

    （刘禅……）

    绶王的外祖父成州侯最信任的医官。因外祖父突然暴毙而被追究责任，差一点被斩首时，绶王出手搭救之人。

    外祖父一直期待着刘禅为他炼制出仙丹，一直坐着长生不老的梦，充分地享受过人生，因此，外祖父之死并非刘禅的错。

    人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

    这是一般人之论调。

    「梦想……」

    绶王用颤抖的手摸着镜子。

    成为皇帝。

    这一直是绶王的梦想，不过，这个梦想假使不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达成，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自己愿意在继承皇位之前就成了宦官或母亲的傀儡吗？

    现在改变心意还为时不晚。

    绶王像跳开来似地转过身去，迅速地往门口跑去。那扇门却从另一头被拉开来。

    「绶王，时辰已到……」

    身穿柿色衣服的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着。

    清河殿里充满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绶王慢慢地朝着套着金黄色繻子的皇帝玉座走了过去。

    皇帝玉座前站着文武百官之长，三公之一的陈太师，跟前时参与此次事件的极少数官员，其中包括绶王的母亲贞惠妃、左羽林军统率、数位大臣，辅佐李圃的两名内侍太监，然后是皇太子。

    绶王缓缓地朝着玉座走去。

    像脚上踩着云雾似地，绶王的心里感到很不踏实。

    期待已久的玉座就近在眼前，绶王的心里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

    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绶王的脑海中一直无法排除这样的念头。

    既然这样，现在就该急流勇退，脱掉这身黄袍，跑出正殿，到哪里去都好，最好赶快消失。

    「请往这边……」

    陈太师手上捧着的皇冠实在是太刺眼了，绶王眯着眼睛，以头就皇冠似地往前走去。

    绶王来到了皇太子的身旁。

    停下脚步，看了看同父异母的兄长。

    发现皇太子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脸色和绶王一样难看，才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双颊凹陷，瘦得不成人型了。不过，眼神却比先前更为锐利。

    皇太子目光锐利地瞪着绶王。

    眼睛像在告诉绶王：

    本王绝不承认，老天爷也不会承认，百姓们也不会承认——

    绶王也狠狠地回瞪着同父异母的兄长。

    下巴抬得高高地，凝视着玉座。

    本王一定会登上皇位让你瞧瞧，对，本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只有能登上皇帝的大位就好，哪在乎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若无金龙的鼎力相助，先皇光祖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国的国王。

    而且，无论流了多少血，招致什么样的怨恨，一想到相对地得到的成果，付出的一切代价就不能说是迫不得已。

    （对，先皇光祖也是这么把国家建立起来的。）

    先皇光祖平定东海之地时，不可能没有流出一滴血。

    一定流了非常非常多血。

    过去，不知道有多少王者，为了建立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是以斩草除根以杜绝后患的理由，连妇女、孩童都赶尽杀绝。

    本来就是充满着血腥的皇位。

    多么适合自己呀。

    「哈，哈哈哈……」

    绶王突然觉得很好笑，大声地笑了出来。

    杀死同父异母的兄长。爱惜自己的生命而眼睁睁地看着刘禅被杀害。

    殿内的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绶王。

    绶王停止了大笑，牵动着嘴角，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龙椅前。

    陈太师恭恭敬敬地跪在绶王面前。

    瘦弱的身躯，穿着朝服，腰上系着金带的老人。

    「将那个东西戴在本王头上的是你吗？本王还以为是李圃来扮演这个重要的角色。」

    「绶王……」

    贞惠妃小声地斥喝着。

    太师抬起那张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脸，非常恭敬地说道：

    「下官深感荣幸。」

    绶王嗤笑着。

    不过，绶王什么都没说，已经来到这里了，马上就要登上皇帝的宝座。

    一登上皇帝之宝座，绶王就是皇帝了。

    绝对不能任凭李圃的摆布，绝对不能让贞惠妃坐上皇太后大位，最好也让陈太师早早隐退。

    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必须率先削弱宦官的势力。撤换掉李圃，消灭李圃私兵柿色部队。建立只有皇帝才可使用的密探制度，宦官人数暴增，绝对不能为了豢养宦官而致使国库困窘。

    绶王跪在太师面前。太师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将皇冠摆在绶王的头上。

    吁~~正殿内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似地，皇太子眼见大势已去，颓然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

    「龙——」

    士兵们的叫声从正殿外传了进来。

    「喔~~哦！」

    「空中瑞兽呈祥！果然如太监大人所言！」

    众人不约而同地嚷嚷着，往正殿的阶梯上跑了过去。绶王也戴着皇冠，来到正殿外。

    雨停了，确实看到一条龙漂浮在正殿上空。

    仔细看，发现那条龙长得非常奇怪。

    细细的蛇体上，长了四只脚，脖子上有白色的瘤，背上有绿色的斑纹，尾巴尖端卷绕成好几个环。

    身上的鳞片都是硬石形成，远远地看就可以看出硬邦邦的感觉。任何武器都撼动不了它。眉毛交叉生在，脸和身体一样瘦削，耳朵像兔子。

    眼睛为深红色。

    见过真正的龙的人，就会发现这条龙的长相和真的龙很不一样。

    不过，包括绶王在内，大部分的人都只看过描绘在图画上的龙。

    因此，一看到蛇体在空中浮游，人们就会认定那就是龙。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老者中甚至有人匍匐在地，双手拜个不停。

    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的雨，正好在登基大典举行之际停了。然后，天空中出现了龙。

    李圃的预言应验了。

    在正殿前广场上待命的禁军，各个戒慎恐惧地望着绶王。

    （难道，真的是龙……）

    、绶王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外形酷似巨大的蟒蛇，不过，就龙而言，体型稍嫌瘦小的生物，摆动着身躯，在盖着黄瓦的皇城屋顶上盘旋着。

    突然，倾盆似的水声响起。

    皇城的方向，一根粗粗的水柱从台南而降。

    那根水柱的水，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落了下来。

    看到出现在水柱中的东西时，众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长大着嘴巴。

    「怎么回事？」

    「出现……两条龙！」

    天空中又出现另一条龙，那条龙的身上不是石头，是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

    银龙飞过屋瓦连绵的上空，笔直地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巨大的体型、分量、身形。

    活脱脱就是人们在绘画上看到的龙。

    这么看来，这边的这条龙不是真的龙罗。绶王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发现身上披着石鳞的龙大吼大叫着，眼看着就要往银龙身上扑了过去。

    以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两条不可思议的生物交叉而过，呲牙咧嘴地相互对峙着，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双方的敌意。

    （有人……）

    绶王看到了，银龙的背上有人。乌溜溜的长发在天空中飘扬着，拼命地抱着银龙，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剑。

    刹那间，石鳞之龙尖锐的咆哮声响起。

    跳进里昆仑山泉池中的凛花，乘坐在已经变身为龙的寅仙背上，在水中前进着。凛花觉得只不过眨过几次眼的功夫，在非常短的时间内。

    水的颜色就变得非常清澈。

    寅仙冲破了水面，来到金庆城后宫的御花园里的水池。

    发现皇城方向的上空，出现了长相酷似龙的神奇野兽。

    凛花在梦中见过，身上披着石鳞，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龙。

    寅仙朝着那只野兽冲了过去。

    『凛花，用剑……』

    「用，用剑做什么呢？」

    自己用剑？凛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况且，假使没有紧紧地保住寅仙，自己很可能被摔落到地面上去。

    『拔出剑来，刺向蛟龙。』

    蛟龙。

    凛花束手无策，只注视着长相酷似龙的生物，泫然欲泣地对寅仙说道：

    「我办不到……」

    『拜托。』

    寅仙低声说道。

    凛花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寅仙非常需要凛花的帮忙。是的……以前，凛花不是对寅仙说过吗？

    凛花不可能永远对着寅仙笑。

    （寅仙没有回来的话，凛花就会哭泣。听到寅仙受伤或遇到危险，凛花就会急着要救寅仙而哭泣。这么说或许太狂妄自大，可是……）

    在里昆仑山的时候。

    觉得自己太软弱而噩梦连连的晚上。

    现在的话，一定做得到，自己一定可以帮助寅仙。

    「我知道了。」

    银龙停在半空中。

    蛟龙用力地摆动着脖子，呲牙咧嘴地冲了过来。

    厉害忽地挺起上身，打算抽出夹在自己的腹部和银龙背部之间的那把长剑。

    没想到，蛟龙的动作比想象中更迅速，差一点就迎面撞上凛花，还好寅仙闪避过了。当然，凛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差一点就摔了下去。

    趁蛟龙转换方向，凛花成功地拔出长剑来。

    凛花根本没有时间去担心自己拿不拿得动那把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打算拔出剑来。

    拔不出来。

    风呼啸而过，蛟龙在天空中奔驰着。寅仙用力地甩动着鬃毛，避过了对方的獠牙和爪子。

    凛花心急如焚。

    「嘿……咻！」

    使劲浑身力量，拔出剑来。

    黑黝黝的剑身，卑朝阳照得闪闪发光。凛花发现寅仙微微地转动了身体。若自己有半分差池，很可能因此伤害到寅仙。

    凛花小心翼翼地试着举起剑来，朝着蛟龙。

    寅仙闻风不动。

    蛟龙撞了过来，呈漩涡状的尾巴缠住寅仙的银色身躯，紧紧地勒住寅仙。寅仙低吼着，依然闻风不动。

    凛花的正后方和眼前，都已经被蛟龙的蛇体缠绕住。

    锐利的爪子深深地嵌入银鳞之中。长处的脖子在空中绕了一圈后，低下头来，呲牙咧嘴地往凛花身上咬了过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这次真的紧紧地握住了长剑。

    蛟龙张大着红通通的眼睛往后仰，正好露出了肚皮。

    凛花举起剑，用力地往眼前那条紧紧地纠缠在寅仙身上的，蛇体身上的石鳞砍了下去。

    蛟龙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

    蛟龙暴跳如雷。凛花手上的长剑被蛟龙撞飞了出去，从寅仙的背上摔了下去。

    凛花惨叫一声，从寅仙身上跌落下去。

    转瞬间地面就已经迫在眼前。

    小命不保了。

    就在凛花吓昏过去的那一瞬间之前，银龙飞了过来，抓住了凛花。

    高度再度上升，假使不是寅仙即时搭救，自己早就摔落下去了。龙的腹部擦撞到店面上，扫倒了树木。

    降落地点位于后宫的御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紧紧地抱着凛花，俩人一起滚落到草地上。

    身体终于停止滚动时，地面轰隆轰隆地震动着。

    蛟龙好像也跌落到地面上了，跌落在刚才寅仙冲出、现在已经完全呈现干涸状态的那座人工水池里。

    3

    被深深地封印在水地之下的时候，李圃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李圃并不知道。

    （辛苦你了，李祐。）

    亲手封印李圃的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最后，脸色浮出灿烂的笑容说过。

    （李祐，朕之所以有今天，正因为有了李祐你。你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不过，看来我俩陛下分道扬镳的时刻已经到来。）

    为什么？李圃问着，光祖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李圃认为，他应该知道原因。

    人类之中，唯一受金龙爱戴、得到翠金丹的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李圃到底把什么东西留在地上。

    应该知道李圃睡在那么舒服的水底之下，心里为何充满着失落感。

    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苏醒过来都必须哭泣。

    可是，李圃一直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结界弱化，不知道卑谁唤醒，试着来到地面上，还是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李圃心想，假使国家动乱的话……

    国家再度动乱的话，光祖说不定就会现身。

    光祖现身的话，说不定就会说出李圃心中的那份失落感到底是什么。

    知道光祖去处的恐怕只有天上的玉皇大帝一个人。

    因此，促使寅仙登上天界。天帝真想封印石神将，一定会把光祖找出来。

    因为，普天之下，能够封印李圃的，就只有光祖一个人。

    （真奇怪——）

    李圃纳闷不已。

    直到现在光祖都没有现身过，光祖的剑为何出现在那里呢？

    上面雕刻着古代珠王朝徽章「飞凤纹」的铁剑，光祖用来封印李圃的那把长剑。

    而那把长剑偏偏又落在李圃最讨厌的凡人姑娘之手。

    （真是没道理——）

    李圃觉得自己的实力急速地衰退着，然后，和出鞘砍了自己的那一把长剑，一起跌落到后宫的御花园之中。

    凛花和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降落在后宫的御花园里。

    朱玄叡驾崩不久。嫔妃们应该都还留在后宫之内。不过，包括女官们在内，人数高达数千人的女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而且，窗户也都紧闭着。

    一定是害怕天空中反复地出现异样光景的关系。

    只有几个宦官躲在廊柱背后窥视着。

    水池遭到破坏，御花园里出现一个大窟窿，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李圃……」

    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身上穿着紫色袍子、躺在大窟窿里的男人。

    那把长剑就掉在凛花的身边。

    寅仙慢慢地往李圃走了过去。

    李圃蓦地爬起来，凛花下意识地摆好防备动作，没想到，李圃只是慢慢地拍掉附着在衣服上的尘土。

    表情异常平静地回头朝着寅仙说道：

    「敢问阁下，你遇见过光祖吗？」

    寅仙点点头。

    「在下是在既不是天界也不是凡间的世界见过对方。」

    李圃一直低着头看着掉落在凛花身边的那把长剑。

    「小的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发现一件让小的感到非常怀念之物。」

    「用来封印阁下的……光祖之长剑？」

    「光祖用那把长剑威胁我，将我封印在丹凤池底深处。」

    「宝林娘娘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报复天界。你是想……利用自己，报复抛弃你的光祖吗？」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小的本性。小的一苏醒过来就很想把国家闹得鸡犬不宁和屠杀生灵。」

    「问题在于……你太执著于翠金丹。那是因为你希望以一个男人来取代光祖吗？」

    李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想起了自己在里昆仑上偷窥到的赤天爵的另一张脸孔。

    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的脸孔，深灰色的眸子。

    绶王确实是遗传着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血脉，绶王若因身世之谜而产生夺取皇位的野心，那就太讽刺了。

    耳边突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发现绶王正要往这边跑过来。

    「李圃！」

    贞惠妃、陈太师和另外两位内侍太监也在一起。或许是踌躇着该不该闯入后宫，看不到禁军的踪影。

    绶王看着寅仙，在距离寅仙相当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

    「方士阁下……？还有凛花。」

    李圃用那对失去了感情的研究，远远地看了一眼绶王，低声说道：

    「小的的皇帝陛下，跑到一个小的完全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足以取代他的男人。小的心里非常明白，还一直做着那种没意义的梦。」

    李圃非常疲累似地叹了口气。

    「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苏醒过来。」

    听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完话喉，寅仙低声问道：

    「是不是有人把你给叫醒了呢？譬如说被统一是和水有关之人。」

    「是的。」

    李圃淡淡地笑着。寅仙脸上挂着果然被我料中似的神情。

    李圃紧接着以非常平静的口吻问道：

    「光祖依然健朗吗？」

    「我俩之聊上一两句话。你去问凛花好了。」

    李圃默默地看着凛花。凛花穷于回答。

    赤天爵的那副模样，适合说过得很好吗？

    相反地，适合说过得不好吗？

    不能这么说。

    他——

    「只是，一直在钓鱼。」

    凛花说出了实际状况。李圃揪紧着眉头问道：

    「钓鱼？」

    「什么都没有钓到，看起来也不打算钓到鱼。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完全不去回想过去。」

    李圃沉默许久后，抿着嘴小了出来。李圃的笑声中带着一抹伤感，慢慢地被吸入已经干涸的人造池中的大窟窿里去了。

    李圃笑了一阵子喉，喃喃自语地说道：

    「哈哈~~~心情豁然开朗，隐藏多年的心中之谜终于解开，小的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

    寅仙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李圃。

    「你的意思是……？」

    「多年来，小的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刚才你的一席话……真是让小的茅塞顿开啊。」

    李圃顿了顿，与其平淡地接着说道：

    「是死。」

    「……」

    「五百年前，光祖误用了那把长剑，他并不是要封印我，他是想取自己的姓名。」

    「李圃！」

    绶王像靠到身旁，李圃伸出手来制止对方。注视着寅仙说道：

    「蛟龙无法蜕变成龙，毕竟还是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小的理应早在五百年前死去。不，应该说是魂魄已经死去才对吧。就是在光祖笑着离去那一天的那个时候。」

    赤天爵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即使肉体继续活下去，还是必须面对魂魄寿尽时刻的到来。期间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孤独寂寞。

    李圃默默地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

    默默地将剑递给绶王。

    「你为何……？」

    绶王低声问着，李圃歪着头回答道：

    「就由你来吧！」

    「做什么？」

    「劳驾你了。就由后代子孙的你，来为光祖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请你用这把剑砍我的头，现在就砍。」

    凛花吓得屏住了呼吸。绶王紧紧地咬着嘴唇。

    「你说……他是我的祖先？我不是……」

    「宽大为怀，感情丰富到处留情，这些地方你和光祖非常相似。」

    李圃淡淡地笑着。

    绶王惊讶得目瞪口呆。李圃慢慢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对着绶王行叩头顶礼。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皇帝陛下。」

    李圃匍匐在地，朝着绶王这么说着。

    绶王用那对红通通的眼睛注视着李圃。紧咬牙关的声音一直传到凛花的耳里。

    绶王将力量灌注到长剑的那只手上。

    「住手！」

    贞惠妃惊慌尖叫着。

    「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没有李圃的话，你……不，我改怎么办呢？」

    很遗憾，声音没有传到绶王的耳里，绶王举起长剑。

    「别了！」

    绶王低声说着，一剑砍了下去。

    砍断骨头的钝声响起，脑袋应声掉落在地。

    贞惠妃惊叫着。

    深紫色的衣袖在空中飞舞着，李圃的身体扑倒在地，水哗地喷出来的声音响起。

    李圃的肉体消失。空荡荡的袍子渗出青绿色的水。

    寅仙单膝跪地，试着掀开那件袍子。

    袍子里只留下一具细细长长的，灰色的蛇骨骸。

    蛟龙为蛇突变之物，蛇躲在深深的洞窟之中，五百年后即可修炼成具备灵力，能够呼风唤雨的蛟龙。

    身形近似龙，却无法像龙一样成为天界的一员。

    「李圃大人就是魔物的化身……」

    奇妙的空气弥漫开来。后宫之人纷纷地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绶王默不作声，动也不动地站着，贞惠妃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面上。

    不久，许多人的脚步声从皇城方向传了过来。

    士兵们蜂拥而入，大声嚷嚷道：

    「遭监禁之曹太傅与右御林军统率，将军们，领兵前来，皇太子殿下也将到此会合……」

    「准备迎击！」

    陈太师喝令着。绶王依然默不作声，而原本在发号司令的李圃也消失了。

    混乱局面逐渐扩散开来，背叛者陆续出现。

    「别开玩笑了。下官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违逆上天之意。」

    「是的。是李圃大人说五皇子才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任皇帝……」

    「当初是陈太师带头怂恿，下官才……」

    「小的是在惠妃娘娘威胁之下……娘娘恐吓小的，五皇子登基之后，反对势力将判处遭斩首之罪。」

    「不，她是被内侍太监大人收买了吧！听说已经收下位于郊外的整座梨园。」

    「当初是……那是因为……」

    官员们相互推卸责任之际，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绶王站了起来。

    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道：

    「好短的在位期间呀！」

    身旁的人都满脸惊讶地看着绶王。贞惠妃或许是惊吓过度，身体开始打着哆嗦。

    「说什么蠢话，不会有事的，我方大军马上就会赶到，先逃往白凤宫再做定夺，登基大典已然礼成，量他们也不敢动你半根汗毛。」

    「那么恋栈皇位的话，那就拱手让与母后好了！」

    绶王从头顶上取下皇冠，往贞惠妃抛了过去。贞惠妃没有接好，皇冠应声掉在地上，不停地在地面上打转。

    以这个举动为信号似地。

    在场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手上拿着枪或剑的士兵蜂拥而来。

    寅仙趁着混乱，牵起凛花之手夺门而出。

    「怎，怎么办？」

    「当然是离开这里呀！」

    「怎么离开？」

    难道是又想变身为龙吗？不过，凛花看到站在前方屋顶上的白兽身影时，终于恍然大悟。

    「阿白！」

    站在屋顶上的那只外观酷似大型犬的野兽，轻轻地展开翅膀，降落到俩人的面前。

    看到这种情形，宫里的人更加大声嚷嚷着妖魔~~~鬼怪~~~局面混乱到了极点。

    呜~汪~汪汪~阿白大声地吠叫着，人们马上像被五花大绑似地愣在现场。

    「阿白，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寅仙说着。

    「哼，皇子的眼神却阴险如常。」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把话给顶了回去。阿白又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有好多事情，咱们得好~好~地谈谈呐。」

    「是。」

    凛花连续地点了好几次头，眼角泛着泪光，紧紧地抱着白犬。

    阿白呕气似地说道：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说着，让凛花和寅仙乘坐在背上，白兽迅速地跃上空中，凛花低头看着地面，发现士兵们团团围住绶王，正要押走绶王。

    绶王像被阳关照得睁不开眼睛似地，抬头看着凛花他们，脸上微微地带着笑容，然后，朝着凛花他们挥挥手，像被士兵们推着走似地，迅速地走进建筑物之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道士之泪

    第三章道士之泪

    1

    直到深夜，乌云才稍稍散去，雨暂时停歇，暗淡的月光洒落到地面上。

    凛花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注视着水桶里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水玉环。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无法显现出效果，凛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环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唤着自己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动，确实映照出人影来。

    「寅仙……！」

    凛花认为一定是他，只是影像并不是很清楚。水剧烈地晃动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水面上晃动不已。

    手环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只可惜连寅仙的轮廓都无法清楚显现。

    凛花觉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凛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谁监禁起来了。不过我平安无事，对方没有对我不利，这里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边。」

    「凛花~~」呼唤声微微传来，是寅仙没错，光是这样就让凛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走。

    「寅仙，我们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不过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回到寅仙身边的。」

    不停晃动的水面突然静止下来，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凛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凛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过她并没有哭，因为太高兴了，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张脸孔转瞬间就化为乌有，水面马上恢复平静。

    月亮又躲到云层里了，天上的乌云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坐镇于上空。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

    凛花把戴手环的那只手抱进怀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啪嗒啪嗒，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阿白吗？是刘禅给他吃的安眠药药效已退，所以他前来迎接凛花了吗？

    凛花赶紧把手环藏进衣袖里，往门口走去，静静把门打开来看。

    走廊上黑漆漆地，凛花还是鼓足勇气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们睡觉的房门。阿白在刘禅的房里熟睡，门房依然紧闭着。

    「……阿白？」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嘴巴。

    「……！」

    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凛花发现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来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

    凛花用力揣着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或双腿。

    「别乱来。」

    浑厚的嗓音。

    同时，身体也恢复自由。

    啪地转过头去，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大嘴巴注视着对方。

    「哦，看起来满有精神的嘛。」

    绶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凛花打招呼。

    隔着水看凛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紧紧地牵绊住寅仙的心思，无论距离有多远，她总是一直一直悬住寅仙的心。

    寅仙蹲在池畔注视水面良久后，迅速地站起身来。

    「绮罗，凛花不在这里。」

    这里是丹凤池，旁边就是皇帝的离宫，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绮罗开到白凤宫了。

    「……她没事吧？」

    绮罗脸色惨白地问道。

    「目前大概没事，不过得尽快把她救出来。」

    「当然，押走凛花的是那个宦官吧？冒然行动妥当吗？那家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换回凛花吗？」

    「不管怎么说，这在一天内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寅仙因为无法备齐材料而被宝林娘娘拘禁，遭胁迫必须炼制翠金丹时，材料几乎都是娘娘一手准备。当时，寅仙是以欠缺好几种重要药材，必须调度材料为由拖延时日的；即使是当时都需要时间，更何况是现在，一天之内就要找齐所有的材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帮他炼制金丹吗？

    寅仙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别有所图。

    「凛花不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天苑的某个坊里，我们走吧。」

    「好！」

    绮罗变身为兽姿，寅仙走了过去，准备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草丛发出动静，那好像是绞紧弓弦的声音。

    寅仙迅速回过头去，看到清晰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

    「你是……」

    寅仙开口想问对方是谁，拉弦声竟于同时响起，他打算运用仙术闪躲，但箭会掠过还站在自己背后的绮罗头上。

    寅仙没有闪避。

    细细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窝。

    「皇子……」

    绮罗大惊失色，寅仙觉得胸口传来灼热痛楚，不过他依然用力撑着双脚站在原地。

    李圃微微地笑着。

    「将来……」

    他淡淡地继续说：

    「阁下将来透过水镜说话时，最好慎选水质；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李圃的身体仿佛融入背后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寅仙低声说着。

    「这里的水原来是你的根据地啊。」

    李圃露出微笑。

    寅仙顿时理解过来。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为他要求一天之内就要取得翠金丹。

    对于翠金丹，他恐怕在宝林娘娘失败后就已经死心。

    另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凛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那么，李圃的本意是想杀死寅仙吗？

    不，想杀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脏为中心，强烈的麻痹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寅仙双脚一软，赶忙伸手撑住地面。

    李圃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寅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容不迫地低头注视着寅仙。

    「铁制箭簇的表面涂上好几层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这些都是龙最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栴檀，会深深溶入龙骨之内。」

    「尽学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绮罗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才制止她。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快回天界去吧！」

    李圃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天界？」

    「正是。尽管被称为不会飞的鱼，阁下还是会飞。回天界晋见天帝，天帝必定会为你拔出箭簇，若是幸运留下一命的话，请如此禀报天帝。」

    李圃顿了顿后，以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

    「『石神将』复活了。」

    寅仙横眉竖眼地说道：

    「你果然是……」

    李圃呵呵呵地自喉咙深处发出得意的笑声。

    雨声转强。

    池水的水面和昏暗而漆黑的天空同化了，李圃的身影就像被吸入黑暗中似地，突然消失不见。

    雨声中传来冷冷的话语声。

    （快回天界去……然后问清楚天帝，如何收拾人间的混乱局势。）

    寅仙那双紧握着杂草的手更加剧烈地抖动。视野越来越模糊，连寅仙自己都知道，己身的性命正随着流出来的血液慢慢地流逝。

    寅仙深感大事不妙。

    这次的状况，远比遭宝林娘娘攻击时更不堪设想。

    绮罗悄悄地问道：

    「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是叫你先去都城吗？不要让我一直重复。」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妙。」

    「我没事。」

    寅仙耸耸肩，大事跨坐到绮罗的背上。

    手却一滑。

    血水和雨水让他手滑了，就这样顺势倒在草地上。「皇子……皇子！」他只听到绮罗的呼叫声，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对不起……寅仙心中充满歉意。

    我不是皇子，我只是一介方士；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必须去救她。

    我绝对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而倒下来。

    然而，寅仙很快就听不到绮罗的声音，就此失去了意识。

    2

    凛花站在绑架自己的男人面前，心情乱糟糟的。

    凛花在古老寺院的一间禅房里，一直逼问绶王直到深夜。

    「这都是绶王做的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绶王则是装不懂地搔着后脑勺。

    「嗯~~这个嘛……如果说是为了救你，你大概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凛花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绶王。

    「救我？这到底是谁做的？」

    「李圃。」

    凛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圃拥有少数私人精锐士兵，那些宦官被称为柿色部队。李圃打算派那些人上白翼山拘捕方士，逼迫方士炼制翠金丹；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将大家一网打尽。」

    凛花紧咬嘴唇，双拳紧握。

    「你上次上山时，就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没想到凛花早就知道李圃有多可怕了。

    因为李圃是一个曾经与宝林娘娘联手，企图由皇宫内部开始扰乱东株国的人物。

    凛花正面注视着绶王。

    「绶王，别再和李圃有所牵连了。」

    「……办不到。」

    「为什么？」

    「我早就已经说过，李圃是皇城里唯一一个有实力把我拱上王位的人。他已经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协助我登基。」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登上皇位，就可以不用管别人的死活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不肯听从你旨意的方士被杀吗？」

    绶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皱着眉头。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在李圃派来刺客前，偷偷救出方士和你。」

    「所以才把我关到这座寺庙？害我遇到比死更恐怖的遭遇？你想想看，要是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的大男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突然拿镰刀威胁你，你会觉得有多恐怖。」

    「……我已经交代对方要谨慎，没想到……」

    「他也是你的朋友对吧？」

    「算是吧。每座城里都有那种人，我是在花街认识他的。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恶棍一样，可是心地并不坏，口风也很紧。」

    那些人把凛花带来这里的动机，真的是为了帮助凛花，从他们没有破坏辟兵之符的举动就看得出来。

    「既然是宫城的人，多少回受到李圃的影响，刘禅呢，他对你好吗？」

    「刘禅说过，我如果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孩子们也会被赶出这里。」

    绶王点点头。

    「这是我提议的，因为这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你是骗我的吧……」

    凛花听得晕头转向，伸手扶着额头。

    「我真是个大傻瓜。」

    知道犯人的来历后，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很懊恼，眼泪就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了。

    「别这么说。」

    绶王伤脑筋地偷偷瞄着凛花的脸。

    「利用了你的好心肠，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想尽办法要解救你和方士，不过我的所作所为有不能让李圃知道。朱玄叡终于死了，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关头，一旦失去李圃这个坚强的后盾，很可能会被皇兄中的任何一人夺走皇位，被发配至边疆。」

    「为了登上皇位，不管是多么可怕的人，你都愿意和他们联手吗？依李圃的个性来看，皇太子或其他皇子都有可能遭到杀害，你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绶王撇撇嘴回答道：

    「没错。」

    绶王神情哀伤地看着凛花。无论是他黑色还是灰色的眼睛，都闪耀着强光。

    凛花无法讨厌他，虽然他有点霸道、固执，不过还算是光明磊落，公平正义感十足的东株国五皇子。

    最大优点是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风。然而实际上，他和凛花之间有非常大的距离；那不是身分，也不是年龄。

    而是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凛花能更了解绶王，只是……

    「……等阿白醒来，我们就会回白翼山。」

    「你最好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李圃已经派遣刺客来过好几次了。」

    凛花用力摇了摇头。

    「请不要把我们卷进宫里的纷纷扰扰。」

    绶王神情痛苦莫名，他现在也想顺著自己率真的感情行动。

    假使自己没有怀着野心就好了。

    「以后请你别再上山了。」

    「凛花……」

    绶王似乎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往外面走去，凛花则是有点茫然地站在窗边。

    等阿白醒来后，我无聊如何都要立刻回白翼山。

    寅仙、绮罗或娥瑛，也应该会很快就会回山上。

    凛花觉得，等大家都会山上以后，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天亮了，凛花虽然彻夜难眠，还是打起精神来梳洗打扮，接着来到走廊上。

    凛花心想，就再帮大家煮一顿早餐吧，帮兰儿和那些善待自己的孩子们，熬一锅美味可口的粥。

    在前往厨房的途中，凛花探头看了看阿白睡觉的房间，发现阿白还没起床。帮他重新盖好被子时，凛花发现阿白脸上漾满了幸福甜蜜的笑容。

    真是服了你……凛花边想边往厨房走去，此时刘禅已经起床，炉灶也升好了火。

    「早安……」

    「嗨，早啊，孩子们也都起床了，我们直接去饭厅吧。」

    刘禅笑嘻嘻地说着。

    「我来帮忙。」

    凛花挽起头发，洗过双手。

    「那就请你帮忙看着锅里的汤好了。」

    「好。」

    粥已经煮滚了，汤也快熬好了。凛花拿着汤勺，一边在锅里搅拌着，一边把视线移到庭院的另一头。

    「饭厅方向不断传来高亢的笑声。

    「事迹败露了吗？」

    刘禅边准备餐具边问着。

    「刘禅观主，你和绶王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是旧识。」

    刘灿脸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

    「在翠龙山修行过后，我立即就投身成州侯麾下。」

    「也就是绶王的幕后——贞惠妃的娘家对吧？」

    「是的，我曾经日夜为成州侯调制药剂。」

    「咦？刘禅观主不是说……」

    「如你所言，我并没有正式成为方士，虽然无法炼制仙丹，但好歹可以调配一些普通的药剂。因为我本来就具备医学知识，所以并非以方士的身份工作，只是当个随身医官留在州侯的城里，当时都是调制一些治疗风湿或胃虚之症的药剂。」

    听说当时在成立，刘禅和绶王的交情只不过到擦肩而过时会交谈两三句。

    「州侯个性开朗，为人谦和，明知我不是正牌方士，依然要求我帮他炼制服用后即可长生不老的金丹。我也曾数度拒绝，州侯大人依然以我曾经在翠龙山修行，理应炼得出金丹为由，始终不肯让步。」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他炼制了金丹吗？」

    刘禅点点头。

    「我才疏学浅，起初觉得颇顺利的，州侯大人也越来越年轻，笑得合不拢嘴，也大大地赏赐我一番，没想到却在半年之后突然一命呜呼。」

    市面上曾出现各种造假的金丹，听说水银或矿物等所谓的金丹药材，只要处理时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毒物，因此，吞服造假金丹而身亡的事时有所闻。

    「州侯大人过世后，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谴责我，甚至有人呼吁必须把我关入大牢，说我是欺瞒州侯的骗子。不过，绶王就是在那时候挺身解围，救了我一命的。」

    绶王挺身保护被士兵押住的刘禅时，曾经面对纠弹刘禅之人大声激叱：

    「刘禅并非伪善之人。」

    刘禅虽未持有方士证明，至少对死去的老州侯而言，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方士。

    「……为什么？」

    「听说他曾梦见州侯大人。」

    老州侯本来就阳寿已尽，死前很想做做所谓的成仙美梦，是刘禅帮助他实现了梦想，老州侯才会大大地给与褒奖；如今降罪刘禅，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我在绶王殿下的鼎力相助之下，终于幸免一场牢狱之灾。事后，我仍然很在意州侯大人的死因或许和我炼制的丹药有关，才会自行离开都城。」

    刘禅望着远处，陈述这过往。

    「我有几次因为感到罪孽深重，想干脆结束自己的小命。不过，每当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时，就马上想起绶王殿下说的话……」

    绶王曾经对欲离开都城的刘禅这么说过。

    ——金丹或翠金丹究竟是虚幻之物，还是真实之物，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人拥有梦想。

    譬如说，梦想得到梦幻丹药者，能不能相信该丹为真实之物。

    譬如说——冀望登上皇位之人，处于人人笑称绝对不可能的立场时，能不能继续怀抱这那样的梦想。

    「人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反之，人只要有了梦想，即使嚼砂也甘之如饴，绶王殿下就曾这么训示我。」

    刘禅把手上的餐具摆在桌子上，转身朝着凛花。

    「凛花姑娘。」

    刘禅眼神认真无比地说道:

    「我终于有了梦想，所以即使被赶出都城，依然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你知道我有什么梦想吗？」

    凛花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的梦想是，希望绶王殿下能够统治这个国家。」

    刘禅斩钉截铁地表示，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那不断传来笑闹声的方向。

    「叔叔~~叔叔~~」孩童们兴高采烈的叫声中，夹杂着绶王粗犷的说话声。

    「至于他是否具备该资质，天命又是如何，我并不在乎，因为我就是喜欢他。」

    凛花只觉得刘禅的话听来阴气逼人，他迅速将原本在切菜的菜刀刀尖朝向凛花。

    「刘、刘禅观主……」

    「我和绶王殿下的意图有点不一样，绶王殿下确实是为了解救白翼山的方士和姑娘你，才把你藏匿在这里；但我认为，绶王殿下的想法始终太天真了。」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刘禅对声音微微发抖的凛花，浅浅流露出坦率的笑容回道：

    「我要的是翠金丹。」

    「……」

    「方士迟早会来迎接你吧？我说的不是躺在房里呼呼大睡的野兽，而是白翼山的山主。拜托了，到时候请你向方士当面说一声，请他炼制翠金丹。」

    「观主，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禅。

    「当然明白，我非常冷静，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肯冷静听我的，那你和方士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禅逼近两步，将菜刀的刀尖抵住凛花的脖子。

    「你会答应我吧？」

    刘禅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凛花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凛花已经明白刘禅对绶王的想法，她在内心深处，对于绶王对刘禅所说的「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这个说法颇有同感。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赞同他们的做法。

    明明了解对方的想法，为什么必须分道扬镳呢？

    绝对不能炼制足以使一个国家兴起或败亡的翠金丹。

    过去，寅仙就经常这么说。

    为了绝对刘禅，凛花开口说道：

    「刘禅观主，我……」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唰地闪过一道黑影，饭厅方向旋即传来孩童们的哀号声。

    凛花和刘禅急忙赶了过去，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影马上映入眼帘。

    连自以为在白翼山上生活过，对妖魔已经司空见惯的凛花，见到眼前的妖异都吓得全身发抖。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非常像人的怪物。

    因为他以双脚站立，不过无论是身围或身高，都比普通男人打上三倍之多。

    头部和上半身尤其巨大，他有着一头恣意生长的乱发，红通通的双眼，异常的嘴唇；嘴巴非常大，皮肤黝黑，身体赤裸，肌肉非常发达，还有锐利的爪子。

    说他像人，不如说他像身躯巨大的狒狒更为贴切。

    狒狒睥睨着眼前那一大群人，发出如鹭鸟般刺耳笑声。

    一笑就会翻动血盆大口，嘴唇几乎可以舔到额头。

    「原来是妖异之物。」

    绶王的剑已经出鞘，孩童们都吓得全身发抖、缩成一团，而刘禅和凛花则赶忙跑向孩子们的身旁。

    妖怪狒狒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一个个打量孩子似地注视着大家。

    然后，又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是猿猴的妖怪……如人。」

    凛花确信，眼前的狒狒就是传说中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妖怪。

    是从银露山逃出来，最喜欢吃人肉的猿猴。

    如人之血本身就其毒无比，一旦被咬到或抓破皮，就会一命呜呼，或是不出三日就会人事不醒而身亡。

    所以，寅仙和娥瑛才会说如人是相当难缠的家伙。

    如人的黑色大脚动了起来，他四化没有将绶王等人摆在眼里，只是慢慢地朝着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红通通的眼睛紧盯着凛花。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总觉得如人的笑意中带有一种「嘿嘿，终于被我找到了」的感觉。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

    「……不准你乱来。」

    剑光一闪，绶王挺身跳到如人面前举起剑，打算往如人粗壮的脖子砍去。

    没想到如人嘴唇一翻，就卷住了绶王的剑。

    同时，他粗壮得宛如树干的大手一挥，就把绶王打飞了出去，绶王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墙面上。

    如人朝着绶王大吼。

    咆哮声足以撼动天地。他的嘴巴裂至耳边，几乎遍及整张脸，嘴里还排着密密麻麻的獠牙。

    如人再度转向凛花及孩子们的方向。

    他再次兴高采烈地狂笑不止。凛花和刘禅一起把孩子们藏到背后，并且移动视线，寻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但却找不到任何东西。

    绶王终于爬起来了。

    如人冲了过来，凛花则背过脸去。

    「快逃……！」

    刘禅大叫并且扑上前去，如人的大嘴巴正好咬在刘禅的右肩，扯走了一大块肉，孩子们哀号声四起。绶王终于站立起来，却因亲眼目睹如人残暴的模样而吓得愣在当场。

    「……刘禅观主！」

    凛花惊叫。瞬间，一只毛茸茸的守拦腰抱住刘禅的腰部，如人张开大口，眼看着就要从头把刘禅吞下肚。

    白影突然往如人冲去。

    「……可恶的狒狒！」

    是阿白，他已经变成为天马，从侧面往如人的身上撞去。如人放开刘禅，跳向后方；而刘禅则像坏掉的人偶似地，以非常怪异的状态滚落地面。

    凛花赶忙跑向刘禅，但他已经没了呼吸，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刘禅观主……振作一点！」

    如人又翻动嘴唇，对阿白展开威吓。

    阿白一点也不认输，朝着如人大吼，连墙壁或梁柱都被震得嘎吱作响，只见他呲牙咧嘴地朝如人走去。

    「阿白……别过去！」

    凛花惊声尖叫，如人的血会使人失去理智，阿白为天马，据说治愈力非常高，不过若是被如人伤到，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呢？没有人知道答案。

    阿白瞥了一眼凛花。

    凛花觉得阿白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白迅速扑了过去，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

    如人暴跳如雷，扭断了梁柱，马上伸出利爪，眼看着就要往阿白身上抓去。

    阿白依然不肯松手，黑漆漆的血喷了出来，将阿白那身纯白色的毛染污。

    凛花岔开双腿站着，双手捂着嘴巴，直视着眼前的光景。

    如人暴跳如雷，用力殴打阿白的背部，利爪深深陷入阿白的肌肉里。

    阿白依然不肯放开对方，用牙齿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死后不肯放松下颚的力量。

    如人终于停止咆哮。

    眼泪从红通通的眼睛滚落。在阿白紧咬不放的状况下，如人的身躯仰倒在地上，再度发出凄厉高亢的惨叫声后，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没想到就在阿白放松如人脖子的刹那，他又蓦地爬了起来，阿白一个措手不及，无法再度咬住对方。身负重伤的如人变成一团黑影，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往外面逃跑。

    四周一片死寂，可以清楚听到下雨的声音。

    「阿、阿白……」

    凛花双脚颤抖着往阿白跑去，没想到——

    「别过来！」

    阿白张着大口，大声斥喝凛花。

    「咱全身都淋到狒狒的血了。咱非常明白那家伙的血痕毒，绝对不能轻忽；咱还听过凡人碰到如人的血就会中毒身亡的说法。」

    「阿白，你没关系吗？」

    「你以为咱是谁，咱可是孩童听到都会吓得停止哭泣的天马喔。那种没教养又爱吃人肉的死猴子，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声音微微地颤抖，清楚显示出阿白说的都是假话。

    凛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阿白……」

    「所以咱才会制止你靠近咱，咱……想过去那里泡泡水。喂，绶王，在咱回来之前，就由你来保护凛花和孩子们。」

    「喔！好……」

    绶王愣在当场，听到阿白的话后才走了过来。

    「刘禅……」

    他在紧闭双眼、躺在地上的刘禅身旁跪下，孩子们则对天马视若无睹，围在刘禅四周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

    原以为刘禅已经命丧黄泉，没想到他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

    「刘禅！」

    绶王牵起刘禅的手。

    「绶……王……殿下……」

    刘禅张开血淋淋的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绶王要他别说话了，刘禅依然微微地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道：

    「事……实……上…………」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刘禅突然瞪大眼睛，眼中只注视着绶王一个人。

    「绶王殿下，事实上，我最想……为你炼制……翠……金……丹…………」

    刘禅的手从绶王的手上滑落。

    「刘禅观主……哇~~~~~~！！」

    兰儿趴在刘禅身上放声大哭。

    眼泪从绶王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滚落。

    凛花也呆呆地站着掉眼泪。

    背后的空气微微地飘动。

    「阿白……！」

    阿白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凛花赶忙往阿白身上扑去，紧紧地抱住他。

    「放、放手！」

    我怎么可能放手呢！就像阿白紧紧咬住如人的脖子般，凛花也紧紧抱住阿白的脖子，一点也不想放开。

    「我绝对不会让阿白走，因为阿白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啧，阿白咋了咋舌。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真敏锐啊……」

    阿白收起翅膀，放弃起飞的念头，凛花还是仅仅抱着阿白的脖子。

    如人的黑色血液沾满阿白的脸颊、双手，和衣服。

    凛花依然热为绝对不能让阿白离开。

    阿白眯着金褐色的眼眸注视着凛花。

    「凛花，你最好放弃救咱。」

    「你在说什么啊！？」

    阿白说出凛花难以置信的话，凛花只能用力摇着头。

    「我怎么可能答应你呢！」

    「咱非常清楚，到目前为止，凡遭如人伤害的人，没有一个人还能活着。况且，咱还用自己的牙齿咬了那家伙，即使很少量，但那个恶心家伙的血也跑到嘴巴里了。」

    凛花明白，阿白明明很清楚这么做的危险性，还是从如人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阿白找不到任何解救凛花或孩子们的方法。

    「凛花，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到时候不知道会咬死什么人，说不定连你也不例外。」

    「我不要听……」

    「凛花，拜托，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才不管！」

    凛花大声叫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再也看不清楚一脸苦恼的阿白。

    「你想去哪里？你的意思是要一个人躲到深山中等死吗！阿白，你认为我会眼睁睁地让你去吗！？」

    「凛花……」

    凛花死命抱住阿白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一起回寅仙哪里吧！他一定有办法帮你治疗。」

    「如人的毒没人能解，寅仙不是也这么说了吗？」

    寅仙确实这么说过。

    所以，阿白真的会死掉吗？像刚刚在自己的眼前死掉的刘禅一样……？

    凛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是天马也不能幸免……？」

    凛花拼命地要说服阿白。

    「这样就死掉，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就算要运用妖力什么的都好，只要能活下来就……」

    「别再闹了……」

    凛花很明白自己是在说任性话，不过却不能这样就轻言放弃。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阿白。

    「……灵芝。」

    凛花突然低声念着。

    「你在说什么？」

    「还有灵芝！据说是里昆仑山上才有的五色菇蕈！」

    凛花的脸上终于绽放笑容。没错，传说中可以用来治疗任何野兽疾病的五彩灵芝，一定可以救阿白一命的。

    「傻瓜……」

    阿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凛花，那只不过是传说故事。咱心里很明白，无论是那座山的名字，或是五彩灵芝，都是捏造出来的。」

    「对我来说，口耳相传或故事中描写的，很多都是真实故事。」

    妖魔，仙人，龙，翠金丹。

    全都是真的。小时候外婆说给我听的故事，几乎都是真的。

    「阿翔与八吉祥」的故事里，说不定也存在着真实性。

    「可是，咱说不定没有办法撑那么久……」

    阿白含含糊糊地表示，凛花则对眼前的阿白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你不会有事的。」

    「凛花……」

    「阿白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五彩灵芝。」

    阿白始终注视着凛花，终于听天由命似地点点头。

    「真的要去吗？」

    回过头去，绶王就脸色惨白地站在背后，他似乎已经听到凛花和阿白的对话了，孩子们也非常担心地看着凛花。

    凛花放开阿白，走到刘禅的遗体旁。

    然后，默默对着刘禅双手合十。

    刘禅临终前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最想亲手为绶王炼制翠金丹。

    那句话，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任何人都想为心中最重要的人做些什么。

    「绶王。」

    凛花抬起头来看向绶王，绶王避开凛花的视线，难为情地说：

    「……我也很想陪你们去，偏偏李圃交代过我布恩那个离开都城。」

    嗯，凛花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事实上，我……」

    「我认为绶王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喔。」

    凛花打从心里说出这句话。

    「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再见了。」

    凛花绽放微笑，说着就转过身去，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姐姐……！」

    兰儿追了过来，抓住凛花的袖子。

    「姐姐要去哪儿呢？」

    「对不起，兰儿。」

    凛花很想抚摸兰儿那颗小脑袋，但在发觉自己手上已经沾到如人的血时，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姐姐必须去找一种非常奇特的香菇。」

    兰儿微微歪着头倾听。

    「那么做对这个国家好吗？姐姐是为了国家去的吗？」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的确，只要知道闪耀五彩光芒的梦幻灵芝，就可以解救都城里的人，大家就不必再受如人的威胁了。

    可是——

    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

    凛花温柔地微笑着，老实道出自己的心声：

    「姐姐是为了自己去的。因为，阿白——就是这匹天马，对姐姐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凛花轻轻抚摸着阿白身上那些已经被染成黑色的毛。

    「以后啊，姐姐要永永远远和阿白在一起，所以姐姐一定要去。」

    阿白低吼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即刻浮上空中。

    高大瞬间竄升。

    无论是老旧的寺院屋顶，抑或是仰望着自己的兰儿及绶王的脸庞。

    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远去，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花和阿白返回白翼山后，发现寅仙并没有回来。

    绮罗或娥瑛也不在山上。

    凛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禁脸色苍白地杵在当场。

    绶王说过，李圃打算袭击白翼山，为了逮捕寅仙。

    寅仙被抓走了吗？假使寅仙这次像上次那样被宝林娘娘抓走，被强迫炼制金丹，被严加拷问而受到伤害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该怎么办？」

    阿白问凛花。

    凛花犹豫着是否要先去找寅仙，可是阿白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了。

    犹豫不决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于是凛花坚定地抬起头来。

    她利落地准备了一些看起来应该可以保存久一点的事物和饮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往自己房间跑去，伸手摸了摸抽屉，结果并没有找到自己想带出门的东西。

    为什么找不到呢？凛花没有时间多加思考；她又跑到书房去，在寅仙的书桌上留了一封字条。

    接着回到药房，从中药柜里抓了些药，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借了另一样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通通包在一起，绑在阿白的背上。

    「走吧！」

    走到哪里去？阿白并没有开口问。

    阿白对出现在故事书中的里昆仑山毫无线索。

    不过——

    「要飞往哪个方向？」

    阿白只问了这一句。

    凛花稍微想了一下就说：

    「西方……」

    听说昆仑山在西边。

    传说哪时一座住着很多神仙的灵山，去到那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线索，娥瑛的狐狸精亲戚也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往西方走也比较吉利。

    因为，那是被视为金龙长眠的方向。

    阿白让凛花乘坐在自己的背上，冒雨飞向西边的高空。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绶王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审判之日的到来。

    李圃不在，东株国的政治机能开始正常地运作着。

    数日后，朱玄叡之大体被移灵至天苑近郊的陵墓。

    皇太子登基大典听说已迅速地举行过。

    贞惠妃和陈太师死罪定谳，参与阴谋叛变的大小官员也都分别论罪行刑。

    皇太子并未以凌迟、剥皮货车裂之刑惩处那批人，听说只降旨判处斩首或棒打之刑。

    然后，五皇子——绶王自被囚禁之日起即处之泰然，一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石头铺成的地上。

    好几张死者的脸孔浮现在绶王的脑海中后又消失。

    死去的朱玄叡看着自己时的那双冷冰冰的眼神。

    死去的养父、祖父成州侯的脸孔。

    遭斩首喉眼神中充满恨意的二皇兄。

    小的想为绶王你炼制梦幻之丹药……这么告诉过自己的道士「刘禅」。

    沉醉在抽鸦片梦境中的母亲「贞惠妃」的脸孔。

    站在宫城回廊底下的李圃的那张平静的脸庞。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陛下。）

    平静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脑海中也想起活着的人的脸孔。

    想起白翼山上的那一群不可思议的人们，天才方士那张端正的侧脸，或凛花那张满面笑容的脸庞。

    绶王静静地想着。

    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待在亦可说是自己故乡的成州乡下，遥遥地思念着都城的少年时代。

    当时若继续待在那里遥遥地思念着都城说不定反而更好。

    趁着追鱼、赶鹿空档，遥望着都城的方向，无法排除心中的焦躁感，难以压抑内心深处那份疏离感……现在回想起来，在即将结束的短短人生中，那时候反而是绶王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朋友，也有心爱的人。

    那时候，绶王并未野心勃勃地觊觎着皇帝大位。

    绶王只希望有人对他说。

    你确确实实存在着，你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

    （原来如此……）

    身在牢房之中的绶王睁开眼睛，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方士阁下……」

    发现白翼山的天才方士就站在不远处，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大牢里来呢？像倚靠在石墙上似地站着。

    「你决意送死吗？」

    方士问着。

    绶王心想，是在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和李圃一样平淡，李圃的声音让人听入耳里，心里就波涛汹涌，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这位方士的声音听起来却像音乐般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绶王捻着胡须恣意生长的下颚。

    「没办法，本王串通李圃或母后，扰乱了天苑之安宁。」

    「你执著于生命吗？」

    「不能说是不可思议，所有的时间并非在你完全理解心爱发生，觊觎皇位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自己种下的因而结出来的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还对皇位恋恋不舍吗？」

    「果然是违背了天意吧！心里难免感到不服气，不过，现在想来，即使方士阁下肯为本王炼制翠金丹，结果还一样。本王即使登上皇帝大位，百年后说不定还是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并非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凛花说得对。」

    绶王依然坐在地上，仰望着矮矮的、石头打造的牢房屋顶。想起那位天真活泼的姑娘所说的话。

    「她叫本王一定要看清楚自己。还说，身边的人不在乎自己，自己在乎自己就好了，自己觉得自己存在时对的就好。她说，可以这么看待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皇位。姓名、地位、权力、金钱，甚至连梦幻之丹药都不再需要。这么一来，就可以坦荡荡地活着，睡着，和朋友谈天……好好地珍惜那些愿意和真实的自己往来的好朋友。」

    「这一席话……也说中了小的弱点。」

    黑暗中隐约可见方士苦笑着。绶王看得见对方却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方士阁下也有迷惑之时？」

    「经常。而且很遗憾，至今还无法如五皇子般醒悟。」

    「这也算是醒悟吗？」

    「也许。唔……五皇子是否愿透过修行以达彻悟之境界呢？」

    绶王皱着眉头。

    「修行？」

    「是的。翠龙山之老仙人正在寻求具仙骨之人。小的认为，五皇子正是具备该资质之人。」

    「怎么可能！」

    绶王以为寅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心想，自己是一个即将遭处决之人，怎么可能……

    可是，这位方士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笑话。绶王一直注视着寅仙。

    「你是当真？」

    「娥瑛已劝说过五皇子了吧，确实如她说的，翠风真君他对人确实有点粗暴，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仙人，五皇子之事，他一定会为你好好地斟酌办理吧。」

    「如今……本王是被囚之身如何能够……？」

    「走吧！」

    寅仙起身走向绶王，向绶王伸出手去。

    「翠龙山……？」

    「是的。想不想到一个穷性僻壤的山顶上，试着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欲望绝缘的世界呢？在神仙的世界待个百年后，五皇子你，对一个曾经野心勃勃觊觎着皇位的自己，说不定反而感到很可爱，有一天，回想起这段往事，说不定还会感到怀念不已，消除一切欲念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你自己所说的，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不过，请恕小的无法完全保证。」

    「就这么离去吗？可将自己的罪孽抛诸脑后吗？」

    「罪孽，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紧跟着你。」

    绶王注视着对自己伸出手来的少年的脸庞。

    注视着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孔，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为什么？绶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对本文深处援手呢？」

    「有位姑娘说，不希望看你死去。」

    寅仙显得有点莫可奈何似地回答着。

    「她求小的一定要帮你的忙。小的担心若拒绝她的要求，她可能贸然行动。」

    绶王马上就想到那个人是水，笑了出来。

    「本王很想去见她，只不过……」

    「那可就不必了。小的早已言明，小的尚未看破一切，行动完全听凭于己身之欲望，说不定会从云端将你推下。」

    「云……？」

    「仙人之座骑，已等候多时，负责送你前往翠龙山，走吧！」

    绶王拉住寅仙之手，站起身来。

    寅仙打开牢房之门，狱卒已被药迷昏，沉沉地睡着。

    绶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发现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神奇云朵已经等在牢房门外。

    ※

    凛花只不过离开府邸一阵子而已，府邸里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厨房依然维持凛花被绶王手下抓走时的样子，食材腐坏，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

    比厨房还糟糕的是寅仙的药房。

    中药房抽屉全被拉开来，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拿走，炼制丹药的材料也都几乎被拿光。

    地面上留着两个人以上的脚印。

    好像是都城里的那些害怕如人的居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平时绝对不敢上来的白翼山上。

    白翼山上住着天才方士的传闻早就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囫囵吞枣地相信方士会炼制吞服即可成仙的金丹，长生不老不再是梦想等传闻之人类频地登上山来。结果都被阿白给轰了回去。

    那个阿白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不在家，府邸里就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次非法入侵府邸之人，显然不只是冲着金丹而来的那些人。

    因为大家对于身上带着住在这座山上的方士炼制的丹药，就不会遭到妖魔的攻击……这种离奇古怪的传言深信不疑。

    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地。

    凛花开始打扫着药房的地板，捡拾被摔破的陶瓷器碎片。

    「摆着就好，不用打扫了。」

    阿白走进药房，对着凛花说着。桌子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凛花摇摇头，开始拿着抹布擦地板。

    「我喜欢这里。」

    初恋之人说不定就在那座山上，怀着这样的心情上山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在山上住下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凛花的胆量就变大了，见到妖魔时已经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凛花经历过好多事情。

    凛花掉过眼泪，不过，心中却充满着一想起心里就小鹿乱撞或甜蜜蜜的美好回忆。

    留在这座老旧府邸里的回忆，绝对比留在那栋位于天苑，自己曾住过好几年的爹爹的家还多。

    寅仙决定离开这座山。

    现在，知道这座山上住着方士的人远比过去多。

    甚至有像家常便饭似地上山来的官兵。那些人的身份虽然是官兵，但一看到妖魔就惊慌失措或昏死过去，吵得山上整日不得安宁。

    所以，寅仙决定搬到别的地方住，至于搬到什么地方，目前尚未决定，到时候，阿白或凛花都会跟着去。

    「寅仙他……还没回来吗？」

    「还在听翠龙山那老头子发牢骚吧！他怎么可能收容那种男人呢。」

    「绝对没问题。绶王他很勇敢。我觉得也一定可以顺利地投入仙人门下。」

    「那种人若能修成正果，成为伟大的仙人，那就太奇怪了。」

    寅仙早决定从翠龙山回到白翼山上后就马上启程。

    阿白也拿起抹布帮着凛花擦地板。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阿白已经把布卷在脖子上。

    「这是……」

    「呵呵呵，不错吧？那块玉，当然已经包在里面，成了咱的行李了。这样，就不会再让寅仙说闲话了吧。」

    竟然把另外一个人给疏忽了。凛花觉得很滑稽似地笑着。

    将地板上擦干净喉，阿白说道：

    「屋顶也已经修理好了，凛花，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阿白说着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落日时分将近。

    一整天都晴空万里的天苑都城，已经被染成金黄色。

    凛花把扎成发束的头发放了下来，整理好打扫用具后，就离开了府邸，前往楼台。

    白天的暑气全消，凉爽的山风徐徐吹送着。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站在这里看落日。

    向晚时分的都城颜色，连绵群峰的浓淡颜色，从云雾间照射下来的夕阳的颜色。

    倘若传承之龙现在还躺在那片天空之中。

    希望你永远像今天永远，让和平的夕阳普照在这块大地上，凛花默默地祈祷着。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凛花背后传了过来。

    凛花回过头去，寅仙刚好走上台阶。

    寅仙护送绶王前往翠龙山喉，刚刚回到白翼山上来。

    「终于回来啦！」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太眩目，寅仙眯着眼睛看着凛花，站在距离楼台稍远处，开口问着凛花。

    「想不想念天苑呢？」

    凛花张大着眼睛，微微地笑着。

    「不想。」

    「这次，说不定要搬到距离父亲大人很远地方。」

    「我即使住在这里也没有娶拜见过爹爹呀，只要是寅仙去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你去。」

    寅仙走上楼台，牵起凛花的手。

    「未来……说不定会碰到一些麻烦的事情。」

    寅仙紧紧地盯着凛花的手说着。

    「麻烦的事情？」

    「我想找一个新的落脚之处，顺便寻找绮罗。」

    凛花惊讶地看着寅仙。

    绮罗和娥瑛已经离开了天苑。逃离银露山的可怕妖魔显然不只是如人一个，两人为了寻找、逮捕那些逃走的妖魔而离开了天苑。

    绮罗他们离开前，还留书告诉凛花他们这些事情。

    「而且……说不定还不只是银露山的问题。」

    寅仙眺望着都城方向，咬着指甲。

    「妖魔逃出之事，或许和天界有关，意图不明，非常麻烦。」

    寅仙窥探似地看着凛花。

    「或许是住在不习惯的土地上，遭遇到比过去更严重的危险状况吧。」

    凛花用力地点点头，突然噗地紧紧地抱住了寅仙。

    「谢谢你。」

    「谢什么？」

    寅仙诧异地低头看着凛花。

    「因为，寅仙不是说要帮我去找寻绮罗或姥姥吗？而我心里也正想这么做呢。」

    不过，凛花心想，决定之人还是寅仙，指甲不该期待寅仙这么做。因为，寅仙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说他只想当个方士，平平静静地生活。寅仙还说，自己极力地避免卷入龙王，或凡事和天界有关的纷纷扰扰之中。

    另一方面，凛花也知道寅仙非常体贴，知道可怕的妖魔在人们居住的地方触摸的危险性，还有，知道绮罗四出奔走，知道自己不该明明知道却装做不知道。

    凛花非常高兴，把脸贴在寅仙的袍子上磨蹭着。寅仙用低沉、冷淡的声音说道：

    「我这么做并非为了绮罗或娥瑛，也不是为了那些陌生的人类。」

    「恩，为了他们也没关系。」

    「只不过，这次，我真的有点生气。不知道天帝到底是何意图，放任石神将等妖魔来到人间……差点就害我失去了天马，害你……差一点就嫁给其他男人为妻。」

    凛花茫茫然地说道：

    「你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吗？他是开玩笑的，他不是也告诉过你了吗？」

    也就是说，他只是逗弄凛花罢了。没想到凛花却当真而烦恼得不得了。

    还打算这辈子要永远待在里昆仑山。

    打定主意要嫁赤天爵为妻，打算帮赤天爵生子。

    凛花突然想起赤天爵对自己的粗暴之吻，觉得自己的双颊热了起来。凛花直到现在都还不相信，他就是东株国的光祖。

    那片竹林世界。

    覆盖在青竹、青苔于植物之下的那件简陋破旧的房子，以及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灵芝和清泉。还有，留着红色头发和有一对野兽般眼眸的男人的那张脸，都再度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凛花以为，回来后，这里说不定以及过了百年或更久的时间，后来发现，回来后这里死后没有改变。

    凛花一直认为都是赤天爵的安排。

    赤天爵不是神明，也不是仙人、妖魔或野兽……而且，早就不是人类了。他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男人。

    现在，赤天爵依然坐在池畔钓着鱼吧！什么都不想，之事坐在那里垂钓着。

    凛花茫茫然地想着赤天爵那张平静的侧脸。

    寅仙显然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凛花。

    「哼！」

    「怎、怎么啦？」

    「原来如此。果然……真的不能离开视线。」

    「？什么东西不能离开视线呢？」

    寅仙突然放开凛花，走下楼台的阶梯。

    「寅仙！」

    寅仙突然变得冷冰冰地。

    转身背对着凛花，凛花原本也准备走下阶梯，却突然停下脚步。

    寅仙总是把自己丢着就扭头离开。

    寅仙总是让自己目送着他的背影。

    和寅仙在一起的时候，凛花觉得很幸福，对彼此的感情未曾产说过疑问，可是，寅仙一离开，自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

    凛花瞪大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寅仙的背影。

    寅仙回过头来，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不过，黑色的眼眸热得超乎寻常。

    「过来。」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用力地拉着她走下阶梯。

    凛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觉得对方的嘴唇接近自己的耳边，不断地呼出热气来。

    然后，轻声细语地说出一句话来。

    凛花惊讶得睁大着眼睛。寅仙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似地，若无其事地说道：

    「趁黑夜来临之前出发吧！」

    是~凛花僵硬着声音回答着。

    凛花的手就这么被寅仙牵着，往府邸的路上跑了过去。

    凛花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双腿打结，脸红到耳边。

    寅仙每次离开，凛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凛花非常爱寅仙，但是寅仙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过——

    （留在我身边，凛花——）

    刚刚才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过的简短的一句话。

    用低沉，听起来像音乐的声音说过的一句话。

    既不是说我爱你，也不是说我为你着迷。同样的一句话，过去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凛花的心跳依然加速跳动着。

    （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千句甜言蜜语相形逊色。）

    说不定就像赤天爵说的这句话一样。

    因为，一定是有许多许多的事情发生过。

    凛花觉得，寅仙的一个眼神、无意中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别具意义，不断地向凛花传达着确切的情意。

    值得信任——

    下坡途中，凛花突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渐渐下山的夕阳。

    凛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地方。

    心想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

    凛花微笑着，觉得自己一直有这样的预感。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绶王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审判之日的到来。

    李圃不在，东株国的政治机能开始正常地运作着。

    数日后，朱玄叡之大体被移灵至天苑近郊的陵墓。

    皇太子登基大典听说已迅速地举行过。

    贞惠妃和陈太师死罪定谳，参与阴谋叛变的大小官员也都分别论罪行刑。

    皇太子并未以凌迟、剥皮货车裂之刑惩处那批人，听说只降旨判处斩首或棒打之刑。

    然后，五皇子——绶王自被囚禁之日起即处之泰然，一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石头铺成的地上。

    好几张死者的脸孔浮现在绶王的脑海中后又消失。

    死去的朱玄叡看着自己时的那双冷冰冰的眼神。

    死去的养父、祖父成州侯的脸孔。

    遭斩首喉眼神中充满恨意的二皇兄。

    小的想为绶王你炼制梦幻之丹药……这么告诉过自己的道士「刘禅」。

    沉醉在抽鸦片梦境中的母亲「贞惠妃」的脸孔。

    站在宫城回廊底下的李圃的那张平静的脸庞。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陛下。）

    平静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脑海中也想起活着的人的脸孔。

    想起白翼山上的那一群不可思议的人们，天才方士那张端正的侧脸，或凛花那张满面笑容的脸庞。

    绶王静静地想着。

    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待在亦可说是自己故乡的成州乡下，遥遥地思念着都城的少年时代。

    当时若继续待在那里遥遥地思念着都城说不定反而更好。

    趁着追鱼、赶鹿空档，遥望着都城的方向，无法排除心中的焦躁感，难以压抑内心深处那份疏离感……现在回想起来，在即将结束的短短人生中，那时候反而是绶王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朋友，也有心爱的人。

    那时候，绶王并未野心勃勃地觊觎着皇帝大位。

    绶王只希望有人对他说。

    你确确实实存在着，你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

    （原来如此……）

    身在牢房之中的绶王睁开眼睛，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方士阁下……」

    发现白翼山的天才方士就站在不远处，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大牢里来呢？像倚靠在石墙上似地站着。

    「你决意送死吗？」

    方士问着。

    绶王心想，是在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和李圃一样平淡，李圃的声音让人听入耳里，心里就波涛汹涌，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这位方士的声音听起来却像音乐般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绶王捻着胡须恣意生长的下颚。

    「没办法，本王串通李圃或母后，扰乱了天苑之安宁。」

    「你执著于生命吗？」

    「不能说是不可思议，所有的时间并非在你完全理解心爱发生，觊觎皇位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自己种下的因而结出来的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还对皇位恋恋不舍吗？」

    「果然是违背了天意吧！心里难免感到不服气，不过，现在想来，即使方士阁下肯为本王炼制翠金丹，结果还一样。本王即使登上皇帝大位，百年后说不定还是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并非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凛花说得对。」

    绶王依然坐在地上，仰望着矮矮的、石头打造的牢房屋顶。想起那位天真活泼的姑娘所说的话。

    「她叫本王一定要看清楚自己。还说，身边的人不在乎自己，自己在乎自己就好了，自己觉得自己存在时对的就好。她说，可以这么看待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皇位。姓名、地位、权力、金钱，甚至连梦幻之丹药都不再需要。这么一来，就可以坦荡荡地活着，睡着，和朋友谈天……好好地珍惜那些愿意和真实的自己往来的好朋友。」

    「这一席话……也说中了小的弱点。」

    黑暗中隐约可见方士苦笑着。绶王看得见对方却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方士阁下也有迷惑之时？」

    「经常。而且很遗憾，至今还无法如五皇子般醒悟。」

    「这也算是醒悟吗？」

    「也许。唔……五皇子是否愿透过修行以达彻悟之境界呢？」

    绶王皱着眉头。

    「修行？」

    「是的。翠龙山之老仙人正在寻求具仙骨之人。小的认为，五皇子正是具备该资质之人。」

    「怎么可能！」

    绶王以为寅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心想，自己是一个即将遭处决之人，怎么可能……

    可是，这位方士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笑话。绶王一直注视着寅仙。

    「你是当真？」

    「娥瑛已劝说过五皇子了吧，确实如她说的，翠风真君他对人确实有点粗暴，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仙人，五皇子之事，他一定会为你好好地斟酌办理吧。」

    「如今……本王是被囚之身如何能够……？」

    「走吧！」

    寅仙起身走向绶王，向绶王伸出手去。

    「翠龙山……？」

    「是的。想不想到一个穷性僻壤的山顶上，试着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欲望绝缘的世界呢？在神仙的世界待个百年后，五皇子你，对一个曾经野心勃勃觊觎着皇位的自己，说不定反而感到很可爱，有一天，回想起这段往事，说不定还会感到怀念不已，消除一切欲念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你自己所说的，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不过，请恕小的无法完全保证。」

    「就这么离去吗？可将自己的罪孽抛诸脑后吗？」

    「罪孽，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紧跟着你。」

    绶王注视着对自己伸出手来的少年的脸庞。

    注视着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孔，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为什么？绶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对本文深处援手呢？」

    「有位姑娘说，不希望看你死去。」

    寅仙显得有点莫可奈何似地回答着。

    「她求小的一定要帮你的忙。小的担心若拒绝她的要求，她可能贸然行动。」

    绶王马上就想到那个人是水，笑了出来。

    「本王很想去见她，只不过……」

    「那可就不必了。小的早已言明，小的尚未看破一切，行动完全听凭于己身之欲望，说不定会从云端将你推下。」

    「云……？」

    「仙人之座骑，已等候多时，负责送你前往翠龙山，走吧！」

    绶王拉住寅仙之手，站起身来。

    寅仙打开牢房之门，狱卒已被药迷昏，沉沉地睡着。

    绶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发现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神奇云朵已经等在牢房门外。

    ※

    凛花只不过离开府邸一阵子而已，府邸里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厨房依然维持凛花被绶王手下抓走时的样子，食材腐坏，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

    比厨房还糟糕的是寅仙的药房。

    中药房抽屉全被拉开来，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拿走，炼制丹药的材料也都几乎被拿光。

    地面上留着两个人以上的脚印。

    好像是都城里的那些害怕如人的居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平时绝对不敢上来的白翼山上。

    白翼山上住着天才方士的传闻早就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囫囵吞枣地相信方士会炼制吞服即可成仙的金丹，长生不老不再是梦想等传闻之人类频地登上山来。结果都被阿白给轰了回去。

    那个阿白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不在家，府邸里就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次非法入侵府邸之人，显然不只是冲着金丹而来的那些人。

    因为大家对于身上带着住在这座山上的方士炼制的丹药，就不会遭到妖魔的攻击……这种离奇古怪的传言深信不疑。

    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地。

    凛花开始打扫着药房的地板，捡拾被摔破的陶瓷器碎片。

    「摆着就好，不用打扫了。」

    阿白走进药房，对着凛花说着。桌子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凛花摇摇头，开始拿着抹布擦地板。

    「我喜欢这里。」

    初恋之人说不定就在那座山上，怀着这样的心情上山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在山上住下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凛花的胆量就变大了，见到妖魔时已经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凛花经历过好多事情。

    凛花掉过眼泪，不过，心中却充满着一想起心里就小鹿乱撞或甜蜜蜜的美好回忆。

    留在这座老旧府邸里的回忆，绝对比留在那栋位于天苑，自己曾住过好几年的爹爹的家还多。

    寅仙决定离开这座山。

    现在，知道这座山上住着方士的人远比过去多。

    甚至有像家常便饭似地上山来的官兵。那些人的身份虽然是官兵，但一看到妖魔就惊慌失措或昏死过去，吵得山上整日不得安宁。

    所以，寅仙决定搬到别的地方住，至于搬到什么地方，目前尚未决定，到时候，阿白或凛花都会跟着去。

    「寅仙他……还没回来吗？」

    「还在听翠龙山那老头子发牢骚吧！他怎么可能收容那种男人呢。」

    「绝对没问题。绶王他很勇敢。我觉得也一定可以顺利地投入仙人门下。」

    「那种人若能修成正果，成为伟大的仙人，那就太奇怪了。」

    寅仙早决定从翠龙山回到白翼山上后就马上启程。

    阿白也拿起抹布帮着凛花擦地板。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阿白已经把布卷在脖子上。

    「这是……」

    「呵呵呵，不错吧？那块玉，当然已经包在里面，成了咱的行李了。这样，就不会再让寅仙说闲话了吧。」

    竟然把另外一个人给疏忽了。凛花觉得很滑稽似地笑着。

    将地板上擦干净喉，阿白说道：

    「屋顶也已经修理好了，凛花，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阿白说着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落日时分将近。

    一整天都晴空万里的天苑都城，已经被染成金黄色。

    凛花把扎成发束的头发放了下来，整理好打扫用具后，就离开了府邸，前往楼台。

    白天的暑气全消，凉爽的山风徐徐吹送着。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站在这里看落日。

    向晚时分的都城颜色，连绵群峰的浓淡颜色，从云雾间照射下来的夕阳的颜色。

    倘若传承之龙现在还躺在那片天空之中。

    希望你永远像今天永远，让和平的夕阳普照在这块大地上，凛花默默地祈祷着。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凛花背后传了过来。

    凛花回过头去，寅仙刚好走上台阶。

    寅仙护送绶王前往翠龙山喉，刚刚回到白翼山上来。

    「终于回来啦！」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太眩目，寅仙眯着眼睛看着凛花，站在距离楼台稍远处，开口问着凛花。

    「想不想念天苑呢？」

    凛花张大着眼睛，微微地笑着。

    「不想。」

    「这次，说不定要搬到距离父亲大人很远地方。」

    「我即使住在这里也没有娶拜见过爹爹呀，只要是寅仙去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你去。」

    寅仙走上楼台，牵起凛花的手。

    「未来……说不定会碰到一些麻烦的事情。」

    寅仙紧紧地盯着凛花的手说着。

    「麻烦的事情？」

    「我想找一个新的落脚之处，顺便寻找绮罗。」

    凛花惊讶地看着寅仙。

    绮罗和娥瑛已经离开了天苑。逃离银露山的可怕妖魔显然不只是如人一个，两人为了寻找、逮捕那些逃走的妖魔而离开了天苑。

    绮罗他们离开前，还留书告诉凛花他们这些事情。

    「而且……说不定还不只是银露山的问题。」

    寅仙眺望着都城方向，咬着指甲。

    「妖魔逃出之事，或许和天界有关，意图不明，非常麻烦。」

    寅仙窥探似地看着凛花。

    「或许是住在不习惯的土地上，遭遇到比过去更严重的危险状况吧。」

    凛花用力地点点头，突然噗地紧紧地抱住了寅仙。

    「谢谢你。」

    「谢什么？」

    寅仙诧异地低头看着凛花。

    「因为，寅仙不是说要帮我去找寻绮罗或姥姥吗？而我心里也正想这么做呢。」

    不过，凛花心想，决定之人还是寅仙，指甲不该期待寅仙这么做。因为，寅仙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说他只想当个方士，平平静静地生活。寅仙还说，自己极力地避免卷入龙王，或凡事和天界有关的纷纷扰扰之中。

    另一方面，凛花也知道寅仙非常体贴，知道可怕的妖魔在人们居住的地方触摸的危险性，还有，知道绮罗四出奔走，知道自己不该明明知道却装做不知道。

    凛花非常高兴，把脸贴在寅仙的袍子上磨蹭着。寅仙用低沉、冷淡的声音说道：

    「我这么做并非为了绮罗或娥瑛，也不是为了那些陌生的人类。」

    「恩，为了他们也没关系。」

    「只不过，这次，我真的有点生气。不知道天帝到底是何意图，放任石神将等妖魔来到人间……差点就害我失去了天马，害你……差一点就嫁给其他男人为妻。」

    凛花茫茫然地说道：

    「你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吗？他是开玩笑的，他不是也告诉过你了吗？」

    也就是说，他只是逗弄凛花罢了。没想到凛花却当真而烦恼得不得了。

    还打算这辈子要永远待在里昆仑山。

    打定主意要嫁赤天爵为妻，打算帮赤天爵生子。

    凛花突然想起赤天爵对自己的粗暴之吻，觉得自己的双颊热了起来。凛花直到现在都还不相信，他就是东株国的光祖。

    那片竹林世界。

    覆盖在青竹、青苔于植物之下的那件简陋破旧的房子，以及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灵芝和清泉。还有，留着红色头发和有一对野兽般眼眸的男人的那张脸，都再度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凛花以为，回来后，这里说不定以及过了百年或更久的时间，后来发现，回来后这里死后没有改变。

    凛花一直认为都是赤天爵的安排。

    赤天爵不是神明，也不是仙人、妖魔或野兽……而且，早就不是人类了。他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男人。

    现在，赤天爵依然坐在池畔钓着鱼吧！什么都不想，之事坐在那里垂钓着。

    凛花茫茫然地想着赤天爵那张平静的侧脸。

    寅仙显然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凛花。

    「哼！」

    「怎、怎么啦？」

    「原来如此。果然……真的不能离开视线。」

    「？什么东西不能离开视线呢？」

    寅仙突然放开凛花，走下楼台的阶梯。

    「寅仙！」

    寅仙突然变得冷冰冰地。

    转身背对着凛花，凛花原本也准备走下阶梯，却突然停下脚步。

    寅仙总是把自己丢着就扭头离开。

    寅仙总是让自己目送着他的背影。

    和寅仙在一起的时候，凛花觉得很幸福，对彼此的感情未曾产说过疑问，可是，寅仙一离开，自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

    凛花瞪大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寅仙的背影。

    寅仙回过头来，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不过，黑色的眼眸热得超乎寻常。

    「过来。」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用力地拉着她走下阶梯。

    凛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觉得对方的嘴唇接近自己的耳边，不断地呼出热气来。

    然后，轻声细语地说出一句话来。

    凛花惊讶得睁大着眼睛。寅仙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似地，若无其事地说道：

    「趁黑夜来临之前出发吧！」

    是~凛花僵硬着声音回答着。

    凛花的手就这么被寅仙牵着，往府邸的路上跑了过去。

    凛花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双腿打结，脸红到耳边。

    寅仙每次离开，凛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凛花非常爱寅仙，但是寅仙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过——

    （留在我身边，凛花——）

    刚刚才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过的简短的一句话。

    用低沉，听起来像音乐的声音说过的一句话。

    既不是说我爱你，也不是说我为你着迷。同样的一句话，过去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凛花的心跳依然加速跳动着。

    （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千句甜言蜜语相形逊色。）

    说不定就像赤天爵说的这句话一样。

    因为，一定是有许多许多的事情发生过。

    凛花觉得，寅仙的一个眼神、无意中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别具意义，不断地向凛花传达着确切的情意。

    值得信任——

    下坡途中，凛花突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渐渐下山的夕阳。

    凛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地方。

    心想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

    凛花微笑着，觉得自己一直有这样的预感。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绶王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审判之日的到来。

    李圃不在，东株国的政治机能开始正常地运作着。

    数日后，朱玄叡之大体被移灵至天苑近郊的陵墓。

    皇太子登基大典听说已迅速地举行过。

    贞惠妃和陈太师死罪定谳，参与阴谋叛变的大小官员也都分别论罪行刑。

    皇太子并未以凌迟、剥皮货车裂之刑惩处那批人，听说只降旨判处斩首或棒打之刑。

    然后，五皇子——绶王自被囚禁之日起即处之泰然，一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石头铺成的地上。

    好几张死者的脸孔浮现在绶王的脑海中后又消失。

    死去的朱玄叡看着自己时的那双冷冰冰的眼神。

    死去的养父、祖父成州侯的脸孔。

    遭斩首喉眼神中充满恨意的二皇兄。

    小的想为绶王你炼制梦幻之丹药……这么告诉过自己的道士「刘禅」。

    沉醉在抽鸦片梦境中的母亲「贞惠妃」的脸孔。

    站在宫城回廊底下的李圃的那张平静的脸庞。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陛下。）

    平静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脑海中也想起活着的人的脸孔。

    想起白翼山上的那一群不可思议的人们，天才方士那张端正的侧脸，或凛花那张满面笑容的脸庞。

    绶王静静地想着。

    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待在亦可说是自己故乡的成州乡下，遥遥地思念着都城的少年时代。

    当时若继续待在那里遥遥地思念着都城说不定反而更好。

    趁着追鱼、赶鹿空档，遥望着都城的方向，无法排除心中的焦躁感，难以压抑内心深处那份疏离感……现在回想起来，在即将结束的短短人生中，那时候反而是绶王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朋友，也有心爱的人。

    那时候，绶王并未野心勃勃地觊觎着皇帝大位。

    绶王只希望有人对他说。

    你确确实实存在着，你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

    （原来如此……）

    身在牢房之中的绶王睁开眼睛，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方士阁下……」

    发现白翼山的天才方士就站在不远处，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大牢里来呢？像倚靠在石墙上似地站着。

    「你决意送死吗？」

    方士问着。

    绶王心想，是在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和李圃一样平淡，李圃的声音让人听入耳里，心里就波涛汹涌，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这位方士的声音听起来却像音乐般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绶王捻着胡须恣意生长的下颚。

    「没办法，本王串通李圃或母后，扰乱了天苑之安宁。」

    「你执著于生命吗？」

    「不能说是不可思议，所有的时间并非在你完全理解心爱发生，觊觎皇位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自己种下的因而结出来的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还对皇位恋恋不舍吗？」

    「果然是违背了天意吧！心里难免感到不服气，不过，现在想来，即使方士阁下肯为本王炼制翠金丹，结果还一样。本王即使登上皇帝大位，百年后说不定还是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并非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凛花说得对。」

    绶王依然坐在地上，仰望着矮矮的、石头打造的牢房屋顶。想起那位天真活泼的姑娘所说的话。

    「她叫本王一定要看清楚自己。还说，身边的人不在乎自己，自己在乎自己就好了，自己觉得自己存在时对的就好。她说，可以这么看待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皇位。姓名、地位、权力、金钱，甚至连梦幻之丹药都不再需要。这么一来，就可以坦荡荡地活着，睡着，和朋友谈天……好好地珍惜那些愿意和真实的自己往来的好朋友。」

    「这一席话……也说中了小的弱点。」

    黑暗中隐约可见方士苦笑着。绶王看得见对方却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方士阁下也有迷惑之时？」

    「经常。而且很遗憾，至今还无法如五皇子般醒悟。」

    「这也算是醒悟吗？」

    「也许。唔……五皇子是否愿透过修行以达彻悟之境界呢？」

    绶王皱着眉头。

    「修行？」

    「是的。翠龙山之老仙人正在寻求具仙骨之人。小的认为，五皇子正是具备该资质之人。」

    「怎么可能！」

    绶王以为寅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心想，自己是一个即将遭处决之人，怎么可能……

    可是，这位方士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笑话。绶王一直注视着寅仙。

    「你是当真？」

    「娥瑛已劝说过五皇子了吧，确实如她说的，翠风真君他对人确实有点粗暴，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仙人，五皇子之事，他一定会为你好好地斟酌办理吧。」

    「如今……本王是被囚之身如何能够……？」

    「走吧！」

    寅仙起身走向绶王，向绶王伸出手去。

    「翠龙山……？」

    「是的。想不想到一个穷性僻壤的山顶上，试着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欲望绝缘的世界呢？在神仙的世界待个百年后，五皇子你，对一个曾经野心勃勃觊觎着皇位的自己，说不定反而感到很可爱，有一天，回想起这段往事，说不定还会感到怀念不已，消除一切欲念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你自己所说的，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不过，请恕小的无法完全保证。」

    「就这么离去吗？可将自己的罪孽抛诸脑后吗？」

    「罪孽，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紧跟着你。」

    绶王注视着对自己伸出手来的少年的脸庞。

    注视着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孔，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为什么？绶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对本文深处援手呢？」

    「有位姑娘说，不希望看你死去。」

    寅仙显得有点莫可奈何似地回答着。

    「她求小的一定要帮你的忙。小的担心若拒绝她的要求，她可能贸然行动。」

    绶王马上就想到那个人是水，笑了出来。

    「本王很想去见她，只不过……」

    「那可就不必了。小的早已言明，小的尚未看破一切，行动完全听凭于己身之欲望，说不定会从云端将你推下。」

    「云……？」

    「仙人之座骑，已等候多时，负责送你前往翠龙山，走吧！」

    绶王拉住寅仙之手，站起身来。

    寅仙打开牢房之门，狱卒已被药迷昏，沉沉地睡着。

    绶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发现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神奇云朵已经等在牢房门外。

    ※

    凛花只不过离开府邸一阵子而已，府邸里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厨房依然维持凛花被绶王手下抓走时的样子，食材腐坏，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

    比厨房还糟糕的是寅仙的药房。

    中药房抽屉全被拉开来，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拿走，炼制丹药的材料也都几乎被拿光。

    地面上留着两个人以上的脚印。

    好像是都城里的那些害怕如人的居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平时绝对不敢上来的白翼山上。

    白翼山上住着天才方士的传闻早就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囫囵吞枣地相信方士会炼制吞服即可成仙的金丹，长生不老不再是梦想等传闻之人类频地登上山来。结果都被阿白给轰了回去。

    那个阿白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不在家，府邸里就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次非法入侵府邸之人，显然不只是冲着金丹而来的那些人。

    因为大家对于身上带着住在这座山上的方士炼制的丹药，就不会遭到妖魔的攻击……这种离奇古怪的传言深信不疑。

    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地。

    凛花开始打扫着药房的地板，捡拾被摔破的陶瓷器碎片。

    「摆着就好，不用打扫了。」

    阿白走进药房，对着凛花说着。桌子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凛花摇摇头，开始拿着抹布擦地板。

    「我喜欢这里。」

    初恋之人说不定就在那座山上，怀着这样的心情上山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在山上住下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凛花的胆量就变大了，见到妖魔时已经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凛花经历过好多事情。

    凛花掉过眼泪，不过，心中却充满着一想起心里就小鹿乱撞或甜蜜蜜的美好回忆。

    留在这座老旧府邸里的回忆，绝对比留在那栋位于天苑，自己曾住过好几年的爹爹的家还多。

    寅仙决定离开这座山。

    现在，知道这座山上住着方士的人远比过去多。

    甚至有像家常便饭似地上山来的官兵。那些人的身份虽然是官兵，但一看到妖魔就惊慌失措或昏死过去，吵得山上整日不得安宁。

    所以，寅仙决定搬到别的地方住，至于搬到什么地方，目前尚未决定，到时候，阿白或凛花都会跟着去。

    「寅仙他……还没回来吗？」

    「还在听翠龙山那老头子发牢骚吧！他怎么可能收容那种男人呢。」

    「绝对没问题。绶王他很勇敢。我觉得也一定可以顺利地投入仙人门下。」

    「那种人若能修成正果，成为伟大的仙人，那就太奇怪了。」

    寅仙早决定从翠龙山回到白翼山上后就马上启程。

    阿白也拿起抹布帮着凛花擦地板。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阿白已经把布卷在脖子上。

    「这是……」

    「呵呵呵，不错吧？那块玉，当然已经包在里面，成了咱的行李了。这样，就不会再让寅仙说闲话了吧。」

    竟然把另外一个人给疏忽了。凛花觉得很滑稽似地笑着。

    将地板上擦干净喉，阿白说道：

    「屋顶也已经修理好了，凛花，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阿白说着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落日时分将近。

    一整天都晴空万里的天苑都城，已经被染成金黄色。

    凛花把扎成发束的头发放了下来，整理好打扫用具后，就离开了府邸，前往楼台。

    白天的暑气全消，凉爽的山风徐徐吹送着。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站在这里看落日。

    向晚时分的都城颜色，连绵群峰的浓淡颜色，从云雾间照射下来的夕阳的颜色。

    倘若传承之龙现在还躺在那片天空之中。

    希望你永远像今天永远，让和平的夕阳普照在这块大地上，凛花默默地祈祷着。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凛花背后传了过来。

    凛花回过头去，寅仙刚好走上台阶。

    寅仙护送绶王前往翠龙山喉，刚刚回到白翼山上来。

    「终于回来啦！」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太眩目，寅仙眯着眼睛看着凛花，站在距离楼台稍远处，开口问着凛花。

    「想不想念天苑呢？」

    凛花张大着眼睛，微微地笑着。

    「不想。」

    「这次，说不定要搬到距离父亲大人很远地方。」

    「我即使住在这里也没有娶拜见过爹爹呀，只要是寅仙去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你去。」

    寅仙走上楼台，牵起凛花的手。

    「未来……说不定会碰到一些麻烦的事情。」

    寅仙紧紧地盯着凛花的手说着。

    「麻烦的事情？」

    「我想找一个新的落脚之处，顺便寻找绮罗。」

    凛花惊讶地看着寅仙。

    绮罗和娥瑛已经离开了天苑。逃离银露山的可怕妖魔显然不只是如人一个，两人为了寻找、逮捕那些逃走的妖魔而离开了天苑。

    绮罗他们离开前，还留书告诉凛花他们这些事情。

    「而且……说不定还不只是银露山的问题。」

    寅仙眺望着都城方向，咬着指甲。

    「妖魔逃出之事，或许和天界有关，意图不明，非常麻烦。」

    寅仙窥探似地看着凛花。

    「或许是住在不习惯的土地上，遭遇到比过去更严重的危险状况吧。」

    凛花用力地点点头，突然噗地紧紧地抱住了寅仙。

    「谢谢你。」

    「谢什么？」

    寅仙诧异地低头看着凛花。

    「因为，寅仙不是说要帮我去找寻绮罗或姥姥吗？而我心里也正想这么做呢。」

    不过，凛花心想，决定之人还是寅仙，指甲不该期待寅仙这么做。因为，寅仙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说他只想当个方士，平平静静地生活。寅仙还说，自己极力地避免卷入龙王，或凡事和天界有关的纷纷扰扰之中。

    另一方面，凛花也知道寅仙非常体贴，知道可怕的妖魔在人们居住的地方触摸的危险性，还有，知道绮罗四出奔走，知道自己不该明明知道却装做不知道。

    凛花非常高兴，把脸贴在寅仙的袍子上磨蹭着。寅仙用低沉、冷淡的声音说道：

    「我这么做并非为了绮罗或娥瑛，也不是为了那些陌生的人类。」

    「恩，为了他们也没关系。」

    「只不过，这次，我真的有点生气。不知道天帝到底是何意图，放任石神将等妖魔来到人间……差点就害我失去了天马，害你……差一点就嫁给其他男人为妻。」

    凛花茫茫然地说道：

    「你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吗？他是开玩笑的，他不是也告诉过你了吗？」

    也就是说，他只是逗弄凛花罢了。没想到凛花却当真而烦恼得不得了。

    还打算这辈子要永远待在里昆仑山。

    打定主意要嫁赤天爵为妻，打算帮赤天爵生子。

    凛花突然想起赤天爵对自己的粗暴之吻，觉得自己的双颊热了起来。凛花直到现在都还不相信，他就是东株国的光祖。

    那片竹林世界。

    覆盖在青竹、青苔于植物之下的那件简陋破旧的房子，以及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灵芝和清泉。还有，留着红色头发和有一对野兽般眼眸的男人的那张脸，都再度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凛花以为，回来后，这里说不定以及过了百年或更久的时间，后来发现，回来后这里死后没有改变。

    凛花一直认为都是赤天爵的安排。

    赤天爵不是神明，也不是仙人、妖魔或野兽……而且，早就不是人类了。他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男人。

    现在，赤天爵依然坐在池畔钓着鱼吧！什么都不想，之事坐在那里垂钓着。

    凛花茫茫然地想着赤天爵那张平静的侧脸。

    寅仙显然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凛花。

    「哼！」

    「怎、怎么啦？」

    「原来如此。果然……真的不能离开视线。」

    「？什么东西不能离开视线呢？」

    寅仙突然放开凛花，走下楼台的阶梯。

    「寅仙！」

    寅仙突然变得冷冰冰地。

    转身背对着凛花，凛花原本也准备走下阶梯，却突然停下脚步。

    寅仙总是把自己丢着就扭头离开。

    寅仙总是让自己目送着他的背影。

    和寅仙在一起的时候，凛花觉得很幸福，对彼此的感情未曾产说过疑问，可是，寅仙一离开，自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

    凛花瞪大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寅仙的背影。

    寅仙回过头来，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不过，黑色的眼眸热得超乎寻常。

    「过来。」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用力地拉着她走下阶梯。

    凛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觉得对方的嘴唇接近自己的耳边，不断地呼出热气来。

    然后，轻声细语地说出一句话来。

    凛花惊讶得睁大着眼睛。寅仙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似地，若无其事地说道：

    「趁黑夜来临之前出发吧！」

    是~凛花僵硬着声音回答着。

    凛花的手就这么被寅仙牵着，往府邸的路上跑了过去。

    凛花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双腿打结，脸红到耳边。

    寅仙每次离开，凛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凛花非常爱寅仙，但是寅仙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过——

    （留在我身边，凛花——）

    刚刚才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过的简短的一句话。

    用低沉，听起来像音乐的声音说过的一句话。

    既不是说我爱你，也不是说我为你着迷。同样的一句话，过去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凛花的心跳依然加速跳动着。

    （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千句甜言蜜语相形逊色。）

    说不定就像赤天爵说的这句话一样。

    因为，一定是有许多许多的事情发生过。

    凛花觉得，寅仙的一个眼神、无意中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别具意义，不断地向凛花传达着确切的情意。

    值得信任——

    下坡途中，凛花突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渐渐下山的夕阳。

    凛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地方。

    心想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

    凛花微笑着，觉得自己一直有这样的预感。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萤火虫引路之森

    第四章萤火虫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才诞生的。

    自从力量爆发后，他才开始有了记忆。

    他破坏了七座山，饮尽十四座湖里的水。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竟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没日没夜地在陆地上走着，在空中飞着，讲力量发挥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着所谓的「天帝」，天帝把这样的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于是把他封印起来。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凉的水对他而言，是非常舒适的睡床，水冒泡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好比是摇篮曲。

    好久好久一来都是这样。

    自己明明未曾有过想离开水底的念头。

    却偏偏出现一个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这个神秘的身体才会曝露在热腾腾的大太阳下。

    因为，若是不将长眠水底过久而累计的庞大能量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无法承受，所以，他夺走了无数条性命，破坏了数不尽的建筑物。

    因为自己必须一直醒着。为了鼓舞自己、为自己打气，他夺走了视线所及之万事万物；想以人类的阿鼻叫唤，来取代海浪声编成的摇篮曲；贪婪地以造成人类恐慌为乐，来取代安静的睡眠。

    这次，爆发的力量不再朝着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冲着人类而来。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冀望的。

    没想到等一切都结束后，那个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实说，回到水底反而比较安心；同时，心里也觉得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遗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会半睡半醒一次，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思考着。

    思考着自己到底忘了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然后，时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缚已经松脱。

    他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水面上，那令人怀念无比的灼热太阳。

    他微微颤抖着，朝着太阳冲出水面上。

    1

    昆仑山山脉位于遥远的西方，群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昆仑山脉是一般人无法随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仙人，据说这里曾经设置过无数个洞府。

    昆仑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传说负责管理众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昆仑山上的瑶池里。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听说阿白曾几度陪寅仙飞往瑶池。

    因此，阿白决定先去拜访西王母娘娘。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阿白让凛花坐在自己的背上，当他们到达昆仑山脉附近的时候，是从白翼山出发的当天下午。

    然而，到达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真丢脸。」

    阿白降临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里，满脸歉疚地喃喃自语着，凛花则是低头看着阿白问道：

    「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

    原本紧紧附着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渍，已经掉得一干二净。不过，毒确实已经侵入阿白的身体里，因为在天空中飞翔的过程中，阿白的飞行高度并不是很稳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发时原本以为可以在太阳下山前到达目的地，没想到……」

    「太阳还没下山唷，阿白，你知道从这里上山的方向吗？」

    「嗯？知道。」

    「那我们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难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瑶池？从这里走到瑶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顺利的话需要三天。不过，那里绝不是靠人类的双脚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无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没有带正式的入山许可——灵符，途中说不定就会遭到野兽的攻击，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再从空中飞过去吧。」

    凛花注视着阿白。

    「阿白，你确定休息一下后，还可以继续飞吗？」

    「……」

    「那么，我看还是只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开始变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咱们最好先下山，你难道想睡在山上吗？」

    「我根本不打算睡觉。」

    「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听说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后，一般人大约三天就会一命呜呼。天马到底恩能维持多久的时间，凛花并不知道，凛花只知道应该尽快想办法。

    「凛花，可是……即使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凛花并没有听完整句话，就已经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发现阿白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于是对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觉得身体不舒服，走起路来很吃力的话，就让我背着你走吧。天马姿态的阿白我背不动，到时候希望阿白能变成人的模样。」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说着就和凛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里走去。

    （阿翔一直想赶快回故乡，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庄。他在故乡有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于是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山里迷失方向地绕来绕去……）

    凛花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描绘着故事中的场景。

    她继续攀登没有路的深山，山坡越来越陡峭，泥土表面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她只和阿白说了一下子话，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赶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气馁。即便是碰到饥肠辘辘的老虎，就算从悬崖上滚落而伤到脚，他也不说出泄气话，爬过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条河……）

    每当凛花差点滑倒或摔跤的时候，阿白就会赶忙过来扶住她。阿白总是落后在凛花之后，身为野兽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凛花还慢，这种事情阿白想都没想过。

    阿白落后的时候，凛花就会静静地等他，等阿白跟上来后才又继续往前走。

    从这里到瑶池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瑶池呢？到了瑶池后，又能不能找到里昆仑山的正确位置，顺利地找到梦幻灵芝呢？一想到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头晕目眩。

    所以，凛花不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水……」

    走了一小段路后，背后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气喘吁吁，呼吸远比凛花费力，下颚还微微颤抖着，于是凛花从行囊中取出装水的竹筒。

    「喝水罗。」

    凛花讲竹筒凑近阿白的嘴边，并且把水倒进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着把头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咙……可恶！」

    「很痛吗？」

    痛到没有办法把水喝下去了吗？阿白看起来明明很想喝的，却只能拼命甩头，一直在地上绕着圈圈，凛花只好悄悄把竹筒盖起来。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2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作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4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5

    起雾了。

    凛花独自一人走在夜色弥漫的森林。

    凛花毫不气馁地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双眼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微光。

    她还发现到处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雾如丝带般随风飘扬。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凛花大声呼唤着，四周的草丛剧烈晃动，野鸟吓得尖声怪叫，四处逃竄。

    树叶被惊弓之鸟踢得纷纷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十分垂头丧气，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小小的光点从眼前轻轻地飘过。

    凛花张大眼睛。

    是萤火虫。

    刚才在梦里也出现过。

    「等、等等我……」

    凛花紧追在萤火虫之后，萤火虫像要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间飞去。

    很快地开到了树林的尽头，通往一个狭小的空间。

    空间里异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闪闪发光，里头还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轮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对了！

    凛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举水玉环。

    凛花觉得自己必须和寅仙说话。

    首先，必须确认寅仙是否平安，然后再和他聊聊，将阿白遭如人攻击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两人出门寻找五彩灵芝，中途阿白却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诉寅仙。

    「寅仙……」

    凛花悄悄呼唤着寅仙的名字。

    水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试一次吧！凛花如此心想并张开嘴巴，随即清楚看到一条银色的丝线，往自己的眼前飞了过来。

    「咦？」

    目瞪口呆的刹那间，丝线已经缠绕在凛花那只带着水玉环的手腕上。

    凛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倾。

    头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凛花有余力挣扎，丝线也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着，凛花的身子不知道为何又浮出水面。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拦腰抱住一边剧烈地咳着嗽，一边吐出水的凛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么了，一直钓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传来。

    「哼，钓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没办法填饱肚子嘛。」

    凛花抬起头来，然后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盘腿坐着，凛花却发现对方高大到必须抬头看。他的全身都是结实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着看起来有点肮脏的衣服；又浓又密的绯红色头发，从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脸，凛花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古铜色的肌肤，脸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纹。

    以及，那双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细一看，就人类而言，他的耳朵显得太尖，身材也实在太高大了。

    「明明问道珍贵的玉石香味，为什么会是人类的小姑娘呢……」

    男人频频搔着头。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爱玉石者居多，凛花暗暗拉了拉戴着水玉环那只手的衣袖。

    「请问你是……？」

    男人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应该要先报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闯入别人的山里耶。」

    凛花心想，这个妖魔最爱吃的东西似乎不是人类，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自己没猜错，接着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凛花，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是在寻找同伴的途中误闯进来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马……他也有可能变成白发少年的模样。」

    「难道是……刚才那只狗……」

    「他……他来过这里吗？」

    凛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阿白的状况非常糟糕。」

    「确实很不好，他看起来快没命了。」

    「……照理说，他已经不能动了。」

    「他是倒在水边，被我的钓钩钓上来的。这支钓钩最喜欢宝玉了，一碰到宝玉就会擅自行动。那只狗也是，明明是只狗，怀里却藏着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凛花吓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着自己亲手交给阿白的那块招摇山宝玉，男人则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游戏一样，在手上把玩着那块玉。

    凛花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请问……阿白怎么了呢？」

    男人爱理不理地回道：

    「谁知道……是想把他占为己有啦。」

    凛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歪着头呆呆地思索，没想到男人竟然说出非常过分的话。

    「那是天马对吧？天马的肝脏不是可以炼制万能药吗？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而且是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猎物，又是我的钓钩钓上来的，当然是属于我的猎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脏，让我饱餐一顿……」

    「不、不行！」

    凛花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站高，她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后的草丛里。

    「阿白~~快起来！阿白！」

    「别白费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脏。」

    凛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边，却发现手被紧紧地勾住。

    因为凛花的手上，还缠着男人的钓线。

    「哎呀呀。」

    男人发出窃笑。

    「你难道连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吗？」

    男人张大金色眼眸，从头到脚打量着凛花。

    「呵呵，看起来果然挺好吃的。」

    凛花吓得脸色发白。

    「我一点也不好吃，吃了一~~点意义都没有，阿白也一样……对了，虽然天马的肝脏确实很有用，不过阿白的血已经被如人污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话，可能连你的性命都会不保。」

    凛花迫不得已这么说，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真的，男人却耸耸肩回答：

    「这一点对我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啊，我可以净化贝食人猴污染的血液。」

    「……要怎么净化？」

    起风了，把周围树木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凛花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原来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发出绿油油的磷光。

    凛花望着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对着她问道：

    「姑娘想要救那只狗吗？」

    凛花声音沙哑地回答：

    「当然想。」

    男人像在打着什么馊主意般，眯起眼睛窃笑着。

    「那我就帮你把。」

    「真、真的吗？」

    「是啊，相对的，你必须嫁给我。」

    凛花惊讶得紧紧盯着男人看。

    「你是说……？」

    「当我的老婆。因为好久以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活，正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无聊。饵食一下子就玩腻了，如果是老婆的话，应该可以带给我比较多的乐趣，假使能再顺便帮我生一、两个小鬼头也挺不错的。」

    风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长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状奇特的植物，由绿、黄转变成红，不断地变换色彩。

    闪耀着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议的五彩光芒环绕，依然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怎么样？」

    凛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么怎么样，答案早就决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话……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

    凛花非常小声，非常虚弱地回答了一声：「好。」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你献上『桃园之药~第五卷金云的彼端霸王之梦』后篇。

    谢谢从前篇就开始阅读本书的读者们。

    而从这一卷才开始阅读本系列的读者们，建议你最好从前篇开始读起。本系列至第三卷为止为一整个单元故事，本回为前篇之续集。而且，香坂小姐画的封面也是由上下卷构成的一整幅图画喔。

    撰写后记的现在，正好是梅雨季节结束之前。下一个作品的撰写工作已经着手进行中，不久之前，我猜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期。

    整天过着看电影、读书、看漫画的生活。

    那段日子真的是过得非常非常的愉快，COBALT杂志的读者们应该可以体会得出我的心境吧。

    过去，当我还是上班族的时候，曾经和朋友聊过这种做梦般的话题。

    「噢~~~好想换工作哟，最好找个看漫画的工作（不是编辑的工作）。找一个还增添可以待在设备非常完善的房间里，可以躺在床上看漫画的工作。房间里堆积如山似地摆满了着自己还没有看过的漫画，看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继续看，反复地过着这样的日子，当然，公司还提供三餐，看漫画看累了，还可以请人家帮忙按摩。」

    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为一整工作呢！

    这次的快乐假期，我一口气读完了12卷电影化话题中的『死亡笔记本』（JUMPCOMICS），一口气看到完结篇，真是爽快道了极点。

    且说——

    本系列的第四卷已完稿。我将本系列书籍当做「桃药」来阅读，意思听起来很深奥。事实上，我是指长生不老的仙药啦。

    桃子是我非常爱吃的水果。古时候，桃子好像也被当做过仙药。听说桃枝还可以用来驱除饿鬼。古人还曾将桃木做成鞭子或弓箭。

    寅仙使用的辟兵之符，也是用朱笔将咒语写在桃木板上。

    曾经被当做过仙药，嘴贴近现代人日常生活的食材还有人参、松子、胡麻、葡萄、肉桂等等。

    芝草为菇蕈类。出现在作品中的五彩灵芝是我的创作，不过，灵芝（硬的菇蕈类之一）在以前，确实曾经是具有长生不老效果的仙药之一。生在蓬莱山上的黄玉芝是味道非常苦的菇，吃下黄玉芝的东王父据说活到九万岁。

    除了服用这类仙药外，还是有其他的方法可称为仙人。

    其中之一为被称为「导引」，模拟野兽姿形的体操。模仿熊吊挂在树枝上的动作，学鸭子在水里洗澡，学猴子蹦蹦跳跳地闹着玩，学老虎回头，听来还满有趣的嘛。

    寅仙会不会背着凛花偷偷地做这种体操呢。

    经这么一提让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打盹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变身天马姿态的阿白浮在空中，结结巴巴地说着『咱、咱、咱……』地跑了过来，我像被紧紧地捆绑住似地根本无法动弹。阿白嘴里不停地说着咱、咱、咱……边拍着我的脸，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鼻子闻到了狗臭味。身子沉甸甸地，一整夜梦靥连连，起床后，发现家里的拉布拉多猎犬正不停地哈哈哈地呼着气，在小小的狗屋里踱着方步。

    阿白到底有什么话想对凛花说呢？

    因为，现在我一定已经开始撰写系列书籍中的第五个故事了吧。

    明明都思念着对方，明明甜甜蜜蜜地一起生活着，却看不出有任何进展的两个人，感情上差不多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吧。

    两人也将开始旅行。

    精彩内容敬请期待！

    这么说来，下集将于秋季出刊。

    杂志Cobalt10月号将刊载阿白相关短篇，标题为『天马的忧郁』。方便的话，敬请一并阅读该作品。

    期待能再度与大家见面。再见罗！

    二○○六年九月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你献上『桃园之药~第五卷金云的彼端霸王之梦』后篇。

    谢谢从前篇就开始阅读本书的读者们。

    而从这一卷才开始阅读本系列的读者们，建议你最好从前篇开始读起。本系列至第三卷为止为一整个单元故事，本回为前篇之续集。而且，香坂小姐画的封面也是由上下卷构成的一整幅图画喔。

    撰写后记的现在，正好是梅雨季节结束之前。下一个作品的撰写工作已经着手进行中，不久之前，我猜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期。

    整天过着看电影、读书、看漫画的生活。

    那段日子真的是过得非常非常的愉快，COBALT杂志的读者们应该可以体会得出我的心境吧。

    过去，当我还是上班族的时候，曾经和朋友聊过这种做梦般的话题。

    「噢~~~好想换工作哟，最好找个看漫画的工作（不是编辑的工作）。找一个还增添可以待在设备非常完善的房间里，可以躺在床上看漫画的工作。房间里堆积如山似地摆满了着自己还没有看过的漫画，看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继续看，反复地过着这样的日子，当然，公司还提供三餐，看漫画看累了，还可以请人家帮忙按摩。」

    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为一整工作呢！

    这次的快乐假期，我一口气读完了12卷电影化话题中的『死亡笔记本』（JUMPCOMICS），一口气看到完结篇，真是爽快道了极点。

    且说——

    本系列的第四卷已完稿。我将本系列书籍当做「桃药」来阅读，意思听起来很深奥。事实上，我是指长生不老的仙药啦。

    桃子是我非常爱吃的水果。古时候，桃子好像也被当做过仙药。听说桃枝还可以用来驱除饿鬼。古人还曾将桃木做成鞭子或弓箭。

    寅仙使用的辟兵之符，也是用朱笔将咒语写在桃木板上。

    曾经被当做过仙药，嘴贴近现代人日常生活的食材还有人参、松子、胡麻、葡萄、肉桂等等。

    芝草为菇蕈类。出现在作品中的五彩灵芝是我的创作，不过，灵芝（硬的菇蕈类之一）在以前，确实曾经是具有长生不老效果的仙药之一。生在蓬莱山上的黄玉芝是味道非常苦的菇，吃下黄玉芝的东王父据说活到九万岁。

    除了服用这类仙药外，还是有其他的方法可称为仙人。

    其中之一为被称为「导引」，模拟野兽姿形的体操。模仿熊吊挂在树枝上的动作，学鸭子在水里洗澡，学猴子蹦蹦跳跳地闹着玩，学老虎回头，听来还满有趣的嘛。

    寅仙会不会背着凛花偷偷地做这种体操呢。

    经这么一提让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打盹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变身天马姿态的阿白浮在空中，结结巴巴地说着『咱、咱、咱……』地跑了过来，我像被紧紧地捆绑住似地根本无法动弹。阿白嘴里不停地说着咱、咱、咱……边拍着我的脸，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鼻子闻到了狗臭味。身子沉甸甸地，一整夜梦靥连连，起床后，发现家里的拉布拉多猎犬正不停地哈哈哈地呼着气，在小小的狗屋里踱着方步。

    阿白到底有什么话想对凛花说呢？

    因为，现在我一定已经开始撰写系列书籍中的第五个故事了吧。

    明明都思念着对方，明明甜甜蜜蜜地一起生活着，却看不出有任何进展的两个人，感情上差不多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吧。

    两人也将开始旅行。

    精彩内容敬请期待！

    这么说来，下集将于秋季出刊。

    杂志Cobalt10月号将刊载阿白相关短篇，标题为『天马的忧郁』。方便的话，敬请一并阅读该作品。

    期待能再度与大家见面。再见罗！

    二○○六年九月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你献上『桃园之药~第五卷金云的彼端霸王之梦』后篇。

    谢谢从前篇就开始阅读本书的读者们。

    而从这一卷才开始阅读本系列的读者们，建议你最好从前篇开始读起。本系列至第三卷为止为一整个单元故事，本回为前篇之续集。而且，香坂小姐画的封面也是由上下卷构成的一整幅图画喔。

    撰写后记的现在，正好是梅雨季节结束之前。下一个作品的撰写工作已经着手进行中，不久之前，我猜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期。

    整天过着看电影、读书、看漫画的生活。

    那段日子真的是过得非常非常的愉快，COBALT杂志的读者们应该可以体会得出我的心境吧。

    过去，当我还是上班族的时候，曾经和朋友聊过这种做梦般的话题。

    「噢~~~好想换工作哟，最好找个看漫画的工作（不是编辑的工作）。找一个还增添可以待在设备非常完善的房间里，可以躺在床上看漫画的工作。房间里堆积如山似地摆满了着自己还没有看过的漫画，看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继续看，反复地过着这样的日子，当然，公司还提供三餐，看漫画看累了，还可以请人家帮忙按摩。」

    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为一整工作呢！

    这次的快乐假期，我一口气读完了12卷电影化话题中的『死亡笔记本』（JUMPCOMICS），一口气看到完结篇，真是爽快道了极点。

    且说——

    本系列的第四卷已完稿。我将本系列书籍当做「桃药」来阅读，意思听起来很深奥。事实上，我是指长生不老的仙药啦。

    桃子是我非常爱吃的水果。古时候，桃子好像也被当做过仙药。听说桃枝还可以用来驱除饿鬼。古人还曾将桃木做成鞭子或弓箭。

    寅仙使用的辟兵之符，也是用朱笔将咒语写在桃木板上。

    曾经被当做过仙药，嘴贴近现代人日常生活的食材还有人参、松子、胡麻、葡萄、肉桂等等。

    芝草为菇蕈类。出现在作品中的五彩灵芝是我的创作，不过，灵芝（硬的菇蕈类之一）在以前，确实曾经是具有长生不老效果的仙药之一。生在蓬莱山上的黄玉芝是味道非常苦的菇，吃下黄玉芝的东王父据说活到九万岁。

    除了服用这类仙药外，还是有其他的方法可称为仙人。

    其中之一为被称为「导引」，模拟野兽姿形的体操。模仿熊吊挂在树枝上的动作，学鸭子在水里洗澡，学猴子蹦蹦跳跳地闹着玩，学老虎回头，听来还满有趣的嘛。

    寅仙会不会背着凛花偷偷地做这种体操呢。

    经这么一提让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打盹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变身天马姿态的阿白浮在空中，结结巴巴地说着『咱、咱、咱……』地跑了过来，我像被紧紧地捆绑住似地根本无法动弹。阿白嘴里不停地说着咱、咱、咱……边拍着我的脸，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鼻子闻到了狗臭味。身子沉甸甸地，一整夜梦靥连连，起床后，发现家里的拉布拉多猎犬正不停地哈哈哈地呼着气，在小小的狗屋里踱着方步。

    阿白到底有什么话想对凛花说呢？

    因为，现在我一定已经开始撰写系列书籍中的第五个故事了吧。

    明明都思念着对方，明明甜甜蜜蜜地一起生活着，却看不出有任何进展的两个人，感情上差不多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吧。

    两人也将开始旅行。

    精彩内容敬请期待！

    这么说来，下集将于秋季出刊。

    杂志Cobalt10月号将刊载阿白相关短篇，标题为『天马的忧郁』。方便的话，敬请一并阅读该作品。

    期待能再度与大家见面。再见罗！

    二○○六年九月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第一次撰写前后篇。当责编提议时，老实说，我的心里曾为这件事感到惶恐不安，担心就算有读者购买前篇，后篇却会卖不好；担心续集的故事不够精彩有趣……啊！对不起，身为专业作家，不应该一开始就做出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没有信心的懦弱发言。

    呵呵，下回的故事非常精彩喔！为了从后记读起的读者们着想，详细内容请恕我暂时留个伏笔。你看嘛，故事再这么进行下去的话，凛花不就糟糕了吗！？故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阿白也一样，这些伏笔果然还是要读到最后才会知道。

    继续将于下个月推出（编注：后记提到的时间皆指日本方面），到时还请多多指教。

    我最想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罗（虚脱）。

    接着是题外话。

    从开春起，我就一头栽进本书的稿件撰写工作中。我家没有过黄金周假期，直到本书截稿后的五月底，我才去了趟八之岳。

    知道我要去八之岳的人一定会问：「你要去爬山吗？」喜欢待在家的我当然不可能去做那种事。其实我非常喜欢住饭店，五天四夜一直漂浮在（没有游泳，只是泡在泳池里）饭店的游泳池里，享受美食、睡睡午觉、请人家按摩，再大啖美食……体重也因此增加了，真个人胖了一圈（泪）才回家。

    这就是所谓的「洗涤心灵」。一般公司的员工努力工作各十年，就有人会帮自己安排一次舒压充电的假期，我是以「庆祝☆初次完成前后篇」的名义去旅行的，去的也是一个极为纯朴僻静的地方，不过玩得非常尽兴；还刚好在那里度过一个纪念日。

    很遗憾，到了旅行的目的地后，我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因为平时工作台劳累，到了旅行景点时，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就发烧了。」

    当我叹着气说出这句话时，朋友竟然问道：

    「你是不是远足热呀？」

    听说有些孩子会因为远足太兴奋而发烧。

    嗯……的确，我以前去旅行的时候，也曾经发过烧。身体这么健康的我，没想到居然会病倒……

    以提到要去旅行，我的情绪总是从旅行前就一直很亢奋。尽管对旅行前必须拼命赶稿这点耿耿于怀，但是不管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我都会像念咒似地默念着：「八之岳~~八~~之~~岳正在等着我~~！」，像这样不断地鼓励自己。

    情绪太亢奋而出现远足热现象。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只不多……

    葡萄果汁真是好喝得令人难以置信。

    旅行回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轻松悠闲的日子。在这段期间，我从来没有想过凛花、寅仙或阿白。总之，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工作的事情，只管把自己最喜欢看的书一口气看个够、看看电影、睡睡午觉，吃吃好吃的东西。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和旅行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不一样嘛……

    还有，我有个习惯，撰写稿件的期间，会尽量不去鉴赏别人的作品。我果然还是对自己很没信心，虽然偶尔会用逃避现实的心情来阅读，不过总是极力避免过于投入，怕造成负面效果。

    想看时就看看读者们的来信，这么做最开心了。我认为，各位这些比我年纪小的读者，原因在读书或游玩的百忙之中，利用有限的零用钱购买了我的书，利用宝贵的时间拼命为我写信，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虽然我抽不出时间回信给读者们。

    感谢读者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

    谨在此想读者们说声抱歉，我曾在书中提过，「每次都会把凛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本集中却没有做到，凛花依然维持平民家姑娘的穿着打扮，而且还待在厨房做饭。幸好她的脸蛋长得很可爱，还请读者们多多包涵罗！我衷心感谢香坂夕小姐持续为本书绘制插图。

    经过充分的休息充电后，我再次找回了满满的创作感，看来已经可以返回桃源的世界了。

    本书推出时，应该是夏季正式来临的时节，我是一个不耐炎炎夏日或昆虫考验的弱者，不过，我很喜欢夏日的天空色彩。

    希望读者们也能保重身体。

    希望下个月也能将书送到你的手上。下集中绮罗将会更加活跃喔，再见罗！

    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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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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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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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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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魔性之女

第六卷 魔性之女

第六卷 魔性之女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小青五岁时，村子里来了一位听说是城里非常有名气的相命先生。身为该村村长的小青父亲，在家设宴款待了相命先生。请先生为以长女小青为首的家族成员占卜吉凶。

    鼻下蓄着小胡子，全身充满命相师特质的相命先生，一见面即爆出小青全家人皆以面露死相的惊人之语。

    首先铁口直断小青父母将身遭不测而亡故，无法享尽天年。

    占卜小青之言尤为严重。

    （首先，姑娘将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吃去手足。然后，被而后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剩余的一切。）

    不过，死相最为显著的是小青家那位刚满两周岁的弟弟。

    相命先生一见小青之弟即惊呼出声，嘴巴嘀嘀咕咕念个不停，在弟弟身边兜着圈圈，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提起袖子挡着脸，偷偷地看着弟弟，做出非常奇怪的举动。

    然后，从嘴里吐出以下这一段话。

    （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哎~你就好好地享受剩下的短暂人生吧！）

    小青未曾见过父亲这么生气过，马上就把相命先生赶出村子了。

    岁月如梭，一眨眼就过了十四个年头。

    真奇怪！小青心想。

    相命先生之言果然灵验，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小青的父母亲果真遭到盗贼袭击而身亡。而小青的弟弟——肉体活着，行为却形同死人，小青一直这么觉得。

    目前，最大问题出在小青身上。

    小青还活得好好的。

    小青果真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抓走。不过，野兽并未如相命先生所言，夺去小青的手足，也未曾有过杀害小青或把小青吃下肚的念头。

    “姑、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俺想，姑娘穿桃红色应该很好看。”

    野兽害臊地问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那些东西，说着就将面料上有刺绣与散发着典雅光泽的丝质衣裳摊在小青面前。

    从来没有人对小青说过她很适合穿桃红色的衣裳这样的话，因为小青的肤色黑。小青的母亲经常因为小青的黝黑肤色而感慨地说道，小青的皮肤要是有弟弟的一半白就好了……

    “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俺、俺的肚子又不饿。姑娘喜欢吃杏仁吗？”

    野兽说完话就把一个大篓子倒扣在地面上，里头的带壳杏仁果酒哗地滚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你能不能耐心地听我说句话呐。我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扭断手足、被挖出心肝，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为什么……？”

    野兽眨了眨眼后注视着小青。这只野兽明明眼神飘忽不定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地，不会是头脑有问题吧！

    面对一个像小青这样，虽然称不上是个大美人，不过，全身充满着活力，看起来非常健康的小姑娘难道不心动吗？

    野兽的利爪连碰都没碰过小青。现在，野兽还捡起两粒带壳的杏仁果，笑嘻嘻地朝着小青问道：

    “俺帮你剥壳好吗？”

    “…………”

    小青心理想着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诞无稽了，嘴里嚼着野兽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拼命剥出来的杏仁。

    “……真好吃。”

    小青不由地脱口而出，一听到赞美，野兽就“哇~~噢！”大声欢呼，纵身跳进河里，哗啦啦地溅起一大片水花，玩得乐不可支。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河水难道不冷吗？”

    “姑娘说真好吃！因为姑娘说真好吃！”

    “……”

    被头顶上浇灌下来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小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野兽。

    小青确信。

    这只野兽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小青五岁时，村子里来了一位听说是城里非常有名气的相命先生。身为该村村长的小青父亲，在家设宴款待了相命先生。请先生为以长女小青为首的家族成员占卜吉凶。

    鼻下蓄着小胡子，全身充满命相师特质的相命先生，一见面即爆出小青全家人皆以面露死相的惊人之语。

    首先铁口直断小青父母将身遭不测而亡故，无法享尽天年。

    占卜小青之言尤为严重。

    （首先，姑娘将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吃去手足。然后，被而后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剩余的一切。）

    不过，死相最为显著的是小青家那位刚满两周岁的弟弟。

    相命先生一见小青之弟即惊呼出声，嘴巴嘀嘀咕咕念个不停，在弟弟身边兜着圈圈，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提起袖子挡着脸，偷偷地看着弟弟，做出非常奇怪的举动。

    然后，从嘴里吐出以下这一段话。

    （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哎~你就好好地享受剩下的短暂人生吧！）

    小青未曾见过父亲这么生气过，马上就把相命先生赶出村子了。

    岁月如梭，一眨眼就过了十四个年头。

    真奇怪！小青心想。

    相命先生之言果然灵验，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小青的父母亲果真遭到盗贼袭击而身亡。而小青的弟弟——肉体活着，行为却形同死人，小青一直这么觉得。

    目前，最大问题出在小青身上。

    小青还活得好好的。

    小青果真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抓走。不过，野兽并未如相命先生所言，夺去小青的手足，也未曾有过杀害小青或把小青吃下肚的念头。

    “姑、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俺想，姑娘穿桃红色应该很好看。”

    野兽害臊地问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那些东西，说着就将面料上有刺绣与散发着典雅光泽的丝质衣裳摊在小青面前。

    从来没有人对小青说过她很适合穿桃红色的衣裳这样的话，因为小青的肤色黑。小青的母亲经常因为小青的黝黑肤色而感慨地说道，小青的皮肤要是有弟弟的一半白就好了……

    “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俺、俺的肚子又不饿。姑娘喜欢吃杏仁吗？”

    野兽说完话就把一个大篓子倒扣在地面上，里头的带壳杏仁果酒哗地滚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你能不能耐心地听我说句话呐。我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扭断手足、被挖出心肝，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为什么……？”

    野兽眨了眨眼后注视着小青。这只野兽明明眼神飘忽不定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地，不会是头脑有问题吧！

    面对一个像小青这样，虽然称不上是个大美人，不过，全身充满着活力，看起来非常健康的小姑娘难道不心动吗？

    野兽的利爪连碰都没碰过小青。现在，野兽还捡起两粒带壳的杏仁果，笑嘻嘻地朝着小青问道：

    “俺帮你剥壳好吗？”

    “…………”

    小青心理想着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诞无稽了，嘴里嚼着野兽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拼命剥出来的杏仁。

    “……真好吃。”

    小青不由地脱口而出，一听到赞美，野兽就“哇~~噢！”大声欢呼，纵身跳进河里，哗啦啦地溅起一大片水花，玩得乐不可支。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河水难道不冷吗？”

    “姑娘说真好吃！因为姑娘说真好吃！”

    “……”

    被头顶上浇灌下来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小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野兽。

    小青确信。

    这只野兽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小青五岁时，村子里来了一位听说是城里非常有名气的相命先生。身为该村村长的小青父亲，在家设宴款待了相命先生。请先生为以长女小青为首的家族成员占卜吉凶。

    鼻下蓄着小胡子，全身充满命相师特质的相命先生，一见面即爆出小青全家人皆以面露死相的惊人之语。

    首先铁口直断小青父母将身遭不测而亡故，无法享尽天年。

    占卜小青之言尤为严重。

    （首先，姑娘将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吃去手足。然后，被而后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剩余的一切。）

    不过，死相最为显著的是小青家那位刚满两周岁的弟弟。

    相命先生一见小青之弟即惊呼出声，嘴巴嘀嘀咕咕念个不停，在弟弟身边兜着圈圈，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提起袖子挡着脸，偷偷地看着弟弟，做出非常奇怪的举动。

    然后，从嘴里吐出以下这一段话。

    （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哎~你就好好地享受剩下的短暂人生吧！）

    小青未曾见过父亲这么生气过，马上就把相命先生赶出村子了。

    岁月如梭，一眨眼就过了十四个年头。

    真奇怪！小青心想。

    相命先生之言果然灵验，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小青的父母亲果真遭到盗贼袭击而身亡。而小青的弟弟——肉体活着，行为却形同死人，小青一直这么觉得。

    目前，最大问题出在小青身上。

    小青还活得好好的。

    小青果真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抓走。不过，野兽并未如相命先生所言，夺去小青的手足，也未曾有过杀害小青或把小青吃下肚的念头。

    “姑、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俺想，姑娘穿桃红色应该很好看。”

    野兽害臊地问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那些东西，说着就将面料上有刺绣与散发着典雅光泽的丝质衣裳摊在小青面前。

    从来没有人对小青说过她很适合穿桃红色的衣裳这样的话，因为小青的肤色黑。小青的母亲经常因为小青的黝黑肤色而感慨地说道，小青的皮肤要是有弟弟的一半白就好了……

    “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俺、俺的肚子又不饿。姑娘喜欢吃杏仁吗？”

    野兽说完话就把一个大篓子倒扣在地面上，里头的带壳杏仁果酒哗地滚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你能不能耐心地听我说句话呐。我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扭断手足、被挖出心肝，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为什么……？”

    野兽眨了眨眼后注视着小青。这只野兽明明眼神飘忽不定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地，不会是头脑有问题吧！

    面对一个像小青这样，虽然称不上是个大美人，不过，全身充满着活力，看起来非常健康的小姑娘难道不心动吗？

    野兽的利爪连碰都没碰过小青。现在，野兽还捡起两粒带壳的杏仁果，笑嘻嘻地朝着小青问道：

    “俺帮你剥壳好吗？”

    “…………”

    小青心理想着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诞无稽了，嘴里嚼着野兽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拼命剥出来的杏仁。

    “……真好吃。”

    小青不由地脱口而出，一听到赞美，野兽就“哇~~噢！”大声欢呼，纵身跳进河里，哗啦啦地溅起一大片水花，玩得乐不可支。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河水难道不冷吗？”

    “姑娘说真好吃！因为姑娘说真好吃！”

    “……”

    被头顶上浇灌下来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小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野兽。

    小青确信。

    这只野兽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五章 赤天爵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1

    四周充满着清新无比的泉水味道。

    沙沙沙地随风轻轻地摆动的翠竹，发出闪亮的绿色光芒，和斜斜地照射进竹林里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美景。

    鸟儿啁啾鸣啭的声音。

    泉水滚滚地涌出的声音。

    吹拂过竹林间的风声。

    这就是这片竹林世界中的所有景象。

    这种就是里昆仑山。

    凛花拨开矮竹丛，继续地往竹林里走去，然后，在泉池畔蹲了下来。

    凛花发现，泉水表面上映照着高高的竹影，以及愁眉苦脸的自己。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抹忧伤，眉头深锁着，眉宇间甚至刻画出皱纹来。

    水面上倒映着闪闪发出绿光的竹影，让池水看起来就好像原本就是深绿色似的。

    凛花想起寅仙那双碧绿色的眼眸。

    不只是看到泉水。

    凛花看到任何东西都会想到他。

    一想到她就会掉泪，因此，凛花赶忙提起衣袖拭着泪。

    「这份感情实在是难以割舍呐。」

    凛花站起身来，对着自己说道：

    「既然是自己做的决定，就不能在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凛花极力地展露出笑容。

    脸部表情却完全不听使唤。

    凛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往竹林里冲了过去。

    风吹过竹林间，把竹子吹得沙沙作响。像要遮住凛花去路似地，绿色的雾霭越来越浓。

    凛花不顾一切地往竹林里跑了进去，不停地跑呀跑呀，就是跑不到竹林的尽头。

    地上湿滑，结果凛花脚底一滑，摔了个大跟斗。虽然想爬起身来，但身体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在她变低了的视野前方，发现了闪耀着五彩光芒的植物。

    那是人称「五彩灵芝」的梦幻菇蕈。

    红如珊瑚、白如少女凝脂、黑如漆、绿如翠鸟之翼，闪耀着金黄色光彩。

    据传煎煮后服用，即可净化任何毒素，尤其是净化野兽引起之毒。

    五彩灵芝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曾经出现过的植物。听说阿翔就是因为得到五彩灵芝，而得以回乡拯救了因狂犬病儿受尽折磨的村民们。

    「……」

    凛花蓦地爬了起来，然后回到泉池畔，拿起任何摆放在一旁的水桶，汲了水，踉踉跄跄走着。

    竹林里盖了一所非常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是一所屋里只设置了一个小房间的小土角厝。土墙已经开始崩塌，部分梁柱也已腐朽，屋顶上到处都是破洞，成堆的泥土上长满了青苔或羊齿植物。

    凛花手上提着装满水的桶子，一走进屋内，一位喝过酒的男人抬起头来说道：

    「提一桶水，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呀。」

    金色的眼眸微微地眯成一条细缝，看着凛花。

    一头色泽鲜艳一直覆盖到腰际的红头发，加上表面上有着酷似老虎的黑色斑纹的皮肤。

    他也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名叫赤天爵。

    就凛花的记忆，故事中的赤天爵又被称为「红扇仙翁」，是一位仙人，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故事中之人，凛花就不清楚了。你是仙人吗？当凛花这么问对方时，男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不管他是不是仙人，但看起来应该是里昆仑山唯一的居民，是这座山的主人。

    「你那张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莫非打过一场泥巴战？」

    赤天爵的眼睛好像看到脏东西似地问着。

    事实上，凛花的脸上早就因为摔跤而弄得灰头土脸。

    不过，凛花很希望对方别烦她。她默默地把水桶摆在地上。

    屋里立刻扬起滚滚的灰尘。

    （……加油！）

    凛花暗暗地为自己打着气，拿出一块布往头上一缠，挽起衣袖，再用绳子固定住。

    「姑娘当真要那么做吗？」

    赤天爵惊讶似地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里根本没必要打扫。」

    「你认为没必要，我却认为有这个必要。因为，这里就快变成我的家了。」

    凛花坚决地表示过后，就拿着一件拧干的抹布，开始擦拭着地板。

    伸手一擦，抹布上就沾满了厚厚的污垢。本来应该先用扫把扫过才擦，但因凛花临时找不到「扫把」这种东西只好这么做。凛花原本也找不到抹布，翻箱倒柜后，发现柜子里躺着几件女人穿的衣裳，只好从中挑出一件看起来最旧的棉质衣衫来充当抹布。

    赤天爵冷眼旁观似地，远远地看着凛花的一举一动。

    「此地来过各种女人，姑娘还是第一个动手打扫此地的人。」

    「真的吗？」

    「不过，我认为没必要那么急着干活啦。怎么样？不如过来帮我斟杯酒吧。」

    「不行！必须先把屋里打扫干净。」

    「真是无趣的女人。」

    凛花决定不再理会赤天爵，继续埋头擦拭着地板。擦拭桌子底下的地板时，赤天爵还嗖地抬起脚来，帮了凛花一个大忙。

    就在她擦着地板时，突然一只粗壮的臂膀绕到自己的腰上。

    「你……你想干嘛？」

    凛花使劲地挣扎着，却发现自己转瞬间就被赤天爵抱到膝盖上坐着。凛花恶狠狠地瞪着赤天爵。

    「请别打扰我打扫屋子。」

    「姑娘是要嫁给我当老婆才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

    确实是如此。

    凛花是在赤天爵的要挟下答应嫁给他的。对方显然还希望凛花帮他生个一儿半女。

    「既然没错，姑娘只需做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男人色迷迷地笑着，然后把脸凑了过来。

    「等等！」

    凛花伸出双手来挡住男人的脸。

    「你把先后次序弄错了。」

    「什么先后次序？」

    「嫁你为妻之约，必须等你救了阿白，等阿白痊愈后再履行，这才是为人之道。」

    凛花认为绝对不能违背了这个原则。

    他是凛花最最关心的白兽，也是寅仙亲如友人、家人的天马。

    现在，剧毒已侵入阿白的全身。阿白被送到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不过，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过来。

    「……阿白他真的可以活命吗？」

    「或许吧！」

    红头发男子装迷糊似地回答着，手却不老实的在凛花的背部及腰部来回抚摸着。

    「或许？你怎么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又不是神仙。不，即使是神仙，即使是天帝也一样，面对一个性命垂危的生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谁也不敢挂保证。」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因为对方明明说过，让阿白服五彩灵芝，就可以救回一命。

    「姑娘可别会错意呐。」

    赤天爵单手拿起酒杯，咕噜地灌了一大口酒后说道：

    「能不能留住那条小命，终究……要看那小子的造化。我，已依照姑娘的期望，竭尽所能地为他做了旁人能为他做的最好的处置了。接下来，就看那只狗的生存意志到底有多坚强了。」

    口气听起来非常粗暴，不过，男人的话停在凛花耳里却非常的中肯。

    因此，凛花惨白着脸，频频地点着头。

    「挺好说话的嘛。不过，姑娘方面，莫非另有打算？姑娘难道是想……万一那只狗服用灵芝无效而死掉，想反悔从这里逃走吗？」

    凛花低下头去。

    「不……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这可难说哟。」

    赤天爵嗤笑着，很干脆地放开了凛花。

    「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时间多得很。」

    说完就提着装着酒的竹筒，往屋外走了出去。

    凛花将抹布放进水里搓干净后，再度动手擦起地板。

    阿白能保住性命吗？

    无论阿白能不能保住性命，凛花再也见不到寅仙了吧？

    不做点事情的话，凛花一定会嚎啕大哭起来。

    阿白为了要驱退名为「如人」的巨大狒狒妖魔而身负致命伤。正确来说，阿白并没有受伤，而他是体内的血液遭到了污染。如人之血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足以使任何生物失去知觉，并轻易地夺取对方的性命。

    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东株国皇帝——朱玄叡驾崩后不久，都城里就开始出现了遭受如人伤害的人。

    因为都城的部分地区逐渐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身为方士的寅仙便赶紧至熟识的药铺卸药。而银露山山主绮罗，也为了能掌握住山上的状况，于是和凛花他们分头行动，尽速逮捕如人归山。

    留在白翼山看家的凛花，被那位野心勃勃想夺取皇帝大位的绶王手下抓走，被软禁在都城内的某个道观里。

    不知道为什么，如人竟然出现在道观里。

    绶王也在。道观里还住着绶王的知己好友道士和一大群孩子们。阿白为了保护凛花、帮助孩子们，用自己的牙齿咬伤了如人，因此，被如人之血入侵体内。

    阿白决心一死，但凛花对阿白的性命却怎么也不肯放弃。

    为了求得据说可解任何兽毒的不死菇蕈「五彩灵芝」，凛花和阿白决定启程前往梦幻的里昆仑山一探究竟。

    阿白在路途中就已筋疲力尽，并从凛花面前消失了踪影。凛花紧追着阿白，跑进黑漆漆的森林里，竟然很意外地闯入了里昆仑山。

    并在此遇见了赤天爵。

    赤天爵提出给阿白五彩灵芝的建议，但交换条件是凛花必须嫁她为妻。

    凛花毫不迟疑地……

    回答了一个「好」字。因此，直到现在还留在里昆仑山。

    房间的角落上铺了张草席，阿白躺在上面非常痛苦地喘息着，鼻头异常干燥。

    紧闭着眼睛躺在草席上，长相非常像狗的野兽。纯白色的翅膀摺叠起来摆在背后，上面的羽毛毫无光泽地竖立起来。

    凛花用一块新的布沾了水，轻轻地覆盖在阿白的嘴巴和鼻子上。

    然后抚摸着阿白的身体。

    是生是死完全取决于本人的求生意志。凛花反复地思考着赤天爵说的这句话。

    阿白若还留恋着这个世界，那……他到底留恋着什么呢？

    「阿白呀！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阿白连舔都没有舔过、闻都没有闻过的上等宝玉喔。」

    凛花想了想后接着说道：

    「这次，阿白假使能捡回一条命，我想，以后寅仙再也不会吝惜给阿白宝玉了。我也会帮你求寅仙，请他把珍藏的宝玉通通拿出来给阿白尝尝。」

    凛花边抚摸着阿白，一只试着和阿白说话。

    「阿白，我们不是越好了吗？下次，寅仙要下山去都城的时候，一定要跟他到都城去玩个够吗？阿白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起去看杂剧表演吗？」

    「还有……屋顶都还没修好。对，炉灶的情况还是怪怪的。阿白不在，就没有人能帮我修理了。寅仙除了炼制丹药外，笨手笨脚的，根本做不了这些事情。」

    「还有，上次你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下棋游戏，只玩过一次，我输给了阿白，心里觉得很不服气，阿白怎么赢了就跑呀！太没品了……」

    无论凛花怎么说，阿白就是不回答，紧紧地闭着眼睛。

    无论凛花按了阿白的肉球，或往耳朵里吹气，或用力地拉扯他的胡须都一样。

    阿白依然沉沉地睡着。

    2

    赤天爵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男人。

    外表看起来像极了野兽，行为举止却完全像个人类，也没有像阿白或绮罗一样，完全变身为野兽的姿态过。

    而且不论白天或晚上，几乎都不待在屋里。

    仔细想想，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勉强能称之为个人房的房间，这个房间又被阿白和凛花占用了。凛花睡靠墙的那张窄小的床铺，不知道赤天爵到底睡在哪里。

    或许都睡在外头吧？

    白天，赤天爵多半坐在连结着另一个时间的泉畔垂钓，他可以大半天都维持同一姿势，兴致一来就跑进屋子里挪揄凛花两三句话，然后，手提着酒壶，又跑到外面去。

    凛花也没看过赤天爵吃过饭。

    他应该是仙人没有错。听说，仙人中以断食五谷者占绝大多数。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呼吸空气就可以填饱肚子吗？还有喝酒。

    赤天爵果真是仙人的话，那就和自己脑中描绘的神仙形象大不相同。凛花一直认为仙人应该都是外表看起来很老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神仙，凛花都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类。

    凛花很想煮菜做饭，这里却连个厨房都没有，也遍寻不着食材。凛花既然是凡人，当然就会肚子饿。因此，她跑到竹林里去绕了老半天，挖了几根竹笋，摆在火上烤来吃，再喝喝水，勉强充充饥。

    （凛花心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的话，自己总有一天会饿死。）

    凛花边啃着细细的笋子边想着，赤天爵甚至叫自己帮他生孩子，只吃笋子的话，肚子生得出孩子来吗？

    即使处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情况万不得已，肚子还是饿得咕噜咕噜叫，这一点让凛花感到有点奇怪。

    阿白迟迟没有苏醒过来。凛花闲得发慌，只好专心地打扫房间以打发时间，偶尔停下手望着窗外发呆，隔着窗户看到了将钓线吹入泉池中钓鱼的赤天爵背影。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凛花一觉醒来就惊讶得不得了。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缩小了许多。

    四周的景象都变大了。

    屋顶变得非常高，自己躺着的那张原本非常窄小的床铺，竟然大得像可以坐十来个人用膳的大桌子。

    地面看起来遥不可及。

    （身体难道是因为没有吃东西而变小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呢。

    凛花总算从床铺上跳到地面上来。一只覆盖在白色短毛之下的脚突然映入眼帘，不过，凛花根本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必须赶快找点东西赤，凛花的脑子里只想着这个问题。

    凛花跌跌撞撞地在地面上移动着，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撞到一座白色的山。

    「……？」

    那是一座棱线相当平缓却微微地上下起伏着的山。

    凛花仔细地观察过那座山后，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阿白的身上。

    阿白的身体大到令人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不知不觉中凛花已经四肢着地似地在阿白身上爬动着。她发现映入视野的自己的手脚，已经密密麻麻睇长满了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

    （这、这、这……）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明白的是……大事不妙了！

    凛花拼命地跑着，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在吱、吱、吱的怪叫声，凛花跑出那所简陋破旧的屋子。一直往泉池的所在地跑了过去，一跑到泉池畔，凛花就赶忙低头看着水面。

    看到突然闯入视线之中的景象时，凛花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水面上出现一只猴子。

    出现一只全身披着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白毛、体型非常娇小的猴子。

    那对瞪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凛花总觉得非常眼熟。

    凛花变成猴子了。

    茫然之间，泉水突然冒了上来。

    泉水转瞬间就幻化成龙形。

    凛花想叫出寅仙的名字，可是，脱口而出的果然还是猿猴的叫声。

    而且，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条龙。

    就龙而言，身围太细了。绿色斑纹似的鳞片硬得像石头，长长的尾巴端部卷成螺旋状，双眉交叉，额头上有白色的瘤状物。

    怪物用一对通红的邪恶眼神，居高临下地从空中俯视着凛花。

    『看我来吃掉你！』

    凛花不知道眼前的怪物到底是蛇还是龙，只知道那是非常可怕的怪物，怪物张牙舞爪地往凛花飞扑而来。

    凛花拼命地大叫着，却发现自己只能吱吱吱地发出微弱的小猴子叫声。

    凛花卑自己的惊叫声吓醒过来。

    「原、原来是噩梦一场……」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

    赶忙检查一下手脚，海试着摸了摸脸颊，确定一切都完好如初。

    凛花发现身旁的阿白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悄悄地下了床走过去看，发现阿白的呼吸似乎比原先轻松许多。

    凛花虽然安心许多，却因惊吓过度而双脚瘫软站不起来，暂时无法离开房间。

    但肚子却已经饿到了极点。

    怪不得会做那么奇怪的梦。

    凛花心想，至少喝点自己早先打回来的水吧。于是步履蹒跚地往隔壁房间走去。

    隔壁房间景象又让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凛花发现桌子上摆了好好多多的山菜，甚至包括了桃、瓜、枣、松子。

    「到底是谁……？」

    凛花下意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她一把抓起桃子就往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泉池边。

    今天，赤天爵显然也一大早就坐在那里了。

    凛花气喘吁吁地把桃子拿给他看，然后开口道：

    「这是你……？」

    「是又怎样？」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饿死。」

    「谢谢你。」

    凛花非常真诚地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她虽然不是非常富有的人家出身，不过，这辈子还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烦恼过。

    这还是凛花第一次饿肚子。

    「更何况……太瘦的话抱起来多没意思啊。」

    赤天爵耸了耸肩，又把视线移到泉池上。凛花很想再好好地谢谢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么做会干扰对方而作罢。

    凛花默默地吃着桃子。

    边吃边看着赤天爵的侧脸。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

    赤天爵垂钓之意不在钓鱼。凛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小小的泉池里根本看不到鱼的踪影，赤天爵垂钓时，凛花未曾见过鱼儿上钩过。

    既然钓不到鱼，那……他为何垂钓？

    他是为了钓阿白或凛花这样的人而垂钓吗？不，不是。凛花记得，那时候，赤天爵着实吓了一大跳。

    凛花一直注视着男人的侧脸，注视着覆盖在红头发之下的古铜色肌肤，何那双冷静地凝视着水面的眼眸。

    不知道愣愣地注视对方多久之后——

    「我的脸很有趣吗？」

    被赤天爵这么一问，凛花蔡突然惊醒过来。就野兽而言，那双一对闪耀着智慧之光的眸子。凛花抬头望着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你并没有要钓鱼对吧？」

    「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说你整天坐在这里的理由呀！你根本不是为了钓鱼，你一直坐在这里，那是因为……对你而言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就像呼吸一样，就像睡觉一般。所以，你一直坐在那里对吧？」

    赤天爵惊讶地微微张大着眼睛。

    「姑娘为何有此想法？」

    「因为，你的脸……看起来很像临死之前的人的脸。」

    外公、外婆，还有娘，凛花见过的都是非常安详地死去的人。无论因多么严重的疾病而受尽煎熬，临死之前的那几天，他们都非常的平静。

    尤其是母亲。

    整天都待在床上，一直处在既没有睡觉也没有起床的状态下。张开着眼睛，注视着屋顶，她真正看的是过去的点点滴滴，看的是自己的内心。

    看到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等死，不如说只是认真地面对这自己的死亡。

    赤天爵开怀地大笑着。

    「原来我像个死人呐。姑娘的话果然有意思。」

    「我不是说你像死人，我是说你像临死之前的人。」

    「姑娘说得没错。因为，里昆仑山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住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而且，听说来到这里就可以原原本本地追溯出自己的本性。」

    凛花吓了一大跳。

    方才在梦中见到自己变成小猴子的梦……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那是梦，决定是梦。自己确实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怎么啦？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赤天爵兴致盎然地看着凛花。

    「你，你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古铜色的肌肤，上面有黑色的斑纹。

    「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真的吗？感觉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呢？」

    凛花全身上下地打量着赤天爵。

    「早忘了。」

    赤天爵耸耸肩，又回过头去看着泉池。

    「我非常喜欢自己的这张脸，也满意这里的生活，就像姑娘所说，我在这里垂钓，并无任何目的。虽然偶尔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泉水中会映照出什么东西吗？」

    「当然会。因为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办法。」

    凛花探出身子望着泉水。

    除了绿色的竹子和赤天爵那张脸外，没看到任何东西。

    「要不要跳进去瞧瞧？」

    赤天爵说着。

    「那边的世界和这边，轻易地连接在一起。跳进泉池里，自然可回到那边的世界。」

    「真的吗？」

    「真的。不过，若情绪不稳就会非常危险，说不定会流向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世界。」

    「那到底会流到哪里去呢？」

    「这……说不定会流到冥府。」

    赤天爵夸张睇说着。

    3

    在赤天爵的帮忙下，凛花免于饿肚子。

    不过几天来，凛花还是噩梦连连。

    梦见自己变成小猴子后，又梦见自己变成了小猫，这一次梦见被一只全身通红的老虎攻击，眼看着就要被老虎吃掉时，才惊醒过来。

    第二天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老鼠，叽叽叽地在屋顶跑来跑去，而且，蛇一出现就被蛇吞下肚子里去了。

    然后，又变成麻雀，遭到狐狸的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自己越变越小……）

    尽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凛花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地睡上一觉。白天也睡不着。

    凛花担心一睡觉就会遭到什么东西的攻击。然后，没来由地认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或许是身心俱疲的关系吧！

    阿白病情稳定，依然躺着，呼吸状况看起来已经轻松了许多，不过，还没有苏醒过来。

    和阿白说说话、打扫屋子。凛花觉得忙完这些事情后，坐着发呆的时间增加了。

    今天晚上，凛花梦见自己变成了蟋蟀。

    凛花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只小虫，想出声说话，当然说不出话来。因此，挥动着背上的翅膀，试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凛花心想。

    身为人类的时候，最不擅长的就是乐器类，没想到现在——

    凛花飞到屋外，嗡嗡嗡睇低飞着来到泉池畔。

    啊~啊~刺耳的叫声不断地钻入耳朵里，仔细看，凛花发现有无数乌鸦飞越过上空。

    凛花心里觉得很害怕。

    那些乌鸦眼看着就要俯冲下来吃掉已经变成蟋蟀的凛花似地。

    凛花探头看着泉池。

    她发现池底浮出好几个小小的光点束。

    是萤火虫。

    好想到那边去哟，那边没有乌鸦。凛花探出身子，想要跳入水中。

    就在这个时候。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大笨蛋。」

    低沉的咒骂声传来，凛花发现自己的衣领被人用力地往背后扯了过去。

    衣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凛花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人类之身了。

    「啊，这……？」

    不是在做梦。

    凛花身上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取代了厚厚的棉质睡衣，坐在池畔。

    天还没亮，四周漆黑一片。

    深更半夜了，赤天爵好像还在池畔钓鱼，钓线依然垂在泉池之中，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说道：

    「看来你真的是整夜都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害我无法专心地钓鱼。」

    凛花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赤天爵，然后将视线移到水面上。

    泉水颜色出现了变化，原本为鲜绿色的泉水，已经变成混浊的臭水沟似的颜色了。

    钓钩像生物似地跳动着，简直就像是嫌水太脏般。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竹子的颜色也不再像原来那么的翠绿。

    天空阴沉沉地，连空气都整个变沉重了。

    「这都是因我而起吗？」

    凛花歪着头问着。

    「除了你，还有谁会把那么无聊的梦带到这里。里昆仑山上，无论大地或水都非常柔软，就像玉一样。就像极品美玉反应出持有者的心境似地，这块土地可以反映出存在这里的每个人的心境。」

    凛花环顾着已经失去美丽色彩的景色，心里非常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紧紧地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说说看吧！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蟋蟀……」

    凛花将自己做的梦，约略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凛花以为说出来后一定会被对方取笑，没想到，赤天爵表情异常认真地一直听到最后，然后，鼻子哼了一声，紧接着说道：

    「是你自己对自己没自信吧。」

    赤天爵直截了当地说出。

    或许是吧！凛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是因为……」

    说着，眼看着就快要掉下眼泪。

    那是因为，阿白服下五彩灵芝后一直还没苏醒过来。阿白说不定会永远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

    那是因为，英华坊的道观观主刘禅，就在凛花的眼前死去。他卑如人咬到，卑吃掉一大块肉，很快地死掉了。

    那样的光景，始终无法从凛花的脑海中消失。

    当时，凛花吓得手足无措，假使不是阿白挺身而出，自己一定会像刘禅一样被如人吃掉，当时也救不了那群孩子们。

    （我实在是太软弱了……）

    和阿白离开天苑的时候，因为拼命地想救阿白，根本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事情。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自己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人，这样的想法一天更甚一天。像在呼应这样的想法似地，眼看着梦中的自己一天天地越变越小。

    然后，眼看着自己的想法一天比一天消极。

    姐姐春柳之死，是因为凛花太软弱吧？

    寅仙经常将自己丢在山上，也是因为自己太软弱的关系吧？

    那一天，寅仙送治疗流行病的药进都城时，凛花若坚持跟着去，就不会卑绶王抓走，阿白也就不必何如人对峙吧？

    不过，当时阿白假使不在场，孩子们绝对无法幸存，绶王也会没命吧？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赤天爵。我……到底是怎么了呢？我该怎么做，才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呢？」

    凛花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凛花应该是大家公认个性最积极乐观的人。

    可是，自从来到此地，凛花总是哭哭啼啼地。

    「这种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去思考……」

    赤天爵依然满脸厌烦之色，不停地用手搔着后脑勺，微微地动着耳朵，望着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

    「那些无聊的梦，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那只狗醒来了。」

    凛花回过头去。听到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传来了天马的咆哮声。

    4

    蓬莱岛位于东海的海上，四处断崖绝壁，人们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和深山一样，岛上有枝叶茂盛的树木，山势陡峭，从浪涛拍岸的山脚下，到高耸的岩山顶上，找不到一条堪称「路」的登岛途径。

    不过，岛的最里头却有一条通往海底之路，走那条地下通路，即可通往东海龙王之御所——龙宫。岛的顶上则有一条通往天界之路。

    这些通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天界之门开启时的有限空间。

    拂晓之光尚远的时分，海面上已然普照着银色之光。

    光由下而上地移动着。

    原来是一条银龙。

    那是已经变身为龙体的寅仙。

    寅仙在有养育之恩的翠龙山师父的晓以大义之下，莫可奈何地登上了天界。

    因为在都城引发骚动的是名为石神将的鬼神。

    石神将变身为名叫李圃的宦官，企图从皇宫内部腐化东株国，想将维持长达六百年盛世的大国导向乱世。「宦官」是指因手术而丧失男性机能、专门服侍天子陛下及后宫嫔妃的一群人。李圃据说是高达万人之众的宦官之长。

    据推测，理应被深深地封印在地底下的石神将会苏醒过来，是因为寅仙之父——东海龙王卑囚禁在天界长达百年之久，以及对凡间而言至为重要的结界逐渐弱化所致。

    对于凡间的和平逐渐瓦解，天帝难道坐视不管吗？

    为了了解这件事情，同时也为了恳求天帝再度封印石神将。

    寅仙朝着天界飞奔而去。

    这是具备龙的特质又身为人类的寅仙第二次通过天界之门。

    第一次通过天界之门时，寅仙还只是个小孩子。当时，寅仙是随着即将被囚禁的龙王父亲一起通过天界之门。

    那是个非常痛苦的回忆，痛苦得令寅仙那幼小的心灵暗暗地发誓永生不再登上天界。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再度登上天界。

    寅仙穿过云层。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变身为龙体。

    自从不再摄取应该说是姚力、神通力泉源的玉以来，寅仙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变身。

    寅仙心想，龙之特质若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真的很想这么做，因此，决定不再继续摄取玉。

    无法变身为龙体后，神通力说不定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寅仙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他所想象。

    寅仙在天空中翱翔着，他的四肢充满着非常寻常的力量。

    他说传说中卑形容为头似骆驼、角似鹿、眼似兔子、脖子似蛇、鳞片如鱼、爪如鹰、手如虎掌、耳如牛之龙。

    龙体表面覆盖着银鳞，澎湃的热血循环至身体的各个角落。寅仙情绪高昂亢奋，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致使他摆动着身躯，龙须随风飘扬，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朝着高空奔驰着。

    不久，有别于阳光、烁人眼睛之闪闪毫光，已经在迎接着他的到来。

    天界之门——南天门。

    琉璃壁上镶嵌着难以计数的宝玉。

    寅仙从龙体变回人的姿态，轻轻地蹬着天空似地，降落在南天门前。

    南天门左右两侧各有十位固守城门的镇天元帅，身边分别跟着身披黄金甲的神官。

    南天门只会对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开启，未获准进入天界之人就会迷失在眩云之中。

    寅仙身上带着蓬莱岛岛主——东王父之灵符。

    南天门理应为他开启。

    寅仙出示灵符，高声说道：

    「小的是——东海龙王之么尔，翠龙山翠风真君之养子。此乃东王父之灵符，望谒见玉皇大帝陛下，恳请开启天门。」

    半晌之后，原本紧闭的门缝才透露出金色之光。

    门无声无息地敞开。

    通过南天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几根高耸的梁柱，梁柱上雕刻着黄金之麒麟与赤须之龙。

    闪闪发光之霞云间，出现好几座长桥，以及色彩鲜艳，在桥上翩翩飞舞的凤凰。

    霞云之中若隐若现地出现总数高达三十三座的诸神宫殿。

    脚下随处可见据说是千年不凋之花朵、或万年长青之绣草。玉之花朵缤纷绽放，灵芝随处生长，四处飘香。

    坐拥七十二重宝殿的是天界最大规模的宫殿——金阙云宫。

    是天帝之居所。

    彩凤舞硃门，金钉钻玉户。

    金阙云宫之正殿名为「云霄宝殿」，天帝在此与众卿、诸神议事，或谒见来访之宾。

    寅仙被带到云霄宝殿之候传室，必须在此等候玉帝之宣诏。

    不多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久违啦！小龙。」

    「……」

    寅仙默不作声，注视着脸上漾满笑容的那个男人。

    「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呢？」

    「……水德星君。」

    寅仙拱手向对方致意。男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啪地张开双手，进逼几步，突然紧紧地搂住了寅仙。

    男人身上佩戴的翡翠或珍珠发出了清亮的碰撞声，金色头发垂了下来。

    水德星君，职司水星之神，最接近天帝的神仙之一。

    他有一副易令人误认为是女性的优雅姣好容貌。

    银白色金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以黄金发簪固定住。宽松的浅蓝色长袍上缀着珍珠或银线刺绣。白皙的脸庞，尖尖的下颚，柔美的水色眼眸，对一般男人而言过于华丽的装扮，却非常适合穿在他的身上。

    「长这么大啦！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呐。」

    「不想挨揍的话……请离我远一点。」

    水德星君的手，不停地在寅仙的背上滑动着。

    「还是太瘦了。不，这样反倒好，多了脂肪或肌肉说不定就影响了你的美好身形。」

    「你也不在乎让小的踹上一脚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水德星君终于罢手，感慨万千地注视着寅仙。

    「个子长高了，心却一如往昔，看样子你还没有把我给忘记，真是太令我高兴了，小龙。」

    小龙——

    只有天界之人才会称呼寅仙为小龙。

    鲤鱼在窗下跳跃着。

    怎么可能忘记呢！寅仙心想。

    百年之前，寅仙曾跟随着老爹——东海龙王，通过了南天门。

    年幼的寅仙为什么会和龙王一起来到金阙云宫呢？寅仙并不记得。唯一记得的是灵霄宝殿那冰冷的石地板，还有端坐在长长的阶梯之上，连面孔都看不清楚的天帝。以及列座天帝两旁的天界之人，他们无数道好奇的眼神和轻视侮蔑的言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他就是……你违逆朕，与凡人结合所生的爱子吗？」

    「是，陛下……」

    龙王毫无顾忌睇抬起头来，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杂音似地，表情非常冷静地回答着，脸上甚至还浮出一丝笑意。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设籍天界之人，不得干涉下界，尤其是干涉凡间之事，更不得与凡人做出超出必要的交流。

    天帝支配世间的一切道理。支配着森罗万象，支配着四季、自然、阳气与阴气之分配，支配着星球之运行，以及起源于各星球的无数生命的前途。各道理之密切配合，才有现今世界的存在。

    天界之人大多以具备神通之力为首的巨大力量，他们若无视于天帝的约束，干涉凡间之事，该影响必将难以估计。

    与凡人结合生子更是大理所不容。

    妖魔或鬼神之中，自古即有喜欢凡人而故意与凡人结合生子之人，所生之子多属不完全的生命，往往因无法融入任何一个世界而短命夭折。

    不过，与天界之人所生之子，身上大多潜藏着未知的力量，他们的存在经常对凡间造成威胁，致使无数生灵的天命（上天注定之命运）错乱失序。

    此情形并非天帝之所望。

    「只不过是条鱼。」

    天帝居高临下看着寅仙，如此称呼寅仙。

    嗤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世间又冀望成龙、背上长出翅膀却无法在空中翱翔、而被世人称之为飞鱼之物。天帝将寅仙比喻为那种鱼，意思是说寅仙是一条不完全的龙。

    「听候逞处！」

    天帝大怒，抛下这句话后愤而离开玉座。寅仙被带离父亲身边，交由水德星君看管。

    绝对不能说是水德星君瞧不起寅仙，不过，最令寅仙感到郁郁寡欢的是水德星君毫不掩饰的恋童癖好，随便触摸寅仙的身体。

    被拘留十余日后，寅仙才得知父亲龙王被囚禁的消息。最后，寅仙靠水德星君的关系，由仙界之翠风真君收养。

    「已然长成如此出众了呢，老实说，当时我实在很舍不得把你交给凡间的仙人抚养。」

    水德星君无比感慨睇说着，一直注视着寅仙。

    「遗传着浓浓的龙之血脉呢？还是吞服金丹而成仙呢？看来你也有长生不老之身。」

    「任凭你去想象。」

    事实上，到底是哪一种因素所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寅仙认为应该是遗传浓浓的龙之血脉的关系。

    「不过……小的想谒见天帝之事，想必你已上报。」

    寅仙目不转睛睇注视着百年来容貌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的金发青年。

    水德星君表情略为苦恼似地摇了摇头。

    「天帝陛下诏示今日并非好日。」

    意思是不想召见自己吗？寅仙早就料想到，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小的深知自己为不受欢迎之人，天帝不肯诏见亦无妨，星君，能不能请你为转达，请天帝助凡间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

    「小的不敢奢言动用天兵。至少，建议天帝动用实力，强固因龙王不在而逐渐弱化之各地结界。」

    「你父王已被囚禁百年之久。我早料到，凡间世界势必难免一场动乱喔。」

    「这回恐怕将酿成难以挽回之祸患。」

    唔~水德星君若无其事睇随声附和着，然后以挪揄似的口吻问道：

    「干脆由你登上龙王之位，你意下如何？」

    寅仙摇摇头，水德星君呵呵地笑着。

    「答案可想而知，因为你是曾经哭着说最讨厌龙族和天界之人。」

    每句话都会触怒别人的男人。寅仙却不以为意，淡淡地回答道：

    「小的并非以个人之感情谈这件事。龙王之事暂时离开龙宫，并非死去。即使天帝永不原谅龙王，适合登上龙王玉座之人比比皆是。」

    「过于自卑并非好事。」

    「小的并非自卑。」

    寅仙摇摇头。

    「感谢星君提醒，不过，小的已不再自卑，小的虽然还是半人半龙之身，最近，却觉得这么样也不坏。」

    自己的改变或许和那位姑娘有关吧。寅仙想到那位个性活泼开朗无比的少女阳光般的笑靥。

    寅仙心想，自己一定要回凡间去，必须早日回凡间去。

    「我的小龙宜家长大啦。小龙就在我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感到懊恼不已。」

    「小的……并不属于你。」

    「又什么关系呢，你曾经是天帝派我照顾的孩子。」

    寅仙的脸上稍稍地浮出厌烦的神色。

    「星君，小的并非为了叙旧而前来，今日不行，到底何时才得以谒见天帝？」

    「近日中。」

    水德星君微微地笑着。

    「谒见天帝之事就由本星君安排吧，相对地，你必须陪着本星君叙叙旧、聊聊往事——」

    5

    天苑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

    黄昏时分，绮罗独自走在昏暗的小路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适合男性穿着的袍子，将金发系在一起以避免过于引人侧目。

    背后背着一把长剑。

    逢魔时分，出现在天苑的狒狒怪物传闻，显然已传遍都城的各个角落了。

    整条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

    而且连守护都城的卫士都不见人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皇城也安静得令人感到不舒服，纵使是天子居丧期间，整个都城都处在这么安静的状况下未免太不正常了，连花街一带也一片死寂。

    这就是号称东株国至宝的美丽都城吗？

    阴雨连绵致使水道溃堤，溢出来的水夹带着腐烂、污秽之物或小动物的尸体，不断地发出刺鼻的恶臭。

    听说，南邑坊流行的疾病已经因为寅仙调配的药剂而逐渐控制下来。不过，继续这么下去，难保不会有更严重的疫病流传开来。

    最糟糕的是目前已经有人罹患了远比疫病更为可怕的疾病了。

    那就是野兽之病。

    听说，人类一旦罹患此病就会突然出现野兽的行径，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

    当然，罹患该疾病之人必然是遭如人之血所污染。

    听说，遭如人咬伤之人不是当场口吐白沫死去，就是见到什么就想啃咬、吃下，完全不理会对方是家畜的猪只，还是家里的亲人。

    如人攻击人类时，通常会将对方啃咬至毙命为止，当场毙命之人反而比苟延残喘之人少受些痛苦。

    不过，就像大部分野兽一样，如人也有一时兴起的时候，肚子不太饿的时候吃一两个人即可填饱肚子，第三个遭受攻击之人，可能只受轻伤就逃走。

    第三个遭到攻击的人就会遭到如人之血所污染。遭如人之血污染的人就成了大麻烦，除了受害人本人受尽折磨外，还可能因为受害者变得残暴无比而危及身边人的生命安全。

    事不宜迟，绮罗心想着。

    绮罗不眠不休睇在天苑各坊之间来来回回地仔细搜查着。

    搜查从银露山上逃下山来的如人。

    遍寻遭如人攻击却保住一条小命的人。

    这一天，绮罗来到了位于天苑东南方的新恭坊境内的一条小路上。

    突然，绮罗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的身上遗传着人称「人面马神」英招的血脉，除本身可变身为马之魔物外，耳朵、鼻子都比常人灵敏。

    绮罗在新恭坊内的一条静悄悄的小路上走着。

    夹杂着雨水的味道，路上不断地又血的味道扑鼻而来。

    绮罗张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他赶忙躲到墙边，聚精会神地听着。女人的哭声……还很年轻的姑娘。夹杂着别的女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绮罗快跑，轻轻地越过小路尽头的围墙，穿过民宅的庭院，又越过另一堵围墙，潜入传出哭声的那一栋民宅。

    那是一栋家境看起来颇为富裕的住宅，建筑中的一部分为两层楼建筑。绮罗站在庭院树木及屋顶都修整得非常气派的前院。依照绮罗的判断，居住部分应该是另一堵围墙的那一头。

    声音也是从那边传过来。

    绮罗沿着墙边，蹑手蹑脚地往里面的庭院走了进去。

    每个房间的百叶门都已放下，平常人是不可能听到屋里的声音。只听得到下雨的声音。

    但绮罗异于常人，他的耳朵听得到屋里的声音，还闻得到血的味道，而且发现血腥味越来越重。

    绮罗背部紧张地贴着墙壁，仔细地观察屋内的动静。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左。）

    男人紧张地说着，不行，年轻姑娘苦苦哀求着。

    （求求你，别杀她，饶了她吧。）

    （我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她这么痛苦下去。）

    野兽似的吼声越来越大，耳边也传来狰狞的野兽吓唬着猎物时发出来的声音。

    绮罗砸了咂舌，转过头去寻找可以入侵屋内的场所。

    这样的大宅子里，庭院的另一头通常设有厨房、仓库或仆人们住的地方。绮罗发现只有那个地方有一个左右对开着的小窗户。

    小窗户位于二楼，不过，对绮罗而言并不是大问题。绮罗快跑，纵身跳上二楼的屋顶，从敞开着的小窗户潜入，屋内惨不忍睹的景况正等着她的到来。

    「这……」

    绮罗吓得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屋里死了两个女人，不，应该说是被杀死的。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倒在门前的地面上，两个女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好几个被咬的伤口，死因或许就是那些伤口。

    死者的脖子被扭断了，手脚不自然地扭曲变形。

    耳边传来女人的惊叫声。

    是刚才那位年轻姑娘的声音。

    绮罗砸了舌，跑出房间，往不断地传来哭声的方向跑了过去。走向楼梯，经过长廊，砰地推开了凶案现场的房门。

    「求求你，爹！不能杀娘！」

    大声地哀求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中年男子高高地举起柴刀，另一个女人坐在柴刀下方的椅子上。

    身体和双脚被紧紧地绑在椅子上。

    发黑的肌肤。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不停地流出血来。双眼通红。

    一定是被如人咬到。

    绮罗瞬间就了解了状况。

    男人可能是此民宅的主任，少女为男人的女儿，被绑在椅子上的一定是男人的妻子。

    民宅的主人和女儿同时看到了绮罗。

    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男人汗水淋漓，拿着柴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你是……什么人？」

    男人眼神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问着。绮罗反问对方道：

    「什么时候被咬的呢？」

    昨天，男人小声地回答着。

    「听说是从前面第二个坊回家途中，遭到怪物的攻击。早就警告过她，最近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叫她尽量别外出，就是不听……」

    男人的眼泪滂沱而下。女儿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发生问题的女人开始咯咯咯地大声怪叫着。

    「杀死你……杀死你……」

    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情绪亢奋地反复地大叫着。一下子又因为严重痉挛而痛苦不堪，女儿见状更是痛哭失声。

    「娘是生病了！一定找得到药，一定可以治好娘的病。」

    男人虚脱似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杀了两个仆人。事到如今，你说……还有什么药治得了她吗？」

    没有药治得了如人之毒。

    至少，目前是找不到这种药。

    男人似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擅自侵入自己家里的绮罗，再度拿起柴刀，手剧烈地颤抖着。

    绮罗语气平静地说道：

    「由我来！」

    事到如今还能……？男人不解地看着绮罗。

    「你……？」

    「路过之人，不过，小的司空见惯这种场面，一定可以让你最钟爱的夫人的痛苦降低到最低限度，让她痛快地离去。」

    绮罗又对着屋主的女儿说道：

    「好好地看着我，是我杀死你的母亲，不是你父亲下的手，不可以怨恨父亲。要恨就恨我好了，听懂了吗？」

    给我，绮罗从男人手上一把抢下柴刀，催促两人快快离开现场。

    「你们还是别看比较好，瞬间就可以解决一切。」

    女儿哭得更是伤心，宅子主人用力拉扯着女儿似地，急忙地往走廊上走去。

    绮罗站在椅子的正面，注视着流出血泪的女人。

    将绿色的眼眸眯成一条缝。

    「请原谅……！」

    雨不停地下着，绮罗垂着头，一直站在雨中。

    「绮罗呀！」

    叫唤声从背后传来，绮罗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找到了吗？」

    「嗯。是香花园。」

    「那可是个大盲点。」

    「事不宜迟……怎么回事，你是在哭吗？」

    绮罗仰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洒落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终于回过头去。

    黑暗中站着一位老婆婆，她是据说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

    「走吧！」

    「嗯。」

    娥瑛握住了绮罗的手，绮罗随着娥瑛，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子里的暗处。

    土遁之术，又称为地行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手段。

    绮罗随着娥瑛，运用土遁之术，很快地来到天苑东边的名胜——香花园。

    夹杂着雨水和茉莉花香，两人清楚地闻到了野兽的味道。此外，和先前一样，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香花园。

    原来如此，绮罗恍然大悟。原来是靠花园里扑鼻茉莉花香味来掩饰血腥味。

    绮罗用头巾盖住头部、鼻子、和嘴巴，娥瑛也一样，两个人都只露出了眼睛，提高警觉地环顾着四周，慢慢地往大槐树走了过去。

    发现树干上沾满黏糊糊的红色血迹。

    （真是令人难以领教。）

    绮罗揪紧着眉头。

    一坨西黑的巨大黑影，由树下往上看，看起来就像是树的一部分。

    却瞒不过绮罗和娥瑛的眼睛。

    「你可以下来啦。」

    绮罗将头巾拉至下巴，抬高嗓门叫着。

    「你躲在树上对吧？山主亲自来迎接大驾，至少该出来露个脸吧！」

    低沉的吼叫声响起，树叶晃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绮罗赶忙揪着娥瑛的一副，嘿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一坨黑漆漆的东西应声掉了下来。

    如人用一对红通通、圆滚滚，酷似人偶的眼睛看着绮罗，呜～呜～呜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来。

    绮罗是银露山之山主，如人是从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

    绮罗又责任逮捕如人归山。

    绮罗冷静地观察着如人。

    发现如人的脖子上有非常深的咬痕。肉整个翻开来，血不停地流着。从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动，就知道它的生命力又多强韧。

    那是阿白造成的伤，绮罗早就知道。阿白因咬了如人而生命垂危，凛花为挽救阿白之命，和阿白远行之事，绮罗也都知道。

    因为，白翼山的药房里留了这样的字条。

    如人似乎已辨认出绮罗就是故乡之主。谄媚似地看着绮罗，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想博取绮罗的同情。

    妖魔以具备奇妙习性者居多，不同种类的妖魔成群结队，相互示好的清洗相当罕见，理解事物道理者更是微乎其微。不过，对于掌管自己栖身之地的山主，通常下意识地就会显示出服从的态势来。

    因为山主是山里挑选出来的。

    因为那座山是生养自己的土地或山林的情形即为罕见。与其说是受山主之约束，不如说是受到山之束缚，大部分妖魔都非常执着。

    如人的确是在那条蛟龙的召唤下逃下山来。

    绮罗回银露山查访后发现，结界巨石并无异状，确实发挥着功能。绮罗离开银露山，将守护山林的重任交给了人称「狌狌」的猿猴魔物。据狌狌魔物的推测，如人应该是经由水路离开山区。

    如人之根据地位于银露山内陆的深山幽谷水边。

    如人消失的数日前，听说那一带的水曾发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而且，看到那道光后，妖魔们都感到身体不适，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妖魔之间因此纷争频传。

    不明就里地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刺激了其他妖魔，甚至出现聚众欺负、狙杀弱小妖魔的家伙。狌狌为收拾局面而疲于奔命，待事情告一段落后才发现，如人已经从山谷中消失了踪影。

    现在，如人出现在绮罗面前，鼻子一直哼呀哼呀地诉苦，希望博得绮罗的同情。抛弃山林，背叛山主的妖魔，竟然还有脸……

    的确，如人或许也是被扯入李圃的不良企图中的受害者。

    不过，绮罗丝毫不想同情它。

    「别装了！」

    绮罗声音一沉，大声叱喝着。

    「我警告你，你把本山主给惹火了。擅自离开山区，到底把本山主的面子往哪搁？害本山主必须跑到这里来管这档狗屁倒灶的事情。」

    绮罗再度将头巾拉到鼻子上，从怀里取出俗称飞镖的凶器。

    绮罗不想重蹈阿白的覆辙。

    使用飞镖是免于遭到如人之血污染状况下撂倒如人的利器。

    如人双手抱着头和脸，呜呜、哦哦地闷声叫着，一步，两步地往后退。

    绮罗高高地举起飞镖，如人的举动顿时停了下来，原本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卷起嘴唇，露出獠牙。然后，大步地往绮罗跳了过来。

    绮罗也双脚用力一蹬，跳到大槐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如人。

    鹭鸟般高亢的笑声响起。如人弯下腰去，摆出往树上一跃而上的姿势。

    「看来你还不肯死心。」

    绮罗嘟囔地说着。

    「必须尽速作个了断。本山主急着去找一位姑娘，不能在此久留。」

    如人跳上树枝。绮罗往树枝上用力一蹬，人在空中就射出了飞镖。

    绮罗连续射出三支飞镖，正好都命中如人的头部。

    绮罗用力地踩了如人的头顶，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后降落在地面上。

    如人站着，脖子上插着飞镖，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然后，大量的血液从脖子上或嘴巴里涌了出来，再也发不出闷吭声和博取怜悯的声音来。

    绮罗举起剑摆好姿势，慢慢地往如人背后走了过去，轻轻一跳，往如人的脖子上砍了过去。

    如人的头被砍得飞了出去，撞上槐树的树干后踩坠落在地面上。

    绮罗赶忙扯掉溅到如人之血的头巾。

    「干得好！」

    娥瑛边拍手边走了出来。

    「在天苑徘徊的妖魔，总算被你给解决啦。走吧！该出发去找下一个妖魔了吧？」

    从银露山上逃出来的可怕妖魔不只如人一个。听说已经有好几只狰狞残暴且荤腥不忌的妖兽，从银露山上消失了踪影。

    绮罗必须将它们带回山上或解决掉它们的性命。

    「不过……天苑说不定还存在着如人之毒污染的人。」

    「那就交代老身的狐狸精同伴们去戒备和查访吧。」

    的确，绮罗没有时间一一去找出妖魔，一直被牵绊在天苑，等于给了更凶残妖魔横行的时间。

    绮罗喃喃自语着。

    「姥姥，当个山主真不简单呐。」

    绮罗曾责怪过寅仙，说过假使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远离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定会待在能随时保护对方的距离之内。

    绮罗心想，自己只是当个一山之主，就碰到这么多无法尽如人意的事，一想到寅仙身上背负的业障，觉得自己责怪对方是不对的。

    寅仙在翠龙山仙人的协助下，诚如娥瑛的策划登上天界，寅仙把心留在凡间，为了封印石神将，平定凡间之混乱局面而登上天界。

    「凛花的事情不必担心啦。」

    「因为，那位姑娘的运气真是好极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运气那么好的人，她呀！无论遇到多么惊险的状况，都会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绮罗摇摇头。娥瑛脸上带着苦笑接着说道：

    「那是因为姑娘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个性率直、天真烂漫，对他人充满着关怀，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能从中找到喜悦。这种人，本来就是妖魔们最头痛的对手，妖魔们根本找不到趁虚而入的机会。」

    「我也是一个具魔性之人，却非常喜欢那位姑娘。」

    「老身也一样。王子、阿白、还有你，大家都非常喜欢名叫凛花的姑娘，明明是妖魔，却能深深地体会出待在凡人姑娘身边的美好感觉，着都是因为那位姑娘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特质，才会连妖魔的我们都被她所吸引。」

    「嗯……的确如此。」

    绮罗拨动着金发，抬头看着树木。

    心想，自己就是因为想待在那位姑娘的身边，才会在刚刚继承山主后就离开了银露山。

    如人逃亡之责，确实是在自己身上。

    先前那位姑娘的哭声，一直无法离开自己的耳朵。姑娘哭喊着别杀死娘的那张脸，绮罗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对，凛花和阿白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听说，娥瑛的同伴们曾见过往里昆仑山飞奔而去的白色天马。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显然没有顺利地到达里昆仑山。

    因为他们中途失去了消息。

    「里昆仑山……难道，他们真的已经登上山了吗？」

    绮罗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这么希望罢了。不过，对于绮罗的话，娥瑛也点头认同。

    「就相信是那样吧。不过，绮罗呀，你又什么看法呢？你认为，现在凛花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

    「现在？」

    「是的，现在。人在里昆仑山或其他山上，就是现在。」

    绮罗闭上了眼睛，想着凛花。

    太不可思议了，自己的脑海中只浮出凛花的笑脸，浮现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甜甜笑容的那张笑脸。

    「现在的她就如同你的想象。」

    娥瑛脸上浮出柔和的笑容说着。

    「老身也派手下到处探寻着他们的行踪，他们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的。」

    「是的。」

    绮罗也笑了，然后，走到如人的尸体旁，沮丧地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大身躯。

    「必须费一番功夫罗。」

    「放心吧！老身的专长就是挖洞。」

    娥瑛得意地笑着，展现出惊人的实力，转瞬间就在地面上挖出一个大洞。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摆好了如人的遗体。

    覆盖泥土之前，绮罗取下一小撮如人的毛，用布包裹后放进怀里。

    准备带回银露山上，埋在如人曾经栖息过的山谷里，这点恻隐之心，绮罗当然有。

    「姥姥，你不是用尽了心机想让王子登上龙王玉座吗？怎么有时间陪着我呢？」

    绮罗边擦汗边问着，娥瑛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老身的最大缺点是相处时间一久就很容易产生感情。陪着你是因为老身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应该是曾孙子才对吧！」

    绮罗和娥瑛边斗着嘴，边离开了天苑。

    6

    事情完全如绮罗的想象，凛花的脸上确实是笑嘻嘻地。

    笑呀笑地，凛花的脸上一只挂着笑容。

    「什么事让你那么高兴？」

    变身为少年姿态，站在竹林里的阿白，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因为阿白已经没事了。」

    「那有什么好高兴的。别老盯着咱看嘛。」

    「那是因为……人家真的很希望阿白能活着。」

    阿白苏醒过来，凛花眼看着阿白渐渐地康复了。不愧是天马，第二天就可以和平常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甚至已经可以变身为人，还跟平时一样和凛花聊天说话。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背，试着抬抬他的手或手臂，摸摸他的肚子。

    「别，别再摸了。」

    阿白因为发痒扭动着身子。

    「真的活着啦！咱决心一死，结果还是活回来了。」

    「赤天爵说，即使服下五彩灵芝，结果如何，完全在于本人的求生意志。阿白，你确实想好好地活下去对吧。」

    「活回来不好吗？」

    「太高兴了，我真的好高兴哟。」

    所以，脸颊一放松就一直笑个不停。

    「打算钻过冥府之门时，咱才突然想到……」

    阿白慢条斯理地说着。

    「想到了什么？」

    「屋顶还没修好，炉灶的状况似乎不是很理想。」

    「阿白！」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而且还和你约好要进城去玩玩，去看看杂剧，逛逛夜市。还有，下棋游戏咱想赢你个三盘。」

    阿白闭上一只眼睛着凛花。

    「因为，你说的话咱都听到了。」

    「阿白！」

    凛花紧紧地搂着阿白。自从阿白苏醒过来，凛花不知道已经搂抱阿白多少次了。一想到就紧紧地抱着对方，阿白显然非常高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待在这里也不坏嘛？不过，没道理一直待在这里。」

    阿白突然表情严肃地环顾着四周。

    「传承之赤天爵，他……人在哪里呢？」

    「对噢……」

    凛花也歪着头想着。

    自从阿白醒来，赤天爵就消失了踪影。当然不在简陋破旧的屋子里、竹林里，连泉池畔也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人家救了咱的命，总不能不道个谢就离开吧！咱的体力也完全恢复了。玉也舔过了。」

    阿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频频地抽动着鼻子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突然走了出去，凛花惊讶得紧跟在背后。阿白在竹林里走来走去。

    「怎么啦！阿白。」

    「咱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阿白或许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吧。

    「野兽的味道吗？」

    「不是。」

    「那么，是人类的味道吗？」

    「不知道。不是臭味，不过，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白吓得直打哆嗦。金褐色的眼睛不安地望着竹林。

    「回家吧！」

    「嗄~~」

    「嗄什么嗄呀。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吗？」

    「这……嗯。」

    「听说泉池就是出入口？走吧，凛花。」

    「好……嗯…不过……阿白。」

    「这种鬼地方，还是不要待太久比较好。咱非常清楚，西王母娘娘的瑶池也一样，岁月的流逝方式和本来的世界，可能又非常微妙的差异。在这种地方待上个两三天，回到本来的世界很可能已经过了百年，你难道忘了狐狸姑娘的话了吗？」

    阿白指的是那位曾经出现在白翼山上，娥瑛的狐狸同伴所说的话。听说，古时候有一只狐狸精迷失在昆仑山上，只在山上待过一个晚上，回到本来的世界后发现，岁月已经过了一百余年。

    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真的经过百年的话，那……寅仙会不会比现在老一点呢？」

    「这个嘛……他是龙，老的方式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况且，他吞服过各种丹药……总之，回去就知道了嘛。走吧！咱也很想早点知道天苑到底怎么样了？」

    阿白用力地拉着凛花的手，凛花慌慌张张地叉开腿使劲地踩着地面。

    「凛花？」

    「能不能……再留……一个晚上，我想在这里多留一个晚上。」

    「为什么？」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赤天爵……对，应该好好地向人家道个谢才可以离开，这才是为人之道。」

    「咱又不是人类，那家伙也未必是人类吧？」

    「可我是人类呀，受到人家的照顾，觉得不能不道个谢就回去。就这么回去的话，会挨死去的娘或姥姥（外婆）骂，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哼……」

    阿白难以理解似地看着凛花，不过，显然已经同意凛花的做法了。

    「好吧，只能多留一个晚上哦。」

    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

    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

    凛花的心里也很明白。

    不过，阿白能够苏醒过来，凛花真的很高兴。凛花很想和阿白多相处一段时间。

    赤天爵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阿白依然以少年姿态睡在草席上。凛花蹲在他的身边，一直注视着阿白的睡脸。

    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摇醒阿白。

    「阿白，起来吧。」

    「嗯嗄~~~干嘛啦？凛花。」

    阿白边揉着眼睛边坐起来。阿白维持着少年姿态，揉眼睛的样子还是比较像狗。凛花微笑着。

    「出发吧。」

    「唔？赤天爵不是……」

    「刚刚回来过。不过，他说不用谢他，还叫我们快点回家去。」

    「他在哪里呢？」

    阿白咚地爬了起来，迅速地跑出房间，凛花也跟了过去。

    「他已经走了，只待了一下子。」

    「搞什么鬼呀，为什么不叫醒咱。」

    「他很害羞，走吧，回家吧。」

    凛花将行李塞给阿白。

    「这是……啥东西？」

    「招瑶山的那块玉，还有……里面还装了五彩灵芝。倘若天苑还有人因如人之毒而受苦，有了这个就可以帮助他们吧。」

    「是哦。」

    「回天苑后，去一趟英华坊的道观吧。我很担心刘禅死后，兰儿和那些孩子们不知道怎么过活。」

    「好啊。」

    阿白毫不迟疑地把行李背到背上。；两个人一起往屋外走了出去。

    夜里的竹林，依然散发着绿油油的光。比那些光线更眩目的泉池，静静地躺在竹林里。阿白悄悄地将一只脚伸到水面上，泉池马上啵啵啵地冒出水泡来。

    「好像行得通。」

    「嗯。」

    凛花点点头，然后放开阿白的手。

    「阿白。」

    「什么事？」

    凛花用力地往阿白身上撞了过去。阿白想回过头来，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直接跌入水中。

    砰地溅出巨大的水花来。

    「凛、凛花！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阿白拼命地划着水，想爬上岸来。

    很遗憾，泉水丝毫不肯放过阿白。

    阿白慢慢地、确实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阿白，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因为，我必须嫁给赤天爵为妻。」

    「你说什么？」

    「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因为这里很安静、很漂亮，而且，可怕的魔物也不会跑到这里来。赤天爵他……很…很喜欢我……」

    凛花想露出笑容，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阿白，兰儿他们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还有……」

    阿白惊讶得不得了，张大着眼睛就沉入了泉池之中。

    「凛花，凛……！」

    最后，到底该说什么呢？凛花犹豫着。是该说请多保重呢？寅仙就拜托你了？还是对不起……算了。

    犹豫不决，结果脱口说出：

    「谢谢你。」

    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谢你，阿白。谢谢你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对我这么好。你一定要为我好好地活下去。

    凛花心想，能够认识到阿白你，我实在是太幸福了。

    阿白消失后，凛花只坐在泉池边缘哭了一下子。

    凛花拭着泪，取下手腕上的水玉环，一直盯着闪耀着乳白色光芒的三连环宝玉。

    原本是东海龙王持有之物，后来由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

    至目前为止，这个手环已经还几次为凛花映照出远在他方的寅仙身影。

    凛花心想，这只手环应该让阿白带走才对。

    现在会不会太迟了呢？凛花凝神看去，池水中已经看不到白发少年的身影了。

    凛花取下手环，紧紧地包在怀里，然后，悄悄地将手环抛入水中。

    手环被许多细细地泡沫包裹着，慢慢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凛花站了起来。

    「你在竹林里对不对？」

    凛花大声地朝着竹林里喊着，附近的竹子微微地晃动着。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就待在竹林的顶端，就像是躺在已经垂下来的竹子上，嘴巴叼着竹叶，双手枕在脑后。

    「亏我给你这么好的逃走机会，没想到你竟然不逃走。」

    赤天爵挪揄着凛花，从竹子上一跃而下，站在凛花面前。

    「你真的打算嫁给我当老婆吗？」

    看到那张酷似老虎，上面有黑色斑纹的脸庞，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不过，凛花并没有避开男人的视线。

    「我才疏学浅，请多多指教。」

    说着，凛花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个礼，赤天爵像从喉咙深处挤出声似地笑着。

    长长的爪子绕到凛花的肩膀上，一股浓浓的酒臭味往凛花的脸上直扑而来。赤天爵一直搂着凛花的肩膀，把凛花带进那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一章 山神

    1

    一股甘甜的香味，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扩散开来。成熟果实似地甘甜香味之中，隐约地可以嗅出一缕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缕闻起来实在很难说是好味道，却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的味道。

    凛花停下了脚步。

    乌溜溜的长发垂在脑后，一小部分发丝因为睡觉而被打乱。脸颊上挂着泪痕，又圆又大的眸子红得像小白兔的眼睛，浅绿色的衣衫上满是皱纹，花样年华的姑娘家哪能以这副模样跑到大街上来啊，连自己都禁不住这么想。

    没想到竟然有人奉承讨好似地招呼道：

    “欸，那边的可爱小姑娘，碎花模样的衣裳挺适合您穿嘛！”

    凛花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然后，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上。

    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脸上挂满谄媚的笑容。

    “要不要买点新鲜的蔬菜呢？小姐是个大美人，我会特别算你便宜一点。”

    男人面前果然摆着里面装满各色菜蔬的篮子，正在兜售蔬菜。不过，卖的都是一些欠缺新鲜度的东西。干瘪的胡萝卜、瘦巴巴的小黄瓜、叶子上都是虫咬痕迹的青菜，而且，每样青菜的价格都贵得吓人。

    凛花的手不停地揉着红红的眼睛。

    “小黄瓜一堆二十钱？大叔，你是不是开错价钱了呢？”

    因为二十钱买东西足够一家人吃上三天。菜贩点了点头。

    “噢，我真的开错价钱了。”

    “你看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贵得这么离谱。”

    “不是一堆二十钱，应该是三条二十钱才对。”

    “这、这么贵！”

    凛花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大叔，你的菜太贵了！三条小黄瓜，腌来吃都不够，还能做什么？况且是这种瘦巴巴的小黄瓜。一口就吃了个精光。”

    “真是精打细算的姑娘呢。好吧，就算你便宜一点，给你五条。”

    即使给五条也太贵了，越说情绪越激昂的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噢，对不起！我身上正好没带钱，我是出外人，投宿在附近的客栈。”

    菜贩惊诧不已大声抗议。

    “哼！身上没带钱还拼命杀价，姑娘是何居心？”

    “因为人家觉得东西真的是太贵了嘛！因为我自己种过蔬菜。”

    凛花想起半个多月钱住过的府邸，突然悲从中来。厨房后方那片凛花亲手打理的菜园，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吧！

    菜贩苦笑着问道：

    “小姐，你是刚到这个城镇吧？”

    “是的，昨夜很晚才到。”

    “怪不得不知道。这一带的物价差不多都这么贵。因为今年夏天雨量少得惊人，附近村子无不遭殃，有些村子甚至还听说因为天干地旱没有收成而出现饿死的村民。”

    “真的如此严重……？”

    “夏天就快过去了，雨季终于来临，农作物价格却居高不下。噢不，比起最贵的时候来说，物价似乎平稳了许多，只是……”

    闹旱灾的传闻，凛花早就听说。到此途中，也看到过无数干涸龟裂得惨不忍睹的稻田。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的小黄瓜都要卖这个价钱，买其他东西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啊。凛花把视线移到隔壁的铺子，一看到价钱，惊讶得差点喷出鼻血来。

    那是一家专卖活的鸡只或猪只的铺子。凛花发现被绑在铺子钱的那只体型瘦弱的小猪，竟然标着白银二两的价钱。不是在开玩笑的吧？打个比喻的话，那只小猪的价格相当于地方父母官一个月的薪饷。

    凛花步履蹒跚地走着，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这是位于东株国境内的云华州西南边，一个名叫西陵的城市，距离州都相当远，也不能算是一个大城市，不过，城墙或建筑物都盖得相当宏伟气派。凛花的确听说西陵城边就有一条通往西边城市的大道，往来洽商交易的商人经常落脚此地。据传西陵城曾经是一个物资充沛，交易热络的城市，曾几何时——

    应该是城市门面的早市，看不出一丝丝买气，不仅铺子开得少，像先前凛花看到的一样，贩售的商品更是少得可怜，而且，商品上的标价更是贵得令人难以置信。

    仔细看，买东西的客人也非常少，店铺摊商不是手撑着下巴闲闲没事干，就是愁眉苦脸地和附近的摊商话家常。

    怪不得……凛花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栈里吃的东西不仅贵得吓人，吃起来的味道真叫人难以恭维。当时，凛花虽然不是很有心情享受美食——

    “小姐，要不要买点果子呀？”

    叫卖声再度传入耳中，凛花停下了脚步，茫茫然地看着叫卖的人。

    凛花看到一个头上绑着红褐色头巾的男人，一个皮肤黝黑、长相非常平凡的男人。凛花默默地看着对方，男人咧着嘴笑着。

    “过来看看吧，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果子哟。外观上并不是很起眼，不过，剥掉外壳，就会露出雪白多汁、美味可口的果肉。”

    凛花将视线转移到男人面前的篓子上，发现一个大大的篓子里装满了圆滚滚的果实，果实形状很像荔枝，不过，看起来比荔枝大，颜色也和荔枝不一样。那是一些没有光泽的浅褐色果实。

    篓子里装满了浅褐色果实，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篓子里的那些果实，男人马上剥了一颗拿给凛花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立即扑鼻而来。

    一颗酷似荔枝的乳白色果实出现在凛花眼前。果汁滴落到地面上，马上在干涸的地面上晕染开来。凛花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凛花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膳。男人或许是看到凛花那渴望的眼神吧，马上就把果肉凑到凛花鼻子前。

    “怎么样？要不要带回去当礼物送给心爱的人呢？”

    凛花赶忙背过脸去，把视线从果实移开。

    “不，不行！一定很贵吧？”

    凛花心想，刚才的那些小黄瓜都要值二十钱，这么罕见的果实没有个一吊钱（铜钱一千枚）肯定买不到。

    “放心吧，一点也不贵。”

    男人把眼见眯的像月牙似地继续说道：

    “我根本不打算向姑娘您收钱。”

    “咦！你是说不用钱吗？”

    凛花高兴得抬高嗓门问着。不过，突然看到男人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闪耀着促狭的眼神，马上就反省气自己的行为来。

    “不，不行。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东西。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况且，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不不，这绝对不是平白无故，这是拜见姑娘的一点小心意。”

    “拜见？”

    “干脆把这个果实的名字告诉姑娘吧！这个东西叫做龙眼，因为里面那颗小小的黑色种子酷似龙的眼睛，所以——”

    龙眼的话，凛花也见过，只不过，凛花见过的龙眼是晒得又黑又硬的果肉。经常和葡萄干、杏仁果等，用来制作糕点或用于佐茶。听说也具备药效。

    凛花第一次见到新鲜的龙眼，心想，龙眼或许是非常细致难以保存的果实吧！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平白地送给自己呢？

    “……姑娘真是一个迟钝的人耶！”

    男人再也按奈不住性子地嘟囔着。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龙眼了吗？你不觉得这个东西最适合当做礼物……送给已经大驾光临此地的那个皇子吗？”

    凛花长大着嘴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男人。不起眼的穿着打扮，小小的个头，微脏的衣服，再加上那对暗淡的小眼睛。还有夹杂在芳香的果实香味之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野兽味道。

    “啊！”

    凛花突然大叫一声，手指着男人，视线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你是……狐狸精！”

    “小声一点！”

    男人吓得脸色苍白，马上捂住凛花的嘴巴，连忙把凛花拖到背后的小巷子里去，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说道：

    “请饶了小的吧，被人类发现的话，小的一定会被抓去剥皮！”

    “对、对不起！”

    凛花小声地向对方道歉。

    狐狸精为妖魔的同类。据说寿命远比狐、狸长，持续吸收日月精华就会具有魔性。

    既然是狐狸精，和凛花的渊源就非常深远。因此，凛花一开始发现到对方时，难怪会有股亲近的感觉。

    “您是娥瑛姥姥的好友吗？”

    凛花说出了自己所认识的老婆婆名字。男人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小的名叫银耶。”

    凛花喜出望外，脸上绽露出灿烂的笑容。

    “姥姥现在人在哪里，和绮罗在一起吗？”

    “是的。她俩……现在都在天虞山上。”

    银耶装迷糊地回答着。

    “你说她们在什么山上？”

    “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大约三里。反正就在不远的地方啦！”

    “你是说，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们对吧？”

    银耶又咧着嘴笑着。狐狸精的笑法看起来都很像，很像在耍什么心机似地，看起来一点也靠不住。不过，凛花一心想着娥瑛，希望能早点见到娥瑛。

    银耶把装着龙眼的篓子交给凛花，凛花只觉得双手沉甸甸的。

    “那么，这些龙眼，请姑娘务必交给皇子殿下。”

    “等等，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呢？他一定很想知道关于绮罗她们的事情。”

    “万万不可。”

    银耶赶忙挥挥手说道：

    “小的怎敢冒犯，小的等，不得直接冒犯龙之尊严。只是四目相对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没有那么可怕呀！”

    “不不不，请饶了小的吧。总之，烦请姑娘代劳。汉银耶在此向姑娘致意。请恕小的无礼，就此别过。”

    银耶朝着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后，就一溜烟似地离开了凛花，消失在小巷尽头。

    真是性急的妖魔。凛花呆呆地望着银耶消失的方向。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声。

    （贵为龙王之子，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凛花离开了市场，往回客栈的路上走去。装满奇珍异果的篓子比想象中更沉重，沉重到让凛花很想把它丢掉。

    （丢掉好吗？）

    可是，随随便便地把人家托付的东西丢掉，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而且，凛花心里非常清楚，让自己感到不情愿的并不是篓子里的那些龙眼。而是——

    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一个素不相识的狐狸精说出来的那句话，重重地伤害到了当前的凛花。

    凛花拼命的想要辩解。

    （寅仙根本不希望自己被称为皇子，为什么……）

    凛花最爱的人寅仙，身上确实流着东海龙王的血液，确实是娥瑛等狐狸精的中心人物，寅仙也明白狐狸精们千方百计地要他登上龙王玉座，寅仙本人却希望以一介方士身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而且，我，我又不是什么寅仙的女……女人。）

    一想到这件事情，凛花就很想哭。凛花边跑边频频地甩着头，心想，现在不是该烦恼这些问题的时候。

    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绮罗和娥瑛的消息。

    凛花停下了脚步，站在覆盖在大大的屋顶底下、屋檐往前伸出的客栈前。

    站在西陵城中最高级的客栈前。客栈门面相当宏伟气派，店里的雅房都装潢得金碧辉煌，像极了王宫贵族的府邸。

    凛花正在旅途中，直到今年夏天为止，一直住在东株国帝都——天苑近郊一座名叫白翼山的山上。在山顶附近的府邸里和寅仙一起生活。寅仙外表看起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事实上，他是一个擅长于炼制被称之为梦幻秘药的各类长生不老丹药的天才方士。造访白翼山的并非人类，都是一些受伤或罹患神经痛的妖魔。寅仙为他们开立过药方，治疗过伤痛。

    凛花从旁协助寅仙。过去，仅管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事件，凛花和天马阿白、妖魔鬼怪频繁出没的银露山山主绮罗，以及狐狸精娥瑛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后来，因为名叫石神将的可怕鬼神苏醒，扰乱了都城的安宁。石神将把魔手伸向绮罗掌管的银露山，放走了好几个天性凶狠残暴的妖魔。如今石神将已被收服，逃走的妖魔却在国内四处流窜，很可能危害居民们的生命安全。

    绮罗和娥瑛因此离开了白翼山，希望能追回潜逃下山的妖魔。

    为了查访绮罗们的行踪，加上白翼山府邸的环境已然失去平静，寅仙决定远行，凛花或阿白理当随行。

    约莫半个月之前离开了白翼山，为了探寻绮罗行踪，一行人往东株国西南方移动，途中曾乘坐阿白背上凌空飞行，后来，为了打听绮罗的目击情报，不得不落脚城市或村落，因此，几乎都是采徒步前进的移动方式，积极的到人群聚集的市镇或客栈等场所，四处打听相关消息。

    来到这个城市也是为了打听绮罗们的消息。

    进住客栈是昨日向晚时分，前些日子投宿的客栈都以朴实简约为重点考量，因此，今晚一踏进客栈就让凛花感到惊讶不已。因为今晚投宿的是一家极为奢华的客栈，凛花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住宿问题一向由阿白打理，昨晚也一样。阿白站在客栈前说道：

    “咱这就出去溜达溜达，晚上不回来，今晚的事情就万事拜托了。”

    阿白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踪影，凛花听不懂阿白到底要他们办什么事情。在客栈人员的带领下，一踏入房间，凛花就吓了一大跳。

    那里有两个房间连在一起，其中一个房间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床铺占掉大半空间。床铺的四个角落上都摆放着里面插着四季玫瑰的大花瓶。

    床上铺着令凛花只是回想就会感到脸红心跳的大红色丝质床单，床上还撒上红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瓣。设置在半屋外那个宽敞露台上的澡盆中，已经放满了热呼呼的洗澡水，表面上已经被玫瑰花瓣给填满了。

    阿白说的好好地办事，原来是指这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在物价高涨的那个城市里，要用那么多的花瓣营造出那样的气氛，阿白一定花了不少钱。

    辜负了阿白的一片心意，昨天晚上，凛花并没有躺在那张床铺上睡觉。她整晚都坐在长椅上没有阖眼睡过觉。

    寅仙也一样，大半夜里一个人走出室外，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房过。

    因此，凛花为了散散心，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

    （……好吧！）

    寅仙说不定已经回客栈去了。凛花心想，必须早点将绮罗们的消息告诉寅仙。

    凛花重新抱起沉甸甸的篓子，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地迈开了脚步，回到了客栈的房里。

    前脚一踏进先前提过撒满玫瑰花瓣的房间里，耳边立即传来焦急的问话声。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是寅仙。果然已经回到房间里来了，甚至已经坐在长椅上喝着茶。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寅仙！好消息！”

    “好消息？”

    “我打听到绮罗和姥姥的消息了。听说她们在这里往南走约三里的一座人称天虞山的山上。”

    凛花一口气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寅仙。

    寅仙坐的长椅是铺着大红色天鹅绒的豪华座椅。寅仙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张宽敞的座椅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黑色袍子，俨然一位贵公子，翩翩风度、昂扬气韵，一点也不会比凛花所认识的皇家子弟逊色。

    从肩膀上垂落下来的黑发比起凛花的头发更乌黑亮丽。凛花暗自喟叹，自己身为女人竟然无心好好地梳理头发，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凛花还发现，自己说出绮罗们消息后，寅仙的表情依然平静，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在什么地方打听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我到早市逛了一圈，正好碰到娥瑛姥姥的狐狸精同伴，是对方向我搭讪。对！那位大叔还托我把这些水果带给寅仙。”

    凛花把重重的篓子稍微提高一点给寅仙看。

    “大叔还说，这种水果叫做龙眼。寅仙见过这种水果吗？”

    “龙眼为补血之药，具有改善心悸、失眠、健忘等疗效，和人参、当归一起煎煮服用效果更好。”

    寅仙以方士口吻淡淡地回答着。

    他的右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色爪痕。

    凛花的视线赶忙移开。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从十余岁起就爱着寅仙。凛花知道寅仙的真正身分，贴近地了解寅仙后，更加地爱着寅仙。

    过去，凛花总是深情地注视着寅仙的眸子，注视着有时候会从黑色转变成苍蓝色的那对不可思议的眼眸。

    现在，凛花不敢正视着寅仙的眼睛。凛花庆幸有这个装着龙眼的篓子，因为这个篓子适度地遮挡住脸庞，对于自己竟然想把篓子丢掉而对刚才那位大叔感到非常过意不去，暗自对狐狸精大叔说了声对不起！

    一直捧着篓子，凛花的手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凛花悄悄地将篓子摆在脚边，急急忙忙地想躲到另一个房间去。

    打开房门，一看到房里的情景，凛花的心情更为沮丧。因为，一踏入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张巨大的床铺。撒在床铺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瓣，让凛花感到更为难堪。和那些花瓣一样，显得了无生气的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了招呼声。

    “凛花，过来这边。请坐到我身旁。”

    凛花皱着眉头，小声地回了一句“不！”。请坐到我身旁，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上却很自大。

    凛花对于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念头感到很悲哀，没想到自己对寅仙竟然怀着否定的情感。

    “难道希望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坐下来吗？”

    听到寅仙挖苦似地说出了这句话，凛花觉得自己的背脊绷紧着，不过，无论寅仙怎么挖苦，凛花并没有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后的空气流动着，手腕突然被寅仙紧紧地握住。

    “有什么事吗？”

    凛花张大着眼睛，眼神凌厉地瞪着寅仙。凛花发现实际状况有别于自己的想象，寅仙并没有摆出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寅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满脸困惑似地，无精打采地低头看着凛花。

    （真、真没品……）

    一看到他的表情，凛花的罪恶感顿时升高。即使没有让凛花产生罪恶感，至少让凛花对他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凛花怒气全消，只是紧绷着脸，注视着寅仙的右脸颊。

    “……痛吗？”

    寅仙脸上的伤是凛花留下的。

    昨晚，阿白的巧心安排只顺利地进行到一半。意思是，阿白原本打算让凛花和寅仙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这个房间里共度一晚的事情显然没有成功。

    因为，中途凛花推开了寅仙，狠狠地在寅仙脸上留下了这道抓痕。

    凛花心痛地注视着那道抓痕，寅仙苦笑着。

    “同情我的话就……”

    话说到一半，唇已经凑近凛花的脸庞。

    “不行！”

    凛花用力地推开寅仙的下巴，撇过脸去，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成了感情的俘虏。不过，寅仙显然并不死心，双手捧着凛花的脸庞，把凛花的脸扳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你自己才……”

    凛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熬过一整个晚上，寅仙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不，就算回来了，一定觉得很苦恼，不过……

    凛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寅仙亲吻。寅仙的唇总是凉凉的，而且微微地散发着甘甜香味。凛花闭上了眼睛，把手伸到寅仙的背后却不敢搂住对方。

    （……会那样，不是吗？）

    凛花很想这么说，却因为嘴唇被对方堵住而说不出话来。突然——

    “够了吧，你们两个。恭喜了！”

    一个非常宏亮的声音突然传来。凛花松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房门外。

    发现一个身材高挑、满头白发的少年——阿白手上提着酒瓶，靠在门边站着。

    “喔，天都亮了，还这么难分难舍呀。这么说来，咱的精心安排果然奏效，两个人终于正式成为夫妻啦！”

    显然严重误解了两人的阿白，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里后就一屁股坐到长椅上。

    “咦？房里怎么有股怪味道呢？”

    阿白皱着眉头，张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后，眼神马上又显得无精打采地，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地把酒瓶摆在桌子上。

    “哎，算了。现在应该喝杯酒庆祝庆祝才对。喔喔~~真是可喜可贺。寅仙，你真是太幸运了。”

    阿白显然是喝醉了，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已经转变成粉红色，像极了经常到酒店喝酒的老头子，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不停地大笑着。

    寅仙心里有多生气可想而知，不过，阿白并没有发现，继续拉开嗓门开怀畅笑着。

    “说了你可别生气，寅仙，看到你被凛花拒绝的时候，咱就担心得不得了。咱认为，今天你能够和凛花一起迎接这个美好日子的到来，完全是凛花的委曲求全，还有咱……咦？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根本不听凛花的制止，寅仙默不作声地往阿白走了过去。阿白天真地歪着头望着寅仙问道：

    “怎么啦？”

    下一个瞬间，阿白的身体已经倒卧在地上。因为寅仙挥出来的重拳正好击中了阿白的侧脸。

    “阿白！”

    “可、可恶……你……你为什么……？”

    阿白在地板上爬着，躲避着寅仙。阿白不小心碰触到凛花摆在地板上的那个装着龙眼的篓子。篓子被撞翻了过去，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喔~~”

    遭到重拳的冲击之后，阿白酒意全消，身手灵活地弹跳起来。金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已经空荡荡的篓子。

    不！不是空的。

    凛花走到阿白身旁，探头看着篓子。

    这才发现篓子底部放着一个闪耀着灰白色光芒的物品。那是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扁平半月型……

    “那不是飞镖吗？”

    站在背后的寅仙低头看着篓子底说着。

    飞镖是一种会飞的凶器。凛花认识擅长使用这种与众不同的凶器之人。

    “绮罗……！”

    凛花伸出手去，想拿起飞镖。

    “别动它，凛花。”

    凛花被阿白给制止了。阿白的手往篓子里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篓子底下的凶器拿了出来。

    “……果然。怪不得咱一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飞镖表面上沾着黑漆漆的血迹，仔细看，上面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缠着金色的头发。

    （凛花……）

    绮罗那张由金发滚边似的美丽脸庞和声音，再度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凛花吓得双脚发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2

    确实和谜样的狐狸精银耶说的一样，从西陵城出发，往南走不了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

    不多时，外观酷似倒扣在地面上的饭碗似的那座山，就矗立在一行人的面前。

    那就是天虞山。

    天虞山并不高，山上即可看到茂密森林掩盖住山壁的山坡，也可看到整个裸露出来的白色岩壁。

    凛花站立的位置是一个视野相当辽阔的小山丘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和蜿蜒流经山区的溪流。云华州人正为了严重的雨水不足问题而烦恼，这座山的四周却绿意盎然。流经山区的溪流面并不宽，却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闪耀出漂亮的光芒。树林尽头的那一大片田地上，放眼望去也都是绿油油的农作物。

    “真是搞不懂。”

    身旁的阿白嘟嘟囔囔地说着。

    “明明为他安排了一桩好事，为什么挨揍呢？”

    阿白的脸因为被寅仙的拳头击中而肿了起来。凛花非常同情，却无暇安慰阿白。

    凛花因为绮罗或娥瑛的事情而担心得不得了。那个装龙眼的篓子底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银耶只说出两个人都在天虞山，却不肯说出详细的情形。

    现在回想起来，凛花还是觉得怪怪的，因为银耶突然出现，搭讪后又匆匆地离去。而且，绮罗真的在附近的话，应该会想尽办法透露行踪呀！为什么迟迟打听不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由此可见，两人说不定已经处在不好的状况下。因为绮罗们四处追捕着擅自潜逃下山的大妖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呢？目前还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上次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那个名叫如人的妖魔，是一只天性凶残无比的狒狒。绮罗们追捕的倘若是何如人一样厉害的妖魔，那遭到危险也就不足为奇了。

    “放心吧，她们不会有事。”

    阿白很贴心地安慰着凛花。

    “那家伙到底是银露山的山主。他绝非泛泛之辈，这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可是……你不觉得，那只飞镖和头发确实是绮罗的吗？”

    “嗯，看起来的确很像。不过，送来那些东西的不是狐狸精吗？别忘了，它可是一个可以潜到地底下，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的家伙。那家伙还有什么东西拿不到吗？总之，绮罗人在不在山上，马上就知道。走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跑下小山丘，追着率先下山的寅仙。山丘下是一大片草原。

    边拨开一个人高的杂草边往前走，阿白的嘴里还是唠叨个不停。

    “照我看来，绮罗和姥姥应该是去兰城才对。”

    阿白说得没错。据目击者表示，确实在西陵城之前的那个城市，见过两个酷似绮罗和娥瑛之人。与黑暗为伍的狐狸精娥瑛另当别论，金发碧眼，长相是一个十足美少女的绮罗一定很引人注目。听说两个人从西陵城出发，朝着往西边延伸的街道上走去。

    走到街道的尽头就来到了名叫兰城的湖沼地区。兰城是绮罗的故乡，认为绮罗回去兰城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不过，真的有事必须前往天虞山，到这里来也不是多远的距离。银露山的妖魔真的出现在这里，绮罗他们绝对不可能只是路过而置之不理。

    “可是，这里并没有听到妖魔出现的传闻呀！”

    无论西陵城或之前的城市，经常听到的是盗贼的传闻。朝西而行的街道周边，偶尔会听到路上遇见盗贼而被抢走金银、财物，或年轻女子遭到骚扰等传闻。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哟！和当地的老人家聊天时，对方就曾这么警告过凛花。

    地方上因遭逢旱灾而治安恶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过，州侯假使能多关心一下边境地区，至少可防止盗贼横行等事故发生吧！不，国家必须更积极地对云华州提供相关支援才对！

    很遗憾，东株国的政治机能早在今年夏天就已经形同停摆。

    整个国家的繁荣景象已经开始笼罩上一层阴霾——

    凛花想起那个野心勃勃的东株国皇子说的这句话，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身旁的阿白走路时总是习惯地抽动着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嘴里叨念着，突然停下脚步来。

    “血腥味。”

    “咦？”

    寅仙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草丛之中，阿白和凛花赶忙追了过去。

    四处都是高达头顶的杂草，因此，根本看不到远处的状况。还好，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寅仙。

    “寅……”

    凛花想开口呼唤寅仙却突然闭上了嘴巴。她发现一个陌生人仰躺在寅仙跟前。走到寅仙身旁一看，发现原来是一个少年。

    年龄大概和凛花不相上下。

    少年头上淌着血，紧闭着眼睛，不知是昏倒还是已经气绝身亡，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沾在头发上的血液已经凝固，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浅褐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得像张白纸。

    “断……断气了吗？”

    “没有。”

    寅仙蹲在少年的身旁，开始检查着头上的伤口。

    “……止血了，不过，伤口已经化脓。”

    “还有救吗？”

    “伤得颇为严重。”

    四处无人的草原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或许是年龄相近的关系吧，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少年。寅仙说过不至于丧命，但少年身上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呼吸的迹象呢？凛花双手撑在草地上，把脸凑向对方的鼻子，发现对方微微地喘息着，这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突然啪地张开了眼睛。

    凛花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了两颗浅褐色玻璃珠似的眼眸。

    发现两颗眼珠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凛花觉得自己应该说句什么话而急着找话题。

    “你、你好。”

    没想到少年却回了一句：

    “你回来啦！”

    “…………？”

    突然，凛花觉得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凛花已经被少年紧紧地搂在怀中。

    “回来啦！你回来啦！”

    凛花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干草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少年也像在闻味道似地，把脸埋在凛花头发里，鼻子靠在凛花的头上磨蹭着。

    “你……”

    “你到底在干什么？”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响起，少年的身体被拉开来，阿白怒气冲冲地揪着少年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大家正在想办法要救你，你是想找死吗？”

    “我又没有叫你们救我，我也没有想过要找死。”

    毫不客气地顶撞回来的一句话，燃起了阿白的怒火。

    “你竟敢……！”

    “阿白，别跟他一般见识！”

    凛花赶忙拉住阿白的衣袖。

    “他一定是受了重伤，脑筋有问题啦！”

    “嗯，确实是有这么一点。”

    少年不否认地点了点头。少年更仔细地看着凛花，满脸狐疑地想着。

    “仔细看，果然不是她。她长得比较漂亮，胸部好像也比较挺。”

    “……”

    这次，凛花不打算阻止阿白。

    寅仙却平静地开口说道：

    “阿白，放开他。”

    阿白的鼻子哼了哼，就用力地放开了少年。少年一屁股跌落在草地上。

    少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疼痛的感觉，甚至还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好路过这里，我们是远行之人。”

    寅仙回答着。是喔！少年爬起来盘腿坐着，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来抓去地搔着痒。

    仔细看，少年身上穿着沾满尘垢的破衣裳，脚上没有穿鞋。

    少年也伸手挠抓着头发，一不小心搔到先前提到的出血部位，痛的皱起眉头来。慢慢地放下来的右手上也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不是今天的伤，大概是两天前的伤……这个伤并无大碍，不过，若置之不理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因为伤口已经化脓。”

    少年眨了眨眼睛。

    “是、是喔。这就……有点麻烦了。”

    “最好治疗一下。”

    “这可就更麻烦了。”

    “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呢？”

    凛花再也看不下去，插嘴说着。

    “不治疗说不定会死掉。寅仙，你能不能帮他治疗一下呢？”

    寅仙耸耸肩。

    “本人不想治疗，再怎么有同情心又能耐他何？”

    阿白附和着寅仙。

    “对呀，这个人，别理他，走吧！”

    这两个人会出现这种反应实在不足为奇。

    不过，凛花锲而不舍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凛花坐在少年的面前，紧紧地握着少年的双手。

    “喂，你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小小年纪就这么死去吧！”

    少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无所谓，我虽然没有积极地找死，不过，一直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挺麻烦的。”

    听了这句话，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从刚才就一直叫这麻烦，既然那么嫌麻烦，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呢？”

    “嗯，这……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嘛！”

    “……看起来，你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未来的日子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更快乐哟！”

    少年用那对颜色非常淡的眸子注视着凛花。

    “你难道想长生不老吗？”

    凛花用力地点着头。

    “想啊。你要不要和我一样，试试看能不能活到一百岁呢？”

    “……活像在劝人信奉神佛一样。”

    阿白叨念着，寅仙忍不住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有凛花认真地看待着这件事情。不，少年也一本正经地注视着凛花。

    那对看起来清澈得令人感到不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凛花。

    “你怎么了？”

    难道是病情恶化了吗？凛花不服输地瞪大着眼睛回望着少年。就在这个时候——

    视野陡然转变，凛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湛蓝色的天空。凛花躺卧在大地上，抬头仰望着天空，还有，看到枝条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大树。枝条上是结实累累的浅褐色果实——龙眼，风轻轻吹过，沉甸甸的枝条轻轻地晃动着。灿烂的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那是穿过树梢、投射在河面上的阳光。凛花张开双臂，朝着天空、大地与河川吐着气，用全身来感觉——

    “咦？”

    凛花眨了眨眼睛。

    刚刚看到的到底是……？

    “决定了。”

    说着，少年站了起来，凛花也赶忙爬了起来。少年身高略高于凛花，不过，视线几乎差不多。

    少年看着寅仙说道：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我决定请您帮忙治疗。”

    “拜托人家还用这种态度。”

    阿白教训着少年，寅仙却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对方。

    “好吧！”

    冷冷地瞥了一眼少年后，慢慢地放下背上的行囊。行囊中最低限度装着寅仙认为在旅途中需要的药物。

    “阿白，抓住他。”

    “喂，你真的想帮他治疗吗？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这个时候，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说服凛花。”

    阿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凛花心里生气却决定静默以对。

    阿白听从寅仙的指示，从背后扭着少年的双手，少年并没有反抗。寅仙比平常更粗暴、更利落地消毒着伤口。

    紧接着将过去经常开给妖魔或用来帮妖魔疗伤的万能药膏抹在伤口上，擦在凛花光是看就感觉到隐隐作痛似的伤口上，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边打着哈欠，边问着寅仙：

    “你是大夫吗？”

    “我是一介方士。”

    “嗯，看起来好像是一项挺麻烦的职业。”

    少年兴趣缺缺似地叨念后，开始哼起歌来。凛花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受这些伤呢？”

    “被石头击中。”

    “……谁丢的？”

    “村子里的那些家伙。因为我是一个令村民们感到很碍眼的人，村民们一看到我在路上逛，就会往我身上丢石头。”

    “太、太过分了！”

    少年的个性确实令人难以领教，不过，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丢石头未免太……

    “问题是你根本不想避开别人丢过来的石头对吧！”

    对于寅仙的推测，凛花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可能？没想到少年却淡淡地笑着，这让凛花感到更加不可思议。

    被丢到石头也不回避吗？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呢？

    治疗过后，寅仙迅速地将治疗工具收进行囊里，站起身来说：

    “凛花，走吧！”

    “咦，要走了……？”

    “时间宝贵，希望天黑前能上天虞山。”

    寅仙和阿白往前走去。凛花心想，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

    依依不舍却必须跟着寅仙离开的凛花发现到，少年一直跟在背后。

    “咦，怎么啦？”

    “今天晚上，你们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少年问着。

    “这……”

    凛花看着已经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寅仙。寅仙冷冷地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野了。”

    少年越过凛花，和寅仙并肩走着，朝着寅仙问道：

    “露宿荒野，我劝你还是放弃那样的念头。”

    寅仙斜眼瞄了一眼少年后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一带出现了妖魔。”

    寅仙停下了脚步。

    “妖魔？”

    少年笑了笑。

    “就算答谢你们帮我疗伤好了，我帮你们介绍，介绍一个可以让你们住上一宿的地方。”

    阿白惊讶地张大着眼睛。

    “你找得到为人亲切，愿意轻易地让我们住上一宿的人家吗？”

    少年用力地摇着头。

    “这个村子里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不过，倒是找得到一个可能让你们产生错觉而误认为他为人很亲切的男人，因此我想，带你们去他家一定不会被轰出来。”

    寅仙提高着警觉，注视着少年。

    “为什么要帮我们找住宿的地方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你们的人情。欠人家人情很麻烦。”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他的作风，凛花非常赞同少年的说法。

    少年自称白鵺，出身于天虞山山脚下的安期村。安期村民几乎都是以栽种龙眼为生。

    进入村子前，必须穿过一个树林，结实累累的龙眼从茂密的树叶间露出头来。枝头上结了数不尽的龙眼，把枝条压得抬不起头来。

    只不过，这里的龙眼大小看起来比今天早上银耶给的小。可是，在雨量这么缺乏的这个夏天，还结出这么多的龙眼来，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这附近果然没有遭到旱灾之害。

    白鵺走在前头，带领着凛花等三个人穿过龙眼树林，走进村子里，发现几个看起来应该是耕作过后要回家的村民，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像看到怪东西似地，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看着白鵺的每一张脸孔都冷淡到了极点，对于同行的凛花们也明显地流露出嫌恶外地人的神色来。

    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凛花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抬起头来。凛花一度朝着附近的孩子们笑，孩子们马上吓得躲到母亲的背后去，母亲则以凶悍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凛花。

    这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

    凛花出身于乡间，却在城市里长大，深深了解到村庄本来就是非常封闭的地方，不过，见到这种情形还是觉得很不寻常。凛花心想，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可能在完全不和外界接触的状态下生活。

    “……妖怪。”

    路边不停地传来低沉刻薄的咒骂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飞了过来。转过头去想看清楚一点的凛花视线被阻挡住，阿白身手矫捷地滑了过来。

    阿白一把接住了拳头般大的石块。凛花吓得花容失色，心想，若是被那颗石头击中的话……

    “真是欺人太甚！”

    阿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

    “别躲在暗处伤人，有本事就站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村民慌慌张张地躲回屋子里去，当然没有人会出来承认自己是丢石头的人，转瞬间，路上的人都逃得无影无踪。

    阿白开始低吼着，几乎快露出利牙来。凛花赶忙推了推阿白的背。

    “阿白，走啰！”

    “咱果然还是难以接受人类。”

    “其中必有缘故……”

    不这么想的话，心里会很难过。

    “怎么办？”

    白鵺事不关己似地轻松地问着。

    “这下见识到村民们的厉害了吧！想打退堂鼓吗？我已经说过，露宿荒野非常危险，不过，找地方住也未必就不会有危险。”

    “开、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

    因为白鵺说要介绍住宿的地方，一行人才跟了过来。

    “放心。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寅仙耸了耸肩，显然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唔……或许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同意寅仙的看法，语气中却听得出听天由命的感觉。

    凛花想起了寅仙们的过去。定居白翼山前，听说也在村子里住过。必须离开村庄的主要原因是，村民们已经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

    人类对于非我族类特别敏感。

    寅仙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凛花也不例外，在西陵城内看到狐狸精时，马上就发现对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妖怪）

    刚才的那句妖怪到底是冲着谁而来呢？难道是村民中有人一眼就看出寅仙或阿白的真面目吗？

    凛花注视着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少年，他应该是人类没错，否则，阿白或寅仙一定会发现。

    那么，为什么会被骂妖怪呢？再加上他自己说过平时也会被丢石头，凛花的心里还是耿耿于怀。

    一行人绕过一处建筑得非常气派宏伟的宅子。那座宅子好像就是安期村村长家。沿着墙边的那条羊肠小径走，很快地来到了树林间。走过一个坡度不大的斜坡或，不久就看到盖在树林里的一间寺院。

    白鵺显然相当熟悉这里的环境，毫不犹豫地绕到寺院大殿的后方。寺院后方还有一些屋舍，穿过一扇矮小的门，占地宽广的寺院前院立即映入眼帘。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打扫前院，一看到白鵺和跟在白鵺背后走进来的三位客人，就马上板起面孔来。

    或许是在寺院内见习的道士吧！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道袍。年轻人瞪着白鵺问道：

    “白鵺，你为何来此。”

    “快把苏惠找来。”

    白鵺从容不迫地使唤着远比自己年长的青年。青年额头的青筋顿时冒了出来。

    “你必须称呼他观主。这些人是……？”

    凌厉的视线投向凛花他们。白鵺毫不在乎地说明道：

    “因为某种因缘而结识这些人，听说是外出旅行的方士们。听他们说还找不到今晚的落脚处，所以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青年凶巴巴地咋了咋舌，威胁对方似地低声说道：

    “白鵺，你……想触犯禁忌吗？”

    “没有那么严重吧，只不过留三位客人住上一宿。”

    “你别装蒜。”

    “可是，我……已经告诉他们了，露宿荒野的话，很可能遭天虞山的妖魔袭击。”

    青年吓得脸色苍白，更恶狠狠地瞪了白鵺一眼转身离去。

    “我去禀报观主……”

    青年离开后，白鵺朝着凛花们说道：

    “那我走啰！”

    像在告诉自己的任务业已达成。凛花急忙问道：

    “等、等一下，你为何说要离开？”

    白鵺眉头一皱，满脸歉疚似地回答道：

    “抱歉，不过，我还是得离开，因为我很讨厌见到这里的观主。”

    “你竟然拜托自己最讨厌的人收留我们？”

    “苏惠他不会拒绝你们啦。留在这里就不必担心没有地方住，别客气，想住多久就告诉他好了。”

    白鵺挥了挥手，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院门外，凛花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像前来替换白鵺似地，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凛花他们的面前。

    “老衲就是此庙的观主，名叫苏惠。听说本寺之人擅自答应留宿施主。”

    留着一头长短不一的短头发，白发特别显眼，脸上的皱纹也非常深，看起来大概六十来岁，不过，听声音或许更年轻。

    寅仙朝着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

    “打扰师父了。”

    观主一直注视着寅仙。

    “……失礼。听说是云游四方的方士，没想到竟然如此年少，而且还有女伴同行。”

    “他的实际年龄可比外表大许多哟！”

    阿白嬉皮笑脸地回答着。的确，阿白实话实说。

    “而且，偏好女色。身为方士，并未认真地修行过。留我等投宿贵寺，很可能影响贵寺弟子们……您最好仔细思量。”

    寅仙用力地揪着阿白耳朵，把他拉到背后。这次，凛花不再同情阿白。因为，万一对方听信阿白之言而不肯借住，凛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露宿荒野太危险的话，寅仙很可能决定回到城里去，问题是万一绮罗真的在那座山上……

    苏惠更用心地看着凛花等三人。

    “请问施主，何故来到此村庄。”

    “听说村子里出现了妖魔。”

    寅仙的回答让凛花感到非常意外。

    寅仙说谎。绮罗在天虞山上的话，妖魔确实可能躲在附近的村子里。可是，寅仙并不是因为听到妖魔传闻而来。他们是刚才才听到村子里出现妖魔的说法。

    “那个传闻……已经传开来了吗？”

    苏惠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这……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在下认为，即使是鸡毛蒜皮大的传闻，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寅仙神情凝重地说完话后，苏惠明显地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确……实如此。”

    “事实上，在下的友人正在追捕那妖魔，很可能来到贵宝地。友人名叫绮罗，是一位金发碧眼、容貌相当引人注目之人。”

    “是女性？”

    “或许以男装打扮来此。”

    寅仙某棱两可地回答着。

    绮罗具双性特征。不过，人们通常会认为他是一位少女。

    “很遗憾，方士所指之人……并未出现此地。”

    苏惠苍白着脸。

    “您确定。”

    “确定！”

    “那么，或许是从其他方向入山吧！总之，在下等打算进入天虞山，天一亮就……”

    苏惠看着寅仙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刹那间，苏惠的眼睛像在搜寻什么似地闪了闪，然后，又像对什么事情感到无望似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简陋小庙，恕无法提供足够的禅房或寝具，施主若不嫌弃，敬请安心住上几日。”

    苏惠打定主意似地朝着凛花说了这句话。

    3

    凛花们被带到一个非常狭窄的禅房里。房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床铺外，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床板上还微微地覆盖着一层灰尘。

    “这是白鵺住的禅房，他难得来住，施主们就请便吧！”

    苏惠说道：

    “粗茶淡饭，若不嫌弃，晚膳将于稍后奉上。”

    寅仙拱手高举至额头，向对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在下惶恐。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观主，不知方便否。”

    “但说无妨。”

    苏惠点点头，示意寅仙跟他而去。寅仙交代凛花和阿白留在禅房后，跟着苏惠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阿白小声说道：

    “龙鼠斗，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凛花笑着，心想，苏惠确实很像老鼠。凛花有这种想法并非因为他的长相，而是觉得苏惠始终害怕着什么似的神情。

    阿白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凛花坐在他的身旁，双脚挂在床铺边晃呀晃地，不过，很快地就把脚伸到床铺上，抱着膝盖，看着阿白。

    “那座山里头，真的有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气氛有点不寻常。”

    “真的吗？什么样的感觉？”

    “越古老的山区越会施放出灵气来，令人越靠近就越觉得神清气爽。这座山却非常沉默，和这个村庄一样，好像被封锁起来。总觉得好像被罩上了黑色盔甲，里面的东西已经非常稀疏，灵气老早就消失殆尽……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太上来。”

    阿白抬头盯着低矮的屋顶接着说道：

    “我实在想不透，看起来明明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山。还有，那位观主的举止看起来也很奇怪。”

    显然有所隐瞒，寅仙提到妖魔时，观主的表情上显得有点慌张。

    那位观主显然知道妖魔的存在。

    东株国幅员辽阔，亲眼目睹妖魔之人毕竟是少之又少。凛花也一样，直到不久之前都还相信妖魔和仙人、神仙只有传说或故事中才会出现。

    现在，凛花知道妖魔真的存在，知道妖魔很少存在于人世间，是因为东海龙王在各地布下了强而有力的结界，让人类、妖魔、仙人或天界之人分别住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现在东海龙王已经被天帝囚禁起来。东海龙王遭囚禁后，不只是银露山，遍布全国各地、守护妖魔们隐居的山林的结界都开始弱化。

    不久之后，人们说不定就必须再度面对妖魔。

    被人类简称之为妖魔者，事实上涵盖非常广。

    妖魔未必都会危害人类。

    像阿白一样，被尊称为神兽，甚至有人说听到他的咆哮声是一种好兆头。当然，妖魔之中不乏在人类群居的村落里引发战火、疾病、洪水或旱灾的野兽。前些时候出现在都城附近的狒狒如人，就是会攻击人、吃人肉的怪兽。

    盛传潜入天虞山的妖魔到底是哪一种妖魔呢？

    “凛花……有件事情很想向你问个明白。”

    阿白神情紧张地问着，凛花抬起头来，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因为阿白已经爬起来跪在床铺上，屁股翘得半天高，双手撑在床铺上，摆出非常奇怪的姿势。

    “真的很像狗儿耶！我是说你的样子。”

    阿白不喜欢人家说他像狗，因此，一听到凛花的话就紧皱着眉头。

    “你闭嘴。总之，我有知道的权利，所以，你不能回避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嗯……唔……？”

    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不容对方回避问题，紧迫盯人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你……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寅仙脸上的伤是你留下的对吧？凛花呀，你不再喜欢寅仙了吗？”

    “才不是。”

    凛花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白想尽办法要问出原因。阿白希望自己能更加地了解凛花。

    这次，阿白也难以理解凛花的心情了吧！凛花也没有自信能向阿白清楚说明。

    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呢？

    风轻轻地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天色已暗下来，凛花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然后，喃喃自语地说道：

    “阿白呀，寅仙是不是很想回天界去……？”

    映在玻璃窗上的竹影大幅度地摆动着，外面好像起风了，窗户紧闭着，风依然从缝隙中钻进屋子里来。黑漆漆的禅房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着。

    苏惠把茶杯摆在寅仙的面前，端出一盘水果，里面装着好几种看起来相当可口多汁的水果。寅仙伸手拿了一颗龙眼。

    “都是村子里种的吗？”

    “是的。”

    “听说今年夏天闹旱灾，云华州有不少地方灾情惨重，天虞山山麓一带似乎看不到这样的迹象。”

    苏惠坦然地点了点头。

    “今年确实是雨量极少的一年。不过，这一带所幸有白毫川。虽然不能算是很宽阔的河川，河里的水听说未曾干涸过。”

    “那条河川源自天虞山对吧！”

    “是的。天虞山的岩盘性质特殊，听说内部蓄水量非常丰富。详细情形老衲并不知道，不过，前任观主都是这么告诉我们。”

    “土质为石灰质的山吗？”

    石灰一接触到水就会氧化溶解。受到雨水的侵袭，山上就会呈现出空洞化现象，涵养大量的水资源，形成丰沛的水脉。

    从天虞山西边有湖沼地带，南边有海洋等地形即可验证。

    苏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好像也听说过。不过，村民们都相信，河水永不枯竭，那是因为天虞山上的白泽帝保佑。”

    看到寅仙流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自己，苏惠脸上漾满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说山神的保佑。听说，从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来到这里创造河川、增加绿意，让这里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环境的就是白泽帝。”

    “师父口中所称的白泽帝，和听说住在东方恒山的白泽是否有关？”

    白泽被视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神兽。据说是一个人面牛身，长相也很像狮子，胴体上有无数个眼睛，头脑清晰，开天辟地至今的知识无一不知。

    经常被人画成图像，甚至有人将图像携带在身上作为辟邪护身之符。

    “这……老衲就不得而知。此地距离传闻为白泽灵修之地的恒山或东望山都非常远。不过，天虞山的白泽帝也和那位白泽一样，广泛传授知识。对，施主见过龙眼树林了吧！此地能有如此难得之果树，听说也是拜白泽帝之赐。”

    寅仙从怀里取出另外一颗龙眼，摆在桌上。今天早上一个谜样的狐狸精托凛花带回来给寅仙的其中一颗。

    “这是……”

    苏惠张大着眼睛，将那颗龙眼拿在手上，仔细地观察着。寅仙说道：

    “恕在下冒犯，在下认为，这颗龙眼的大小明显大于安期村出产的龙眼。”

    “的确。老衲是否有幸领受这……？”

    “请便。”

    这是一颗既不明白送礼之人，又不了解吃下是否安全的果实。寅仙只留下数颗，其他的几乎都已丢弃。寅仙决定让苏惠吃吃看。

    寅仙认为，此位观主有所隐瞒。说不定勾结全村人为非作歹，否则，不应该出现那种严重排斥外人的病态心理。

    苏惠仔细地剥着龙眼壳，脸上的表情比先前更为讶异，因为剥出来的果实确实漂亮，就像是一颗发出乳白色光芒的宝玉。苏惠把果实吸入嘴里咬住果肉。

    屋子里立即充满着一股甘甜香味。咬了一口果肉后，苏惠嘴角绽露出笑意。

    绝对不会错，此果实绝非人间之物。仙界或魔界的果实才能立即令人类如此着迷，甚至夺走了人类的思考能力。

    寅仙调整了座椅的方向，把身体移到可以从正面清楚看到苏惠脸孔的位置。

    寅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惠的眼睛，看到老奸巨猾的男人眼睛蒙上一层薄膜。

    “首先，请教师父，您认为此龙眼采自何处？”

    苏惠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天虞山山中。如此美味的龙眼自是来自神域。”

    果然。寅仙继续问道：

    “该神域位于山中何处？”

    “天虞山是一座高度不高却深度十足的山。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其次，山腰上有特别开闭的途径，只开放特别之人通行，该路直通山后白泽帝住处，该处既是神域。”

    “那么，此果实倘若采自该神域……还让人送来果实者是何居心……？”

    “别无他意。”

    寅仙想了想后，换个话题再问。

    “在下之友人绮罗是否进过村子？”

    “老衲不得而知。”

    苏惠缓缓地摇着头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只不过……”后，紧接着说道：

    “金发的美少女的话……已经被我们抓走了。”

    “……再说一遍。”

    “抓走了。走在街道上，朝着西方，打算回故里的西域姑娘。金发，淡紫色眼眸，姓名不详。”

    绮罗的眼眸是绿色的，不是紫色。而且，抓走旅途中之人者，说话不可能如此平静。

    “为何抓走对方？”

    “因为约定之日已然到来。十日一次，必须献上新娘，否则触怒山神，山神变成祸神，河川必定干涸。全村人也将被山神吃进肚。”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问道：

    “白泽帝吃人？”

    “非也！吃人者是伪山神。白泽帝早于百年之前消失无踪，村民们装做不知道那事情。现在，栖息天虞山的是妖魔。是来自远方、霸占山林的可怕野兽。”

    “是何野兽？”

    “……水虎。”

    水虎。寅仙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师父，观主师父。”

    苏惠一听到弟子们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屋内异常黑暗，或许是蜡烛的烛心燃断了。而且，充满屋内的这股香气是……

    苏惠惊讶得环顾着四周。

    “他，人……呢？”

    出声说话时才发现到舌尖那微妙的麻痹感觉，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吃下那颗果粒特别大的龙眼。一看到那颗龙眼，苏惠就了然于心，啊~~那一定是神域的果实。

    心里明白，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只觉得那是一颗美味可口到令人讶异的果实。可是，吃了果实后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一看到那个名叫寅仙的年轻男子眼睛就……再也想不起来了。龙眼的壳，滴落在地上的果汁，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痛欲裂的苏惠揉着发边，弟子们却慌慌张张地大声禀报着：

    “客人早就回到白鵺的屋里去了。更重要的是村长派人前来，告知事态严重。”

    “什么？”

    “又……出现了吗？”

    心头一惊，头痛等症状都被吓跑了。苏惠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跑了出去。

    苏惠与弟子惊慌失措地从寺院的房舍里跑了出来，跑下山坡，在村长家门前和几个人回合，一起朝着村外赶路。

    寅仙跟在村民们后头，既没有变装也没有特别使用隐身术。

    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发现。

    原来，寅仙使用了素称隐形法的仙术。采用此仙术很容易被妖魔或同为仙人之辈识破，不过，对于一般人非常有用。采用此仙术可能因人类撒上柴灰而露出行踪，幸好现在是黑夜，村民们没有发现到寅仙跟了过来。

    穿过了村落，进入了先前走过的龙眼树林。寅仙再度赞叹着树林的规模，占地绝不输给皇室的果树园。龙眼下药效能绝佳，更重要的是可以当做珍品来博取贵人欢心，。躲过干旱侵袭，收获如此丰硕，村民们的生活必定非常富裕吧！

    龙眼树林中早已聚集着人群。篝火熊熊地燃烧着，聚集的都是男人们，见不到半个女人或孩童的身影。

    其中一个男人像在控诉什么似地向苏惠报告着。

    “因为狗叫个不停，几个男人们就过去巡视了一趟，没想到……”

    两个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已经气绝身亡，像折叠起来似地倒卧在龙眼树下。

    两个人都被开肠破肚，可能是被取走了肝脏吧！

    其他部位则非常漂亮。

    杀戮者干净利落地夺走了目的物后离去，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是……王家的……”

    观主再也说不出话来地垂下了眼皮。

    寅仙蹲在遗体旁，擅自动手检视着，寅仙当然掐不到脉搏。不过，两具静静地躺着的遗体都还略有体温。

    寅仙将视线移到龙眼树林的另一头，只看到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

    命案现场妖气冲天。

    寅仙运用了明目法，希望能看清楚龙眼树林里的情形。

    凶手显然已经趁着黑夜逃走了，寅仙根本看不到凶手的身影。

    只看到在龙眼树林间穿梭移动着的黑影。

    一对看起来应该是中年夫妇的男女踉踉跄跄地赶来，一到了命案现场就往遗体上扑了过去。

    寅仙赶忙闪到一旁，以免被他们撞着。夫妇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死者似乎是他们的孩子，而且是两姐妹。村民们都神情哀戚地看着两夫妇，苏惠的眼睛里甚至闪着泪光。

    寅仙悄悄地离开了命案现场，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龙眼树林。

    寅仙身在黑暗中依然视野通明。寅仙心想，自己必须比凶手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因此，决定运用轻功，经由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

    凶手加快逃跑速度，似乎已经发现到寅仙的追踪。寅仙也用力地点踏着树枝，凌空跳跃，希望能缩短追踪距离。

    寅仙很快地掌握到对方的气息。

    浓浓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刺鼻味扑鼻而来。

    凶手显然很紧张，偶而会低吼地吓唬着寅仙，逃跑速度却未曾放慢过。

    天虞山山坡上的树林不断地往山里面延伸。

    寅仙边追赶着散发出妖气的凶手，边思考着。

    凶手果真是观主所说的水虎，那一定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就妖魔开始出现在天虞山附近的时间来看，和先前出现在都城的如人差不多，应该是受到某人之召唤而越过结界。

    直接鼓动妖魔的是名叫石神将的蛟龙。不过，唤醒石神将的恐怕是名叫水德星君的天界之神。

    因为蛟龙的石神将，东株国遭到了一场大灾难，以都城为首，有些地区因为大雨下个不停而导致疫病蔓延，其他地区却因完全不下雨而闹旱灾，云华州属于后者。

    这些灾害都不是自然引起。

    寅仙不清楚水德星君这么做的本意。天帝和接连不断地发生的事件或许也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天界希望人世间越混乱越好，所以才会将负责维护人间秩序的东海龙王抓回天界，迟迟不肯放他回到人间。

    龙王为寅仙之父，被视为幕后黑手的水德星君是寅仙的知己好友。

    寅仙希望自己当个方士平静过日，现在看来这样的梦想是难以达成了。

    住在白翼山时，寅仙面对的妖魔们，就有不少是凶猛无比，被视为会吃人肉的妖魔。

    不过那些妖魔里，几乎没有擅自进入人类居住的村庄，危害到村民安危的妖魔。

    理由之一是因为畏惧东海龙王。妖魔以人类为对象而频繁猎杀，就会致使人世间动荡不安。结果就会触怒龙王。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自保。喜食人肉的妖魔们最重视的是堪称自己的势力范围的那座山，也就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他们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对妖魔而言，吃人简直易如反掌。不过，独处时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赤子之童的人类，一旦聚集在一起时，对妖魔就会形成威胁。

    因此，东株国的人民几乎都认为妖魔是一个超乎自己想象的生物。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妖魔会从银露山跑出。

    山主绮罗得知以如人为首，个性凶残的妖魔逃离山区的消息后，深感责任重大于是四处奔走追捕妖魔。

    绮罗真的来到这里了吗？

    （太奇怪了……）

    绮罗是不折不扣的银露山山主，山上的妖魔都不知不觉地服从绮罗。因为，妖魔们视绮罗为那座山，而山是孕育妖魔的母亲。

    很难想象绮罗会被妖魔们囚禁起来。

    不过，听说占据那座山的是水虎，这件事一直让寅仙感到耿耿于怀。

    寅仙并不了解水虎的真实身份。水虎是住在水边的魔物、水虎长相酷似老虎或酷似童子、水虎只有脸孔像老虎却无手足……水虎的传闻众说纷纭。

    不过什么样的长相，水虎一定是非常凶悍狰狞、会攻击人类的妖魔。水虎嗜水，经常从水中冒出。此外，水虎擅长于操控水，因此，很可能让村落陷入旱灾等恐怖情境之中。

    就先前看到的那两具姑娘的遗体研判。

    寅仙认为水虎远比先前的如人可恶，如人狰狞，头脑并不聪明。妖魔之中具备人类同等智慧的，捕获猎物后，都会先调戏猎物才会吃下肚里，更高效率的吃法是……只吃肝脏部位。

    跑在前头的真的是水虎吗？

    从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寅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仔细聆听着西周的声音。

    已经听不到野兽的声息。

    寅仙降落到地面上四处搜寻。

    根本看不到魔物的踪影。四周环绕在绿和漆黑的夜色之中。月光黯淡，雾在蓝色的夜色中荡漾着。

    一条小溪流横越过雾中，到底是白毫川支流，还是另一条溪流，寅仙并不确定。

    总之，寅仙迈开脚步，往河面上走去。那是一条只需跨上十来步就可以到达对岸的小溪流。

    不知道为什么，寅仙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到达对岸。对岸笼罩着浓雾。

    环顾四周，寅仙看到一栋小小建筑物矗立在森林中。

    （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

    寅仙回想起苏惠说的那句话。

    原来如此，河川上显然已经被人布下了结界。

    5

    不知道谁一直低头盯着凛花看。

    凛花不知不觉地躺在床铺上沉沉地睡去。

    寅仙前往寺院观主的住处后，凛花和阿白两个人应该在聊天呀，为什么……

    床铺旁确实有人站在那里。凛花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不过，凛花知道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对方是一个巨大的白影，凛花即使闭上眼睛也感觉得出来。

    “阿白……？”

    没有回应，只听到自己睡觉时的呼吸声。

    凛花觉得，站在自己跟前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凝视着自己。

    不是阿白的话，那应该是寅仙吧。真的是寅仙回来了的话，凛花实在很想对他说声“你回来啦”，可是就是力不从心。

    （而且，很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实在没有必要那么不顾一切地往他脸上抓过去。寅仙当时的表情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寅仙并没有特别流露出受伤或气愤的神情，只静静地看了一眼凛花就离去。当时，寅仙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冷淡，冷淡得让凛花双脚抖个不停，根本无法追上去。

    “寅仙……”

    凛花闭着眼睛，试着叫着寅仙的名字，没有回应。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对方的脸上流露出非常哀戚的神情。

    对方伸出手来摸着凛花的头发。

    不是寅仙。

    好像捆在身上的铁丝被解开来似地，凛花啪地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

    四下无人，寅仙还没有回来，也看不到阿白的身影。

    待在这么狭窄的禅房里，凛花突然觉得闷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出去喝口水吧！凛花下了床，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漆黑一片，凛花扶着墙壁走着，朝着光亮的地方走了过去，终于来到走廊尽头，顺利地走到屋外。

    眼前显然是一个四面被建筑物团团围住的庭院，就着月光，凛花清楚地看到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花草树木。面对着庭院的窗户都黑漆漆地，凛花发现，只有一个窗户透出灯光来。

    那是一个位于寺院结构最内侧的房间，走上前去，凛花看到两个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那位观主和寅仙吗？

    凛花屏息凝神听着，耳边只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窗子开了一条细缝。凛花伸长脖子正想往内窥探，突然发现背后有人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凛花挣扎着，对方赶忙靠在耳边说道：

    “是我。”

    是寅仙。

    苏惠语气平静地朝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男人说道：

    “……您能不能稍微静下心来喝杯茶呢？赵婴大人。”

    苏惠冲泡摆在桌子上的茶，对方连碰都没有碰过。

    “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村长赵婴铁青着脸朝着苏惠说道：

    “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而且，两个都是即将成亲的姑娘。山神果然生气了，都是因为我们用死人欺骗他——”

    “当时，那是万全之策，过于勉强必定会被发现。幸好云华州州侯是一个对治安并不是很关心的人，不过，在下认为他迟早会派兵前来。”

    “那你说如何是好？村民们再也等不到下次的集会，纷纷出来追究这次的责任。我若无法提出具体方案，村民们就无法安稳度日吧！下一次说不定就会轮到自己。”

    苏惠注视着手上的茶杯。连苏惠自己都没有心情喝茶。

    “……有两个办法可解决。”

    “什么办法？”

    赵婴怀着孤注一掷似地神情来到苏惠身旁。苏惠稍微放低嗓门后说道：

    “一个是派人向州侯求援，向州侯据实禀报天虞山上有山神。”

    “笨方法！”

    赵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惠。

    “事以至此，不可能那么做。村民怎会信服，我等罪恶说不定因此而败露……”

    “没留下任何证据吧？到时候被抖出来可就麻烦了。这么说来，只好采用另一策略。”

    “是否可行？”

    “绝对没问题。下次的集会还早，明天必须再利用一次祠堂。”

    “明天，那么急？诱饵……如何准备？”

    说出“诱饵”两个字时，赵婴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那是当然的，谁都不会习惯于说这种话。

    “……消息已经传入大人耳里了吧！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今晚正好有客人。”

    赵婴屏住了呼吸。

    “你是指那位方士和同行之人。”

    “白鵺带进寺院，男人之一自称云游方士，不过，行迹相当可疑。显然都是一些四处流浪，装腔作势，专门向权势家族骗取金钱的家伙吧！同行之姑娘……年龄上，正好……”

    “年轻姑娘？”

    “是。”

    沉默充满着整个屋内。烛光在赵婴的脸上产生了浓浓的阴影。

    恶人之脸，苏惠心想。赵婴为村子里最受众望之人，原本应该是一位性情敦厚、诚实可靠，受村民们爱戴之人，如今为何……

    “山神”复活让一个原本善良谦和的男人完全走了样。

    不过，苏惠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的这张脸也和赵婴一样。

    自己不知道还会犯下多少条道士不该犯的罪孽？

    再也无法回头了。无论天帝或诸神都不肯向深受干旱之害的村庄伸出援手。村民们赖以为生的白毫川，不敌连日来的强烈阳光暴晒，渐渐地变成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不可靠的水流。农作物收成前就已经减产一半，龙眼成熟前就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

    村子即将被噩梦吞噬。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来，连刚刚在都城登基的皇上或州侯都坐视不管，只好自己想办法。

    某日突然从白毫川底爬上来的野兽，像杀鸡儆猴似地吃掉几个村民后说道：

    （倘若……）

    （村民们愿意将俺迎回山上作为新的山神，定期献上新娘，俺绝对不会伤害到村民，不仅不会伤害，还会让河川里的水恢复原貌……）

    决策者为赵婴和自己。

    为了调度姑娘献给山神为新娘，乔装盗贼袭击路过旅客的是村子里的男人们。

    苏惠心想，坏事做尽，总有一天会被揭露出来。不希望自己的村民受到伤害，决定从其他地方找来年轻姑娘。乔装盗贼等大逆不道的行径至今没有被揭露出来，只是运气好吧！

    上一次，因为姑娘在献给山神之前自尽，不得不以遗体为新娘，从那时候起，苏惠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过不了多久，事迹就会被揭发——

    届时，用那些无辜受害人的血换来的村子里的和平、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希望伤害能降到最低限度……苏惠暗自祈祷着。该下地狱的是自己和赵婴，还有村子里那极少数知情的人。

    “……马上集会。”

    赵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抛下这句话。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走出门外，苏惠也紧跟着走了出去。桌子上留下两杯动都没动过的茶。

    “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事情呢？”

    站在屋顶上，凛花百思不得其解地问着，身旁站着寅仙，捂住凛花的嘴后，寅仙就抱着凛花跳上屋顶，在屋顶上偷听观主苏惠和村长赵婴说话。

    就谈话内容来看，事态显然相当严重，不过，凛花还是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他们是在商量要杀你的事情吧！”

    “……真的吗？”

    寅仙并没有听错。

    寅仙一直认为那位观主有所隐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这里的村民，一直在做抓女子献给妖魔的不法勾当……为了维护自己的村庄，完全不顾他人死活吗？”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凛花抱着头，心头乱糟糟。

    “村子里的姑娘遭杀身之祸，我亲眼目睹。”

    寅仙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后说道：

    “我发现，那的确是妖魔的手法，追了上去，可惜因天虞山布上结界而无法顺利入山。”

    “从银露山逃下山来的妖魔吗？”

    “我想应该是。观主说是水虎，很遗憾，我还无法确认。”

    寅仙再度抱起凛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站在庭院的暗处。苏惠们刚刚待过的屋子里，灯光已经熄灭。

    屋里再度恢复寂静。

    手上依然搂着凛花，寅仙说道：

    “观主们回来后，我们就会被抓走。趁他们还没有回来，你和阿白快回西陵城去吧！”

    “那你呢？”

    “我必须想想办法接近水虎。”

    凛花瞪大着眼睛。

    “寅仙……又不是姑娘家，如何接近？”

    “……”

    “天虞山的妖魔喜欢姑娘不是吗？”

    “正确的说法是，喜欢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肝脏。”

    “不是姑娘就无法把妖魔吸引下山，山上又布下了结界，妖魔不出来，寅仙就逮捕不到妖魔。”

    “我会想办法。”

    “眼前就有好办法呀！”

    凛花拼命地说服着寅仙。

    “绮罗在不在那座山上，必须及早确认。所以……”

    “闭嘴！”

    “我来当诱饵……”

    寅仙突然松手放开原本紧紧地搂着的凛花。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凛花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寅仙一点也不想伸出手来拉凛花一把。

    寅仙生气了。

    寅仙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以非常轻蔑的眼神，低头看着凛花。

    “凛花，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是吗？我倒认为，这是引妖魔下山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凛花故作镇定，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完话后，自己站了起来，弹掉衣服上的脏东西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凛花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眼神中充满着坚强的意志力。

    “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故意让观主们抓到，让他们当做诱饵，把妖魔引下山来。”

    “不行！”

    “为何不行？把妖魔引下山来，事情才能解决对吧？到时候，阿白会来救我。”

    “阿白说不定救不了你。水虎会变换多种模样，水虎到底有多厉害，至今无法掌握。”

    “画个符让我带在身上不就好了吗？像过去一样。”

    辟兵符——带在身上就可以驱退一次冲着自己而来的敌意的符咒。凛花曾经因为身上带着辟兵符，而于遭遇喜食人肉、人称“抱鴞”的羊妖攻击时保住一条小命。

    “身带辟兵符并非万全之策。凛花，你必须了解，我并非万能之人。”

    从声音中即可嗅出寅仙的焦躁心情。继续这么下去，两个人一定会大吵起来……凛花心里有数，还是不肯就此罢手。

    “好，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办法？最好具体地说给我听。”

    寅仙赶忙避开视线。

    “……不肯离开我身边到城里去的话，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去好了。”

    “你一起去？那天虞山的妖魔如何解决？绮罗的事情怎么办？”

    “谁知道。在我看来，绮罗在那座山上的可能性极低。绮罗说不定早就离开这里，根本没发现到水虎。何况，我们也没有义务为银露山山主擦屁股、收拾善后。”

    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凛花一巴掌打在寅仙的脸颊上，和上次抓伤寅仙脸颊时一样，一巴掌打在右边的脸颊上。

    抓伤寅仙的脸颊，让凛花感到很后悔。现在，凛花再也不会感到后悔了。凛花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泪水再也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凛花泪流满面，不知道到底是难过还是悲哀。

    只觉得，寅仙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银露山山主绮罗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凛花一直认为，绮罗和娥瑛就像自己的家人们般重要。

    寅仙、阿白、凛花、绮罗和娥瑛，曾经在白翼山上的那座老旧的宅邸里一起度过。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寅仙和绮罗之间确实已经培养出感情才对，寅仙为什么……？

    寅仙就是因为那份感情，才会答应离开白翼山四处寻找绮罗，现在为什么……？

    不，寅仙会说出那些话来，恐怕是为了让凛花打消要充当诱饵的念头吧！

    即使是那样，凛花还是觉得很难过。

    凛花万分懊恼。

    “等等！”

    寅仙追了上去，抓住凛花的手腕。

    寅仙抓得太用力，凛花痛得叫出声来。寅仙犹豫片刻，将凛花的身体扭转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

    “……放开我。寅仙既然已决定要怎么做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寅仙低声说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乎你的安危。”

    “对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别说了。”

    搂着凛花的手越来越用力，隔着寅仙的黑色袍子，凛花感觉得出寅仙那身灵活柔软的肌肉。

    纤瘦的体态，少女般的漂亮脸孔。寅仙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平时非常冷静沉着，有时候却如排山倒海而来似地，突然热烈地追求着凛花。

    凛花被压倒在草地上，觉得脖子上传来一股热气。

    凛花脑中一片空白。

    凛花觉得，站着的话，自己一定会因为贫血而昏倒。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寅仙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寅仙几乎整个人罩在凛花身上，撑在草地上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看着寅仙的眼睛。

    碧蓝的眼眸，就像万里晴空时的湖面似地，鲜艳无比的蓝色——

    寅仙紧咬着牙根，神情痛苦地低头看着凛花。

    啊~~凛花心想。

    果然是那样。

    “寅仙。”

    凛花轻轻地推开寅仙，赶忙爬了起来，正襟危坐地对着寅仙说道：

    “嗯……你能不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呢？”

    寅仙紧张的满头大汗，苍白着脸，张大着碧蓝的眼眸，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凛花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轻声细语地说道：

    “寅仙关心我的心情，我……非常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

    “听我说，我也非常在乎寅仙。寅仙受到伤害的话，我想我也会勇敢地和寅仙一起面对。”

    “……”

    “可是，寅仙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寅仙……对我，并没有下定决心。”

    寅仙张大着眼睛看着凛花。依然是碧蓝的眸子。

    “……什么意思？”

    “寅仙守护的并不是我，寅仙守护的是你我之间，就像现在一样，和平相处的那层关系。为了守住这个关系，我必须乖乖地处在你的庇护之下，永远像个小孩子，绝对不能靠近危险，必须天真无邪地笑着——”

    “别再说了！”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恳求似地说道：

    “别选在这个时候谈这种事情好不好。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解救绮罗！”

    凛花脱口而出。

    “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有办法救绮罗，我就一定会去救她。寅仙不是不明白我的个性，只是故意装作没看到罢了。因为寅仙只关心你我之间的关系，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和平相处。”

    “当然，你的想法难道和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希望寅仙和我的关系能够更加地密切，痛苦的时候一起承担痛苦，希望像现在一样和寅仙斗嘴吵架，然后重修旧好。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更加地了解寅仙。”

    “你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吗？”

    “……我确实这么想。我觉得，寅仙并不想完完全全地接纳我。”

    无论昨夜或方才，当寅仙想紧紧拥抱凛花时，龙之生命就会显现出来，流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相识之初，寅仙就曾告诉过凛花，自己的体内并存着两种生命。龙之生命和人之生命。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等妖力泉源后就会发作。

    昨天晚上和刚才都出现类似的现象。

    或许是人的寅仙想拥抱凛花，龙的寅仙却抗拒着。

    真正原因，凛花并不知道。

    总之，寅仙拼命地想要压抑住“欲拒凛花于千里之外”的情绪，甚至忽视了身体上的异状，因而粗暴地搂抱着凛花，因此，凛花丝毫感受不到寅仙的温柔或热情，感觉到的都是寅仙对自己焦躁、焦急的心情。

    因此，凛花拒绝了寅仙，抓伤、推开寅仙，甚至求寅仙离开房间。

    “你真是一个狠心的姑娘。”

    寅仙以低沉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

    “你是想考验我的决心和爱情吗？你是想要我尊重你那想救绮罗的心情，想看我有多大的能耐是吗？”

    凛花丝毫没有考验寅仙之意。不过，潜意识里说不定真有此意。因此，凛花回答道：

    “……是的。”

    “你既然坚持要那么做，那就去做做看。然后，你就等着看吧！看我花了多少的心血，才把你救出来。”

    寅仙的眼神冷淡到极点。仅管如此，凛花还是深深地了解到，他的内心里伤得多么严重。

    了解归了解，凛花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我一定会看着。”

    凛花心里很想哭，脸上却微微地笑着。然后，背过身子，离开了寅仙。

    凛花决定离开寺院，前往村长家。然后，故意让安期村民抓到自己，被当做诱饵来引出妖魔。

    寅仙依然坐着，弓起一边的膝盖，凝神看着庭院的暗处。

    寅仙发现一张老太婆的脸浮现在暗处。

    （没有下定决心的话，连自己最喜欢的姑娘都出不了手。）

    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娥瑛，曾经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娥瑛和绮罗一起行动，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好像浮现在暗处的那张脸马上就消失了，紧接着出现的是站在寅仙背后的阿白。

    “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小声一点喔！”

    寅仙回到了现实。寅仙并没有回过头去，开口问道：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晚膳迟迟不送来，我去催催他们。结果，凛花睡着了。然后就听到你们开始大声地争吵着，没办法，只好把小和尚们打昏啦！”

    “是么……”

    刚才的对话被听到的话，确实令人难为情。朝着依然背对着自己的寅仙，阿白小声地说道：

    “……让她走了吗？”

    “是。若是阿白的话，会更拼命地留住她吧？”

    “不！”

    阿白的回答令寅仙感到意外。

    “咱认为，就现在情况来看，凛花去当诱饵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咱认为，那家伙坚强到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平凡人竟然那么勇敢，而且，运气也不错，看来，她活上个一百岁绝对没问题。”

    阿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神情愉悦地笑着。这种状况下，亏他还笑得出来。不过，阿白紧接着用非常严厉的口吻说道：

    “寅仙，诚如凛花所言，有问题的人应该是你。”

    寅仙回过头去，看到一张自己未曾看过的严肃面孔。

    “你，一碰到凛花的事情，就会做出不寻常的举动，一直像个操心的老爹，离开天苑后更病态。凛花又不是一只小鸟，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永远把她关起来吧！”

    “能够这么做就太好了。”

    寅仙神情黯淡地微笑着。阿白的眼角高高地吊起。

    “笨家伙。继续这么下去的话，凛花真的会不理你哟。你呀，应该多相信一点凛花，相信她有多么坚强。”

    “阿白相信她吗？凛花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姑娘。”

    “咱相信她绝对行。”

    阿白信心十足地笑着。

    “因为，那家伙是一个把中了如人之毒后，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咱救了回来的姑娘，而且，在和赤天爵交手后，取回被视为灵丹妙药的灵芝或对方的宝剑，而被凛花救了好几回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呢？”

    寅仙张大着写满疑问的苍蓝色眼眸，抬头望着威风凛凛地站着的阿白。

    “阿白。我……做了一个梦。”

    “做恶梦吗？”

    “是。”

    “咱知道，出来旅行后，你经常做恶梦。说说看，做了什么梦？”

    阿白用那对躲在长长的前发后方，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眸，注视着寅仙。

    “……梦到凛花死去。”

    “你说什么？”

    “凛花怀了我的孩子后死去的梦。”

    阿白那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忽的露出了利牙，气呼呼地大叫道：

    “别……别做那种梦！”

    “又不是我自己爱做那种梦。”

    “哼，你干脆别睡觉好了！不睡觉就不会做那种触霉头的梦。”

    阿白口不择言地说着。

    不睡觉反而更轻松吧！寅仙说不定也这么认为。

    情况的确严重，每晚，凛花死去的梦生动逼真地侵蚀着寅仙的心。

    ※

    月光已经投射到黑漆漆的洞窟里。小青张开眼睛，看到一堆白骨闪耀着蓝白色光芒。

    （……真漂亮！）

    洞窟里横躺着一具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野兽骨头的白骨。从头盖骨的大小来研判，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兽。不过，因为除了头盖骨和肋骨外，其他骨头都已腐蚀，已经无法拼凑成形。

    因此，无法清楚地看出生前姿态。事实上，小青知道，知道这堆骨头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小青坐了起来，坐在睡起来非常舒服的床铺上。床铺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罩着质地非常柔软的布。这是野兽特别为小青铺的。

    （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睡觉时，那家伙总是和小青保持着距离，睡在同一个洞窟里。野兽不躺下来睡，都是弓着身子，坐在冷冰冰的岩石上。偶而会张开眼睛，一直注视着小青。坐在黑暗中，张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眸子。

    见不到那只野兽的踪影。

    小青瞪着洞窟入口处想着。

    （它一定又……）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像塞住洞窟入口似地站着，小青僵硬着身子，看着对方走了进来。

    野兽发现小青已经起床，显然非常惊讶。

    “怎、怎么了？”

    像讨好小青似地问着。

    “肚、肚子饿了吧？俺马上去摘点什么回来给你吃吧！”

    “我是人类耶！”

    小青挖苦着对方似地继续说道：

    “和那些无论睡着、醒着，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的野兽不一样。我想，现在你的肚子一定吃得很饱对吧！”

    野兽背对着月光，小青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小青知道，对方的嘴边或爪子上一定沾满了鲜血。

    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不过，小青确定，它是吃饱了才回来。下山进入村庄，将那个无辜的姑娘肝脏……

    小青极力隐忍着恶心的感觉说着。

    “你干脆把我给吃了吧！这样，我反而落得个轻松。”

    “不、不行……”

    野兽用力地摇着头。

    “俺、俺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待在俺身边。”

    小青厌烦地撇过头去。

    “你叫我一辈子和一只妖怪，一直待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吗？”

    “不、不喜欢这里的话，俺可以帮你盖个家。你想要什么东西，俺都会带回来给你。家、丝绸、宝石……”

    “别尽说傻话。”

    小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难道真的想把我当做你的‘新娘’吗？真的没有把我当成祭品。”

    “嗯，唔……”

    野兽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小青也说不出话来。难道，真的……？愚蠢，小青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不过，万万没想到……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

    “为、为什么……？”

    “想也知道，你是妖魔，一个残忍无比的杀人凶手，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是人类。”

    金色眼眸闪闪发光。

    “俺的前主人，就和凡人女子生过孩子。”

    小青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赶忙把衣襟揪得紧紧地。

    “……你、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会要我帮你生孩子吧？”

    野兽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不、不会。俺只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当真？”

    “真的，希望你陪在俺身边，说话给俺听，这就够了……”

    小青瞪大着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听我说话？”

    “想听。”

    真是太讽刺了。

    双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小青说话，也没有人造访小青家，偶尔到外面走走，没有人愿意正面看小青一眼。

    这只野兽却说想听小青说话。小青说的顶多是自己的成长过程，或从安期村这个知识封闭的小村子里所见所闻，说的都是一些平凡、无聊的话题。

    “好吧！”

    小青低声答应后，野兽迅速地坐回固定的位置上，和小青保持着距离，非常有礼貌地等待着小青开口说话。

    小青注视着眼前这只有着一对金色眼眸、像天真无邪的幼儿似地，眼睛闪闪发光的野兽，心里想着：

    喜食凡人姑娘肝脏的这只野兽，

    和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把别人家的姑娘献给妖魔的村民，

    两者到底有多大的差异呢？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一章 山神

    1

    一股甘甜的香味，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扩散开来。成熟果实似地甘甜香味之中，隐约地可以嗅出一缕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缕闻起来实在很难说是好味道，却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的味道。

    凛花停下了脚步。

    乌溜溜的长发垂在脑后，一小部分发丝因为睡觉而被打乱。脸颊上挂着泪痕，又圆又大的眸子红得像小白兔的眼睛，浅绿色的衣衫上满是皱纹，花样年华的姑娘家哪能以这副模样跑到大街上来啊，连自己都禁不住这么想。

    没想到竟然有人奉承讨好似地招呼道：

    “欸，那边的可爱小姑娘，碎花模样的衣裳挺适合您穿嘛！”

    凛花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然后，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上。

    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脸上挂满谄媚的笑容。

    “要不要买点新鲜的蔬菜呢？小姐是个大美人，我会特别算你便宜一点。”

    男人面前果然摆着里面装满各色菜蔬的篮子，正在兜售蔬菜。不过，卖的都是一些欠缺新鲜度的东西。干瘪的胡萝卜、瘦巴巴的小黄瓜、叶子上都是虫咬痕迹的青菜，而且，每样青菜的价格都贵得吓人。

    凛花的手不停地揉着红红的眼睛。

    “小黄瓜一堆二十钱？大叔，你是不是开错价钱了呢？”

    因为二十钱买东西足够一家人吃上三天。菜贩点了点头。

    “噢，我真的开错价钱了。”

    “你看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贵得这么离谱。”

    “不是一堆二十钱，应该是三条二十钱才对。”

    “这、这么贵！”

    凛花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大叔，你的菜太贵了！三条小黄瓜，腌来吃都不够，还能做什么？况且是这种瘦巴巴的小黄瓜。一口就吃了个精光。”

    “真是精打细算的姑娘呢。好吧，就算你便宜一点，给你五条。”

    即使给五条也太贵了，越说情绪越激昂的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噢，对不起！我身上正好没带钱，我是出外人，投宿在附近的客栈。”

    菜贩惊诧不已大声抗议。

    “哼！身上没带钱还拼命杀价，姑娘是何居心？”

    “因为人家觉得东西真的是太贵了嘛！因为我自己种过蔬菜。”

    凛花想起半个多月钱住过的府邸，突然悲从中来。厨房后方那片凛花亲手打理的菜园，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吧！

    菜贩苦笑着问道：

    “小姐，你是刚到这个城镇吧？”

    “是的，昨夜很晚才到。”

    “怪不得不知道。这一带的物价差不多都这么贵。因为今年夏天雨量少得惊人，附近村子无不遭殃，有些村子甚至还听说因为天干地旱没有收成而出现饿死的村民。”

    “真的如此严重……？”

    “夏天就快过去了，雨季终于来临，农作物价格却居高不下。噢不，比起最贵的时候来说，物价似乎平稳了许多，只是……”

    闹旱灾的传闻，凛花早就听说。到此途中，也看到过无数干涸龟裂得惨不忍睹的稻田。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的小黄瓜都要卖这个价钱，买其他东西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啊。凛花把视线移到隔壁的铺子，一看到价钱，惊讶得差点喷出鼻血来。

    那是一家专卖活的鸡只或猪只的铺子。凛花发现被绑在铺子钱的那只体型瘦弱的小猪，竟然标着白银二两的价钱。不是在开玩笑的吧？打个比喻的话，那只小猪的价格相当于地方父母官一个月的薪饷。

    凛花步履蹒跚地走着，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这是位于东株国境内的云华州西南边，一个名叫西陵的城市，距离州都相当远，也不能算是一个大城市，不过，城墙或建筑物都盖得相当宏伟气派。凛花的确听说西陵城边就有一条通往西边城市的大道，往来洽商交易的商人经常落脚此地。据传西陵城曾经是一个物资充沛，交易热络的城市，曾几何时——

    应该是城市门面的早市，看不出一丝丝买气，不仅铺子开得少，像先前凛花看到的一样，贩售的商品更是少得可怜，而且，商品上的标价更是贵得令人难以置信。

    仔细看，买东西的客人也非常少，店铺摊商不是手撑着下巴闲闲没事干，就是愁眉苦脸地和附近的摊商话家常。

    怪不得……凛花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栈里吃的东西不仅贵得吓人，吃起来的味道真叫人难以恭维。当时，凛花虽然不是很有心情享受美食——

    “小姐，要不要买点果子呀？”

    叫卖声再度传入耳中，凛花停下了脚步，茫茫然地看着叫卖的人。

    凛花看到一个头上绑着红褐色头巾的男人，一个皮肤黝黑、长相非常平凡的男人。凛花默默地看着对方，男人咧着嘴笑着。

    “过来看看吧，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果子哟。外观上并不是很起眼，不过，剥掉外壳，就会露出雪白多汁、美味可口的果肉。”

    凛花将视线转移到男人面前的篓子上，发现一个大大的篓子里装满了圆滚滚的果实，果实形状很像荔枝，不过，看起来比荔枝大，颜色也和荔枝不一样。那是一些没有光泽的浅褐色果实。

    篓子里装满了浅褐色果实，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篓子里的那些果实，男人马上剥了一颗拿给凛花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立即扑鼻而来。

    一颗酷似荔枝的乳白色果实出现在凛花眼前。果汁滴落到地面上，马上在干涸的地面上晕染开来。凛花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凛花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膳。男人或许是看到凛花那渴望的眼神吧，马上就把果肉凑到凛花鼻子前。

    “怎么样？要不要带回去当礼物送给心爱的人呢？”

    凛花赶忙背过脸去，把视线从果实移开。

    “不，不行！一定很贵吧？”

    凛花心想，刚才的那些小黄瓜都要值二十钱，这么罕见的果实没有个一吊钱（铜钱一千枚）肯定买不到。

    “放心吧，一点也不贵。”

    男人把眼见眯的像月牙似地继续说道：

    “我根本不打算向姑娘您收钱。”

    “咦！你是说不用钱吗？”

    凛花高兴得抬高嗓门问着。不过，突然看到男人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闪耀着促狭的眼神，马上就反省气自己的行为来。

    “不，不行。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东西。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况且，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不不，这绝对不是平白无故，这是拜见姑娘的一点小心意。”

    “拜见？”

    “干脆把这个果实的名字告诉姑娘吧！这个东西叫做龙眼，因为里面那颗小小的黑色种子酷似龙的眼睛，所以——”

    龙眼的话，凛花也见过，只不过，凛花见过的龙眼是晒得又黑又硬的果肉。经常和葡萄干、杏仁果等，用来制作糕点或用于佐茶。听说也具备药效。

    凛花第一次见到新鲜的龙眼，心想，龙眼或许是非常细致难以保存的果实吧！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平白地送给自己呢？

    “……姑娘真是一个迟钝的人耶！”

    男人再也按奈不住性子地嘟囔着。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龙眼了吗？你不觉得这个东西最适合当做礼物……送给已经大驾光临此地的那个皇子吗？”

    凛花长大着嘴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男人。不起眼的穿着打扮，小小的个头，微脏的衣服，再加上那对暗淡的小眼睛。还有夹杂在芳香的果实香味之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野兽味道。

    “啊！”

    凛花突然大叫一声，手指着男人，视线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你是……狐狸精！”

    “小声一点！”

    男人吓得脸色苍白，马上捂住凛花的嘴巴，连忙把凛花拖到背后的小巷子里去，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说道：

    “请饶了小的吧，被人类发现的话，小的一定会被抓去剥皮！”

    “对、对不起！”

    凛花小声地向对方道歉。

    狐狸精为妖魔的同类。据说寿命远比狐、狸长，持续吸收日月精华就会具有魔性。

    既然是狐狸精，和凛花的渊源就非常深远。因此，凛花一开始发现到对方时，难怪会有股亲近的感觉。

    “您是娥瑛姥姥的好友吗？”

    凛花说出了自己所认识的老婆婆名字。男人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小的名叫银耶。”

    凛花喜出望外，脸上绽露出灿烂的笑容。

    “姥姥现在人在哪里，和绮罗在一起吗？”

    “是的。她俩……现在都在天虞山上。”

    银耶装迷糊地回答着。

    “你说她们在什么山上？”

    “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大约三里。反正就在不远的地方啦！”

    “你是说，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们对吧？”

    银耶又咧着嘴笑着。狐狸精的笑法看起来都很像，很像在耍什么心机似地，看起来一点也靠不住。不过，凛花一心想着娥瑛，希望能早点见到娥瑛。

    银耶把装着龙眼的篓子交给凛花，凛花只觉得双手沉甸甸的。

    “那么，这些龙眼，请姑娘务必交给皇子殿下。”

    “等等，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呢？他一定很想知道关于绮罗她们的事情。”

    “万万不可。”

    银耶赶忙挥挥手说道：

    “小的怎敢冒犯，小的等，不得直接冒犯龙之尊严。只是四目相对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没有那么可怕呀！”

    “不不不，请饶了小的吧。总之，烦请姑娘代劳。汉银耶在此向姑娘致意。请恕小的无礼，就此别过。”

    银耶朝着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后，就一溜烟似地离开了凛花，消失在小巷尽头。

    真是性急的妖魔。凛花呆呆地望着银耶消失的方向。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声。

    （贵为龙王之子，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凛花离开了市场，往回客栈的路上走去。装满奇珍异果的篓子比想象中更沉重，沉重到让凛花很想把它丢掉。

    （丢掉好吗？）

    可是，随随便便地把人家托付的东西丢掉，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而且，凛花心里非常清楚，让自己感到不情愿的并不是篓子里的那些龙眼。而是——

    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一个素不相识的狐狸精说出来的那句话，重重地伤害到了当前的凛花。

    凛花拼命的想要辩解。

    （寅仙根本不希望自己被称为皇子，为什么……）

    凛花最爱的人寅仙，身上确实流着东海龙王的血液，确实是娥瑛等狐狸精的中心人物，寅仙也明白狐狸精们千方百计地要他登上龙王玉座，寅仙本人却希望以一介方士身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而且，我，我又不是什么寅仙的女……女人。）

    一想到这件事情，凛花就很想哭。凛花边跑边频频地甩着头，心想，现在不是该烦恼这些问题的时候。

    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绮罗和娥瑛的消息。

    凛花停下了脚步，站在覆盖在大大的屋顶底下、屋檐往前伸出的客栈前。

    站在西陵城中最高级的客栈前。客栈门面相当宏伟气派，店里的雅房都装潢得金碧辉煌，像极了王宫贵族的府邸。

    凛花正在旅途中，直到今年夏天为止，一直住在东株国帝都——天苑近郊一座名叫白翼山的山上。在山顶附近的府邸里和寅仙一起生活。寅仙外表看起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事实上，他是一个擅长于炼制被称之为梦幻秘药的各类长生不老丹药的天才方士。造访白翼山的并非人类，都是一些受伤或罹患神经痛的妖魔。寅仙为他们开立过药方，治疗过伤痛。

    凛花从旁协助寅仙。过去，仅管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事件，凛花和天马阿白、妖魔鬼怪频繁出没的银露山山主绮罗，以及狐狸精娥瑛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后来，因为名叫石神将的可怕鬼神苏醒，扰乱了都城的安宁。石神将把魔手伸向绮罗掌管的银露山，放走了好几个天性凶狠残暴的妖魔。如今石神将已被收服，逃走的妖魔却在国内四处流窜，很可能危害居民们的生命安全。

    绮罗和娥瑛因此离开了白翼山，希望能追回潜逃下山的妖魔。

    为了查访绮罗们的行踪，加上白翼山府邸的环境已然失去平静，寅仙决定远行，凛花或阿白理当随行。

    约莫半个月之前离开了白翼山，为了探寻绮罗行踪，一行人往东株国西南方移动，途中曾乘坐阿白背上凌空飞行，后来，为了打听绮罗的目击情报，不得不落脚城市或村落，因此，几乎都是采徒步前进的移动方式，积极的到人群聚集的市镇或客栈等场所，四处打听相关消息。

    来到这个城市也是为了打听绮罗们的消息。

    进住客栈是昨日向晚时分，前些日子投宿的客栈都以朴实简约为重点考量，因此，今晚一踏进客栈就让凛花感到惊讶不已。因为今晚投宿的是一家极为奢华的客栈，凛花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住宿问题一向由阿白打理，昨晚也一样。阿白站在客栈前说道：

    “咱这就出去溜达溜达，晚上不回来，今晚的事情就万事拜托了。”

    阿白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踪影，凛花听不懂阿白到底要他们办什么事情。在客栈人员的带领下，一踏入房间，凛花就吓了一大跳。

    那里有两个房间连在一起，其中一个房间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床铺占掉大半空间。床铺的四个角落上都摆放着里面插着四季玫瑰的大花瓶。

    床上铺着令凛花只是回想就会感到脸红心跳的大红色丝质床单，床上还撒上红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瓣。设置在半屋外那个宽敞露台上的澡盆中，已经放满了热呼呼的洗澡水，表面上已经被玫瑰花瓣给填满了。

    阿白说的好好地办事，原来是指这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在物价高涨的那个城市里，要用那么多的花瓣营造出那样的气氛，阿白一定花了不少钱。

    辜负了阿白的一片心意，昨天晚上，凛花并没有躺在那张床铺上睡觉。她整晚都坐在长椅上没有阖眼睡过觉。

    寅仙也一样，大半夜里一个人走出室外，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房过。

    因此，凛花为了散散心，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

    （……好吧！）

    寅仙说不定已经回客栈去了。凛花心想，必须早点将绮罗们的消息告诉寅仙。

    凛花重新抱起沉甸甸的篓子，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地迈开了脚步，回到了客栈的房里。

    前脚一踏进先前提过撒满玫瑰花瓣的房间里，耳边立即传来焦急的问话声。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是寅仙。果然已经回到房间里来了，甚至已经坐在长椅上喝着茶。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寅仙！好消息！”

    “好消息？”

    “我打听到绮罗和姥姥的消息了。听说她们在这里往南走约三里的一座人称天虞山的山上。”

    凛花一口气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寅仙。

    寅仙坐的长椅是铺着大红色天鹅绒的豪华座椅。寅仙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张宽敞的座椅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黑色袍子，俨然一位贵公子，翩翩风度、昂扬气韵，一点也不会比凛花所认识的皇家子弟逊色。

    从肩膀上垂落下来的黑发比起凛花的头发更乌黑亮丽。凛花暗自喟叹，自己身为女人竟然无心好好地梳理头发，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凛花还发现，自己说出绮罗们消息后，寅仙的表情依然平静，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在什么地方打听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我到早市逛了一圈，正好碰到娥瑛姥姥的狐狸精同伴，是对方向我搭讪。对！那位大叔还托我把这些水果带给寅仙。”

    凛花把重重的篓子稍微提高一点给寅仙看。

    “大叔还说，这种水果叫做龙眼。寅仙见过这种水果吗？”

    “龙眼为补血之药，具有改善心悸、失眠、健忘等疗效，和人参、当归一起煎煮服用效果更好。”

    寅仙以方士口吻淡淡地回答着。

    他的右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色爪痕。

    凛花的视线赶忙移开。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从十余岁起就爱着寅仙。凛花知道寅仙的真正身分，贴近地了解寅仙后，更加地爱着寅仙。

    过去，凛花总是深情地注视着寅仙的眸子，注视着有时候会从黑色转变成苍蓝色的那对不可思议的眼眸。

    现在，凛花不敢正视着寅仙的眼睛。凛花庆幸有这个装着龙眼的篓子，因为这个篓子适度地遮挡住脸庞，对于自己竟然想把篓子丢掉而对刚才那位大叔感到非常过意不去，暗自对狐狸精大叔说了声对不起！

    一直捧着篓子，凛花的手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凛花悄悄地将篓子摆在脚边，急急忙忙地想躲到另一个房间去。

    打开房门，一看到房里的情景，凛花的心情更为沮丧。因为，一踏入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张巨大的床铺。撒在床铺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瓣，让凛花感到更为难堪。和那些花瓣一样，显得了无生气的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了招呼声。

    “凛花，过来这边。请坐到我身旁。”

    凛花皱着眉头，小声地回了一句“不！”。请坐到我身旁，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上却很自大。

    凛花对于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念头感到很悲哀，没想到自己对寅仙竟然怀着否定的情感。

    “难道希望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坐下来吗？”

    听到寅仙挖苦似地说出了这句话，凛花觉得自己的背脊绷紧着，不过，无论寅仙怎么挖苦，凛花并没有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后的空气流动着，手腕突然被寅仙紧紧地握住。

    “有什么事吗？”

    凛花张大着眼睛，眼神凌厉地瞪着寅仙。凛花发现实际状况有别于自己的想象，寅仙并没有摆出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寅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满脸困惑似地，无精打采地低头看着凛花。

    （真、真没品……）

    一看到他的表情，凛花的罪恶感顿时升高。即使没有让凛花产生罪恶感，至少让凛花对他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凛花怒气全消，只是紧绷着脸，注视着寅仙的右脸颊。

    “……痛吗？”

    寅仙脸上的伤是凛花留下的。

    昨晚，阿白的巧心安排只顺利地进行到一半。意思是，阿白原本打算让凛花和寅仙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这个房间里共度一晚的事情显然没有成功。

    因为，中途凛花推开了寅仙，狠狠地在寅仙脸上留下了这道抓痕。

    凛花心痛地注视着那道抓痕，寅仙苦笑着。

    “同情我的话就……”

    话说到一半，唇已经凑近凛花的脸庞。

    “不行！”

    凛花用力地推开寅仙的下巴，撇过脸去，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成了感情的俘虏。不过，寅仙显然并不死心，双手捧着凛花的脸庞，把凛花的脸扳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你自己才……”

    凛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熬过一整个晚上，寅仙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不，就算回来了，一定觉得很苦恼，不过……

    凛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寅仙亲吻。寅仙的唇总是凉凉的，而且微微地散发着甘甜香味。凛花闭上了眼睛，把手伸到寅仙的背后却不敢搂住对方。

    （……会那样，不是吗？）

    凛花很想这么说，却因为嘴唇被对方堵住而说不出话来。突然——

    “够了吧，你们两个。恭喜了！”

    一个非常宏亮的声音突然传来。凛花松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房门外。

    发现一个身材高挑、满头白发的少年——阿白手上提着酒瓶，靠在门边站着。

    “喔，天都亮了，还这么难分难舍呀。这么说来，咱的精心安排果然奏效，两个人终于正式成为夫妻啦！”

    显然严重误解了两人的阿白，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里后就一屁股坐到长椅上。

    “咦？房里怎么有股怪味道呢？”

    阿白皱着眉头，张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后，眼神马上又显得无精打采地，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地把酒瓶摆在桌子上。

    “哎，算了。现在应该喝杯酒庆祝庆祝才对。喔喔~~真是可喜可贺。寅仙，你真是太幸运了。”

    阿白显然是喝醉了，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已经转变成粉红色，像极了经常到酒店喝酒的老头子，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不停地大笑着。

    寅仙心里有多生气可想而知，不过，阿白并没有发现，继续拉开嗓门开怀畅笑着。

    “说了你可别生气，寅仙，看到你被凛花拒绝的时候，咱就担心得不得了。咱认为，今天你能够和凛花一起迎接这个美好日子的到来，完全是凛花的委曲求全，还有咱……咦？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根本不听凛花的制止，寅仙默不作声地往阿白走了过去。阿白天真地歪着头望着寅仙问道：

    “怎么啦？”

    下一个瞬间，阿白的身体已经倒卧在地上。因为寅仙挥出来的重拳正好击中了阿白的侧脸。

    “阿白！”

    “可、可恶……你……你为什么……？”

    阿白在地板上爬着，躲避着寅仙。阿白不小心碰触到凛花摆在地板上的那个装着龙眼的篓子。篓子被撞翻了过去，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喔~~”

    遭到重拳的冲击之后，阿白酒意全消，身手灵活地弹跳起来。金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已经空荡荡的篓子。

    不！不是空的。

    凛花走到阿白身旁，探头看着篓子。

    这才发现篓子底部放着一个闪耀着灰白色光芒的物品。那是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扁平半月型……

    “那不是飞镖吗？”

    站在背后的寅仙低头看着篓子底说着。

    飞镖是一种会飞的凶器。凛花认识擅长使用这种与众不同的凶器之人。

    “绮罗……！”

    凛花伸出手去，想拿起飞镖。

    “别动它，凛花。”

    凛花被阿白给制止了。阿白的手往篓子里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篓子底下的凶器拿了出来。

    “……果然。怪不得咱一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飞镖表面上沾着黑漆漆的血迹，仔细看，上面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缠着金色的头发。

    （凛花……）

    绮罗那张由金发滚边似的美丽脸庞和声音，再度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凛花吓得双脚发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2

    确实和谜样的狐狸精银耶说的一样，从西陵城出发，往南走不了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

    不多时，外观酷似倒扣在地面上的饭碗似的那座山，就矗立在一行人的面前。

    那就是天虞山。

    天虞山并不高，山上即可看到茂密森林掩盖住山壁的山坡，也可看到整个裸露出来的白色岩壁。

    凛花站立的位置是一个视野相当辽阔的小山丘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和蜿蜒流经山区的溪流。云华州人正为了严重的雨水不足问题而烦恼，这座山的四周却绿意盎然。流经山区的溪流面并不宽，却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闪耀出漂亮的光芒。树林尽头的那一大片田地上，放眼望去也都是绿油油的农作物。

    “真是搞不懂。”

    身旁的阿白嘟嘟囔囔地说着。

    “明明为他安排了一桩好事，为什么挨揍呢？”

    阿白的脸因为被寅仙的拳头击中而肿了起来。凛花非常同情，却无暇安慰阿白。

    凛花因为绮罗或娥瑛的事情而担心得不得了。那个装龙眼的篓子底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银耶只说出两个人都在天虞山，却不肯说出详细的情形。

    现在回想起来，凛花还是觉得怪怪的，因为银耶突然出现，搭讪后又匆匆地离去。而且，绮罗真的在附近的话，应该会想尽办法透露行踪呀！为什么迟迟打听不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由此可见，两人说不定已经处在不好的状况下。因为绮罗们四处追捕着擅自潜逃下山的大妖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呢？目前还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上次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那个名叫如人的妖魔，是一只天性凶残无比的狒狒。绮罗们追捕的倘若是何如人一样厉害的妖魔，那遭到危险也就不足为奇了。

    “放心吧，她们不会有事。”

    阿白很贴心地安慰着凛花。

    “那家伙到底是银露山的山主。他绝非泛泛之辈，这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可是……你不觉得，那只飞镖和头发确实是绮罗的吗？”

    “嗯，看起来的确很像。不过，送来那些东西的不是狐狸精吗？别忘了，它可是一个可以潜到地底下，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的家伙。那家伙还有什么东西拿不到吗？总之，绮罗人在不在山上，马上就知道。走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跑下小山丘，追着率先下山的寅仙。山丘下是一大片草原。

    边拨开一个人高的杂草边往前走，阿白的嘴里还是唠叨个不停。

    “照我看来，绮罗和姥姥应该是去兰城才对。”

    阿白说得没错。据目击者表示，确实在西陵城之前的那个城市，见过两个酷似绮罗和娥瑛之人。与黑暗为伍的狐狸精娥瑛另当别论，金发碧眼，长相是一个十足美少女的绮罗一定很引人注目。听说两个人从西陵城出发，朝着往西边延伸的街道上走去。

    走到街道的尽头就来到了名叫兰城的湖沼地区。兰城是绮罗的故乡，认为绮罗回去兰城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不过，真的有事必须前往天虞山，到这里来也不是多远的距离。银露山的妖魔真的出现在这里，绮罗他们绝对不可能只是路过而置之不理。

    “可是，这里并没有听到妖魔出现的传闻呀！”

    无论西陵城或之前的城市，经常听到的是盗贼的传闻。朝西而行的街道周边，偶尔会听到路上遇见盗贼而被抢走金银、财物，或年轻女子遭到骚扰等传闻。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哟！和当地的老人家聊天时，对方就曾这么警告过凛花。

    地方上因遭逢旱灾而治安恶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过，州侯假使能多关心一下边境地区，至少可防止盗贼横行等事故发生吧！不，国家必须更积极地对云华州提供相关支援才对！

    很遗憾，东株国的政治机能早在今年夏天就已经形同停摆。

    整个国家的繁荣景象已经开始笼罩上一层阴霾——

    凛花想起那个野心勃勃的东株国皇子说的这句话，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身旁的阿白走路时总是习惯地抽动着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嘴里叨念着，突然停下脚步来。

    “血腥味。”

    “咦？”

    寅仙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草丛之中，阿白和凛花赶忙追了过去。

    四处都是高达头顶的杂草，因此，根本看不到远处的状况。还好，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寅仙。

    “寅……”

    凛花想开口呼唤寅仙却突然闭上了嘴巴。她发现一个陌生人仰躺在寅仙跟前。走到寅仙身旁一看，发现原来是一个少年。

    年龄大概和凛花不相上下。

    少年头上淌着血，紧闭着眼睛，不知是昏倒还是已经气绝身亡，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沾在头发上的血液已经凝固，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浅褐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得像张白纸。

    “断……断气了吗？”

    “没有。”

    寅仙蹲在少年的身旁，开始检查着头上的伤口。

    “……止血了，不过，伤口已经化脓。”

    “还有救吗？”

    “伤得颇为严重。”

    四处无人的草原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或许是年龄相近的关系吧，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少年。寅仙说过不至于丧命，但少年身上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呼吸的迹象呢？凛花双手撑在草地上，把脸凑向对方的鼻子，发现对方微微地喘息着，这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突然啪地张开了眼睛。

    凛花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了两颗浅褐色玻璃珠似的眼眸。

    发现两颗眼珠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凛花觉得自己应该说句什么话而急着找话题。

    “你、你好。”

    没想到少年却回了一句：

    “你回来啦！”

    “…………？”

    突然，凛花觉得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凛花已经被少年紧紧地搂在怀中。

    “回来啦！你回来啦！”

    凛花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干草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少年也像在闻味道似地，把脸埋在凛花头发里，鼻子靠在凛花的头上磨蹭着。

    “你……”

    “你到底在干什么？”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响起，少年的身体被拉开来，阿白怒气冲冲地揪着少年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大家正在想办法要救你，你是想找死吗？”

    “我又没有叫你们救我，我也没有想过要找死。”

    毫不客气地顶撞回来的一句话，燃起了阿白的怒火。

    “你竟敢……！”

    “阿白，别跟他一般见识！”

    凛花赶忙拉住阿白的衣袖。

    “他一定是受了重伤，脑筋有问题啦！”

    “嗯，确实是有这么一点。”

    少年不否认地点了点头。少年更仔细地看着凛花，满脸狐疑地想着。

    “仔细看，果然不是她。她长得比较漂亮，胸部好像也比较挺。”

    “……”

    这次，凛花不打算阻止阿白。

    寅仙却平静地开口说道：

    “阿白，放开他。”

    阿白的鼻子哼了哼，就用力地放开了少年。少年一屁股跌落在草地上。

    少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疼痛的感觉，甚至还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好路过这里，我们是远行之人。”

    寅仙回答着。是喔！少年爬起来盘腿坐着，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来抓去地搔着痒。

    仔细看，少年身上穿着沾满尘垢的破衣裳，脚上没有穿鞋。

    少年也伸手挠抓着头发，一不小心搔到先前提到的出血部位，痛的皱起眉头来。慢慢地放下来的右手上也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不是今天的伤，大概是两天前的伤……这个伤并无大碍，不过，若置之不理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因为伤口已经化脓。”

    少年眨了眨眼睛。

    “是、是喔。这就……有点麻烦了。”

    “最好治疗一下。”

    “这可就更麻烦了。”

    “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呢？”

    凛花再也看不下去，插嘴说着。

    “不治疗说不定会死掉。寅仙，你能不能帮他治疗一下呢？”

    寅仙耸耸肩。

    “本人不想治疗，再怎么有同情心又能耐他何？”

    阿白附和着寅仙。

    “对呀，这个人，别理他，走吧！”

    这两个人会出现这种反应实在不足为奇。

    不过，凛花锲而不舍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凛花坐在少年的面前，紧紧地握着少年的双手。

    “喂，你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小小年纪就这么死去吧！”

    少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无所谓，我虽然没有积极地找死，不过，一直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挺麻烦的。”

    听了这句话，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从刚才就一直叫这麻烦，既然那么嫌麻烦，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呢？”

    “嗯，这……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嘛！”

    “……看起来，你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未来的日子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更快乐哟！”

    少年用那对颜色非常淡的眸子注视着凛花。

    “你难道想长生不老吗？”

    凛花用力地点着头。

    “想啊。你要不要和我一样，试试看能不能活到一百岁呢？”

    “……活像在劝人信奉神佛一样。”

    阿白叨念着，寅仙忍不住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有凛花认真地看待着这件事情。不，少年也一本正经地注视着凛花。

    那对看起来清澈得令人感到不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凛花。

    “你怎么了？”

    难道是病情恶化了吗？凛花不服输地瞪大着眼睛回望着少年。就在这个时候——

    视野陡然转变，凛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湛蓝色的天空。凛花躺卧在大地上，抬头仰望着天空，还有，看到枝条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大树。枝条上是结实累累的浅褐色果实——龙眼，风轻轻吹过，沉甸甸的枝条轻轻地晃动着。灿烂的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那是穿过树梢、投射在河面上的阳光。凛花张开双臂，朝着天空、大地与河川吐着气，用全身来感觉——

    “咦？”

    凛花眨了眨眼睛。

    刚刚看到的到底是……？

    “决定了。”

    说着，少年站了起来，凛花也赶忙爬了起来。少年身高略高于凛花，不过，视线几乎差不多。

    少年看着寅仙说道：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我决定请您帮忙治疗。”

    “拜托人家还用这种态度。”

    阿白教训着少年，寅仙却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对方。

    “好吧！”

    冷冷地瞥了一眼少年后，慢慢地放下背上的行囊。行囊中最低限度装着寅仙认为在旅途中需要的药物。

    “阿白，抓住他。”

    “喂，你真的想帮他治疗吗？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这个时候，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说服凛花。”

    阿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凛花心里生气却决定静默以对。

    阿白听从寅仙的指示，从背后扭着少年的双手，少年并没有反抗。寅仙比平常更粗暴、更利落地消毒着伤口。

    紧接着将过去经常开给妖魔或用来帮妖魔疗伤的万能药膏抹在伤口上，擦在凛花光是看就感觉到隐隐作痛似的伤口上，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边打着哈欠，边问着寅仙：

    “你是大夫吗？”

    “我是一介方士。”

    “嗯，看起来好像是一项挺麻烦的职业。”

    少年兴趣缺缺似地叨念后，开始哼起歌来。凛花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受这些伤呢？”

    “被石头击中。”

    “……谁丢的？”

    “村子里的那些家伙。因为我是一个令村民们感到很碍眼的人，村民们一看到我在路上逛，就会往我身上丢石头。”

    “太、太过分了！”

    少年的个性确实令人难以领教，不过，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丢石头未免太……

    “问题是你根本不想避开别人丢过来的石头对吧！”

    对于寅仙的推测，凛花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可能？没想到少年却淡淡地笑着，这让凛花感到更加不可思议。

    被丢到石头也不回避吗？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呢？

    治疗过后，寅仙迅速地将治疗工具收进行囊里，站起身来说：

    “凛花，走吧！”

    “咦，要走了……？”

    “时间宝贵，希望天黑前能上天虞山。”

    寅仙和阿白往前走去。凛花心想，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

    依依不舍却必须跟着寅仙离开的凛花发现到，少年一直跟在背后。

    “咦，怎么啦？”

    “今天晚上，你们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少年问着。

    “这……”

    凛花看着已经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寅仙。寅仙冷冷地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野了。”

    少年越过凛花，和寅仙并肩走着，朝着寅仙问道：

    “露宿荒野，我劝你还是放弃那样的念头。”

    寅仙斜眼瞄了一眼少年后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一带出现了妖魔。”

    寅仙停下了脚步。

    “妖魔？”

    少年笑了笑。

    “就算答谢你们帮我疗伤好了，我帮你们介绍，介绍一个可以让你们住上一宿的地方。”

    阿白惊讶地张大着眼睛。

    “你找得到为人亲切，愿意轻易地让我们住上一宿的人家吗？”

    少年用力地摇着头。

    “这个村子里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不过，倒是找得到一个可能让你们产生错觉而误认为他为人很亲切的男人，因此我想，带你们去他家一定不会被轰出来。”

    寅仙提高着警觉，注视着少年。

    “为什么要帮我们找住宿的地方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你们的人情。欠人家人情很麻烦。”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他的作风，凛花非常赞同少年的说法。

    少年自称白鵺，出身于天虞山山脚下的安期村。安期村民几乎都是以栽种龙眼为生。

    进入村子前，必须穿过一个树林，结实累累的龙眼从茂密的树叶间露出头来。枝头上结了数不尽的龙眼，把枝条压得抬不起头来。

    只不过，这里的龙眼大小看起来比今天早上银耶给的小。可是，在雨量这么缺乏的这个夏天，还结出这么多的龙眼来，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这附近果然没有遭到旱灾之害。

    白鵺走在前头，带领着凛花等三个人穿过龙眼树林，走进村子里，发现几个看起来应该是耕作过后要回家的村民，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像看到怪东西似地，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看着白鵺的每一张脸孔都冷淡到了极点，对于同行的凛花们也明显地流露出嫌恶外地人的神色来。

    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凛花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抬起头来。凛花一度朝着附近的孩子们笑，孩子们马上吓得躲到母亲的背后去，母亲则以凶悍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凛花。

    这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

    凛花出身于乡间，却在城市里长大，深深了解到村庄本来就是非常封闭的地方，不过，见到这种情形还是觉得很不寻常。凛花心想，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可能在完全不和外界接触的状态下生活。

    “……妖怪。”

    路边不停地传来低沉刻薄的咒骂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飞了过来。转过头去想看清楚一点的凛花视线被阻挡住，阿白身手矫捷地滑了过来。

    阿白一把接住了拳头般大的石块。凛花吓得花容失色，心想，若是被那颗石头击中的话……

    “真是欺人太甚！”

    阿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

    “别躲在暗处伤人，有本事就站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村民慌慌张张地躲回屋子里去，当然没有人会出来承认自己是丢石头的人，转瞬间，路上的人都逃得无影无踪。

    阿白开始低吼着，几乎快露出利牙来。凛花赶忙推了推阿白的背。

    “阿白，走啰！”

    “咱果然还是难以接受人类。”

    “其中必有缘故……”

    不这么想的话，心里会很难过。

    “怎么办？”

    白鵺事不关己似地轻松地问着。

    “这下见识到村民们的厉害了吧！想打退堂鼓吗？我已经说过，露宿荒野非常危险，不过，找地方住也未必就不会有危险。”

    “开、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

    因为白鵺说要介绍住宿的地方，一行人才跟了过来。

    “放心。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寅仙耸了耸肩，显然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唔……或许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同意寅仙的看法，语气中却听得出听天由命的感觉。

    凛花想起了寅仙们的过去。定居白翼山前，听说也在村子里住过。必须离开村庄的主要原因是，村民们已经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

    人类对于非我族类特别敏感。

    寅仙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凛花也不例外，在西陵城内看到狐狸精时，马上就发现对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妖怪）

    刚才的那句妖怪到底是冲着谁而来呢？难道是村民中有人一眼就看出寅仙或阿白的真面目吗？

    凛花注视着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少年，他应该是人类没错，否则，阿白或寅仙一定会发现。

    那么，为什么会被骂妖怪呢？再加上他自己说过平时也会被丢石头，凛花的心里还是耿耿于怀。

    一行人绕过一处建筑得非常气派宏伟的宅子。那座宅子好像就是安期村村长家。沿着墙边的那条羊肠小径走，很快地来到了树林间。走过一个坡度不大的斜坡或，不久就看到盖在树林里的一间寺院。

    白鵺显然相当熟悉这里的环境，毫不犹豫地绕到寺院大殿的后方。寺院后方还有一些屋舍，穿过一扇矮小的门，占地宽广的寺院前院立即映入眼帘。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打扫前院，一看到白鵺和跟在白鵺背后走进来的三位客人，就马上板起面孔来。

    或许是在寺院内见习的道士吧！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道袍。年轻人瞪着白鵺问道：

    “白鵺，你为何来此。”

    “快把苏惠找来。”

    白鵺从容不迫地使唤着远比自己年长的青年。青年额头的青筋顿时冒了出来。

    “你必须称呼他观主。这些人是……？”

    凌厉的视线投向凛花他们。白鵺毫不在乎地说明道：

    “因为某种因缘而结识这些人，听说是外出旅行的方士们。听他们说还找不到今晚的落脚处，所以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青年凶巴巴地咋了咋舌，威胁对方似地低声说道：

    “白鵺，你……想触犯禁忌吗？”

    “没有那么严重吧，只不过留三位客人住上一宿。”

    “你别装蒜。”

    “可是，我……已经告诉他们了，露宿荒野的话，很可能遭天虞山的妖魔袭击。”

    青年吓得脸色苍白，更恶狠狠地瞪了白鵺一眼转身离去。

    “我去禀报观主……”

    青年离开后，白鵺朝着凛花们说道：

    “那我走啰！”

    像在告诉自己的任务业已达成。凛花急忙问道：

    “等、等一下，你为何说要离开？”

    白鵺眉头一皱，满脸歉疚似地回答道：

    “抱歉，不过，我还是得离开，因为我很讨厌见到这里的观主。”

    “你竟然拜托自己最讨厌的人收留我们？”

    “苏惠他不会拒绝你们啦。留在这里就不必担心没有地方住，别客气，想住多久就告诉他好了。”

    白鵺挥了挥手，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院门外，凛花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像前来替换白鵺似地，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凛花他们的面前。

    “老衲就是此庙的观主，名叫苏惠。听说本寺之人擅自答应留宿施主。”

    留着一头长短不一的短头发，白发特别显眼，脸上的皱纹也非常深，看起来大概六十来岁，不过，听声音或许更年轻。

    寅仙朝着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

    “打扰师父了。”

    观主一直注视着寅仙。

    “……失礼。听说是云游四方的方士，没想到竟然如此年少，而且还有女伴同行。”

    “他的实际年龄可比外表大许多哟！”

    阿白嬉皮笑脸地回答着。的确，阿白实话实说。

    “而且，偏好女色。身为方士，并未认真地修行过。留我等投宿贵寺，很可能影响贵寺弟子们……您最好仔细思量。”

    寅仙用力地揪着阿白耳朵，把他拉到背后。这次，凛花不再同情阿白。因为，万一对方听信阿白之言而不肯借住，凛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露宿荒野太危险的话，寅仙很可能决定回到城里去，问题是万一绮罗真的在那座山上……

    苏惠更用心地看着凛花等三人。

    “请问施主，何故来到此村庄。”

    “听说村子里出现了妖魔。”

    寅仙的回答让凛花感到非常意外。

    寅仙说谎。绮罗在天虞山上的话，妖魔确实可能躲在附近的村子里。可是，寅仙并不是因为听到妖魔传闻而来。他们是刚才才听到村子里出现妖魔的说法。

    “那个传闻……已经传开来了吗？”

    苏惠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这……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在下认为，即使是鸡毛蒜皮大的传闻，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寅仙神情凝重地说完话后，苏惠明显地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确……实如此。”

    “事实上，在下的友人正在追捕那妖魔，很可能来到贵宝地。友人名叫绮罗，是一位金发碧眼、容貌相当引人注目之人。”

    “是女性？”

    “或许以男装打扮来此。”

    寅仙某棱两可地回答着。

    绮罗具双性特征。不过，人们通常会认为他是一位少女。

    “很遗憾，方士所指之人……并未出现此地。”

    苏惠苍白着脸。

    “您确定。”

    “确定！”

    “那么，或许是从其他方向入山吧！总之，在下等打算进入天虞山，天一亮就……”

    苏惠看着寅仙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刹那间，苏惠的眼睛像在搜寻什么似地闪了闪，然后，又像对什么事情感到无望似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简陋小庙，恕无法提供足够的禅房或寝具，施主若不嫌弃，敬请安心住上几日。”

    苏惠打定主意似地朝着凛花说了这句话。

    3

    凛花们被带到一个非常狭窄的禅房里。房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床铺外，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床板上还微微地覆盖着一层灰尘。

    “这是白鵺住的禅房，他难得来住，施主们就请便吧！”

    苏惠说道：

    “粗茶淡饭，若不嫌弃，晚膳将于稍后奉上。”

    寅仙拱手高举至额头，向对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在下惶恐。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观主，不知方便否。”

    “但说无妨。”

    苏惠点点头，示意寅仙跟他而去。寅仙交代凛花和阿白留在禅房后，跟着苏惠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阿白小声说道：

    “龙鼠斗，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凛花笑着，心想，苏惠确实很像老鼠。凛花有这种想法并非因为他的长相，而是觉得苏惠始终害怕着什么似的神情。

    阿白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凛花坐在他的身旁，双脚挂在床铺边晃呀晃地，不过，很快地就把脚伸到床铺上，抱着膝盖，看着阿白。

    “那座山里头，真的有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气氛有点不寻常。”

    “真的吗？什么样的感觉？”

    “越古老的山区越会施放出灵气来，令人越靠近就越觉得神清气爽。这座山却非常沉默，和这个村庄一样，好像被封锁起来。总觉得好像被罩上了黑色盔甲，里面的东西已经非常稀疏，灵气老早就消失殆尽……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太上来。”

    阿白抬头盯着低矮的屋顶接着说道：

    “我实在想不透，看起来明明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山。还有，那位观主的举止看起来也很奇怪。”

    显然有所隐瞒，寅仙提到妖魔时，观主的表情上显得有点慌张。

    那位观主显然知道妖魔的存在。

    东株国幅员辽阔，亲眼目睹妖魔之人毕竟是少之又少。凛花也一样，直到不久之前都还相信妖魔和仙人、神仙只有传说或故事中才会出现。

    现在，凛花知道妖魔真的存在，知道妖魔很少存在于人世间，是因为东海龙王在各地布下了强而有力的结界，让人类、妖魔、仙人或天界之人分别住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现在东海龙王已经被天帝囚禁起来。东海龙王遭囚禁后，不只是银露山，遍布全国各地、守护妖魔们隐居的山林的结界都开始弱化。

    不久之后，人们说不定就必须再度面对妖魔。

    被人类简称之为妖魔者，事实上涵盖非常广。

    妖魔未必都会危害人类。

    像阿白一样，被尊称为神兽，甚至有人说听到他的咆哮声是一种好兆头。当然，妖魔之中不乏在人类群居的村落里引发战火、疾病、洪水或旱灾的野兽。前些时候出现在都城附近的狒狒如人，就是会攻击人、吃人肉的怪兽。

    盛传潜入天虞山的妖魔到底是哪一种妖魔呢？

    “凛花……有件事情很想向你问个明白。”

    阿白神情紧张地问着，凛花抬起头来，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因为阿白已经爬起来跪在床铺上，屁股翘得半天高，双手撑在床铺上，摆出非常奇怪的姿势。

    “真的很像狗儿耶！我是说你的样子。”

    阿白不喜欢人家说他像狗，因此，一听到凛花的话就紧皱着眉头。

    “你闭嘴。总之，我有知道的权利，所以，你不能回避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嗯……唔……？”

    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不容对方回避问题，紧迫盯人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你……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寅仙脸上的伤是你留下的对吧？凛花呀，你不再喜欢寅仙了吗？”

    “才不是。”

    凛花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白想尽办法要问出原因。阿白希望自己能更加地了解凛花。

    这次，阿白也难以理解凛花的心情了吧！凛花也没有自信能向阿白清楚说明。

    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呢？

    风轻轻地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天色已暗下来，凛花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然后，喃喃自语地说道：

    “阿白呀，寅仙是不是很想回天界去……？”

    映在玻璃窗上的竹影大幅度地摆动着，外面好像起风了，窗户紧闭着，风依然从缝隙中钻进屋子里来。黑漆漆的禅房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着。

    苏惠把茶杯摆在寅仙的面前，端出一盘水果，里面装着好几种看起来相当可口多汁的水果。寅仙伸手拿了一颗龙眼。

    “都是村子里种的吗？”

    “是的。”

    “听说今年夏天闹旱灾，云华州有不少地方灾情惨重，天虞山山麓一带似乎看不到这样的迹象。”

    苏惠坦然地点了点头。

    “今年确实是雨量极少的一年。不过，这一带所幸有白毫川。虽然不能算是很宽阔的河川，河里的水听说未曾干涸过。”

    “那条河川源自天虞山对吧！”

    “是的。天虞山的岩盘性质特殊，听说内部蓄水量非常丰富。详细情形老衲并不知道，不过，前任观主都是这么告诉我们。”

    “土质为石灰质的山吗？”

    石灰一接触到水就会氧化溶解。受到雨水的侵袭，山上就会呈现出空洞化现象，涵养大量的水资源，形成丰沛的水脉。

    从天虞山西边有湖沼地带，南边有海洋等地形即可验证。

    苏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好像也听说过。不过，村民们都相信，河水永不枯竭，那是因为天虞山上的白泽帝保佑。”

    看到寅仙流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自己，苏惠脸上漾满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说山神的保佑。听说，从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来到这里创造河川、增加绿意，让这里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环境的就是白泽帝。”

    “师父口中所称的白泽帝，和听说住在东方恒山的白泽是否有关？”

    白泽被视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神兽。据说是一个人面牛身，长相也很像狮子，胴体上有无数个眼睛，头脑清晰，开天辟地至今的知识无一不知。

    经常被人画成图像，甚至有人将图像携带在身上作为辟邪护身之符。

    “这……老衲就不得而知。此地距离传闻为白泽灵修之地的恒山或东望山都非常远。不过，天虞山的白泽帝也和那位白泽一样，广泛传授知识。对，施主见过龙眼树林了吧！此地能有如此难得之果树，听说也是拜白泽帝之赐。”

    寅仙从怀里取出另外一颗龙眼，摆在桌上。今天早上一个谜样的狐狸精托凛花带回来给寅仙的其中一颗。

    “这是……”

    苏惠张大着眼睛，将那颗龙眼拿在手上，仔细地观察着。寅仙说道：

    “恕在下冒犯，在下认为，这颗龙眼的大小明显大于安期村出产的龙眼。”

    “的确。老衲是否有幸领受这……？”

    “请便。”

    这是一颗既不明白送礼之人，又不了解吃下是否安全的果实。寅仙只留下数颗，其他的几乎都已丢弃。寅仙决定让苏惠吃吃看。

    寅仙认为，此位观主有所隐瞒。说不定勾结全村人为非作歹，否则，不应该出现那种严重排斥外人的病态心理。

    苏惠仔细地剥着龙眼壳，脸上的表情比先前更为讶异，因为剥出来的果实确实漂亮，就像是一颗发出乳白色光芒的宝玉。苏惠把果实吸入嘴里咬住果肉。

    屋子里立即充满着一股甘甜香味。咬了一口果肉后，苏惠嘴角绽露出笑意。

    绝对不会错，此果实绝非人间之物。仙界或魔界的果实才能立即令人类如此着迷，甚至夺走了人类的思考能力。

    寅仙调整了座椅的方向，把身体移到可以从正面清楚看到苏惠脸孔的位置。

    寅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惠的眼睛，看到老奸巨猾的男人眼睛蒙上一层薄膜。

    “首先，请教师父，您认为此龙眼采自何处？”

    苏惠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天虞山山中。如此美味的龙眼自是来自神域。”

    果然。寅仙继续问道：

    “该神域位于山中何处？”

    “天虞山是一座高度不高却深度十足的山。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其次，山腰上有特别开闭的途径，只开放特别之人通行，该路直通山后白泽帝住处，该处既是神域。”

    “那么，此果实倘若采自该神域……还让人送来果实者是何居心……？”

    “别无他意。”

    寅仙想了想后，换个话题再问。

    “在下之友人绮罗是否进过村子？”

    “老衲不得而知。”

    苏惠缓缓地摇着头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只不过……”后，紧接着说道：

    “金发的美少女的话……已经被我们抓走了。”

    “……再说一遍。”

    “抓走了。走在街道上，朝着西方，打算回故里的西域姑娘。金发，淡紫色眼眸，姓名不详。”

    绮罗的眼眸是绿色的，不是紫色。而且，抓走旅途中之人者，说话不可能如此平静。

    “为何抓走对方？”

    “因为约定之日已然到来。十日一次，必须献上新娘，否则触怒山神，山神变成祸神，河川必定干涸。全村人也将被山神吃进肚。”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问道：

    “白泽帝吃人？”

    “非也！吃人者是伪山神。白泽帝早于百年之前消失无踪，村民们装做不知道那事情。现在，栖息天虞山的是妖魔。是来自远方、霸占山林的可怕野兽。”

    “是何野兽？”

    “……水虎。”

    水虎。寅仙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师父，观主师父。”

    苏惠一听到弟子们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屋内异常黑暗，或许是蜡烛的烛心燃断了。而且，充满屋内的这股香气是……

    苏惠惊讶得环顾着四周。

    “他，人……呢？”

    出声说话时才发现到舌尖那微妙的麻痹感觉，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吃下那颗果粒特别大的龙眼。一看到那颗龙眼，苏惠就了然于心，啊~~那一定是神域的果实。

    心里明白，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只觉得那是一颗美味可口到令人讶异的果实。可是，吃了果实后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一看到那个名叫寅仙的年轻男子眼睛就……再也想不起来了。龙眼的壳，滴落在地上的果汁，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痛欲裂的苏惠揉着发边，弟子们却慌慌张张地大声禀报着：

    “客人早就回到白鵺的屋里去了。更重要的是村长派人前来，告知事态严重。”

    “什么？”

    “又……出现了吗？”

    心头一惊，头痛等症状都被吓跑了。苏惠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跑了出去。

    苏惠与弟子惊慌失措地从寺院的房舍里跑了出来，跑下山坡，在村长家门前和几个人回合，一起朝着村外赶路。

    寅仙跟在村民们后头，既没有变装也没有特别使用隐身术。

    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发现。

    原来，寅仙使用了素称隐形法的仙术。采用此仙术很容易被妖魔或同为仙人之辈识破，不过，对于一般人非常有用。采用此仙术可能因人类撒上柴灰而露出行踪，幸好现在是黑夜，村民们没有发现到寅仙跟了过来。

    穿过了村落，进入了先前走过的龙眼树林。寅仙再度赞叹着树林的规模，占地绝不输给皇室的果树园。龙眼下药效能绝佳，更重要的是可以当做珍品来博取贵人欢心，。躲过干旱侵袭，收获如此丰硕，村民们的生活必定非常富裕吧！

    龙眼树林中早已聚集着人群。篝火熊熊地燃烧着，聚集的都是男人们，见不到半个女人或孩童的身影。

    其中一个男人像在控诉什么似地向苏惠报告着。

    “因为狗叫个不停，几个男人们就过去巡视了一趟，没想到……”

    两个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已经气绝身亡，像折叠起来似地倒卧在龙眼树下。

    两个人都被开肠破肚，可能是被取走了肝脏吧！

    其他部位则非常漂亮。

    杀戮者干净利落地夺走了目的物后离去，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是……王家的……”

    观主再也说不出话来地垂下了眼皮。

    寅仙蹲在遗体旁，擅自动手检视着，寅仙当然掐不到脉搏。不过，两具静静地躺着的遗体都还略有体温。

    寅仙将视线移到龙眼树林的另一头，只看到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

    命案现场妖气冲天。

    寅仙运用了明目法，希望能看清楚龙眼树林里的情形。

    凶手显然已经趁着黑夜逃走了，寅仙根本看不到凶手的身影。

    只看到在龙眼树林间穿梭移动着的黑影。

    一对看起来应该是中年夫妇的男女踉踉跄跄地赶来，一到了命案现场就往遗体上扑了过去。

    寅仙赶忙闪到一旁，以免被他们撞着。夫妇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死者似乎是他们的孩子，而且是两姐妹。村民们都神情哀戚地看着两夫妇，苏惠的眼睛里甚至闪着泪光。

    寅仙悄悄地离开了命案现场，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龙眼树林。

    寅仙身在黑暗中依然视野通明。寅仙心想，自己必须比凶手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因此，决定运用轻功，经由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

    凶手加快逃跑速度，似乎已经发现到寅仙的追踪。寅仙也用力地点踏着树枝，凌空跳跃，希望能缩短追踪距离。

    寅仙很快地掌握到对方的气息。

    浓浓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刺鼻味扑鼻而来。

    凶手显然很紧张，偶而会低吼地吓唬着寅仙，逃跑速度却未曾放慢过。

    天虞山山坡上的树林不断地往山里面延伸。

    寅仙边追赶着散发出妖气的凶手，边思考着。

    凶手果真是观主所说的水虎，那一定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就妖魔开始出现在天虞山附近的时间来看，和先前出现在都城的如人差不多，应该是受到某人之召唤而越过结界。

    直接鼓动妖魔的是名叫石神将的蛟龙。不过，唤醒石神将的恐怕是名叫水德星君的天界之神。

    因为蛟龙的石神将，东株国遭到了一场大灾难，以都城为首，有些地区因为大雨下个不停而导致疫病蔓延，其他地区却因完全不下雨而闹旱灾，云华州属于后者。

    这些灾害都不是自然引起。

    寅仙不清楚水德星君这么做的本意。天帝和接连不断地发生的事件或许也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天界希望人世间越混乱越好，所以才会将负责维护人间秩序的东海龙王抓回天界，迟迟不肯放他回到人间。

    龙王为寅仙之父，被视为幕后黑手的水德星君是寅仙的知己好友。

    寅仙希望自己当个方士平静过日，现在看来这样的梦想是难以达成了。

    住在白翼山时，寅仙面对的妖魔们，就有不少是凶猛无比，被视为会吃人肉的妖魔。

    不过那些妖魔里，几乎没有擅自进入人类居住的村庄，危害到村民安危的妖魔。

    理由之一是因为畏惧东海龙王。妖魔以人类为对象而频繁猎杀，就会致使人世间动荡不安。结果就会触怒龙王。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自保。喜食人肉的妖魔们最重视的是堪称自己的势力范围的那座山，也就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他们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对妖魔而言，吃人简直易如反掌。不过，独处时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赤子之童的人类，一旦聚集在一起时，对妖魔就会形成威胁。

    因此，东株国的人民几乎都认为妖魔是一个超乎自己想象的生物。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妖魔会从银露山跑出。

    山主绮罗得知以如人为首，个性凶残的妖魔逃离山区的消息后，深感责任重大于是四处奔走追捕妖魔。

    绮罗真的来到这里了吗？

    （太奇怪了……）

    绮罗是不折不扣的银露山山主，山上的妖魔都不知不觉地服从绮罗。因为，妖魔们视绮罗为那座山，而山是孕育妖魔的母亲。

    很难想象绮罗会被妖魔们囚禁起来。

    不过，听说占据那座山的是水虎，这件事一直让寅仙感到耿耿于怀。

    寅仙并不了解水虎的真实身份。水虎是住在水边的魔物、水虎长相酷似老虎或酷似童子、水虎只有脸孔像老虎却无手足……水虎的传闻众说纷纭。

    不过什么样的长相，水虎一定是非常凶悍狰狞、会攻击人类的妖魔。水虎嗜水，经常从水中冒出。此外，水虎擅长于操控水，因此，很可能让村落陷入旱灾等恐怖情境之中。

    就先前看到的那两具姑娘的遗体研判。

    寅仙认为水虎远比先前的如人可恶，如人狰狞，头脑并不聪明。妖魔之中具备人类同等智慧的，捕获猎物后，都会先调戏猎物才会吃下肚里，更高效率的吃法是……只吃肝脏部位。

    跑在前头的真的是水虎吗？

    从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寅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仔细聆听着西周的声音。

    已经听不到野兽的声息。

    寅仙降落到地面上四处搜寻。

    根本看不到魔物的踪影。四周环绕在绿和漆黑的夜色之中。月光黯淡，雾在蓝色的夜色中荡漾着。

    一条小溪流横越过雾中，到底是白毫川支流，还是另一条溪流，寅仙并不确定。

    总之，寅仙迈开脚步，往河面上走去。那是一条只需跨上十来步就可以到达对岸的小溪流。

    不知道为什么，寅仙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到达对岸。对岸笼罩着浓雾。

    环顾四周，寅仙看到一栋小小建筑物矗立在森林中。

    （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

    寅仙回想起苏惠说的那句话。

    原来如此，河川上显然已经被人布下了结界。

    5

    不知道谁一直低头盯着凛花看。

    凛花不知不觉地躺在床铺上沉沉地睡去。

    寅仙前往寺院观主的住处后，凛花和阿白两个人应该在聊天呀，为什么……

    床铺旁确实有人站在那里。凛花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不过，凛花知道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对方是一个巨大的白影，凛花即使闭上眼睛也感觉得出来。

    “阿白……？”

    没有回应，只听到自己睡觉时的呼吸声。

    凛花觉得，站在自己跟前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凝视着自己。

    不是阿白的话，那应该是寅仙吧。真的是寅仙回来了的话，凛花实在很想对他说声“你回来啦”，可是就是力不从心。

    （而且，很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实在没有必要那么不顾一切地往他脸上抓过去。寅仙当时的表情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寅仙并没有特别流露出受伤或气愤的神情，只静静地看了一眼凛花就离去。当时，寅仙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冷淡，冷淡得让凛花双脚抖个不停，根本无法追上去。

    “寅仙……”

    凛花闭着眼睛，试着叫着寅仙的名字，没有回应。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对方的脸上流露出非常哀戚的神情。

    对方伸出手来摸着凛花的头发。

    不是寅仙。

    好像捆在身上的铁丝被解开来似地，凛花啪地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

    四下无人，寅仙还没有回来，也看不到阿白的身影。

    待在这么狭窄的禅房里，凛花突然觉得闷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出去喝口水吧！凛花下了床，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漆黑一片，凛花扶着墙壁走着，朝着光亮的地方走了过去，终于来到走廊尽头，顺利地走到屋外。

    眼前显然是一个四面被建筑物团团围住的庭院，就着月光，凛花清楚地看到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花草树木。面对着庭院的窗户都黑漆漆地，凛花发现，只有一个窗户透出灯光来。

    那是一个位于寺院结构最内侧的房间，走上前去，凛花看到两个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那位观主和寅仙吗？

    凛花屏息凝神听着，耳边只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窗子开了一条细缝。凛花伸长脖子正想往内窥探，突然发现背后有人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凛花挣扎着，对方赶忙靠在耳边说道：

    “是我。”

    是寅仙。

    苏惠语气平静地朝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男人说道：

    “……您能不能稍微静下心来喝杯茶呢？赵婴大人。”

    苏惠冲泡摆在桌子上的茶，对方连碰都没有碰过。

    “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村长赵婴铁青着脸朝着苏惠说道：

    “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而且，两个都是即将成亲的姑娘。山神果然生气了，都是因为我们用死人欺骗他——”

    “当时，那是万全之策，过于勉强必定会被发现。幸好云华州州侯是一个对治安并不是很关心的人，不过，在下认为他迟早会派兵前来。”

    “那你说如何是好？村民们再也等不到下次的集会，纷纷出来追究这次的责任。我若无法提出具体方案，村民们就无法安稳度日吧！下一次说不定就会轮到自己。”

    苏惠注视着手上的茶杯。连苏惠自己都没有心情喝茶。

    “……有两个办法可解决。”

    “什么办法？”

    赵婴怀着孤注一掷似地神情来到苏惠身旁。苏惠稍微放低嗓门后说道：

    “一个是派人向州侯求援，向州侯据实禀报天虞山上有山神。”

    “笨方法！”

    赵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惠。

    “事以至此，不可能那么做。村民怎会信服，我等罪恶说不定因此而败露……”

    “没留下任何证据吧？到时候被抖出来可就麻烦了。这么说来，只好采用另一策略。”

    “是否可行？”

    “绝对没问题。下次的集会还早，明天必须再利用一次祠堂。”

    “明天，那么急？诱饵……如何准备？”

    说出“诱饵”两个字时，赵婴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那是当然的，谁都不会习惯于说这种话。

    “……消息已经传入大人耳里了吧！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今晚正好有客人。”

    赵婴屏住了呼吸。

    “你是指那位方士和同行之人。”

    “白鵺带进寺院，男人之一自称云游方士，不过，行迹相当可疑。显然都是一些四处流浪，装腔作势，专门向权势家族骗取金钱的家伙吧！同行之姑娘……年龄上，正好……”

    “年轻姑娘？”

    “是。”

    沉默充满着整个屋内。烛光在赵婴的脸上产生了浓浓的阴影。

    恶人之脸，苏惠心想。赵婴为村子里最受众望之人，原本应该是一位性情敦厚、诚实可靠，受村民们爱戴之人，如今为何……

    “山神”复活让一个原本善良谦和的男人完全走了样。

    不过，苏惠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的这张脸也和赵婴一样。

    自己不知道还会犯下多少条道士不该犯的罪孽？

    再也无法回头了。无论天帝或诸神都不肯向深受干旱之害的村庄伸出援手。村民们赖以为生的白毫川，不敌连日来的强烈阳光暴晒，渐渐地变成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不可靠的水流。农作物收成前就已经减产一半，龙眼成熟前就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

    村子即将被噩梦吞噬。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来，连刚刚在都城登基的皇上或州侯都坐视不管，只好自己想办法。

    某日突然从白毫川底爬上来的野兽，像杀鸡儆猴似地吃掉几个村民后说道：

    （倘若……）

    （村民们愿意将俺迎回山上作为新的山神，定期献上新娘，俺绝对不会伤害到村民，不仅不会伤害，还会让河川里的水恢复原貌……）

    决策者为赵婴和自己。

    为了调度姑娘献给山神为新娘，乔装盗贼袭击路过旅客的是村子里的男人们。

    苏惠心想，坏事做尽，总有一天会被揭露出来。不希望自己的村民受到伤害，决定从其他地方找来年轻姑娘。乔装盗贼等大逆不道的行径至今没有被揭露出来，只是运气好吧！

    上一次，因为姑娘在献给山神之前自尽，不得不以遗体为新娘，从那时候起，苏惠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过不了多久，事迹就会被揭发——

    届时，用那些无辜受害人的血换来的村子里的和平、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希望伤害能降到最低限度……苏惠暗自祈祷着。该下地狱的是自己和赵婴，还有村子里那极少数知情的人。

    “……马上集会。”

    赵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抛下这句话。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走出门外，苏惠也紧跟着走了出去。桌子上留下两杯动都没动过的茶。

    “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事情呢？”

    站在屋顶上，凛花百思不得其解地问着，身旁站着寅仙，捂住凛花的嘴后，寅仙就抱着凛花跳上屋顶，在屋顶上偷听观主苏惠和村长赵婴说话。

    就谈话内容来看，事态显然相当严重，不过，凛花还是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他们是在商量要杀你的事情吧！”

    “……真的吗？”

    寅仙并没有听错。

    寅仙一直认为那位观主有所隐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这里的村民，一直在做抓女子献给妖魔的不法勾当……为了维护自己的村庄，完全不顾他人死活吗？”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凛花抱着头，心头乱糟糟。

    “村子里的姑娘遭杀身之祸，我亲眼目睹。”

    寅仙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后说道：

    “我发现，那的确是妖魔的手法，追了上去，可惜因天虞山布上结界而无法顺利入山。”

    “从银露山逃下山来的妖魔吗？”

    “我想应该是。观主说是水虎，很遗憾，我还无法确认。”

    寅仙再度抱起凛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站在庭院的暗处。苏惠们刚刚待过的屋子里，灯光已经熄灭。

    屋里再度恢复寂静。

    手上依然搂着凛花，寅仙说道：

    “观主们回来后，我们就会被抓走。趁他们还没有回来，你和阿白快回西陵城去吧！”

    “那你呢？”

    “我必须想想办法接近水虎。”

    凛花瞪大着眼睛。

    “寅仙……又不是姑娘家，如何接近？”

    “……”

    “天虞山的妖魔喜欢姑娘不是吗？”

    “正确的说法是，喜欢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肝脏。”

    “不是姑娘就无法把妖魔吸引下山，山上又布下了结界，妖魔不出来，寅仙就逮捕不到妖魔。”

    “我会想办法。”

    “眼前就有好办法呀！”

    凛花拼命地说服着寅仙。

    “绮罗在不在那座山上，必须及早确认。所以……”

    “闭嘴！”

    “我来当诱饵……”

    寅仙突然松手放开原本紧紧地搂着的凛花。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凛花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寅仙一点也不想伸出手来拉凛花一把。

    寅仙生气了。

    寅仙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以非常轻蔑的眼神，低头看着凛花。

    “凛花，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是吗？我倒认为，这是引妖魔下山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凛花故作镇定，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完话后，自己站了起来，弹掉衣服上的脏东西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凛花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眼神中充满着坚强的意志力。

    “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故意让观主们抓到，让他们当做诱饵，把妖魔引下山来。”

    “不行！”

    “为何不行？把妖魔引下山来，事情才能解决对吧？到时候，阿白会来救我。”

    “阿白说不定救不了你。水虎会变换多种模样，水虎到底有多厉害，至今无法掌握。”

    “画个符让我带在身上不就好了吗？像过去一样。”

    辟兵符——带在身上就可以驱退一次冲着自己而来的敌意的符咒。凛花曾经因为身上带着辟兵符，而于遭遇喜食人肉、人称“抱鴞”的羊妖攻击时保住一条小命。

    “身带辟兵符并非万全之策。凛花，你必须了解，我并非万能之人。”

    从声音中即可嗅出寅仙的焦躁心情。继续这么下去，两个人一定会大吵起来……凛花心里有数，还是不肯就此罢手。

    “好，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办法？最好具体地说给我听。”

    寅仙赶忙避开视线。

    “……不肯离开我身边到城里去的话，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去好了。”

    “你一起去？那天虞山的妖魔如何解决？绮罗的事情怎么办？”

    “谁知道。在我看来，绮罗在那座山上的可能性极低。绮罗说不定早就离开这里，根本没发现到水虎。何况，我们也没有义务为银露山山主擦屁股、收拾善后。”

    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凛花一巴掌打在寅仙的脸颊上，和上次抓伤寅仙脸颊时一样，一巴掌打在右边的脸颊上。

    抓伤寅仙的脸颊，让凛花感到很后悔。现在，凛花再也不会感到后悔了。凛花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泪水再也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凛花泪流满面，不知道到底是难过还是悲哀。

    只觉得，寅仙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银露山山主绮罗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凛花一直认为，绮罗和娥瑛就像自己的家人们般重要。

    寅仙、阿白、凛花、绮罗和娥瑛，曾经在白翼山上的那座老旧的宅邸里一起度过。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寅仙和绮罗之间确实已经培养出感情才对，寅仙为什么……？

    寅仙就是因为那份感情，才会答应离开白翼山四处寻找绮罗，现在为什么……？

    不，寅仙会说出那些话来，恐怕是为了让凛花打消要充当诱饵的念头吧！

    即使是那样，凛花还是觉得很难过。

    凛花万分懊恼。

    “等等！”

    寅仙追了上去，抓住凛花的手腕。

    寅仙抓得太用力，凛花痛得叫出声来。寅仙犹豫片刻，将凛花的身体扭转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

    “……放开我。寅仙既然已决定要怎么做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寅仙低声说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乎你的安危。”

    “对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别说了。”

    搂着凛花的手越来越用力，隔着寅仙的黑色袍子，凛花感觉得出寅仙那身灵活柔软的肌肉。

    纤瘦的体态，少女般的漂亮脸孔。寅仙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平时非常冷静沉着，有时候却如排山倒海而来似地，突然热烈地追求着凛花。

    凛花被压倒在草地上，觉得脖子上传来一股热气。

    凛花脑中一片空白。

    凛花觉得，站着的话，自己一定会因为贫血而昏倒。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寅仙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寅仙几乎整个人罩在凛花身上，撑在草地上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看着寅仙的眼睛。

    碧蓝的眼眸，就像万里晴空时的湖面似地，鲜艳无比的蓝色——

    寅仙紧咬着牙根，神情痛苦地低头看着凛花。

    啊~~凛花心想。

    果然是那样。

    “寅仙。”

    凛花轻轻地推开寅仙，赶忙爬了起来，正襟危坐地对着寅仙说道：

    “嗯……你能不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呢？”

    寅仙紧张的满头大汗，苍白着脸，张大着碧蓝的眼眸，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凛花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轻声细语地说道：

    “寅仙关心我的心情，我……非常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

    “听我说，我也非常在乎寅仙。寅仙受到伤害的话，我想我也会勇敢地和寅仙一起面对。”

    “……”

    “可是，寅仙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寅仙……对我，并没有下定决心。”

    寅仙张大着眼睛看着凛花。依然是碧蓝的眸子。

    “……什么意思？”

    “寅仙守护的并不是我，寅仙守护的是你我之间，就像现在一样，和平相处的那层关系。为了守住这个关系，我必须乖乖地处在你的庇护之下，永远像个小孩子，绝对不能靠近危险，必须天真无邪地笑着——”

    “别再说了！”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恳求似地说道：

    “别选在这个时候谈这种事情好不好。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解救绮罗！”

    凛花脱口而出。

    “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有办法救绮罗，我就一定会去救她。寅仙不是不明白我的个性，只是故意装作没看到罢了。因为寅仙只关心你我之间的关系，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和平相处。”

    “当然，你的想法难道和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希望寅仙和我的关系能够更加地密切，痛苦的时候一起承担痛苦，希望像现在一样和寅仙斗嘴吵架，然后重修旧好。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更加地了解寅仙。”

    “你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吗？”

    “……我确实这么想。我觉得，寅仙并不想完完全全地接纳我。”

    无论昨夜或方才，当寅仙想紧紧拥抱凛花时，龙之生命就会显现出来，流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相识之初，寅仙就曾告诉过凛花，自己的体内并存着两种生命。龙之生命和人之生命。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等妖力泉源后就会发作。

    昨天晚上和刚才都出现类似的现象。

    或许是人的寅仙想拥抱凛花，龙的寅仙却抗拒着。

    真正原因，凛花并不知道。

    总之，寅仙拼命地想要压抑住“欲拒凛花于千里之外”的情绪，甚至忽视了身体上的异状，因而粗暴地搂抱着凛花，因此，凛花丝毫感受不到寅仙的温柔或热情，感觉到的都是寅仙对自己焦躁、焦急的心情。

    因此，凛花拒绝了寅仙，抓伤、推开寅仙，甚至求寅仙离开房间。

    “你真是一个狠心的姑娘。”

    寅仙以低沉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

    “你是想考验我的决心和爱情吗？你是想要我尊重你那想救绮罗的心情，想看我有多大的能耐是吗？”

    凛花丝毫没有考验寅仙之意。不过，潜意识里说不定真有此意。因此，凛花回答道：

    “……是的。”

    “你既然坚持要那么做，那就去做做看。然后，你就等着看吧！看我花了多少的心血，才把你救出来。”

    寅仙的眼神冷淡到极点。仅管如此，凛花还是深深地了解到，他的内心里伤得多么严重。

    了解归了解，凛花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我一定会看着。”

    凛花心里很想哭，脸上却微微地笑着。然后，背过身子，离开了寅仙。

    凛花决定离开寺院，前往村长家。然后，故意让安期村民抓到自己，被当做诱饵来引出妖魔。

    寅仙依然坐着，弓起一边的膝盖，凝神看着庭院的暗处。

    寅仙发现一张老太婆的脸浮现在暗处。

    （没有下定决心的话，连自己最喜欢的姑娘都出不了手。）

    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娥瑛，曾经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娥瑛和绮罗一起行动，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好像浮现在暗处的那张脸马上就消失了，紧接着出现的是站在寅仙背后的阿白。

    “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小声一点喔！”

    寅仙回到了现实。寅仙并没有回过头去，开口问道：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晚膳迟迟不送来，我去催催他们。结果，凛花睡着了。然后就听到你们开始大声地争吵着，没办法，只好把小和尚们打昏啦！”

    “是么……”

    刚才的对话被听到的话，确实令人难为情。朝着依然背对着自己的寅仙，阿白小声地说道：

    “……让她走了吗？”

    “是。若是阿白的话，会更拼命地留住她吧？”

    “不！”

    阿白的回答令寅仙感到意外。

    “咱认为，就现在情况来看，凛花去当诱饵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咱认为，那家伙坚强到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平凡人竟然那么勇敢，而且，运气也不错，看来，她活上个一百岁绝对没问题。”

    阿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神情愉悦地笑着。这种状况下，亏他还笑得出来。不过，阿白紧接着用非常严厉的口吻说道：

    “寅仙，诚如凛花所言，有问题的人应该是你。”

    寅仙回过头去，看到一张自己未曾看过的严肃面孔。

    “你，一碰到凛花的事情，就会做出不寻常的举动，一直像个操心的老爹，离开天苑后更病态。凛花又不是一只小鸟，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永远把她关起来吧！”

    “能够这么做就太好了。”

    寅仙神情黯淡地微笑着。阿白的眼角高高地吊起。

    “笨家伙。继续这么下去的话，凛花真的会不理你哟。你呀，应该多相信一点凛花，相信她有多么坚强。”

    “阿白相信她吗？凛花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姑娘。”

    “咱相信她绝对行。”

    阿白信心十足地笑着。

    “因为，那家伙是一个把中了如人之毒后，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咱救了回来的姑娘，而且，在和赤天爵交手后，取回被视为灵丹妙药的灵芝或对方的宝剑，而被凛花救了好几回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呢？”

    寅仙张大着写满疑问的苍蓝色眼眸，抬头望着威风凛凛地站着的阿白。

    “阿白。我……做了一个梦。”

    “做恶梦吗？”

    “是。”

    “咱知道，出来旅行后，你经常做恶梦。说说看，做了什么梦？”

    阿白用那对躲在长长的前发后方，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眸，注视着寅仙。

    “……梦到凛花死去。”

    “你说什么？”

    “凛花怀了我的孩子后死去的梦。”

    阿白那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忽的露出了利牙，气呼呼地大叫道：

    “别……别做那种梦！”

    “又不是我自己爱做那种梦。”

    “哼，你干脆别睡觉好了！不睡觉就不会做那种触霉头的梦。”

    阿白口不择言地说着。

    不睡觉反而更轻松吧！寅仙说不定也这么认为。

    情况的确严重，每晚，凛花死去的梦生动逼真地侵蚀着寅仙的心。

    ※

    月光已经投射到黑漆漆的洞窟里。小青张开眼睛，看到一堆白骨闪耀着蓝白色光芒。

    （……真漂亮！）

    洞窟里横躺着一具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野兽骨头的白骨。从头盖骨的大小来研判，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兽。不过，因为除了头盖骨和肋骨外，其他骨头都已腐蚀，已经无法拼凑成形。

    因此，无法清楚地看出生前姿态。事实上，小青知道，知道这堆骨头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小青坐了起来，坐在睡起来非常舒服的床铺上。床铺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罩着质地非常柔软的布。这是野兽特别为小青铺的。

    （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睡觉时，那家伙总是和小青保持着距离，睡在同一个洞窟里。野兽不躺下来睡，都是弓着身子，坐在冷冰冰的岩石上。偶而会张开眼睛，一直注视着小青。坐在黑暗中，张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眸子。

    见不到那只野兽的踪影。

    小青瞪着洞窟入口处想着。

    （它一定又……）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像塞住洞窟入口似地站着，小青僵硬着身子，看着对方走了进来。

    野兽发现小青已经起床，显然非常惊讶。

    “怎、怎么了？”

    像讨好小青似地问着。

    “肚、肚子饿了吧？俺马上去摘点什么回来给你吃吧！”

    “我是人类耶！”

    小青挖苦着对方似地继续说道：

    “和那些无论睡着、醒着，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的野兽不一样。我想，现在你的肚子一定吃得很饱对吧！”

    野兽背对着月光，小青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小青知道，对方的嘴边或爪子上一定沾满了鲜血。

    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不过，小青确定，它是吃饱了才回来。下山进入村庄，将那个无辜的姑娘肝脏……

    小青极力隐忍着恶心的感觉说着。

    “你干脆把我给吃了吧！这样，我反而落得个轻松。”

    “不、不行……”

    野兽用力地摇着头。

    “俺、俺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待在俺身边。”

    小青厌烦地撇过头去。

    “你叫我一辈子和一只妖怪，一直待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吗？”

    “不、不喜欢这里的话，俺可以帮你盖个家。你想要什么东西，俺都会带回来给你。家、丝绸、宝石……”

    “别尽说傻话。”

    小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难道真的想把我当做你的‘新娘’吗？真的没有把我当成祭品。”

    “嗯，唔……”

    野兽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小青也说不出话来。难道，真的……？愚蠢，小青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不过，万万没想到……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

    “为、为什么……？”

    “想也知道，你是妖魔，一个残忍无比的杀人凶手，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是人类。”

    金色眼眸闪闪发光。

    “俺的前主人，就和凡人女子生过孩子。”

    小青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赶忙把衣襟揪得紧紧地。

    “……你、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会要我帮你生孩子吧？”

    野兽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不、不会。俺只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当真？”

    “真的，希望你陪在俺身边，说话给俺听，这就够了……”

    小青瞪大着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听我说话？”

    “想听。”

    真是太讽刺了。

    双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小青说话，也没有人造访小青家，偶尔到外面走走，没有人愿意正面看小青一眼。

    这只野兽却说想听小青说话。小青说的顶多是自己的成长过程，或从安期村这个知识封闭的小村子里所见所闻，说的都是一些平凡、无聊的话题。

    “好吧！”

    小青低声答应后，野兽迅速地坐回固定的位置上，和小青保持着距离，非常有礼貌地等待着小青开口说话。

    小青注视着眼前这只有着一对金色眼眸、像天真无邪的幼儿似地，眼睛闪闪发光的野兽，心里想着：

    喜食凡人姑娘肝脏的这只野兽，

    和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把别人家的姑娘献给妖魔的村民，

    两者到底有多大的差异呢？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一章 山神

    1

    一股甘甜的香味，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扩散开来。成熟果实似地甘甜香味之中，隐约地可以嗅出一缕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缕闻起来实在很难说是好味道，却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的味道。

    凛花停下了脚步。

    乌溜溜的长发垂在脑后，一小部分发丝因为睡觉而被打乱。脸颊上挂着泪痕，又圆又大的眸子红得像小白兔的眼睛，浅绿色的衣衫上满是皱纹，花样年华的姑娘家哪能以这副模样跑到大街上来啊，连自己都禁不住这么想。

    没想到竟然有人奉承讨好似地招呼道：

    “欸，那边的可爱小姑娘，碎花模样的衣裳挺适合您穿嘛！”

    凛花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然后，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上。

    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脸上挂满谄媚的笑容。

    “要不要买点新鲜的蔬菜呢？小姐是个大美人，我会特别算你便宜一点。”

    男人面前果然摆着里面装满各色菜蔬的篮子，正在兜售蔬菜。不过，卖的都是一些欠缺新鲜度的东西。干瘪的胡萝卜、瘦巴巴的小黄瓜、叶子上都是虫咬痕迹的青菜，而且，每样青菜的价格都贵得吓人。

    凛花的手不停地揉着红红的眼睛。

    “小黄瓜一堆二十钱？大叔，你是不是开错价钱了呢？”

    因为二十钱买东西足够一家人吃上三天。菜贩点了点头。

    “噢，我真的开错价钱了。”

    “你看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贵得这么离谱。”

    “不是一堆二十钱，应该是三条二十钱才对。”

    “这、这么贵！”

    凛花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大叔，你的菜太贵了！三条小黄瓜，腌来吃都不够，还能做什么？况且是这种瘦巴巴的小黄瓜。一口就吃了个精光。”

    “真是精打细算的姑娘呢。好吧，就算你便宜一点，给你五条。”

    即使给五条也太贵了，越说情绪越激昂的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噢，对不起！我身上正好没带钱，我是出外人，投宿在附近的客栈。”

    菜贩惊诧不已大声抗议。

    “哼！身上没带钱还拼命杀价，姑娘是何居心？”

    “因为人家觉得东西真的是太贵了嘛！因为我自己种过蔬菜。”

    凛花想起半个多月钱住过的府邸，突然悲从中来。厨房后方那片凛花亲手打理的菜园，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吧！

    菜贩苦笑着问道：

    “小姐，你是刚到这个城镇吧？”

    “是的，昨夜很晚才到。”

    “怪不得不知道。这一带的物价差不多都这么贵。因为今年夏天雨量少得惊人，附近村子无不遭殃，有些村子甚至还听说因为天干地旱没有收成而出现饿死的村民。”

    “真的如此严重……？”

    “夏天就快过去了，雨季终于来临，农作物价格却居高不下。噢不，比起最贵的时候来说，物价似乎平稳了许多，只是……”

    闹旱灾的传闻，凛花早就听说。到此途中，也看到过无数干涸龟裂得惨不忍睹的稻田。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的小黄瓜都要卖这个价钱，买其他东西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啊。凛花把视线移到隔壁的铺子，一看到价钱，惊讶得差点喷出鼻血来。

    那是一家专卖活的鸡只或猪只的铺子。凛花发现被绑在铺子钱的那只体型瘦弱的小猪，竟然标着白银二两的价钱。不是在开玩笑的吧？打个比喻的话，那只小猪的价格相当于地方父母官一个月的薪饷。

    凛花步履蹒跚地走着，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这是位于东株国境内的云华州西南边，一个名叫西陵的城市，距离州都相当远，也不能算是一个大城市，不过，城墙或建筑物都盖得相当宏伟气派。凛花的确听说西陵城边就有一条通往西边城市的大道，往来洽商交易的商人经常落脚此地。据传西陵城曾经是一个物资充沛，交易热络的城市，曾几何时——

    应该是城市门面的早市，看不出一丝丝买气，不仅铺子开得少，像先前凛花看到的一样，贩售的商品更是少得可怜，而且，商品上的标价更是贵得令人难以置信。

    仔细看，买东西的客人也非常少，店铺摊商不是手撑着下巴闲闲没事干，就是愁眉苦脸地和附近的摊商话家常。

    怪不得……凛花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栈里吃的东西不仅贵得吓人，吃起来的味道真叫人难以恭维。当时，凛花虽然不是很有心情享受美食——

    “小姐，要不要买点果子呀？”

    叫卖声再度传入耳中，凛花停下了脚步，茫茫然地看着叫卖的人。

    凛花看到一个头上绑着红褐色头巾的男人，一个皮肤黝黑、长相非常平凡的男人。凛花默默地看着对方，男人咧着嘴笑着。

    “过来看看吧，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果子哟。外观上并不是很起眼，不过，剥掉外壳，就会露出雪白多汁、美味可口的果肉。”

    凛花将视线转移到男人面前的篓子上，发现一个大大的篓子里装满了圆滚滚的果实，果实形状很像荔枝，不过，看起来比荔枝大，颜色也和荔枝不一样。那是一些没有光泽的浅褐色果实。

    篓子里装满了浅褐色果实，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篓子里的那些果实，男人马上剥了一颗拿给凛花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立即扑鼻而来。

    一颗酷似荔枝的乳白色果实出现在凛花眼前。果汁滴落到地面上，马上在干涸的地面上晕染开来。凛花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凛花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膳。男人或许是看到凛花那渴望的眼神吧，马上就把果肉凑到凛花鼻子前。

    “怎么样？要不要带回去当礼物送给心爱的人呢？”

    凛花赶忙背过脸去，把视线从果实移开。

    “不，不行！一定很贵吧？”

    凛花心想，刚才的那些小黄瓜都要值二十钱，这么罕见的果实没有个一吊钱（铜钱一千枚）肯定买不到。

    “放心吧，一点也不贵。”

    男人把眼见眯的像月牙似地继续说道：

    “我根本不打算向姑娘您收钱。”

    “咦！你是说不用钱吗？”

    凛花高兴得抬高嗓门问着。不过，突然看到男人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闪耀着促狭的眼神，马上就反省气自己的行为来。

    “不，不行。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东西。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况且，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不不，这绝对不是平白无故，这是拜见姑娘的一点小心意。”

    “拜见？”

    “干脆把这个果实的名字告诉姑娘吧！这个东西叫做龙眼，因为里面那颗小小的黑色种子酷似龙的眼睛，所以——”

    龙眼的话，凛花也见过，只不过，凛花见过的龙眼是晒得又黑又硬的果肉。经常和葡萄干、杏仁果等，用来制作糕点或用于佐茶。听说也具备药效。

    凛花第一次见到新鲜的龙眼，心想，龙眼或许是非常细致难以保存的果实吧！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平白地送给自己呢？

    “……姑娘真是一个迟钝的人耶！”

    男人再也按奈不住性子地嘟囔着。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龙眼了吗？你不觉得这个东西最适合当做礼物……送给已经大驾光临此地的那个皇子吗？”

    凛花长大着嘴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男人。不起眼的穿着打扮，小小的个头，微脏的衣服，再加上那对暗淡的小眼睛。还有夹杂在芳香的果实香味之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野兽味道。

    “啊！”

    凛花突然大叫一声，手指着男人，视线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你是……狐狸精！”

    “小声一点！”

    男人吓得脸色苍白，马上捂住凛花的嘴巴，连忙把凛花拖到背后的小巷子里去，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说道：

    “请饶了小的吧，被人类发现的话，小的一定会被抓去剥皮！”

    “对、对不起！”

    凛花小声地向对方道歉。

    狐狸精为妖魔的同类。据说寿命远比狐、狸长，持续吸收日月精华就会具有魔性。

    既然是狐狸精，和凛花的渊源就非常深远。因此，凛花一开始发现到对方时，难怪会有股亲近的感觉。

    “您是娥瑛姥姥的好友吗？”

    凛花说出了自己所认识的老婆婆名字。男人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小的名叫银耶。”

    凛花喜出望外，脸上绽露出灿烂的笑容。

    “姥姥现在人在哪里，和绮罗在一起吗？”

    “是的。她俩……现在都在天虞山上。”

    银耶装迷糊地回答着。

    “你说她们在什么山上？”

    “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大约三里。反正就在不远的地方啦！”

    “你是说，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们对吧？”

    银耶又咧着嘴笑着。狐狸精的笑法看起来都很像，很像在耍什么心机似地，看起来一点也靠不住。不过，凛花一心想着娥瑛，希望能早点见到娥瑛。

    银耶把装着龙眼的篓子交给凛花，凛花只觉得双手沉甸甸的。

    “那么，这些龙眼，请姑娘务必交给皇子殿下。”

    “等等，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呢？他一定很想知道关于绮罗她们的事情。”

    “万万不可。”

    银耶赶忙挥挥手说道：

    “小的怎敢冒犯，小的等，不得直接冒犯龙之尊严。只是四目相对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没有那么可怕呀！”

    “不不不，请饶了小的吧。总之，烦请姑娘代劳。汉银耶在此向姑娘致意。请恕小的无礼，就此别过。”

    银耶朝着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后，就一溜烟似地离开了凛花，消失在小巷尽头。

    真是性急的妖魔。凛花呆呆地望着银耶消失的方向。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声。

    （贵为龙王之子，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凛花离开了市场，往回客栈的路上走去。装满奇珍异果的篓子比想象中更沉重，沉重到让凛花很想把它丢掉。

    （丢掉好吗？）

    可是，随随便便地把人家托付的东西丢掉，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而且，凛花心里非常清楚，让自己感到不情愿的并不是篓子里的那些龙眼。而是——

    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一个素不相识的狐狸精说出来的那句话，重重地伤害到了当前的凛花。

    凛花拼命的想要辩解。

    （寅仙根本不希望自己被称为皇子，为什么……）

    凛花最爱的人寅仙，身上确实流着东海龙王的血液，确实是娥瑛等狐狸精的中心人物，寅仙也明白狐狸精们千方百计地要他登上龙王玉座，寅仙本人却希望以一介方士身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而且，我，我又不是什么寅仙的女……女人。）

    一想到这件事情，凛花就很想哭。凛花边跑边频频地甩着头，心想，现在不是该烦恼这些问题的时候。

    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绮罗和娥瑛的消息。

    凛花停下了脚步，站在覆盖在大大的屋顶底下、屋檐往前伸出的客栈前。

    站在西陵城中最高级的客栈前。客栈门面相当宏伟气派，店里的雅房都装潢得金碧辉煌，像极了王宫贵族的府邸。

    凛花正在旅途中，直到今年夏天为止，一直住在东株国帝都——天苑近郊一座名叫白翼山的山上。在山顶附近的府邸里和寅仙一起生活。寅仙外表看起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事实上，他是一个擅长于炼制被称之为梦幻秘药的各类长生不老丹药的天才方士。造访白翼山的并非人类，都是一些受伤或罹患神经痛的妖魔。寅仙为他们开立过药方，治疗过伤痛。

    凛花从旁协助寅仙。过去，仅管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事件，凛花和天马阿白、妖魔鬼怪频繁出没的银露山山主绮罗，以及狐狸精娥瑛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后来，因为名叫石神将的可怕鬼神苏醒，扰乱了都城的安宁。石神将把魔手伸向绮罗掌管的银露山，放走了好几个天性凶狠残暴的妖魔。如今石神将已被收服，逃走的妖魔却在国内四处流窜，很可能危害居民们的生命安全。

    绮罗和娥瑛因此离开了白翼山，希望能追回潜逃下山的妖魔。

    为了查访绮罗们的行踪，加上白翼山府邸的环境已然失去平静，寅仙决定远行，凛花或阿白理当随行。

    约莫半个月之前离开了白翼山，为了探寻绮罗行踪，一行人往东株国西南方移动，途中曾乘坐阿白背上凌空飞行，后来，为了打听绮罗的目击情报，不得不落脚城市或村落，因此，几乎都是采徒步前进的移动方式，积极的到人群聚集的市镇或客栈等场所，四处打听相关消息。

    来到这个城市也是为了打听绮罗们的消息。

    进住客栈是昨日向晚时分，前些日子投宿的客栈都以朴实简约为重点考量，因此，今晚一踏进客栈就让凛花感到惊讶不已。因为今晚投宿的是一家极为奢华的客栈，凛花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住宿问题一向由阿白打理，昨晚也一样。阿白站在客栈前说道：

    “咱这就出去溜达溜达，晚上不回来，今晚的事情就万事拜托了。”

    阿白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踪影，凛花听不懂阿白到底要他们办什么事情。在客栈人员的带领下，一踏入房间，凛花就吓了一大跳。

    那里有两个房间连在一起，其中一个房间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床铺占掉大半空间。床铺的四个角落上都摆放着里面插着四季玫瑰的大花瓶。

    床上铺着令凛花只是回想就会感到脸红心跳的大红色丝质床单，床上还撒上红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瓣。设置在半屋外那个宽敞露台上的澡盆中，已经放满了热呼呼的洗澡水，表面上已经被玫瑰花瓣给填满了。

    阿白说的好好地办事，原来是指这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在物价高涨的那个城市里，要用那么多的花瓣营造出那样的气氛，阿白一定花了不少钱。

    辜负了阿白的一片心意，昨天晚上，凛花并没有躺在那张床铺上睡觉。她整晚都坐在长椅上没有阖眼睡过觉。

    寅仙也一样，大半夜里一个人走出室外，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房过。

    因此，凛花为了散散心，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

    （……好吧！）

    寅仙说不定已经回客栈去了。凛花心想，必须早点将绮罗们的消息告诉寅仙。

    凛花重新抱起沉甸甸的篓子，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地迈开了脚步，回到了客栈的房里。

    前脚一踏进先前提过撒满玫瑰花瓣的房间里，耳边立即传来焦急的问话声。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是寅仙。果然已经回到房间里来了，甚至已经坐在长椅上喝着茶。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寅仙！好消息！”

    “好消息？”

    “我打听到绮罗和姥姥的消息了。听说她们在这里往南走约三里的一座人称天虞山的山上。”

    凛花一口气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寅仙。

    寅仙坐的长椅是铺着大红色天鹅绒的豪华座椅。寅仙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张宽敞的座椅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黑色袍子，俨然一位贵公子，翩翩风度、昂扬气韵，一点也不会比凛花所认识的皇家子弟逊色。

    从肩膀上垂落下来的黑发比起凛花的头发更乌黑亮丽。凛花暗自喟叹，自己身为女人竟然无心好好地梳理头发，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凛花还发现，自己说出绮罗们消息后，寅仙的表情依然平静，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在什么地方打听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我到早市逛了一圈，正好碰到娥瑛姥姥的狐狸精同伴，是对方向我搭讪。对！那位大叔还托我把这些水果带给寅仙。”

    凛花把重重的篓子稍微提高一点给寅仙看。

    “大叔还说，这种水果叫做龙眼。寅仙见过这种水果吗？”

    “龙眼为补血之药，具有改善心悸、失眠、健忘等疗效，和人参、当归一起煎煮服用效果更好。”

    寅仙以方士口吻淡淡地回答着。

    他的右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色爪痕。

    凛花的视线赶忙移开。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从十余岁起就爱着寅仙。凛花知道寅仙的真正身分，贴近地了解寅仙后，更加地爱着寅仙。

    过去，凛花总是深情地注视着寅仙的眸子，注视着有时候会从黑色转变成苍蓝色的那对不可思议的眼眸。

    现在，凛花不敢正视着寅仙的眼睛。凛花庆幸有这个装着龙眼的篓子，因为这个篓子适度地遮挡住脸庞，对于自己竟然想把篓子丢掉而对刚才那位大叔感到非常过意不去，暗自对狐狸精大叔说了声对不起！

    一直捧着篓子，凛花的手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凛花悄悄地将篓子摆在脚边，急急忙忙地想躲到另一个房间去。

    打开房门，一看到房里的情景，凛花的心情更为沮丧。因为，一踏入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张巨大的床铺。撒在床铺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瓣，让凛花感到更为难堪。和那些花瓣一样，显得了无生气的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了招呼声。

    “凛花，过来这边。请坐到我身旁。”

    凛花皱着眉头，小声地回了一句“不！”。请坐到我身旁，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上却很自大。

    凛花对于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念头感到很悲哀，没想到自己对寅仙竟然怀着否定的情感。

    “难道希望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坐下来吗？”

    听到寅仙挖苦似地说出了这句话，凛花觉得自己的背脊绷紧着，不过，无论寅仙怎么挖苦，凛花并没有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后的空气流动着，手腕突然被寅仙紧紧地握住。

    “有什么事吗？”

    凛花张大着眼睛，眼神凌厉地瞪着寅仙。凛花发现实际状况有别于自己的想象，寅仙并没有摆出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寅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满脸困惑似地，无精打采地低头看着凛花。

    （真、真没品……）

    一看到他的表情，凛花的罪恶感顿时升高。即使没有让凛花产生罪恶感，至少让凛花对他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凛花怒气全消，只是紧绷着脸，注视着寅仙的右脸颊。

    “……痛吗？”

    寅仙脸上的伤是凛花留下的。

    昨晚，阿白的巧心安排只顺利地进行到一半。意思是，阿白原本打算让凛花和寅仙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这个房间里共度一晚的事情显然没有成功。

    因为，中途凛花推开了寅仙，狠狠地在寅仙脸上留下了这道抓痕。

    凛花心痛地注视着那道抓痕，寅仙苦笑着。

    “同情我的话就……”

    话说到一半，唇已经凑近凛花的脸庞。

    “不行！”

    凛花用力地推开寅仙的下巴，撇过脸去，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成了感情的俘虏。不过，寅仙显然并不死心，双手捧着凛花的脸庞，把凛花的脸扳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你自己才……”

    凛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熬过一整个晚上，寅仙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不，就算回来了，一定觉得很苦恼，不过……

    凛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寅仙亲吻。寅仙的唇总是凉凉的，而且微微地散发着甘甜香味。凛花闭上了眼睛，把手伸到寅仙的背后却不敢搂住对方。

    （……会那样，不是吗？）

    凛花很想这么说，却因为嘴唇被对方堵住而说不出话来。突然——

    “够了吧，你们两个。恭喜了！”

    一个非常宏亮的声音突然传来。凛花松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房门外。

    发现一个身材高挑、满头白发的少年——阿白手上提着酒瓶，靠在门边站着。

    “喔，天都亮了，还这么难分难舍呀。这么说来，咱的精心安排果然奏效，两个人终于正式成为夫妻啦！”

    显然严重误解了两人的阿白，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里后就一屁股坐到长椅上。

    “咦？房里怎么有股怪味道呢？”

    阿白皱着眉头，张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后，眼神马上又显得无精打采地，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地把酒瓶摆在桌子上。

    “哎，算了。现在应该喝杯酒庆祝庆祝才对。喔喔~~真是可喜可贺。寅仙，你真是太幸运了。”

    阿白显然是喝醉了，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已经转变成粉红色，像极了经常到酒店喝酒的老头子，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不停地大笑着。

    寅仙心里有多生气可想而知，不过，阿白并没有发现，继续拉开嗓门开怀畅笑着。

    “说了你可别生气，寅仙，看到你被凛花拒绝的时候，咱就担心得不得了。咱认为，今天你能够和凛花一起迎接这个美好日子的到来，完全是凛花的委曲求全，还有咱……咦？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根本不听凛花的制止，寅仙默不作声地往阿白走了过去。阿白天真地歪着头望着寅仙问道：

    “怎么啦？”

    下一个瞬间，阿白的身体已经倒卧在地上。因为寅仙挥出来的重拳正好击中了阿白的侧脸。

    “阿白！”

    “可、可恶……你……你为什么……？”

    阿白在地板上爬着，躲避着寅仙。阿白不小心碰触到凛花摆在地板上的那个装着龙眼的篓子。篓子被撞翻了过去，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喔~~”

    遭到重拳的冲击之后，阿白酒意全消，身手灵活地弹跳起来。金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已经空荡荡的篓子。

    不！不是空的。

    凛花走到阿白身旁，探头看着篓子。

    这才发现篓子底部放着一个闪耀着灰白色光芒的物品。那是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扁平半月型……

    “那不是飞镖吗？”

    站在背后的寅仙低头看着篓子底说着。

    飞镖是一种会飞的凶器。凛花认识擅长使用这种与众不同的凶器之人。

    “绮罗……！”

    凛花伸出手去，想拿起飞镖。

    “别动它，凛花。”

    凛花被阿白给制止了。阿白的手往篓子里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篓子底下的凶器拿了出来。

    “……果然。怪不得咱一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飞镖表面上沾着黑漆漆的血迹，仔细看，上面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缠着金色的头发。

    （凛花……）

    绮罗那张由金发滚边似的美丽脸庞和声音，再度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凛花吓得双脚发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2

    确实和谜样的狐狸精银耶说的一样，从西陵城出发，往南走不了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

    不多时，外观酷似倒扣在地面上的饭碗似的那座山，就矗立在一行人的面前。

    那就是天虞山。

    天虞山并不高，山上即可看到茂密森林掩盖住山壁的山坡，也可看到整个裸露出来的白色岩壁。

    凛花站立的位置是一个视野相当辽阔的小山丘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和蜿蜒流经山区的溪流。云华州人正为了严重的雨水不足问题而烦恼，这座山的四周却绿意盎然。流经山区的溪流面并不宽，却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闪耀出漂亮的光芒。树林尽头的那一大片田地上，放眼望去也都是绿油油的农作物。

    “真是搞不懂。”

    身旁的阿白嘟嘟囔囔地说着。

    “明明为他安排了一桩好事，为什么挨揍呢？”

    阿白的脸因为被寅仙的拳头击中而肿了起来。凛花非常同情，却无暇安慰阿白。

    凛花因为绮罗或娥瑛的事情而担心得不得了。那个装龙眼的篓子底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银耶只说出两个人都在天虞山，却不肯说出详细的情形。

    现在回想起来，凛花还是觉得怪怪的，因为银耶突然出现，搭讪后又匆匆地离去。而且，绮罗真的在附近的话，应该会想尽办法透露行踪呀！为什么迟迟打听不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由此可见，两人说不定已经处在不好的状况下。因为绮罗们四处追捕着擅自潜逃下山的大妖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呢？目前还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上次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那个名叫如人的妖魔，是一只天性凶残无比的狒狒。绮罗们追捕的倘若是何如人一样厉害的妖魔，那遭到危险也就不足为奇了。

    “放心吧，她们不会有事。”

    阿白很贴心地安慰着凛花。

    “那家伙到底是银露山的山主。他绝非泛泛之辈，这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可是……你不觉得，那只飞镖和头发确实是绮罗的吗？”

    “嗯，看起来的确很像。不过，送来那些东西的不是狐狸精吗？别忘了，它可是一个可以潜到地底下，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的家伙。那家伙还有什么东西拿不到吗？总之，绮罗人在不在山上，马上就知道。走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跑下小山丘，追着率先下山的寅仙。山丘下是一大片草原。

    边拨开一个人高的杂草边往前走，阿白的嘴里还是唠叨个不停。

    “照我看来，绮罗和姥姥应该是去兰城才对。”

    阿白说得没错。据目击者表示，确实在西陵城之前的那个城市，见过两个酷似绮罗和娥瑛之人。与黑暗为伍的狐狸精娥瑛另当别论，金发碧眼，长相是一个十足美少女的绮罗一定很引人注目。听说两个人从西陵城出发，朝着往西边延伸的街道上走去。

    走到街道的尽头就来到了名叫兰城的湖沼地区。兰城是绮罗的故乡，认为绮罗回去兰城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不过，真的有事必须前往天虞山，到这里来也不是多远的距离。银露山的妖魔真的出现在这里，绮罗他们绝对不可能只是路过而置之不理。

    “可是，这里并没有听到妖魔出现的传闻呀！”

    无论西陵城或之前的城市，经常听到的是盗贼的传闻。朝西而行的街道周边，偶尔会听到路上遇见盗贼而被抢走金银、财物，或年轻女子遭到骚扰等传闻。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哟！和当地的老人家聊天时，对方就曾这么警告过凛花。

    地方上因遭逢旱灾而治安恶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过，州侯假使能多关心一下边境地区，至少可防止盗贼横行等事故发生吧！不，国家必须更积极地对云华州提供相关支援才对！

    很遗憾，东株国的政治机能早在今年夏天就已经形同停摆。

    整个国家的繁荣景象已经开始笼罩上一层阴霾——

    凛花想起那个野心勃勃的东株国皇子说的这句话，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身旁的阿白走路时总是习惯地抽动着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嘴里叨念着，突然停下脚步来。

    “血腥味。”

    “咦？”

    寅仙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草丛之中，阿白和凛花赶忙追了过去。

    四处都是高达头顶的杂草，因此，根本看不到远处的状况。还好，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寅仙。

    “寅……”

    凛花想开口呼唤寅仙却突然闭上了嘴巴。她发现一个陌生人仰躺在寅仙跟前。走到寅仙身旁一看，发现原来是一个少年。

    年龄大概和凛花不相上下。

    少年头上淌着血，紧闭着眼睛，不知是昏倒还是已经气绝身亡，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沾在头发上的血液已经凝固，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浅褐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得像张白纸。

    “断……断气了吗？”

    “没有。”

    寅仙蹲在少年的身旁，开始检查着头上的伤口。

    “……止血了，不过，伤口已经化脓。”

    “还有救吗？”

    “伤得颇为严重。”

    四处无人的草原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或许是年龄相近的关系吧，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少年。寅仙说过不至于丧命，但少年身上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呼吸的迹象呢？凛花双手撑在草地上，把脸凑向对方的鼻子，发现对方微微地喘息着，这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突然啪地张开了眼睛。

    凛花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了两颗浅褐色玻璃珠似的眼眸。

    发现两颗眼珠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凛花觉得自己应该说句什么话而急着找话题。

    “你、你好。”

    没想到少年却回了一句：

    “你回来啦！”

    “…………？”

    突然，凛花觉得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凛花已经被少年紧紧地搂在怀中。

    “回来啦！你回来啦！”

    凛花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干草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少年也像在闻味道似地，把脸埋在凛花头发里，鼻子靠在凛花的头上磨蹭着。

    “你……”

    “你到底在干什么？”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响起，少年的身体被拉开来，阿白怒气冲冲地揪着少年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大家正在想办法要救你，你是想找死吗？”

    “我又没有叫你们救我，我也没有想过要找死。”

    毫不客气地顶撞回来的一句话，燃起了阿白的怒火。

    “你竟敢……！”

    “阿白，别跟他一般见识！”

    凛花赶忙拉住阿白的衣袖。

    “他一定是受了重伤，脑筋有问题啦！”

    “嗯，确实是有这么一点。”

    少年不否认地点了点头。少年更仔细地看着凛花，满脸狐疑地想着。

    “仔细看，果然不是她。她长得比较漂亮，胸部好像也比较挺。”

    “……”

    这次，凛花不打算阻止阿白。

    寅仙却平静地开口说道：

    “阿白，放开他。”

    阿白的鼻子哼了哼，就用力地放开了少年。少年一屁股跌落在草地上。

    少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疼痛的感觉，甚至还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好路过这里，我们是远行之人。”

    寅仙回答着。是喔！少年爬起来盘腿坐着，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来抓去地搔着痒。

    仔细看，少年身上穿着沾满尘垢的破衣裳，脚上没有穿鞋。

    少年也伸手挠抓着头发，一不小心搔到先前提到的出血部位，痛的皱起眉头来。慢慢地放下来的右手上也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不是今天的伤，大概是两天前的伤……这个伤并无大碍，不过，若置之不理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因为伤口已经化脓。”

    少年眨了眨眼睛。

    “是、是喔。这就……有点麻烦了。”

    “最好治疗一下。”

    “这可就更麻烦了。”

    “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呢？”

    凛花再也看不下去，插嘴说着。

    “不治疗说不定会死掉。寅仙，你能不能帮他治疗一下呢？”

    寅仙耸耸肩。

    “本人不想治疗，再怎么有同情心又能耐他何？”

    阿白附和着寅仙。

    “对呀，这个人，别理他，走吧！”

    这两个人会出现这种反应实在不足为奇。

    不过，凛花锲而不舍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凛花坐在少年的面前，紧紧地握着少年的双手。

    “喂，你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小小年纪就这么死去吧！”

    少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无所谓，我虽然没有积极地找死，不过，一直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挺麻烦的。”

    听了这句话，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从刚才就一直叫这麻烦，既然那么嫌麻烦，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呢？”

    “嗯，这……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嘛！”

    “……看起来，你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未来的日子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更快乐哟！”

    少年用那对颜色非常淡的眸子注视着凛花。

    “你难道想长生不老吗？”

    凛花用力地点着头。

    “想啊。你要不要和我一样，试试看能不能活到一百岁呢？”

    “……活像在劝人信奉神佛一样。”

    阿白叨念着，寅仙忍不住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有凛花认真地看待着这件事情。不，少年也一本正经地注视着凛花。

    那对看起来清澈得令人感到不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凛花。

    “你怎么了？”

    难道是病情恶化了吗？凛花不服输地瞪大着眼睛回望着少年。就在这个时候——

    视野陡然转变，凛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湛蓝色的天空。凛花躺卧在大地上，抬头仰望着天空，还有，看到枝条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大树。枝条上是结实累累的浅褐色果实——龙眼，风轻轻吹过，沉甸甸的枝条轻轻地晃动着。灿烂的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那是穿过树梢、投射在河面上的阳光。凛花张开双臂，朝着天空、大地与河川吐着气，用全身来感觉——

    “咦？”

    凛花眨了眨眼睛。

    刚刚看到的到底是……？

    “决定了。”

    说着，少年站了起来，凛花也赶忙爬了起来。少年身高略高于凛花，不过，视线几乎差不多。

    少年看着寅仙说道：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我决定请您帮忙治疗。”

    “拜托人家还用这种态度。”

    阿白教训着少年，寅仙却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对方。

    “好吧！”

    冷冷地瞥了一眼少年后，慢慢地放下背上的行囊。行囊中最低限度装着寅仙认为在旅途中需要的药物。

    “阿白，抓住他。”

    “喂，你真的想帮他治疗吗？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这个时候，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说服凛花。”

    阿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凛花心里生气却决定静默以对。

    阿白听从寅仙的指示，从背后扭着少年的双手，少年并没有反抗。寅仙比平常更粗暴、更利落地消毒着伤口。

    紧接着将过去经常开给妖魔或用来帮妖魔疗伤的万能药膏抹在伤口上，擦在凛花光是看就感觉到隐隐作痛似的伤口上，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边打着哈欠，边问着寅仙：

    “你是大夫吗？”

    “我是一介方士。”

    “嗯，看起来好像是一项挺麻烦的职业。”

    少年兴趣缺缺似地叨念后，开始哼起歌来。凛花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受这些伤呢？”

    “被石头击中。”

    “……谁丢的？”

    “村子里的那些家伙。因为我是一个令村民们感到很碍眼的人，村民们一看到我在路上逛，就会往我身上丢石头。”

    “太、太过分了！”

    少年的个性确实令人难以领教，不过，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丢石头未免太……

    “问题是你根本不想避开别人丢过来的石头对吧！”

    对于寅仙的推测，凛花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可能？没想到少年却淡淡地笑着，这让凛花感到更加不可思议。

    被丢到石头也不回避吗？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呢？

    治疗过后，寅仙迅速地将治疗工具收进行囊里，站起身来说：

    “凛花，走吧！”

    “咦，要走了……？”

    “时间宝贵，希望天黑前能上天虞山。”

    寅仙和阿白往前走去。凛花心想，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

    依依不舍却必须跟着寅仙离开的凛花发现到，少年一直跟在背后。

    “咦，怎么啦？”

    “今天晚上，你们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少年问着。

    “这……”

    凛花看着已经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寅仙。寅仙冷冷地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野了。”

    少年越过凛花，和寅仙并肩走着，朝着寅仙问道：

    “露宿荒野，我劝你还是放弃那样的念头。”

    寅仙斜眼瞄了一眼少年后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一带出现了妖魔。”

    寅仙停下了脚步。

    “妖魔？”

    少年笑了笑。

    “就算答谢你们帮我疗伤好了，我帮你们介绍，介绍一个可以让你们住上一宿的地方。”

    阿白惊讶地张大着眼睛。

    “你找得到为人亲切，愿意轻易地让我们住上一宿的人家吗？”

    少年用力地摇着头。

    “这个村子里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不过，倒是找得到一个可能让你们产生错觉而误认为他为人很亲切的男人，因此我想，带你们去他家一定不会被轰出来。”

    寅仙提高着警觉，注视着少年。

    “为什么要帮我们找住宿的地方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你们的人情。欠人家人情很麻烦。”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他的作风，凛花非常赞同少年的说法。

    少年自称白鵺，出身于天虞山山脚下的安期村。安期村民几乎都是以栽种龙眼为生。

    进入村子前，必须穿过一个树林，结实累累的龙眼从茂密的树叶间露出头来。枝头上结了数不尽的龙眼，把枝条压得抬不起头来。

    只不过，这里的龙眼大小看起来比今天早上银耶给的小。可是，在雨量这么缺乏的这个夏天，还结出这么多的龙眼来，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这附近果然没有遭到旱灾之害。

    白鵺走在前头，带领着凛花等三个人穿过龙眼树林，走进村子里，发现几个看起来应该是耕作过后要回家的村民，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像看到怪东西似地，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看着白鵺的每一张脸孔都冷淡到了极点，对于同行的凛花们也明显地流露出嫌恶外地人的神色来。

    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凛花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抬起头来。凛花一度朝着附近的孩子们笑，孩子们马上吓得躲到母亲的背后去，母亲则以凶悍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凛花。

    这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

    凛花出身于乡间，却在城市里长大，深深了解到村庄本来就是非常封闭的地方，不过，见到这种情形还是觉得很不寻常。凛花心想，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可能在完全不和外界接触的状态下生活。

    “……妖怪。”

    路边不停地传来低沉刻薄的咒骂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飞了过来。转过头去想看清楚一点的凛花视线被阻挡住，阿白身手矫捷地滑了过来。

    阿白一把接住了拳头般大的石块。凛花吓得花容失色，心想，若是被那颗石头击中的话……

    “真是欺人太甚！”

    阿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

    “别躲在暗处伤人，有本事就站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村民慌慌张张地躲回屋子里去，当然没有人会出来承认自己是丢石头的人，转瞬间，路上的人都逃得无影无踪。

    阿白开始低吼着，几乎快露出利牙来。凛花赶忙推了推阿白的背。

    “阿白，走啰！”

    “咱果然还是难以接受人类。”

    “其中必有缘故……”

    不这么想的话，心里会很难过。

    “怎么办？”

    白鵺事不关己似地轻松地问着。

    “这下见识到村民们的厉害了吧！想打退堂鼓吗？我已经说过，露宿荒野非常危险，不过，找地方住也未必就不会有危险。”

    “开、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

    因为白鵺说要介绍住宿的地方，一行人才跟了过来。

    “放心。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寅仙耸了耸肩，显然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唔……或许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同意寅仙的看法，语气中却听得出听天由命的感觉。

    凛花想起了寅仙们的过去。定居白翼山前，听说也在村子里住过。必须离开村庄的主要原因是，村民们已经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

    人类对于非我族类特别敏感。

    寅仙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凛花也不例外，在西陵城内看到狐狸精时，马上就发现对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妖怪）

    刚才的那句妖怪到底是冲着谁而来呢？难道是村民中有人一眼就看出寅仙或阿白的真面目吗？

    凛花注视着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少年，他应该是人类没错，否则，阿白或寅仙一定会发现。

    那么，为什么会被骂妖怪呢？再加上他自己说过平时也会被丢石头，凛花的心里还是耿耿于怀。

    一行人绕过一处建筑得非常气派宏伟的宅子。那座宅子好像就是安期村村长家。沿着墙边的那条羊肠小径走，很快地来到了树林间。走过一个坡度不大的斜坡或，不久就看到盖在树林里的一间寺院。

    白鵺显然相当熟悉这里的环境，毫不犹豫地绕到寺院大殿的后方。寺院后方还有一些屋舍，穿过一扇矮小的门，占地宽广的寺院前院立即映入眼帘。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打扫前院，一看到白鵺和跟在白鵺背后走进来的三位客人，就马上板起面孔来。

    或许是在寺院内见习的道士吧！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道袍。年轻人瞪着白鵺问道：

    “白鵺，你为何来此。”

    “快把苏惠找来。”

    白鵺从容不迫地使唤着远比自己年长的青年。青年额头的青筋顿时冒了出来。

    “你必须称呼他观主。这些人是……？”

    凌厉的视线投向凛花他们。白鵺毫不在乎地说明道：

    “因为某种因缘而结识这些人，听说是外出旅行的方士们。听他们说还找不到今晚的落脚处，所以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青年凶巴巴地咋了咋舌，威胁对方似地低声说道：

    “白鵺，你……想触犯禁忌吗？”

    “没有那么严重吧，只不过留三位客人住上一宿。”

    “你别装蒜。”

    “可是，我……已经告诉他们了，露宿荒野的话，很可能遭天虞山的妖魔袭击。”

    青年吓得脸色苍白，更恶狠狠地瞪了白鵺一眼转身离去。

    “我去禀报观主……”

    青年离开后，白鵺朝着凛花们说道：

    “那我走啰！”

    像在告诉自己的任务业已达成。凛花急忙问道：

    “等、等一下，你为何说要离开？”

    白鵺眉头一皱，满脸歉疚似地回答道：

    “抱歉，不过，我还是得离开，因为我很讨厌见到这里的观主。”

    “你竟然拜托自己最讨厌的人收留我们？”

    “苏惠他不会拒绝你们啦。留在这里就不必担心没有地方住，别客气，想住多久就告诉他好了。”

    白鵺挥了挥手，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院门外，凛花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像前来替换白鵺似地，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凛花他们的面前。

    “老衲就是此庙的观主，名叫苏惠。听说本寺之人擅自答应留宿施主。”

    留着一头长短不一的短头发，白发特别显眼，脸上的皱纹也非常深，看起来大概六十来岁，不过，听声音或许更年轻。

    寅仙朝着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

    “打扰师父了。”

    观主一直注视着寅仙。

    “……失礼。听说是云游四方的方士，没想到竟然如此年少，而且还有女伴同行。”

    “他的实际年龄可比外表大许多哟！”

    阿白嬉皮笑脸地回答着。的确，阿白实话实说。

    “而且，偏好女色。身为方士，并未认真地修行过。留我等投宿贵寺，很可能影响贵寺弟子们……您最好仔细思量。”

    寅仙用力地揪着阿白耳朵，把他拉到背后。这次，凛花不再同情阿白。因为，万一对方听信阿白之言而不肯借住，凛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露宿荒野太危险的话，寅仙很可能决定回到城里去，问题是万一绮罗真的在那座山上……

    苏惠更用心地看着凛花等三人。

    “请问施主，何故来到此村庄。”

    “听说村子里出现了妖魔。”

    寅仙的回答让凛花感到非常意外。

    寅仙说谎。绮罗在天虞山上的话，妖魔确实可能躲在附近的村子里。可是，寅仙并不是因为听到妖魔传闻而来。他们是刚才才听到村子里出现妖魔的说法。

    “那个传闻……已经传开来了吗？”

    苏惠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这……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在下认为，即使是鸡毛蒜皮大的传闻，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寅仙神情凝重地说完话后，苏惠明显地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确……实如此。”

    “事实上，在下的友人正在追捕那妖魔，很可能来到贵宝地。友人名叫绮罗，是一位金发碧眼、容貌相当引人注目之人。”

    “是女性？”

    “或许以男装打扮来此。”

    寅仙某棱两可地回答着。

    绮罗具双性特征。不过，人们通常会认为他是一位少女。

    “很遗憾，方士所指之人……并未出现此地。”

    苏惠苍白着脸。

    “您确定。”

    “确定！”

    “那么，或许是从其他方向入山吧！总之，在下等打算进入天虞山，天一亮就……”

    苏惠看着寅仙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刹那间，苏惠的眼睛像在搜寻什么似地闪了闪，然后，又像对什么事情感到无望似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简陋小庙，恕无法提供足够的禅房或寝具，施主若不嫌弃，敬请安心住上几日。”

    苏惠打定主意似地朝着凛花说了这句话。

    3

    凛花们被带到一个非常狭窄的禅房里。房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床铺外，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床板上还微微地覆盖着一层灰尘。

    “这是白鵺住的禅房，他难得来住，施主们就请便吧！”

    苏惠说道：

    “粗茶淡饭，若不嫌弃，晚膳将于稍后奉上。”

    寅仙拱手高举至额头，向对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在下惶恐。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观主，不知方便否。”

    “但说无妨。”

    苏惠点点头，示意寅仙跟他而去。寅仙交代凛花和阿白留在禅房后，跟着苏惠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阿白小声说道：

    “龙鼠斗，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凛花笑着，心想，苏惠确实很像老鼠。凛花有这种想法并非因为他的长相，而是觉得苏惠始终害怕着什么似的神情。

    阿白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凛花坐在他的身旁，双脚挂在床铺边晃呀晃地，不过，很快地就把脚伸到床铺上，抱着膝盖，看着阿白。

    “那座山里头，真的有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气氛有点不寻常。”

    “真的吗？什么样的感觉？”

    “越古老的山区越会施放出灵气来，令人越靠近就越觉得神清气爽。这座山却非常沉默，和这个村庄一样，好像被封锁起来。总觉得好像被罩上了黑色盔甲，里面的东西已经非常稀疏，灵气老早就消失殆尽……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太上来。”

    阿白抬头盯着低矮的屋顶接着说道：

    “我实在想不透，看起来明明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山。还有，那位观主的举止看起来也很奇怪。”

    显然有所隐瞒，寅仙提到妖魔时，观主的表情上显得有点慌张。

    那位观主显然知道妖魔的存在。

    东株国幅员辽阔，亲眼目睹妖魔之人毕竟是少之又少。凛花也一样，直到不久之前都还相信妖魔和仙人、神仙只有传说或故事中才会出现。

    现在，凛花知道妖魔真的存在，知道妖魔很少存在于人世间，是因为东海龙王在各地布下了强而有力的结界，让人类、妖魔、仙人或天界之人分别住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现在东海龙王已经被天帝囚禁起来。东海龙王遭囚禁后，不只是银露山，遍布全国各地、守护妖魔们隐居的山林的结界都开始弱化。

    不久之后，人们说不定就必须再度面对妖魔。

    被人类简称之为妖魔者，事实上涵盖非常广。

    妖魔未必都会危害人类。

    像阿白一样，被尊称为神兽，甚至有人说听到他的咆哮声是一种好兆头。当然，妖魔之中不乏在人类群居的村落里引发战火、疾病、洪水或旱灾的野兽。前些时候出现在都城附近的狒狒如人，就是会攻击人、吃人肉的怪兽。

    盛传潜入天虞山的妖魔到底是哪一种妖魔呢？

    “凛花……有件事情很想向你问个明白。”

    阿白神情紧张地问着，凛花抬起头来，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因为阿白已经爬起来跪在床铺上，屁股翘得半天高，双手撑在床铺上，摆出非常奇怪的姿势。

    “真的很像狗儿耶！我是说你的样子。”

    阿白不喜欢人家说他像狗，因此，一听到凛花的话就紧皱着眉头。

    “你闭嘴。总之，我有知道的权利，所以，你不能回避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嗯……唔……？”

    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不容对方回避问题，紧迫盯人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你……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寅仙脸上的伤是你留下的对吧？凛花呀，你不再喜欢寅仙了吗？”

    “才不是。”

    凛花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白想尽办法要问出原因。阿白希望自己能更加地了解凛花。

    这次，阿白也难以理解凛花的心情了吧！凛花也没有自信能向阿白清楚说明。

    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呢？

    风轻轻地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天色已暗下来，凛花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然后，喃喃自语地说道：

    “阿白呀，寅仙是不是很想回天界去……？”

    映在玻璃窗上的竹影大幅度地摆动着，外面好像起风了，窗户紧闭着，风依然从缝隙中钻进屋子里来。黑漆漆的禅房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着。

    苏惠把茶杯摆在寅仙的面前，端出一盘水果，里面装着好几种看起来相当可口多汁的水果。寅仙伸手拿了一颗龙眼。

    “都是村子里种的吗？”

    “是的。”

    “听说今年夏天闹旱灾，云华州有不少地方灾情惨重，天虞山山麓一带似乎看不到这样的迹象。”

    苏惠坦然地点了点头。

    “今年确实是雨量极少的一年。不过，这一带所幸有白毫川。虽然不能算是很宽阔的河川，河里的水听说未曾干涸过。”

    “那条河川源自天虞山对吧！”

    “是的。天虞山的岩盘性质特殊，听说内部蓄水量非常丰富。详细情形老衲并不知道，不过，前任观主都是这么告诉我们。”

    “土质为石灰质的山吗？”

    石灰一接触到水就会氧化溶解。受到雨水的侵袭，山上就会呈现出空洞化现象，涵养大量的水资源，形成丰沛的水脉。

    从天虞山西边有湖沼地带，南边有海洋等地形即可验证。

    苏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好像也听说过。不过，村民们都相信，河水永不枯竭，那是因为天虞山上的白泽帝保佑。”

    看到寅仙流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自己，苏惠脸上漾满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说山神的保佑。听说，从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来到这里创造河川、增加绿意，让这里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环境的就是白泽帝。”

    “师父口中所称的白泽帝，和听说住在东方恒山的白泽是否有关？”

    白泽被视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神兽。据说是一个人面牛身，长相也很像狮子，胴体上有无数个眼睛，头脑清晰，开天辟地至今的知识无一不知。

    经常被人画成图像，甚至有人将图像携带在身上作为辟邪护身之符。

    “这……老衲就不得而知。此地距离传闻为白泽灵修之地的恒山或东望山都非常远。不过，天虞山的白泽帝也和那位白泽一样，广泛传授知识。对，施主见过龙眼树林了吧！此地能有如此难得之果树，听说也是拜白泽帝之赐。”

    寅仙从怀里取出另外一颗龙眼，摆在桌上。今天早上一个谜样的狐狸精托凛花带回来给寅仙的其中一颗。

    “这是……”

    苏惠张大着眼睛，将那颗龙眼拿在手上，仔细地观察着。寅仙说道：

    “恕在下冒犯，在下认为，这颗龙眼的大小明显大于安期村出产的龙眼。”

    “的确。老衲是否有幸领受这……？”

    “请便。”

    这是一颗既不明白送礼之人，又不了解吃下是否安全的果实。寅仙只留下数颗，其他的几乎都已丢弃。寅仙决定让苏惠吃吃看。

    寅仙认为，此位观主有所隐瞒。说不定勾结全村人为非作歹，否则，不应该出现那种严重排斥外人的病态心理。

    苏惠仔细地剥着龙眼壳，脸上的表情比先前更为讶异，因为剥出来的果实确实漂亮，就像是一颗发出乳白色光芒的宝玉。苏惠把果实吸入嘴里咬住果肉。

    屋子里立即充满着一股甘甜香味。咬了一口果肉后，苏惠嘴角绽露出笑意。

    绝对不会错，此果实绝非人间之物。仙界或魔界的果实才能立即令人类如此着迷，甚至夺走了人类的思考能力。

    寅仙调整了座椅的方向，把身体移到可以从正面清楚看到苏惠脸孔的位置。

    寅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惠的眼睛，看到老奸巨猾的男人眼睛蒙上一层薄膜。

    “首先，请教师父，您认为此龙眼采自何处？”

    苏惠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天虞山山中。如此美味的龙眼自是来自神域。”

    果然。寅仙继续问道：

    “该神域位于山中何处？”

    “天虞山是一座高度不高却深度十足的山。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其次，山腰上有特别开闭的途径，只开放特别之人通行，该路直通山后白泽帝住处，该处既是神域。”

    “那么，此果实倘若采自该神域……还让人送来果实者是何居心……？”

    “别无他意。”

    寅仙想了想后，换个话题再问。

    “在下之友人绮罗是否进过村子？”

    “老衲不得而知。”

    苏惠缓缓地摇着头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只不过……”后，紧接着说道：

    “金发的美少女的话……已经被我们抓走了。”

    “……再说一遍。”

    “抓走了。走在街道上，朝着西方，打算回故里的西域姑娘。金发，淡紫色眼眸，姓名不详。”

    绮罗的眼眸是绿色的，不是紫色。而且，抓走旅途中之人者，说话不可能如此平静。

    “为何抓走对方？”

    “因为约定之日已然到来。十日一次，必须献上新娘，否则触怒山神，山神变成祸神，河川必定干涸。全村人也将被山神吃进肚。”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问道：

    “白泽帝吃人？”

    “非也！吃人者是伪山神。白泽帝早于百年之前消失无踪，村民们装做不知道那事情。现在，栖息天虞山的是妖魔。是来自远方、霸占山林的可怕野兽。”

    “是何野兽？”

    “……水虎。”

    水虎。寅仙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师父，观主师父。”

    苏惠一听到弟子们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屋内异常黑暗，或许是蜡烛的烛心燃断了。而且，充满屋内的这股香气是……

    苏惠惊讶得环顾着四周。

    “他，人……呢？”

    出声说话时才发现到舌尖那微妙的麻痹感觉，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吃下那颗果粒特别大的龙眼。一看到那颗龙眼，苏惠就了然于心，啊~~那一定是神域的果实。

    心里明白，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只觉得那是一颗美味可口到令人讶异的果实。可是，吃了果实后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一看到那个名叫寅仙的年轻男子眼睛就……再也想不起来了。龙眼的壳，滴落在地上的果汁，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痛欲裂的苏惠揉着发边，弟子们却慌慌张张地大声禀报着：

    “客人早就回到白鵺的屋里去了。更重要的是村长派人前来，告知事态严重。”

    “什么？”

    “又……出现了吗？”

    心头一惊，头痛等症状都被吓跑了。苏惠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跑了出去。

    苏惠与弟子惊慌失措地从寺院的房舍里跑了出来，跑下山坡，在村长家门前和几个人回合，一起朝着村外赶路。

    寅仙跟在村民们后头，既没有变装也没有特别使用隐身术。

    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发现。

    原来，寅仙使用了素称隐形法的仙术。采用此仙术很容易被妖魔或同为仙人之辈识破，不过，对于一般人非常有用。采用此仙术可能因人类撒上柴灰而露出行踪，幸好现在是黑夜，村民们没有发现到寅仙跟了过来。

    穿过了村落，进入了先前走过的龙眼树林。寅仙再度赞叹着树林的规模，占地绝不输给皇室的果树园。龙眼下药效能绝佳，更重要的是可以当做珍品来博取贵人欢心，。躲过干旱侵袭，收获如此丰硕，村民们的生活必定非常富裕吧！

    龙眼树林中早已聚集着人群。篝火熊熊地燃烧着，聚集的都是男人们，见不到半个女人或孩童的身影。

    其中一个男人像在控诉什么似地向苏惠报告着。

    “因为狗叫个不停，几个男人们就过去巡视了一趟，没想到……”

    两个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已经气绝身亡，像折叠起来似地倒卧在龙眼树下。

    两个人都被开肠破肚，可能是被取走了肝脏吧！

    其他部位则非常漂亮。

    杀戮者干净利落地夺走了目的物后离去，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是……王家的……”

    观主再也说不出话来地垂下了眼皮。

    寅仙蹲在遗体旁，擅自动手检视着，寅仙当然掐不到脉搏。不过，两具静静地躺着的遗体都还略有体温。

    寅仙将视线移到龙眼树林的另一头，只看到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

    命案现场妖气冲天。

    寅仙运用了明目法，希望能看清楚龙眼树林里的情形。

    凶手显然已经趁着黑夜逃走了，寅仙根本看不到凶手的身影。

    只看到在龙眼树林间穿梭移动着的黑影。

    一对看起来应该是中年夫妇的男女踉踉跄跄地赶来，一到了命案现场就往遗体上扑了过去。

    寅仙赶忙闪到一旁，以免被他们撞着。夫妇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死者似乎是他们的孩子，而且是两姐妹。村民们都神情哀戚地看着两夫妇，苏惠的眼睛里甚至闪着泪光。

    寅仙悄悄地离开了命案现场，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龙眼树林。

    寅仙身在黑暗中依然视野通明。寅仙心想，自己必须比凶手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因此，决定运用轻功，经由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

    凶手加快逃跑速度，似乎已经发现到寅仙的追踪。寅仙也用力地点踏着树枝，凌空跳跃，希望能缩短追踪距离。

    寅仙很快地掌握到对方的气息。

    浓浓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刺鼻味扑鼻而来。

    凶手显然很紧张，偶而会低吼地吓唬着寅仙，逃跑速度却未曾放慢过。

    天虞山山坡上的树林不断地往山里面延伸。

    寅仙边追赶着散发出妖气的凶手，边思考着。

    凶手果真是观主所说的水虎，那一定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就妖魔开始出现在天虞山附近的时间来看，和先前出现在都城的如人差不多，应该是受到某人之召唤而越过结界。

    直接鼓动妖魔的是名叫石神将的蛟龙。不过，唤醒石神将的恐怕是名叫水德星君的天界之神。

    因为蛟龙的石神将，东株国遭到了一场大灾难，以都城为首，有些地区因为大雨下个不停而导致疫病蔓延，其他地区却因完全不下雨而闹旱灾，云华州属于后者。

    这些灾害都不是自然引起。

    寅仙不清楚水德星君这么做的本意。天帝和接连不断地发生的事件或许也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天界希望人世间越混乱越好，所以才会将负责维护人间秩序的东海龙王抓回天界，迟迟不肯放他回到人间。

    龙王为寅仙之父，被视为幕后黑手的水德星君是寅仙的知己好友。

    寅仙希望自己当个方士平静过日，现在看来这样的梦想是难以达成了。

    住在白翼山时，寅仙面对的妖魔们，就有不少是凶猛无比，被视为会吃人肉的妖魔。

    不过那些妖魔里，几乎没有擅自进入人类居住的村庄，危害到村民安危的妖魔。

    理由之一是因为畏惧东海龙王。妖魔以人类为对象而频繁猎杀，就会致使人世间动荡不安。结果就会触怒龙王。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自保。喜食人肉的妖魔们最重视的是堪称自己的势力范围的那座山，也就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他们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对妖魔而言，吃人简直易如反掌。不过，独处时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赤子之童的人类，一旦聚集在一起时，对妖魔就会形成威胁。

    因此，东株国的人民几乎都认为妖魔是一个超乎自己想象的生物。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妖魔会从银露山跑出。

    山主绮罗得知以如人为首，个性凶残的妖魔逃离山区的消息后，深感责任重大于是四处奔走追捕妖魔。

    绮罗真的来到这里了吗？

    （太奇怪了……）

    绮罗是不折不扣的银露山山主，山上的妖魔都不知不觉地服从绮罗。因为，妖魔们视绮罗为那座山，而山是孕育妖魔的母亲。

    很难想象绮罗会被妖魔们囚禁起来。

    不过，听说占据那座山的是水虎，这件事一直让寅仙感到耿耿于怀。

    寅仙并不了解水虎的真实身份。水虎是住在水边的魔物、水虎长相酷似老虎或酷似童子、水虎只有脸孔像老虎却无手足……水虎的传闻众说纷纭。

    不过什么样的长相，水虎一定是非常凶悍狰狞、会攻击人类的妖魔。水虎嗜水，经常从水中冒出。此外，水虎擅长于操控水，因此，很可能让村落陷入旱灾等恐怖情境之中。

    就先前看到的那两具姑娘的遗体研判。

    寅仙认为水虎远比先前的如人可恶，如人狰狞，头脑并不聪明。妖魔之中具备人类同等智慧的，捕获猎物后，都会先调戏猎物才会吃下肚里，更高效率的吃法是……只吃肝脏部位。

    跑在前头的真的是水虎吗？

    从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寅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仔细聆听着西周的声音。

    已经听不到野兽的声息。

    寅仙降落到地面上四处搜寻。

    根本看不到魔物的踪影。四周环绕在绿和漆黑的夜色之中。月光黯淡，雾在蓝色的夜色中荡漾着。

    一条小溪流横越过雾中，到底是白毫川支流，还是另一条溪流，寅仙并不确定。

    总之，寅仙迈开脚步，往河面上走去。那是一条只需跨上十来步就可以到达对岸的小溪流。

    不知道为什么，寅仙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到达对岸。对岸笼罩着浓雾。

    环顾四周，寅仙看到一栋小小建筑物矗立在森林中。

    （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

    寅仙回想起苏惠说的那句话。

    原来如此，河川上显然已经被人布下了结界。

    5

    不知道谁一直低头盯着凛花看。

    凛花不知不觉地躺在床铺上沉沉地睡去。

    寅仙前往寺院观主的住处后，凛花和阿白两个人应该在聊天呀，为什么……

    床铺旁确实有人站在那里。凛花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不过，凛花知道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对方是一个巨大的白影，凛花即使闭上眼睛也感觉得出来。

    “阿白……？”

    没有回应，只听到自己睡觉时的呼吸声。

    凛花觉得，站在自己跟前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凝视着自己。

    不是阿白的话，那应该是寅仙吧。真的是寅仙回来了的话，凛花实在很想对他说声“你回来啦”，可是就是力不从心。

    （而且，很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实在没有必要那么不顾一切地往他脸上抓过去。寅仙当时的表情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寅仙并没有特别流露出受伤或气愤的神情，只静静地看了一眼凛花就离去。当时，寅仙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冷淡，冷淡得让凛花双脚抖个不停，根本无法追上去。

    “寅仙……”

    凛花闭着眼睛，试着叫着寅仙的名字，没有回应。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对方的脸上流露出非常哀戚的神情。

    对方伸出手来摸着凛花的头发。

    不是寅仙。

    好像捆在身上的铁丝被解开来似地，凛花啪地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

    四下无人，寅仙还没有回来，也看不到阿白的身影。

    待在这么狭窄的禅房里，凛花突然觉得闷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出去喝口水吧！凛花下了床，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漆黑一片，凛花扶着墙壁走着，朝着光亮的地方走了过去，终于来到走廊尽头，顺利地走到屋外。

    眼前显然是一个四面被建筑物团团围住的庭院，就着月光，凛花清楚地看到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花草树木。面对着庭院的窗户都黑漆漆地，凛花发现，只有一个窗户透出灯光来。

    那是一个位于寺院结构最内侧的房间，走上前去，凛花看到两个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那位观主和寅仙吗？

    凛花屏息凝神听着，耳边只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窗子开了一条细缝。凛花伸长脖子正想往内窥探，突然发现背后有人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凛花挣扎着，对方赶忙靠在耳边说道：

    “是我。”

    是寅仙。

    苏惠语气平静地朝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男人说道：

    “……您能不能稍微静下心来喝杯茶呢？赵婴大人。”

    苏惠冲泡摆在桌子上的茶，对方连碰都没有碰过。

    “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村长赵婴铁青着脸朝着苏惠说道：

    “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而且，两个都是即将成亲的姑娘。山神果然生气了，都是因为我们用死人欺骗他——”

    “当时，那是万全之策，过于勉强必定会被发现。幸好云华州州侯是一个对治安并不是很关心的人，不过，在下认为他迟早会派兵前来。”

    “那你说如何是好？村民们再也等不到下次的集会，纷纷出来追究这次的责任。我若无法提出具体方案，村民们就无法安稳度日吧！下一次说不定就会轮到自己。”

    苏惠注视着手上的茶杯。连苏惠自己都没有心情喝茶。

    “……有两个办法可解决。”

    “什么办法？”

    赵婴怀着孤注一掷似地神情来到苏惠身旁。苏惠稍微放低嗓门后说道：

    “一个是派人向州侯求援，向州侯据实禀报天虞山上有山神。”

    “笨方法！”

    赵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惠。

    “事以至此，不可能那么做。村民怎会信服，我等罪恶说不定因此而败露……”

    “没留下任何证据吧？到时候被抖出来可就麻烦了。这么说来，只好采用另一策略。”

    “是否可行？”

    “绝对没问题。下次的集会还早，明天必须再利用一次祠堂。”

    “明天，那么急？诱饵……如何准备？”

    说出“诱饵”两个字时，赵婴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那是当然的，谁都不会习惯于说这种话。

    “……消息已经传入大人耳里了吧！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今晚正好有客人。”

    赵婴屏住了呼吸。

    “你是指那位方士和同行之人。”

    “白鵺带进寺院，男人之一自称云游方士，不过，行迹相当可疑。显然都是一些四处流浪，装腔作势，专门向权势家族骗取金钱的家伙吧！同行之姑娘……年龄上，正好……”

    “年轻姑娘？”

    “是。”

    沉默充满着整个屋内。烛光在赵婴的脸上产生了浓浓的阴影。

    恶人之脸，苏惠心想。赵婴为村子里最受众望之人，原本应该是一位性情敦厚、诚实可靠，受村民们爱戴之人，如今为何……

    “山神”复活让一个原本善良谦和的男人完全走了样。

    不过，苏惠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的这张脸也和赵婴一样。

    自己不知道还会犯下多少条道士不该犯的罪孽？

    再也无法回头了。无论天帝或诸神都不肯向深受干旱之害的村庄伸出援手。村民们赖以为生的白毫川，不敌连日来的强烈阳光暴晒，渐渐地变成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不可靠的水流。农作物收成前就已经减产一半，龙眼成熟前就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

    村子即将被噩梦吞噬。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来，连刚刚在都城登基的皇上或州侯都坐视不管，只好自己想办法。

    某日突然从白毫川底爬上来的野兽，像杀鸡儆猴似地吃掉几个村民后说道：

    （倘若……）

    （村民们愿意将俺迎回山上作为新的山神，定期献上新娘，俺绝对不会伤害到村民，不仅不会伤害，还会让河川里的水恢复原貌……）

    决策者为赵婴和自己。

    为了调度姑娘献给山神为新娘，乔装盗贼袭击路过旅客的是村子里的男人们。

    苏惠心想，坏事做尽，总有一天会被揭露出来。不希望自己的村民受到伤害，决定从其他地方找来年轻姑娘。乔装盗贼等大逆不道的行径至今没有被揭露出来，只是运气好吧！

    上一次，因为姑娘在献给山神之前自尽，不得不以遗体为新娘，从那时候起，苏惠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过不了多久，事迹就会被揭发——

    届时，用那些无辜受害人的血换来的村子里的和平、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希望伤害能降到最低限度……苏惠暗自祈祷着。该下地狱的是自己和赵婴，还有村子里那极少数知情的人。

    “……马上集会。”

    赵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抛下这句话。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走出门外，苏惠也紧跟着走了出去。桌子上留下两杯动都没动过的茶。

    “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事情呢？”

    站在屋顶上，凛花百思不得其解地问着，身旁站着寅仙，捂住凛花的嘴后，寅仙就抱着凛花跳上屋顶，在屋顶上偷听观主苏惠和村长赵婴说话。

    就谈话内容来看，事态显然相当严重，不过，凛花还是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他们是在商量要杀你的事情吧！”

    “……真的吗？”

    寅仙并没有听错。

    寅仙一直认为那位观主有所隐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这里的村民，一直在做抓女子献给妖魔的不法勾当……为了维护自己的村庄，完全不顾他人死活吗？”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凛花抱着头，心头乱糟糟。

    “村子里的姑娘遭杀身之祸，我亲眼目睹。”

    寅仙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后说道：

    “我发现，那的确是妖魔的手法，追了上去，可惜因天虞山布上结界而无法顺利入山。”

    “从银露山逃下山来的妖魔吗？”

    “我想应该是。观主说是水虎，很遗憾，我还无法确认。”

    寅仙再度抱起凛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站在庭院的暗处。苏惠们刚刚待过的屋子里，灯光已经熄灭。

    屋里再度恢复寂静。

    手上依然搂着凛花，寅仙说道：

    “观主们回来后，我们就会被抓走。趁他们还没有回来，你和阿白快回西陵城去吧！”

    “那你呢？”

    “我必须想想办法接近水虎。”

    凛花瞪大着眼睛。

    “寅仙……又不是姑娘家，如何接近？”

    “……”

    “天虞山的妖魔喜欢姑娘不是吗？”

    “正确的说法是，喜欢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肝脏。”

    “不是姑娘就无法把妖魔吸引下山，山上又布下了结界，妖魔不出来，寅仙就逮捕不到妖魔。”

    “我会想办法。”

    “眼前就有好办法呀！”

    凛花拼命地说服着寅仙。

    “绮罗在不在那座山上，必须及早确认。所以……”

    “闭嘴！”

    “我来当诱饵……”

    寅仙突然松手放开原本紧紧地搂着的凛花。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凛花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寅仙一点也不想伸出手来拉凛花一把。

    寅仙生气了。

    寅仙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以非常轻蔑的眼神，低头看着凛花。

    “凛花，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是吗？我倒认为，这是引妖魔下山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凛花故作镇定，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完话后，自己站了起来，弹掉衣服上的脏东西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凛花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眼神中充满着坚强的意志力。

    “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故意让观主们抓到，让他们当做诱饵，把妖魔引下山来。”

    “不行！”

    “为何不行？把妖魔引下山来，事情才能解决对吧？到时候，阿白会来救我。”

    “阿白说不定救不了你。水虎会变换多种模样，水虎到底有多厉害，至今无法掌握。”

    “画个符让我带在身上不就好了吗？像过去一样。”

    辟兵符——带在身上就可以驱退一次冲着自己而来的敌意的符咒。凛花曾经因为身上带着辟兵符，而于遭遇喜食人肉、人称“抱鴞”的羊妖攻击时保住一条小命。

    “身带辟兵符并非万全之策。凛花，你必须了解，我并非万能之人。”

    从声音中即可嗅出寅仙的焦躁心情。继续这么下去，两个人一定会大吵起来……凛花心里有数，还是不肯就此罢手。

    “好，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办法？最好具体地说给我听。”

    寅仙赶忙避开视线。

    “……不肯离开我身边到城里去的话，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去好了。”

    “你一起去？那天虞山的妖魔如何解决？绮罗的事情怎么办？”

    “谁知道。在我看来，绮罗在那座山上的可能性极低。绮罗说不定早就离开这里，根本没发现到水虎。何况，我们也没有义务为银露山山主擦屁股、收拾善后。”

    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凛花一巴掌打在寅仙的脸颊上，和上次抓伤寅仙脸颊时一样，一巴掌打在右边的脸颊上。

    抓伤寅仙的脸颊，让凛花感到很后悔。现在，凛花再也不会感到后悔了。凛花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泪水再也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凛花泪流满面，不知道到底是难过还是悲哀。

    只觉得，寅仙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银露山山主绮罗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凛花一直认为，绮罗和娥瑛就像自己的家人们般重要。

    寅仙、阿白、凛花、绮罗和娥瑛，曾经在白翼山上的那座老旧的宅邸里一起度过。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寅仙和绮罗之间确实已经培养出感情才对，寅仙为什么……？

    寅仙就是因为那份感情，才会答应离开白翼山四处寻找绮罗，现在为什么……？

    不，寅仙会说出那些话来，恐怕是为了让凛花打消要充当诱饵的念头吧！

    即使是那样，凛花还是觉得很难过。

    凛花万分懊恼。

    “等等！”

    寅仙追了上去，抓住凛花的手腕。

    寅仙抓得太用力，凛花痛得叫出声来。寅仙犹豫片刻，将凛花的身体扭转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

    “……放开我。寅仙既然已决定要怎么做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寅仙低声说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乎你的安危。”

    “对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别说了。”

    搂着凛花的手越来越用力，隔着寅仙的黑色袍子，凛花感觉得出寅仙那身灵活柔软的肌肉。

    纤瘦的体态，少女般的漂亮脸孔。寅仙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平时非常冷静沉着，有时候却如排山倒海而来似地，突然热烈地追求着凛花。

    凛花被压倒在草地上，觉得脖子上传来一股热气。

    凛花脑中一片空白。

    凛花觉得，站着的话，自己一定会因为贫血而昏倒。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寅仙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寅仙几乎整个人罩在凛花身上，撑在草地上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看着寅仙的眼睛。

    碧蓝的眼眸，就像万里晴空时的湖面似地，鲜艳无比的蓝色——

    寅仙紧咬着牙根，神情痛苦地低头看着凛花。

    啊~~凛花心想。

    果然是那样。

    “寅仙。”

    凛花轻轻地推开寅仙，赶忙爬了起来，正襟危坐地对着寅仙说道：

    “嗯……你能不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呢？”

    寅仙紧张的满头大汗，苍白着脸，张大着碧蓝的眼眸，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凛花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轻声细语地说道：

    “寅仙关心我的心情，我……非常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

    “听我说，我也非常在乎寅仙。寅仙受到伤害的话，我想我也会勇敢地和寅仙一起面对。”

    “……”

    “可是，寅仙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寅仙……对我，并没有下定决心。”

    寅仙张大着眼睛看着凛花。依然是碧蓝的眸子。

    “……什么意思？”

    “寅仙守护的并不是我，寅仙守护的是你我之间，就像现在一样，和平相处的那层关系。为了守住这个关系，我必须乖乖地处在你的庇护之下，永远像个小孩子，绝对不能靠近危险，必须天真无邪地笑着——”

    “别再说了！”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恳求似地说道：

    “别选在这个时候谈这种事情好不好。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解救绮罗！”

    凛花脱口而出。

    “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有办法救绮罗，我就一定会去救她。寅仙不是不明白我的个性，只是故意装作没看到罢了。因为寅仙只关心你我之间的关系，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和平相处。”

    “当然，你的想法难道和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希望寅仙和我的关系能够更加地密切，痛苦的时候一起承担痛苦，希望像现在一样和寅仙斗嘴吵架，然后重修旧好。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更加地了解寅仙。”

    “你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吗？”

    “……我确实这么想。我觉得，寅仙并不想完完全全地接纳我。”

    无论昨夜或方才，当寅仙想紧紧拥抱凛花时，龙之生命就会显现出来，流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相识之初，寅仙就曾告诉过凛花，自己的体内并存着两种生命。龙之生命和人之生命。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等妖力泉源后就会发作。

    昨天晚上和刚才都出现类似的现象。

    或许是人的寅仙想拥抱凛花，龙的寅仙却抗拒着。

    真正原因，凛花并不知道。

    总之，寅仙拼命地想要压抑住“欲拒凛花于千里之外”的情绪，甚至忽视了身体上的异状，因而粗暴地搂抱着凛花，因此，凛花丝毫感受不到寅仙的温柔或热情，感觉到的都是寅仙对自己焦躁、焦急的心情。

    因此，凛花拒绝了寅仙，抓伤、推开寅仙，甚至求寅仙离开房间。

    “你真是一个狠心的姑娘。”

    寅仙以低沉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

    “你是想考验我的决心和爱情吗？你是想要我尊重你那想救绮罗的心情，想看我有多大的能耐是吗？”

    凛花丝毫没有考验寅仙之意。不过，潜意识里说不定真有此意。因此，凛花回答道：

    “……是的。”

    “你既然坚持要那么做，那就去做做看。然后，你就等着看吧！看我花了多少的心血，才把你救出来。”

    寅仙的眼神冷淡到极点。仅管如此，凛花还是深深地了解到，他的内心里伤得多么严重。

    了解归了解，凛花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我一定会看着。”

    凛花心里很想哭，脸上却微微地笑着。然后，背过身子，离开了寅仙。

    凛花决定离开寺院，前往村长家。然后，故意让安期村民抓到自己，被当做诱饵来引出妖魔。

    寅仙依然坐着，弓起一边的膝盖，凝神看着庭院的暗处。

    寅仙发现一张老太婆的脸浮现在暗处。

    （没有下定决心的话，连自己最喜欢的姑娘都出不了手。）

    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娥瑛，曾经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娥瑛和绮罗一起行动，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好像浮现在暗处的那张脸马上就消失了，紧接着出现的是站在寅仙背后的阿白。

    “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小声一点喔！”

    寅仙回到了现实。寅仙并没有回过头去，开口问道：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晚膳迟迟不送来，我去催催他们。结果，凛花睡着了。然后就听到你们开始大声地争吵着，没办法，只好把小和尚们打昏啦！”

    “是么……”

    刚才的对话被听到的话，确实令人难为情。朝着依然背对着自己的寅仙，阿白小声地说道：

    “……让她走了吗？”

    “是。若是阿白的话，会更拼命地留住她吧？”

    “不！”

    阿白的回答令寅仙感到意外。

    “咱认为，就现在情况来看，凛花去当诱饵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咱认为，那家伙坚强到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平凡人竟然那么勇敢，而且，运气也不错，看来，她活上个一百岁绝对没问题。”

    阿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神情愉悦地笑着。这种状况下，亏他还笑得出来。不过，阿白紧接着用非常严厉的口吻说道：

    “寅仙，诚如凛花所言，有问题的人应该是你。”

    寅仙回过头去，看到一张自己未曾看过的严肃面孔。

    “你，一碰到凛花的事情，就会做出不寻常的举动，一直像个操心的老爹，离开天苑后更病态。凛花又不是一只小鸟，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永远把她关起来吧！”

    “能够这么做就太好了。”

    寅仙神情黯淡地微笑着。阿白的眼角高高地吊起。

    “笨家伙。继续这么下去的话，凛花真的会不理你哟。你呀，应该多相信一点凛花，相信她有多么坚强。”

    “阿白相信她吗？凛花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姑娘。”

    “咱相信她绝对行。”

    阿白信心十足地笑着。

    “因为，那家伙是一个把中了如人之毒后，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咱救了回来的姑娘，而且，在和赤天爵交手后，取回被视为灵丹妙药的灵芝或对方的宝剑，而被凛花救了好几回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呢？”

    寅仙张大着写满疑问的苍蓝色眼眸，抬头望着威风凛凛地站着的阿白。

    “阿白。我……做了一个梦。”

    “做恶梦吗？”

    “是。”

    “咱知道，出来旅行后，你经常做恶梦。说说看，做了什么梦？”

    阿白用那对躲在长长的前发后方，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眸，注视着寅仙。

    “……梦到凛花死去。”

    “你说什么？”

    “凛花怀了我的孩子后死去的梦。”

    阿白那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忽的露出了利牙，气呼呼地大叫道：

    “别……别做那种梦！”

    “又不是我自己爱做那种梦。”

    “哼，你干脆别睡觉好了！不睡觉就不会做那种触霉头的梦。”

    阿白口不择言地说着。

    不睡觉反而更轻松吧！寅仙说不定也这么认为。

    情况的确严重，每晚，凛花死去的梦生动逼真地侵蚀着寅仙的心。

    ※

    月光已经投射到黑漆漆的洞窟里。小青张开眼睛，看到一堆白骨闪耀着蓝白色光芒。

    （……真漂亮！）

    洞窟里横躺着一具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野兽骨头的白骨。从头盖骨的大小来研判，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兽。不过，因为除了头盖骨和肋骨外，其他骨头都已腐蚀，已经无法拼凑成形。

    因此，无法清楚地看出生前姿态。事实上，小青知道，知道这堆骨头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小青坐了起来，坐在睡起来非常舒服的床铺上。床铺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罩着质地非常柔软的布。这是野兽特别为小青铺的。

    （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睡觉时，那家伙总是和小青保持着距离，睡在同一个洞窟里。野兽不躺下来睡，都是弓着身子，坐在冷冰冰的岩石上。偶而会张开眼睛，一直注视着小青。坐在黑暗中，张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眸子。

    见不到那只野兽的踪影。

    小青瞪着洞窟入口处想着。

    （它一定又……）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像塞住洞窟入口似地站着，小青僵硬着身子，看着对方走了进来。

    野兽发现小青已经起床，显然非常惊讶。

    “怎、怎么了？”

    像讨好小青似地问着。

    “肚、肚子饿了吧？俺马上去摘点什么回来给你吃吧！”

    “我是人类耶！”

    小青挖苦着对方似地继续说道：

    “和那些无论睡着、醒着，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的野兽不一样。我想，现在你的肚子一定吃得很饱对吧！”

    野兽背对着月光，小青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小青知道，对方的嘴边或爪子上一定沾满了鲜血。

    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不过，小青确定，它是吃饱了才回来。下山进入村庄，将那个无辜的姑娘肝脏……

    小青极力隐忍着恶心的感觉说着。

    “你干脆把我给吃了吧！这样，我反而落得个轻松。”

    “不、不行……”

    野兽用力地摇着头。

    “俺、俺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待在俺身边。”

    小青厌烦地撇过头去。

    “你叫我一辈子和一只妖怪，一直待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吗？”

    “不、不喜欢这里的话，俺可以帮你盖个家。你想要什么东西，俺都会带回来给你。家、丝绸、宝石……”

    “别尽说傻话。”

    小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难道真的想把我当做你的‘新娘’吗？真的没有把我当成祭品。”

    “嗯，唔……”

    野兽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小青也说不出话来。难道，真的……？愚蠢，小青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不过，万万没想到……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

    “为、为什么……？”

    “想也知道，你是妖魔，一个残忍无比的杀人凶手，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是人类。”

    金色眼眸闪闪发光。

    “俺的前主人，就和凡人女子生过孩子。”

    小青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赶忙把衣襟揪得紧紧地。

    “……你、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会要我帮你生孩子吧？”

    野兽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不、不会。俺只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当真？”

    “真的，希望你陪在俺身边，说话给俺听，这就够了……”

    小青瞪大着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听我说话？”

    “想听。”

    真是太讽刺了。

    双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小青说话，也没有人造访小青家，偶尔到外面走走，没有人愿意正面看小青一眼。

    这只野兽却说想听小青说话。小青说的顶多是自己的成长过程，或从安期村这个知识封闭的小村子里所见所闻，说的都是一些平凡、无聊的话题。

    “好吧！”

    小青低声答应后，野兽迅速地坐回固定的位置上，和小青保持着距离，非常有礼貌地等待着小青开口说话。

    小青注视着眼前这只有着一对金色眼眸、像天真无邪的幼儿似地，眼睛闪闪发光的野兽，心里想着：

    喜食凡人姑娘肝脏的这只野兽，

    和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把别人家的姑娘献给妖魔的村民，

    两者到底有多大的差异呢？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六章 龙之降临

    1

    直属于皇帝之军队「禁军」，在左羽林军统率——柳王文的一声令下，将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吟夏宫团团围住。

    军队与宦官勾结是宫廷里的老问题。忧心此问题发生的皇帝，曾经削弱宦官们的权利，限制宦官们的权限，设法让军队恢复到应有的状态。

    对政治不是很热衷的皇帝在位期间，宦官权限经常因代理皇帝陛下料理政务而死灰复燃，宦官人数自然也增加了。

    在某种意义上，李圃可说是最像宦官的宦官。

    他奉承皇帝陛下，被册封为「内侍太监」，轻易地得到了宦官之长的地位。

    而被他操纵在手中的人数不少，以柳王文为首，贞慧妃、文武百官之长「陈太师」等比比皆是。

    还有五皇子「绶王」也是。

    绶王早就发现了。发现自己比任何人更加被李圃操控着。

    绶王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与其说是参与绶王的计划，不如说是参与李圃计划的人们也都聚集在那里。

    这里是拥护五皇子「绶王」的人们聚集的地方，这种情形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形成。

    绶王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以李圃为中心的高官们在自己的眼前密谈着。

    他们几乎连看都没看绶王一眼，也不问绶王的意见。

    希望绶王登上皇位，却对主角视而不见地表演着这出戏。

    绶王揉着鬓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很想大睡一场，可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好几张鲜血淋漓的面孔。

    绶王未出手搭救的老友——刘禅。

    被李圃的手下割下脑袋的二皇子。

    （乱世真的难以避免一场血腥屠杀吗？）

    脑海中反复地出现李圃说过的话。

    这么做应该是错误的，绶王扪心自问，自己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沾满血迹的皇位吗？

    是好友之死或同父异母兄弟之死吗？

    是害怕妖魔而四处逃窜的人民吗？

    越是深入地思考，绶王就越头疼。

    干脆……绶王心想。

    干脆自己也抽鸦片，五感变迟钝后，不知道有多轻松快活呀。

    绶王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你欲前往何处？」

    马上被李圃挡住了去路。

    「想到外面吹吹风透透气。」

    「请留步。」

    李圃语气平淡地接着又说道：

    「你的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绶王瞪大着眼睛。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仪式虽简单却庄重不失威严，恳请殿下登上皇位，黎明时分，于清和殿上举行。皇太子殿下……不，大皇子殿下听说也将莅临盛会。」

    「恭喜五皇子殿下，贺喜五皇子殿下！」

    「吾皇治世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以陈太师为首的高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绶王跪拜顶礼。

    绶王缓缓地抬起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本王将登基……为帝？」

    「高兴吧？恨不得马上拿到手的皇冠，就要戴在那里了。」

    绶王确实很想得到皇位。

    可是，绶王心里所想的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虽然争夺皇位的过程难免衍生争端或有人丧命，但绝对不是采用这么霸道、不人道的手段。

    「上天不会原谅本王。人民也不会认同本王为帝。」

    翠金丹至今未到手。皇位继承顺位低的男人，即使顺利地坐上皇位，上天也不会容许绶王的治世，人民一定会咒骂他是一个杀死兄弟之人。

    「敬请放心。」

    李圃微微地笑着。

    「明天，雨就快停了。」

    「什么——？」

    以朱玄叡之死为分水岭，持续地在天苑下着的雨将停止，一直逗留在都城上空的乌云将散去。

    「然后，天空中将出现七彩祥龙。」

    噢~~绶王宫殿里的人都听得面面相觑。

    登基大典之际，天空中出现龙或凤凰是再好不过的祥瑞之兆了。

    「甚好甚好。」

    「此乃无上祥福之兆了。雨停了，祥龙献瑞，形同上天前来祝贺殿下登基。」

    呵呵呵地开怀大笑的是绶王的母后——贞惠妃。

    「无法取得翠金丹着实令人挂心。是么，祥龙献瑞，如此一来，再也无人胆敢多言。皇子是承上天之命登基之帝，妾身是堂堂的皇太后。」

    「愚蠢至极。」

    龙为传承之生物。古时，金龙之存在或许是事实，尔后，东株国未曾再见龙的现身。

    绶王张开眼睛，注视着李圃。

    「为何？」

    李圃那对漆黑的眼眸，如深渊般暗沉。

    「为何？你为何能预知此事呢？」

    更令绶王不解的是聚集在此的每个人，包括母后在内，为何都相信李圃所说的话呢？

    李圃没有回答，只把那双眼睛眯得细细地，看起来像是在嗤笑着。

    他真的是人类吗？

    绶王心想，自己果日是被操纵着，被母亲惠妃、被陈太师，不，是被皇城里的每个人操纵着。

    而且，自己也被这个妖魔吓得不敢动弹，不敢跨出这里半步。

    夜越来越深，完全不理会绶王的心情，事情就要发生了。

    2

    「赤~天~爵~~」

    凛花用大到几乎可以传遍整座竹林似的声音，呼唤着红头发的男人。

    没有回应。

    唔~凛花皱着眉头，往竹林里走了进去。

    「赤~天~爵~~，你~在~那~里呀！」

    凛花心想，他一定听得到呀，为什么不回答呢？

    凛花在竹林或简陋破旧的屋子里仔细地寻找过赤天爵。

    「人家特意为你做好了饭菜，为什么……？」

    凛花嘟嘟囔囔地念着，走回屋前。凛花马上利用赤天爵刚刚为自己做好的炉灶，试着蒸了一些粽子。将糯米、香菇或松子一起包在竹叶里，然后，摆在燃烧过的枯叶中闷熟。

    拨开竹叶就马上散发出扑鼻的香味来，凛花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粽子。

    「我先迟罗……」

    凛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哈呼哈呼地吹着刚盖好、热腾腾的粽子，然后吃了起来。吃着连包粽子的自己都觉得非常美味可口的粽子。

    突然，凛花发觉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她抬起头来，前面有一大片灌木丛，虽然看不到对方，凛花确认一定有人躲在里面。

    凛花若无其事地吃完了粽子，双手并拢说了声，我吃饱了，站起身来，一面假装在整理东西，一面后退，慢慢地往灌木丛走了过去。

    然后，嘿地一声，快步地跑了过去，探出头去俯视着灌木丛。

    「果然躲在这里。」

    「……」

    赤天爵板着面孔，气定神闲地盘腿坐在灌木丛之中，没有像平常一样说话挪揄凛花。凛花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怎么啦？是不是肚子或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不是。」

    「不是不舒服，那就出来一起吃粽子吧！这次的粽子包得可是好吃得不得了呢。」

    「人类吃的东西，我不需要。」

    「你……难道具备魔性？可是，我看你并没有舔玉呀……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过活呢？」

    「吃点松子，这就够了。」

    「是哦，听起来果然是仙人没错。」

    凛花笑嘻嘻地看着赤天爵，赤天爵的表情越发的表情的不高兴。

    「昆仑山上又好几位道行高深的仙人，也设置了洞府，这里也会死那样的地方吗？这里是人称『玉泉洞』的地方对吧？对了，你认识一位名叫阿翔的人吗？他是『阿翔和八吉祥』故事中的主人翁，故事中也出现过赤天爵哟，故事里说，赤天爵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仙人。这么说来，上次你说这里是……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人来的，我想，死的人就不会吃松子对吧？不过，假使是仙人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你看起来虽然很像野兽，不过，动作却比较像人类。而且，还会做炉灶，你的手非常灵巧……啊，你怎么了？」

    赤天爵盘腿坐着就身子一仰往后倒了下去。

    「你实在是……」

    「我实在是什么？」

    「这种故事，你还真是捏造得出来呐！」

    金色的眼眸像在告诉凛花「我实在是听腻了」似地仰望着竹林，凛花哎呀的一声，心情大受影响似地反驳道：

    「我俩几日是夫妻，当然必须多说说话。我俩对彼此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我俩尚未结为夫妻。」

    「是的，确实是这样。」

    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尽早结为夫妻吧！」

    「尽早？你竟然……」

    「我深知自己并非妩媚动人之人，认识的姥姥就曾这么说过。」

    「我不是说那个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地问着，赤天爵被问得莫可奈何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做了蟋蟀的梦吗？现在还做那种梦吗？」

    「还做。」

    凛花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过，做过蟋蟀的梦后，还好没有继续变小。昨晚的梦里，梦见自己发现一片住起来应该很舒服的草原，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昨晚的梦里也没有再遭到任何东西的攻击，接受自己变成蟋蟀的事实后，竟然发现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梦。

    或许是这个关系吧，泉水或竹子的颜色都变回原来的颜色，空气也变得非常清新。

    「真是受不了你……」

    赤天爵打从心里感到厌烦似地，把嘴巴撇成ㄟ字型。

    「你当真要留下来……？」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这么问呢？人家已经决定要嫁你为妻了，为什么还问人家什么当真还是开玩笑。」

    「真啰嗦，总而言之，我没有那样的心情。」

    「那，何时才会有那样的心情呢？」

    「我怎么知道。」

    赤天爵起身准备离开。

    打算逃走吗？

    「且慢，你又打算躲得无影无踪吗？」

    凛花紧追着赤天爵。她急急忙忙地探出头去，紧紧地跟着已经迈开大步准备离去的男人背后。

    「你狠讨厌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开口要人家嫁你为妻，为何……？」

    「罗嗦！」

    「这……太为难我了。我是一个非常守信用的人。」

    「闭嘴！」

    「我绝对不会说谎欺骗你，或不知感恩图报。我已经决定留在这里了，希望我俩能早日结为恩爱夫妻……」

    赤天爵突然停下了脚步，凶巴巴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看着对方问道：

    「你……为什么生气呢？」

    赤天爵凶神恶煞似地，啧了一声，突然将凛花压倒在地。

    红色的头发垂到凛花脸上。

    凛花看到随风摇曳的竹子和蓝蓝的天空。

    赤天爵揪住凛花的下颚，低声说道：

    「那我就温柔一点罗。」

    凛花回给对方一个甜甜的笑，脸部表情有点僵硬。赤天爵把眼睛眯得细细地，粗暴地吻了凛花。

    凛花闭上了安静。凛花觉得，明明是一个表情凶巴巴的半人半兽男人，但当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眼睛时，嘴唇的触感竟然是那么的温暖。

    还散发出泥土的味道来。

    凛花闻到的是翠绿的竹子味道。

    耳朵听到的是从竹子之间吹过的风声、小鸟啁啾声和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这个幽冥界将成为凛花度过下半辈子的地方。

    粗暴的吻，变得越来越温柔，解开腰带的动作，感觉起来也像极了一般男人的动作。

    至目前为止，凛花只和一个男人这么接吻过。把凛花按到在地上的，解开凛花腰带的，也仅仅只有一个……

    赤天爵突然放开了凛花。凛花张开眼睛看着赤天爵，发现赤天爵已经背对着自己，盘着腿坐着。

    「既然有那么爱慕的男人，为什么见到我还那么急着投怀送抱呢？」

    凛花惊讶地爬了起来。

    「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看你哭得那么伤心。」

    的确，凛花哭过，无声无息地，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昨天也一样。」

    昨天，阿白离开后，凛花被赤天爵带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在屋子里，赤天爵像现在一样，紧紧地将凛花搂进怀里，却没有进一步地做出任何事情就往屋外走。

    「这时间确实有些臭男人会粗暴地对待一个哭哭啼啼不肯跟自己上床的女人，我可不是那种男人，我没有缺女人缺到这种地步。」

    「我…我又没有说不行。」

    「笨蛋，你就是因为不肯才哭的对吧！」

    「才不是！」

    凛花拭着泪，狠狠地瞪了赤天爵一眼。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你的身边。」

    「下定决心……嗯，很好。那么，你是说，你想快点扮那档子事吗？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竟然……」

    「因为，不怎么做的话，我担心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凛花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至今，凛花喜欢的还是只有寅仙一个人。

    凛花这么做是想让自己干脆死了这条心。不过，凛花绝对不可能死心。因为，凛花从小就一直爱慕着寅仙。

    凛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楚地掩面痛哭起来。

    「忘不了。」

    呜咽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我……根本忘不了他。」

    然后，凛花一直哭着，脑子里完全没有赤天爵的存在。凛花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尽情地哭过好一阵子后，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

    凛花停止哭泣，抬起头来时，已经见不到赤天爵的踪影了。她转过头去，发现赤天爵又一如往常地，坐在泉池边垂钓着。

    凛花一直走到赤天爵的身旁，小声地道歉着：

    「……对不起。」

    「罢了。」

    赤天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默默地注视着水面。

    「自从你来到这里以来，我虽然被你搞得焦头烂额。不过，老师说，你的到来也为我带来了许多乐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爱慕的男人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惊讶地目瞪口呆。

    「不知道。」

    「哦……原来是被抛弃了呀！」

    「才……才不是呢。」

    凛花用力地摇着头。

    「天苑……都城，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凛花将都城所发生的事情，彻头彻尾地对赤天爵说了一遍。

    「都过了几百年了，人类还不能平静地过日子吗。过去，我也是那样。」

    听完凛花的话后，赤天爵竟然说出这句话来。

    「你……曾为人类吗？」

    「算是。」

    「过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是一个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家伙。过去的事情，我计划都已经忘光了。现在的我，可是一个比过去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哟，绝对不会骗你。」

    「哦~~」

    凛花一直盯着长相酷似野兽的男人的脸孔何手脚问道：

    「人类，真的不能平平静静地过个好日子吗？」

    赤天爵继续垂钓着，语气冷冷地说道：

    「不能。人类总是……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的，疲于奔命地追求着远超过自己所需要的事物，为达目的不惜杀人，与人结怨。」

    这种话，刚重逢的寅仙也曾说过。

    「人类总是希望自己钱多一些或命长一点对吧？」

    「还有希望能谈恋爱。」

    「想谈恋爱不好吗？」

    赤天爵流露出嘲讽似的眼神看着凛花。

    「你很渴望得到自己所仰慕的男人的爱吗？」

    「是呀。」

    凛花老实地点点头。

    「我非常喜欢他，我很有自信可以得到他的爱。只不过……他对我到底是保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有时候，我还是会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

    寅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方士，同时也是龙王之子，个性非常温和。凛花是一位非常非常平凡的姑娘，身无一技之长，也称不上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

    而且，个性非常软弱。

    赤天爵窃笑着。

    「对方未曾表示过他爱你吗？」

    「……未曾。」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答着。

    寅仙说过希望凛花嫁他为妻，也亲吻过凛花，就是没有说过爱凛花。

    待在他的身边，在俩人的互动之中，寅仙即使没有说出口来，凛花还是可以感受到寅仙自己的爱。

    不过，寅仙一离开，凛花心里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嗯~~大部分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会说那些肤浅的话。而且，千句甜言蜜语，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将相形失色。」

    或许真的像赤天爵所说的吧。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因为对方没有对自己说「我爱你」、「我未你着迷」就感到不安，未免太愚蠢了吧。

    凛花苦笑着。

    「我……确实是太贪心了。」

    「欲望和爱情纠缠在一起最麻烦了。欲望太强烈，或因方向错误而陷入嫉妒的痛苦深渊，搞不好还会动手杀人呢。」

    凛花想起了姐姐春柳。春柳原本是一个比任何人更温柔善良的姐姐，后来却因为厌倦于后宫的嫉妒或占有欲而危害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甚至杀了人。

    「我还听说……那个五皇子还觊觎着皇位，不惜颠覆天命，甚至吞服翠金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真的。」

    赤天爵不以为然地叨念道：

    「真是贪心至极。有幸来到人世间却肆无忌惮地想看看至极到底有多大本事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渺小，到时候就会谦虚一点吧！」

    「绶王并非微不足道之人。」

    凛花不表赞同地反驳道：

    「他确实有点冒失无礼，不过，心地颇为善良，为人处世相当公正公平，只是……」

    凛花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发现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话，情绪预一定会很低落。

    绶王不是坏人，不管怎么说他其实并不讨人厌。不过，对于绶王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帝大位的想法，凛花始终无法认同。

    「姑娘。」

    凛花听说叫声，抬起头来。发现赤天爵的表情认真认真到令自己感到吃惊。

    「世界上尽是微不足道之人。」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不只是人类，森罗万象，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之中，根本找不到令人觉得有意义的生命。」

    「你的说法太武断了。」

    「我太武断？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唷。任何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即使是伟大的仙人、神明或天帝也都一样。即使是大地、山川或星宿也都是有生命的。在世之时，无论多么疲于奔命，死后都将归于虚无。生命各有长短，但，终究难免一死。人们却甘愿拘泥于一己之欲、活在惊涛骇浪之中。始终是太愚蠢了。稍加了解这个道理，人生便可过得更轻松，得到更合乎自己身份的幸福。那个绶王也一样，死后就会明白吧，明白当上天子或之时当个五皇子并无多大差异。」

    「那、你的意思是……人生不需要抱持着欲望吗？」

    「正是。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应该更冷静地观察、了解自己，谨守本分才叫做幸福。」

    凛花默默地试着思考着对方的话。

    她想起了在天苑的某个角落上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的那些孩子们。

    看到了他们，凛花就不禁会这么想，从小就失去亲人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凡事听天由命的习惯。

    「绶王提到过梦想。」

    凛花注视着赤天爵说着。

    「他说，没有梦想，人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哼，他就是因为这样儿梦想得到皇位、得到翠金丹吗？」

    赤天爵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说，他会成为一位名流千古的圣君吗？幼稚、肤浅！昏庸无能的统治者梦想持续在位，圣君贤帝梦想百年治世，百姓生活是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和动物又有什么不一样。生活上即使有所改善，寿命即使延长又怎样？死后，都成了幻梦一场。」

    「老天爷，你说的未免也太……」

    凛花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红发男子。赤天爵的想法和许多仙人说不定有共通之处。

    和那些怀着厌世观……因厌倦尘世，对身无人类而感到厌烦而躲到深山里的仙人们有共通之处。

    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对方的说法太极端了。凛花垂下眉毛，注视着赤天爵，感触良深地说道：

    「你，显然是生在非常不幸的时代。」

    赤天爵脸上浮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来。

    「……那，姑娘的想法为何？姑娘希望什么样的王，不，希望由什么样的皇帝来治理国家呢？对姑娘而言，幸福又是什么呢？」

    「且慢，请让我仔细地想想。」

    「现在才要想吗？」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人家一直过得很忙乱……别吵我。」

    凛花正襟危坐，将拳头摆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对方说的话。

    各式各样的脸孔，浮现在脑海中后又消失，消失后又浮现。

    率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在天苑那栋老旧的道观里，眼泪汪汪地说，很想和死去的娘见上一面的那位少女的脸孔。

    「最好是每个人都……尤其是孩子们都能够开心地笑着的世界。」

    「了无新意。」

    「不希望有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挨饿受冻。」

    「哼，那就是你所谓的理想中的世界吗？」

    「打从心里觉得很重要的人，即使只是一个也好，那个人能够对着自己笑，我就会觉得很高兴。」

    很重要的人。

    死去的娘、外公外婆、春柳，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关心自己的邻居姥姥，爹爹、娥瑛、绮罗，还有阿白、寅仙……

    寅仙。

    凛花张开了眼睛，面对面地看着眼前那对冷淡无比、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眸子。

    「我喜欢充实忙碌的生活。」

    凛花嫣然一笑地说着。

    「我打算活到一百岁，活着的时候，希望自己过得既充实又忙碌。许多人生气或哭泣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会有更多人笑。得以好好地爱自己所爱的人，好好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的笑容，如此终其一生就是幸福。因此，我认为天子陛下……天子陛下假使也有自己钟爱的人就好了。这么一来，天子陛下就会自然地了解到，对百姓而言，什么东西最重要了吧？」

    朱玄叡假使是一个真心爱着妻子和子女的人，或许春柳就不会受到伤害，绶王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篡夺皇位。

    极尽藐视人类的存在价值，残杀百姓酷刑等此类事就不会死灰复燃。

    凛花终于了解到，自己每次和绶王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会感到那么难过的原因了。

    绶王想坐上皇帝大位，并不是为了造福什么人，他只不过是想要皇帝大位而已。现在，凛花终于了解到，绶王无论多么热切地谈论着理想中的君王论，都无法感动自己的主要原因了。

    尽管绶王曾经告诉过自己，要如何消除贪官污吏，支援地方大兴土木，灌溉田地，让全国百姓免于饿肚子，都无法感动自己。

    那是因为绶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让什么人幸福，无法具体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当时，绶王说出的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凛花也会欣然接受吧。当时，绶王假使说登上皇帝大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比任何人更幸福，凛花也会认同他的做法吧。

    「生命微不足道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人类、小猴子或蟋蟀都没关系。越平凡的生命就越想拼命地活下去。我的想法显然和你不一样。」

    凛花说到这里时，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想法不同难道就不能结为夫妻吗？」

    听到一半就默默不语的赤天爵，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拍着膝盖，抱着肚子，心情非常愉快似地笑个不停。

    凛花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看着赤天爵。因为对方笑得太夸张了，因此，偷偷地瞧着男人的脸。

    「你~~没事吧？」

    把赤天爵问得更是大笑不止，笑到眼角都渗出泪水来。

    「胆敢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人生观的家伙曾有五百之众，都是一些被尊称为老师的大仙，或被奉为朝中最有智慧的大臣们，而能够提出这么单纯且平凡思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没想到你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些话来。」

    「失礼了。」

    「早在六百年前认识你的话，历史说不定会完全改写。」

    「？什么意思？」

    赤天爵停止大笑，然后说出了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话。

    「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世界上没有不会结束的生命，这类的说法都是真实的。即使服下翠金丹……金龙真传的丹药，依然不能避免死期到来。」

    「可是……翠金丹不是被称之为长生不老的丹药吗？」

    「肉体或许可长生不老，精神就很难说了。人的精神远比肉体脆弱。」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天爵看。红色的头发，表面上有黑色虎斑的古铜色肌肤。凛花宗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何凡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他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总是隐约地透露出一抹寂寞失落感。

    「为什么……？」

    凛花问着。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等等。」

    赤天爵转身朝着泉池方向，暂时捞起钓钩，检查过状况后，又把钓钩投进泉池之中。

    「送你一样好东西，谢谢你逗我开心。」

    凛花心想，他或许是要请自己吃新鲜美味的鱼吧！可是，凛花并没有看过赤天爵钓到过鱼。

    赤天爵闭着眼睛。

    那副模样像极了冥想中的道士。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文似地。

    突然，钓竿垂了下去，钓线被绷得紧紧地，钓钩沉入水底。凛花屈膝跪在泉池边，探头看着泉池。

    钓线从绿色的池水中钓出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来。

    赤天爵站起来，动作非常熟练地摆动着钓竿，把那条猎物钓上岸来。

    猎物冲破水面，在天空中跳跃着。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剑……？」

    剑发出沉甸甸的声音，落在赤天爵的手上。赤天爵松开缠绕在剑柄上的钓线，把剑递给凛花。

    「给你，收下吧！」

    「为什么？」

    凛花困惑地双手接下那把剑。

    那是一把非常笨重的长剑。剑鞘为银色，上面没有漂亮的装饰。不过，剑鞘上的飞凤纹雕刻得非常精细，令人印象深刻。卷绕在剑柄上的皮革黑黝黝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充分使用过的剑。

    「这是一把铁制长剑，使用时务必谨慎小心。」

    凛花来来回回地注视着赤天爵和手上的长剑。

    「你的意思是……？」

    「龙最害怕的就是铁器，不止是龙，龙之族人也一样，都非常怕铁。对，蛟龙也一样。」

    「蛟龙？」

    「无论多么强大的国家皆有其寿命。我认为，石神将再度复活扰乱国家局势也是不得已之事。既然你想过充实忙碌的生活，那就把它送给你吧。」

    「赤天爵，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可以回去了！」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

    「你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处了，拿着那把剑，回到心爱的男人那里去，活个百年给我看看。里昆仑山不是你这种对人生没有任何疑问的姑娘该待的地方。」

    「你是说要把我给休掉吗？」

    对于凛花突然说出来的这句话，赤天爵惊讶得不得了。

    「蠢人，你又还没嫁个我，为何写休书。」

    「话是没错，不过先前跟你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样的决心，我敬谢不敏，连你也都免了。」

    赤天爵冷冷地说着，然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凛花。

    凛花抱着旧旧的铁剑，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3

    再度踏入金阙云宫的灵霄宝殿，寅仙依然无法谒见天帝陛下。

    天界的北天门附近，有一座名叫「鸟浩宫」的水德星君宫殿。

    水德星君为寅仙安排的是一座内部装潢极尽奢华的房间。完全看不出任何龟裂现象的纯白色墙壁，将红色的梁柱衬托得更为鲜艳夺目。成套的家具上投以镶嵌着螺钿和黄金。翡翠盘中以美玉妆点得漂漂亮亮地，玛瑙花瓶里随意插着玉做成的花朵却插得非常漂亮。

    窗户玻璃上精心地描绘着吉祥图案，每扇窗户都往庭院里敞开着。庭院是此房间的专属，庭院里还设置了凉亭，凉亭四周有水池，上面架着黄金做的桥梁。

    随处可见白或桃色莲花缤纷绽放着，耳边不断地传来小鸟的啁啾声。

    还有，水德星君想尽办法要招待寅仙。

    桌上摆满了天界的美味佳肴和奇珍美馔，美女如云似地左右伺候着寅仙。

    乐师在庭院里伴奏，花瓣从空中散落下来，天女翩翩起舞。

    即使寅仙拒绝了招待或把招待之人赶跑，马上又有新的飨宴展开。

    水德星君叫他等，寅仙勉强地等着，却一点也不想接受那些对自己来说非常不习惯的伺候与招待。

    这一天，侍女手上捧着琉璃做成的盘子、里面装着一块巨大的美玉，来到房里。

    美玉散发出令寅仙感到毛骨悚然的美丽光泽，乳白色的表面上泛着处女肌肤般新鲜的汁液来。

    寅仙把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回过神来，背过脸去。

    寅仙不知道那是来自何处的名贵宝物，不过，对于水德星君用这么好的美玉来招待自己，反而感到很奇怪。

    水德星君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呢？

    寅仙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忍耐下去。寅仙原本说好要在这个房间里等到水德星君指示为止，但根本就是水德星君在耍他！

    寅仙故意粗暴地推开了房门，离开房间。故意放大脚步声在回廊上走着，边拉高嗓门大声叫着水德星君。

    「星君！在否？水德星君」

    寅仙身上穿着纯白的长袍，并无如往常般穿着黑色的袍子。

    宽宽的袖口和衣摆呈波浪状，上面以金线银线绣上美丽的图案，绑在衣襟上的绳子，束着头发的绳子都是紫色的缎带。其次，裁制袍子的布料上还以有光泽的白色丝线绣上了飞龙纹——

    寅仙是听水德星君说要去谒见天帝而穿上了绣着龙图案的袍子。水德星君显然没有积极地为寅仙安排，耽误了寅仙谒见天帝的那个日子。

    寅仙不想继续这么等下去。

    寅仙大踏步地走过回廊，负责服侍寅仙的天女们，远远地围绕着寅仙，窃窃私语地偷笑着。

    （快看，他就是龙王陛下的么儿。）

    （听说他娘是凡人女子？因而遭到上天的惩罚。）

    （可是，他的模样根本就是龙嘛。）

    （还有那对水汪汪、冷冰冰，清澈得像湖水似的眸子。）

    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不断地从回廊的左右侧投射过来，寅仙继续往长长的回廊迈进。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寅仙的衣袖，硬将他拉进房里去。

    叮~步摆（注1）发出悦耳的声响。

    门扉合上。

    白皙的手松开，淡紫色的衣裳飘动着。

    「你是……」

    是女人，丰厚的黑发梳成又高又大的发髻，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上面绣着花鸟图案的衣裳。看起来软绵绵的披帛上，精心缀饰着翡翠或珍珠。

    额头上装饰着花瓣，妩媚动人。慑人心弦的细长型眼眸，丰满迷人的嘴唇。

    「罗喉公主。」

    以表示妖星的星球之名命名的女子。水德星君的发妻，出身自龙族。东海龙王之弟——北海龙王之女。

    她是和寅仙有血缘关系的公主。

    「久违了！」

    罗喉微微地露出虎牙笑着。然后，毫不客气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寅仙。

    「喔~~~就本宫的记忆，你是一个乳臭未干却傲慢自负的童子。本宫只知你是卑贱女子所生。不过，现在从你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上次登临天界以来又经过多少年了呐？」

    「约莫百年。」

    「是么，才这些时日么。」

    罗喉喃喃自语着，然后凝视着寅仙的眼睛。

    「你为何上天界来？龙王之么儿，身上流着凡人之血，莫非想接下星之杖。」

    「区区星之杖，小的取之何用。小的来此，只是想奏请玉帝，阻止石神将完全复活。」

    「愚昧之至。」

    罗喉惊讶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术的玉扇，啪地敲着寅仙的胸部。

    「听着，你至少该想想，自己于天界的地位是多么薄弱吧。百年的生命，理所当然，不过，差不多该迈入成龙之期了吧！」

    「公主有何指教，直说无妨。」

    「既然无法成为龙王，就该斩断一切与天界之缘。是龙是人都无所谓。不过，总该做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扎根凡间，好好地生活去吧。这就是本宫之意。」

    罗喉那严厉的眼神之中，突然浮出一抹温柔，关怀之色。

    「玉皇大帝是无与伦比、至高无上之人，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对象。擅自登临天界，一旦触怒陛下，你恐将重蹈令尊龙王之覆辙。」

    「公主……」

    ※注1：步摇——垂挂着珠玉的发簪或发钗，走动时摇曳生姿，因此名之为步摇。

    「嗯——你的死活与本宫何干，本宫忧心的是伯父大人的心情。」

    罗喉相当迷恋伯父东海龙王，甚至可说是爱恋着对方。罗喉公主小时候经常前往东海龙宫玩，听说东海龙王非常疼爱她，罗喉与东海龙王之缘，远比亲生子寅仙还深。

    「随本宫来吧。」

    罗喉催促寅仙跟着自己，一直走到桌子之前，桌子搁着一只玻璃制大盘，罗喉拿起一个水罐，把水注入盘子之中。

    白皙的手指碰触着水面。

    水面上突然浮出一张陌生人的脸孔。就脸孔而言，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男人，鼻子塌陷，两只耳朵像鱼鳍似地上上下下拍打着。

    「奇丑无比对吧？」

    「这……」

    「它是水伯。」

    水伯是水德星君的仆人之一，又称「水伯神王」。水伯在凡间不在天界。它是流经天苑附近的青龙河之神。

    映照在水面上的水伯，表情夸张地伏地叩首。

    他的面前出现风度翩翩的水德星君身影。

    「此乃过往之事。」

    寅仙揪着眉头问道：

    「——星君何时降临凡间？」

    「多年前起屡屡降临。」

    寅仙边注视着水面边静静地思考着。寅仙必须更深入地思考。

    天界之人未得天帝之许可，禁止干涉凡间之事。这也是天帝定下「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条戒律的原因。

    那么，若有天帝之许可又如何呢？

    「对我夫君切勿掉以轻心，他的言行切勿轻易信之。」

    罗喉以银铃滚动似的清亮嗓音说着。

    「水德星君形影不离地跟着玉帝，是玉帝颇为信任的策士。他将你带到此处必有所图。寅仙呀，久留此地，危险至极。」

    「小的明白。」

    一个飨宴紧接着另一个飨宴举行着。令人感到郁闷窒息似的美玉味道加上美酒。

    水德星君企图迷惑寅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将你留在天界。这回，显然不是恋童癖好使然。」

    罗喉鼻子一哼，颇不以为然地笑着，罗喉展开玉扇，从玉扇背后偷偷地看着寅仙，然后，说出一个令寅仙相当意外的名字。

    「宝林她……」

    串通石神将、陷害寅仙，企图报复天界的天女之名。

    「是。」

    「已返回天界。」

    「……」

    「返回天界却成了被囚之身，已被打入大牢之中，被判以盗取玉帝之书与仙桃之罪，每日必须受几度之鞭打，坐卧睡躺皆不得。」

    「……是么？」

    「你对此做何感谢？」

    寅仙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不心痛，那是骗人，只不过，内心里并未明显出现波澜。

    宝林娘娘和自己数十年前即已断绝了关系。宝林娘娘假使不是想利用寅仙取得翠金丹的话，俩人不可能再度重逢。

    「男人各个是愚蠢之物。」

    罗喉嘟着嘴，斩钉截铁地说着。

    「本宫认为，女人都是因为男人才会成了坏女人。女人并非如男人所想像，都是贪得无厌之人。男人若能不惜甜言蜜语或付出真心，不见异思迁，任何女人都能永远美如天仙。」

    宝林娘娘并未因寅仙而犯下重罪。宝林是忘了自己的存在，不自量力地企图报复天界或天帝。

    寅仙并未对咯喉说什么。

    身无龙王之女的罗喉，是一个在非常富裕的生活之中长大成人，然后嫁给天帝之人为妻的公主。

    然而，水德星君是一个比龙族之人更多情的男子，且似乎不隐藏恋童癖好之人。

    罗喉喃喃自语地说出来的话语，并非在谈论宝林。罗喉的侧脸上满是寂寞神情。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原有的严肃表情。

    「拿着吧。」

    罗喉将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寅仙。

    「那是南天门的通行证。趁我夫君前往灵霄宝殿面圣，快快离开此地，回凡间去吧。」

    寅仙来来回回地看着玉牌和罗喉。

    「让本宫为你带路吧。快从男仆人们通行之门离开此地。离开后，就架着本宫之凤凰回凡间去吧。」

    「公主为何……？」

    「本宫并非为你设想，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明白。触怒天帝，伯父大人重获自由之日恐将遥遥无期，本宫希望你能快快从天界消失。」

    罗喉的研究闪闪发光，狠狠地瞪着寅仙。

    「老实告诉你好了，本宫非常讨厌你。本宫讨厌你并非因为你身上留着凡人之血，而是因为你母亲夺走了伯父大人的心，害他失去了龙王的威信，假使不是你和你母亲，伯父大人现在依然掌管着东海龙宫。」

    罗喉那双往上翘的眼睛边缘，微微地溢出泪水来。

    寅仙苦笑着。寅仙被对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依然没有生气。

    「小的深感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本宫说讨厌你，你还道什么歉。」

    「是。」

    「伯父大人被释放的话，本宫就会马上和水德星君断绝夫妻之缘。这次，一定要他封本宫为龙王妃。」

    近亲联姻在天界并非罕见之事。

    「大喜之日到来，小的必会衷心地献上祝福。」

    寅仙毫无挪揄之意，表情异常认真地说着。

    寅仙并不讨厌这位对自己直言不讳的公主。

    罗喉不再哭泣，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寅仙。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失大体吧，赶忙撩着深红色的衣摆背过身去，用力地揉着眼睛，声音有点僵硬地大声说了一句：

    「走吧，跟着我来。」

    罗喉引导寅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寅仙发现前面有好几间，就房里陈设来看，可能是侍女们稍事休息之处所。

    最好一个房间，可通往先前走过的那条既狭窄又阴暗的回廊。长长的回廊笔直地往前延伸着。

    罗喉和寅仙默默地往前走着，耳边只传来一份摩擦声和步摇晃动的声音。

    「本宫非常讨厌你，但，绝对不会做个恶晚娘。」

    哦~~寅仙扬起眉来。罗喉哗啦地又拉开了另一道门。

    光线射了进来。啊，罗喉心中暗叫不妙。

    「哟~~~这不是我家夫人和人家托我好好照顾的孩子么。」

    温柔的招呼声响起。

    水德星君正好站在门外，歪着头，看着罗喉和寅仙。

    「两位欲往何处去？」

    水德星君呼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眉，看着寅仙。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明明交代你要在房子里等着为何不听，罗喉呀，你为何事而前来？」

    罗喉气呼呼地瞪了水德星君一眼，撇过脸去，不再理会星君。

    「出来散步。」

    「散步？」

    「听说我族人进宫里来，心想，出来散散步，顺便叙叙旧，话话家常，本宫这么做有何不妥？」

    水德星君摇摇头。

    「当然无妨。只不过……为何不事先通知为夫的我呢？」

    「反正话已说完，本宫就此告辞，寅仙，你请自求多福吧。」

    罗喉别过脸去，打算离开现场。

    告别寅仙之前，罗喉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道：

    （左……）

    寅仙看了看四周，发现罗喉指的是一个看似小小厅堂的场所。

    水德星君苦笑着，转身朝着寅仙说道：

    「我家夫人最不甘寂寞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为了解闷儿乱说了什么话，真是令人担心。」

    浅蓝色眼眸深不可测。寅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甘寂寞之人不只罗喉公主一人。」

    「有了如此……本星君之招待，看来你并不满意对吧？」

    「小的来此，并非忘却凡尘俗事，专程登上天界游玩。星君，你果真将小的来访及来访之目的禀报过天帝了吗？」

    「已禀报。」

    「既已禀报，为何迟迟不见天帝召见呢？」

    「本星君早说过，天帝陛下国事繁忙……」

    「满口胡言。」

    用头脑想想也知道。寅仙真想谒见天帝，根本不需要透过水德星君，不需要等那么多个时日，直接在灵霄宝殿的候传室里等候即可。寅仙舍近求远，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谒见天帝。

    「无意安排小的谒见天帝的话，但说无妨，小的绝对不会怪罪你。天界之人无意相助，小的希望能早日回凡，另求封印石神将之策。」

    「坦白告知如何？水德。」

    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传来。从罗喉先前离开之门，出现了一位头发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似的男人。

    「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对吧。这位是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如此介绍着对方。

    火德星君，职司火星之神，又称荧惑火德星君，操控火的天界之一。

    寅仙故意不向对方行礼致意，默默地看着火德星君。

    「无礼之龙。」

    火德星君满脸不悦地说着，撇着嘴，嘴角微微地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连龙都不配称之。水德亚，告诉他吧，告诉他天帝现在非常舍不得他这条鱼离开。」

    寅仙紧皱着眉头，水德把手指摆着嘴唇上，嘘~地打着暗号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

    「喂~别把矛头指向在下。」

    「星君……天帝对小的到底有何打算？」

    水德星君看着寅仙，含含糊糊地说道：

    「本星君极力争取时间，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本星君很难蒙混过去。」

    「开场白就免了，请说要点。」

    「真是的。事实上……天帝已下令，对此回凡间混乱征兆，石神将出现之事，只得静观其变。」

    寅仙屏住了呼吸，听晚对方的话才开口问道：

    「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

    「明瞭。」

    「石神将之事也明瞭？」

    「是的。」

    「都城局势混乱，混乱情形眼看着就要延烧至东株国全国各地之事也明瞭？」

    「各地之结界弱化，妖魔四出之事也都明瞭。」

    「透过千里眼和顺风耳……」

    两位都是天帝身边之人，人如其名，千里眼之视野遍及凡间各个角落，顺风耳无论多么小的声音都听得到。由于两位神仙的存在，凡间再也没有事情能隐瞒得了天界。

    「当然是他们两位的关系。」

    「那……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依然不肯放回龙王……石神将之事也执意置之不理吗？」

    「正是。」

    「天帝为何做此决定？」

    对于凡间之诸多事象，天界确实抱持着不干涉的心态。

    天帝已然看出一个大国局势扰攘不安，将危及无数条人命之征兆，依然置之不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呢？而且，大国局势动荡并非自然因素使然，而是不怀好意之恶魔引起。

    「玉皇大帝本意，我等难以得知。」

    水德星君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寅仙轻轻地闭上眼睛，是的，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法明瞭天界之作为。

    「那……为何又将小的留在此地？说天帝舍不得……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得而知。天帝陛下只表示，百年来再次见到你，可以的话……很想将你留在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小的碍难从命。」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想尽量将你留在身边，想找机会说服你。」

    寅仙想笑却极力地忍着。

    百年之前，父王东海龙王决定听候天帝之发落，带着寅仙穿过南天门，就是希望天帝能承认寅仙为龙之身份。

    多情却善变的父亲，对自己一时兴起和凡人女子结合所生之子，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心血，至今依然令寅仙深感意外。

    当时，龙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站在天帝面前，天帝却极尽冷嘲热讽，拘捕捆绑龙王，以鱼来奚落寅仙之事，斥退了龙王父子，现在，天帝为何想要这条鱼呢？

    可笑至极。此地所发生之事，真是荒唐滑稽之至。

    果然不该登上天界。

    「小的就此告辞。」

    寅仙迅速地离开了水德星君。寅仙前往的是左手边的那一大片园林。

    园林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池。罗喉叫他往左，就是因为里面有这座大水池。

    「不得胡来！」

    水德星君慌忙出声制止，随后追了过来。

    「天帝陛下有旨，绝对禁止你离开天界半步。」

    寅仙根本不予理会，并未停下脚步，正准备走下台阶，火德星君突然绕到寅仙面前。

    「哪能说走就走呀！」

    火德星君气喘吁吁地说着。寅仙目不转睛地、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请勿挡住小的去路。」

    「你可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可是玉皇大帝最最近旁，和水德星君并列，嘴嘴受陛下宠信之……」

    「退下！」

    寅仙瞪大着压境，双眼闪耀着碧绿光芒。所有的玻璃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顿时爆裂开来。

    火德星君被吓得脸色发白，王后倒退一步。

    寅仙迅速地经过火德星君身旁，下了台阶，往林园走去。或许是听到了大声争吵的声音吧，前方的卫士们啪啦啪啦地赶到现场。

    「抓、抓住他！」

    拉高嗓门大叫着的是水德星君。

    「玉帝之鱼企图逃跑！逮住他，剥掉他的皮！」

    「火德星君~别胡说……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不得贸然行事。」

    水德星君惊慌失措地制止着火德星君，不过，卫士已步步紧逼寅仙而来，寅仙环顾左右，往架在水池上的曲桥上走了过去。

    翻墙逃跑的话，寅仙绝对有把握轻易地办到，问题是到了墙外，追兵马上就会蜂拥而来。

    寅仙心想，对方自己一人，天界不可能动用天兵天将吧！即使不动用大军，自己也逃出南天门。在此状况下，就算出示罗喉交给自己的通行证，依然无法离开天界。

    既然这样，自己就只剩下最后的这个唯一手段了。

    祭出此手段虽无胜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卫士紧追不舍，走到曲桥的中央，也就是来到水池的正上方时，寅仙已经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寅仙，曲桥的另一头也有卫士追了过来。

    「寅仙！快回这里来吧！」

    水德星君跑下台阶，大叫嚷嚷着。

    「我一定会帮你问清楚天帝之意，况且，深藏陛下心中百年前的愤怒，已逐渐化解……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天帝，承认你为龙王之子。」

    「陛下若能化解心中之怒，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

    寅仙摇摇头。

    「陛下果真释怀，那就先请陛下释放龙王返回东海龙宫吧。」

    「你打算以半龙半人之身，独自对付石神将吗？」

    「虽非小的本意，始终情非得已。」

    是的，确实不是自己的本意，寅仙内心痛苦地想着。

    虽是半龙半人之身，寅仙还是希望自己做个平平凡凡的方士，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对于因东海龙王不在而引发之各种骚动事件，假使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令人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自己必须挺身保护的人。

    凛花、阿白……甚至连问寅仙要不要继承药铺的那位天苑的药铺老板的面孔，都一一浮现在寅仙的脑海中。

    或者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持续面对种种情非得已、荒诞不合理之事。幸好，内心是温暖的。

    内心再也不会冷冰冰地。

    「别走！」

    水德星君毫不放松地继续说道：

    「没有星之杖如何封印石神将呢？」

    寅仙思考片刻后说道：

    「石神将既可复活，必然有再度遭封印之可能。」

    水德星君脸色微变，寅仙内心却惊讶得不得了。寅仙原本就打算以策略套对方的话，万万没想到水德星君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是你吗？」

    寅仙低声问着。

    「使蛟龙……使石神将复活之人，这也是听从天帝陛下之旨意吗？」

    这次，水德星君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奉承的语气说道：

    「真可悲。你认为本星君会做出这种事情吗？甚至连天帝陛下都怀疑……你对过去的遭遇，怀恨如此之深吗？」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石神将复活。以如人为首的可怕妖魔四出流窜。

    这些事件之起因恐怕不只是凡间结界松缓而已。

    水德星君是职司水星，支配水源之神。

    水德星君下凡至人间，与河伯做非比寻常之接触。

    石神将为蛟龙，那蛟龙恐怕就是行径怪异，以天苑郊外之丹凤池为根据地之……

    「企图经由水路，别白费功夫了，该路径已经布下结界。」

    水德星君淡淡地笑着。

    「你认为，本星君会和六百年前一样犯下相同的过错吗？」

    被看穿了心事。寅仙打算跳入池水之中，开出水路，逃回凡间的想法被看穿了。

    「来人呀！」

    表情始终和蔼可亲的水德星君，突然神情严肃地大声叫道：

    「逮捕他之人，重重有赏！」

    喔~喔~卫士们大声欢呼着。

    寅仙看了看两旁，眼见卫士之剑尖已迫在眼前。

    在玉皇大帝绝对权力支配下的天界，半龙的神通力，或得翠风真君真传之仙术，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寅仙并不知道。尽管如此，寅仙还是打算结起手印，施展仙术，就在这个时候——

    （……寅仙）

    温柔的呼唤声传入寅仙耳里。寅仙惊讶地回头望着背后的池水，在场的每个仙人也都低头望着莲花缤纷绽放的池水表面。

    轻快的歌声传来。

    翡翠色的池水面上，映照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三连玉环透过清澈的池水，在光线之中，闪闪发光地打转着。

    是水玉环。

    然后，那歌声是——

    寅仙毫不犹豫地跳入水池之中。

    4

    据传，六百年前。

    住在天界的黄金之龙，为了一位凡人男子降临凡间，把翠金丹送给对方。

    当时，龙是从泉池经由水路离开天界，来到位于凡间一座由岩石守护着的湖泊。

    那座湖因而被命名为「龙须湖」。

    而金龙一跃而下的天界之池，听说就是位于职司水源之神的水德星君宫殿的某个角落上的，那一片广大林园之中的莲花池。

    也就是寅仙纵身跳入的那一座池子。

    「你……等着天帝陛下降罪罗！」

    寅仙消失后，水德星君低头望着水面，黯然地说着。

    「竟然让龙逃跑了。打算逮捕那家伙，却又不事先封阻水路，这是何道理？」

    「咦？火德你已认定他为龙了吗？」

    水德星君苦笑着问道，惹得火德星君不悦地咋着舌。

    「那是比龙更可怕的家伙。水德难道没有看到他的那两只眼睛吗？天帝陛下想将他留在身边的想法或许是对，至少可以看住他。摆在手边饲养着，总有一天能驯服他，慢慢地削弱他的实力。」

    水德星君窃笑着。

    「水德我认为，寅仙是绝对不可能被驯服。」

    「这，总要试试看。天帝陛下不会就此死心吧。关于此事，最好做好被天帝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莫非……是水德你故意放他逃走？」

    水德星君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也希望小龙能留在太天界。池里当然也事先布下了结界。万万没有料想到，有人使用了水玉环，因为让他给逃跑了。」

    水德星君默默地想着。

    水玉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宝玉。

    寅仙的母亲已被打入冥府，难道是寅仙将水玉环送给哪位姑娘了吗？

    （原来如此。果然，一想到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长大了，水德的心里就嫉妒得……）

    水德星君注视着水面，脸色浮出一抹寂寞的微笑。突然感觉到视线逼人，抬起头来，发现罗喉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噜喉的脸色显露出胜利的微笑，裙摆一扬，瞬间消失了身影。

    寅仙逃离此地，似乎不只是水玉环之关系。

    同为龙族的罗喉，运用了许多水的神奇力量。运用了连水神水德星君都防不胜防的技巧。

    哎~~~

    水德星君种种地叹了一口气喉，朝着灵霄宝殿走去，听候天帝的发落。

    ※

    凛花束手无策地站在里昆仑山上的泉池畔。

    将沉甸甸的剑夹在腋下，坐在泉池畔，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赤天爵将这把剑交给凛花，对凛花说了声回去吧！

    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躲进那栋简陋破旧的屋子里，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凛花。

    听说，跳进泉池里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明明是可喜可贺的状况，凛花却总是无法释怀。

    赤天爵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心意呢？

    （真的是自己太没有女人味吗？）

    凛花真的烦恼得不得了。亏欠人家这么多，就这么离去好吗？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凛花问着自己。

    那……自己真的想嫁给赤天爵为妻吗？对方似乎没有娶自己为妻的意思，自己真的要一直坐在这里吗？这么做会不会反而造成对方的困扰呢？

    这就是人生的分歧点。自己到底该待在里昆仑山上，吃着竹笋和野菜，和赤天爵一起生活呢？还是……

    （寅仙……）

    凛花想到了他。

    突然脱口而出的是住在道观里的孩子们唱的童谣。听说是一首唱了之后，思念的人就会来见自己的一首曲子。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台南地陛下，月亮公公，西王母娘娘，驾着彩云的大仙人。

    失去亲人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唱出诸神之名。姐姐最想见到谁呢？孩子们曾天真地问过凛花。

    银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

    「回家时……请把寅仙带回来。」

    凛花念出了最后一句，就在这个时候——

    泉池里闪耀着月光似的银色光芒。

    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几乎将竹林里的淡淡光影给赶跑了。

    凛花探出头来，望着泉池，因为光线太耀眼而眯着眼睛。

    「水环……」

    是水玉环。凛花看到了，自己原本打算让先前跳入泉池里的阿白带回家去，现在理应沉入池底的手环。为了让自己对寅仙死心，心痛欲裂地狠心将它抛入泉池之中，应该已经沉入水底的水玉环，为什么……？

    那只水玉环为什么会在水中不停地打转呢？然后，泉池底下又发出更耀眼的银色光芒。

    凛花觉得那道光非常眼熟。

    光迅速地形成了粗粗的光束，边发出闪光，边往水面上蹿升上来。

    凛花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地往后退。突然之间，水面被冲破开来，从水底跃出一条巨龙。

    凛花想起了前几天做过的梦，吓得脸色苍白。

    想起自己差一点就被龙，不，被长相像龙的生物吃下肚子里去的梦。

    仔细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巨龙，并不是梦境中见过的那一条龙。

    是他，凛花终于看清楚了。

    那副模样的他，凛花看过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不过——

    银色的鳞片。

    白色的鬃毛和龙须。

    碧绿的眼眸。

    五爪之中确实握着那只水玉环。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抬头望着巨龙。

    巨龙的头部位于竹林的顶端，扭曲着细细的身躯，眼看着巨龙低下头来，转瞬间，巨龙已经变身为少年模样了。

    凛花发现寅仙站在泉池畔。

    无论是湿答答的黑色长发，或注视着凛花的黑色眸子麦兜足以证明对方就是寅仙。不过，寅仙身上却穿着白色的长袍。

    或许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寅仙不一样，凛花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茫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凛花！」

    对方低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确实是寅仙的声音。

    「是。」

    凛花恍恍惚惚地回答着，寅仙粗野地一把将凛花搂进怀里。

    「寅……」

    嘴被堵住了。几乎弄痛凛花似地紧紧地拥抱着，热烈的拥抱让凛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寅仙的嘴唇稍稍放开，眯着眼睛看着凛花。

    「寅仙……」

    凛花的嘴唇又被吻住。这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充满着疼爱怜惜。凛花终于相信，对方确实是寅仙。

    俩人又默默地拥抱好一阵子之后，寅仙才终于开口说话。寅仙呼~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应该向你道个谢才对。」

    「谢什么？」

    寅仙取出水玉环。

    「谢你呼唤我的名字，帮了我一个大忙。」

    水玉环吸收月光和水汽，就会将自己最思念的人的脸孔映照在水面上。

    凛花确实呼唤过寅仙的名字。池畔没有月光，不过，或许是这座泉池出现奇迹吧。

    「你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呢？」

    凛花满脸疑问地仰头看着寅仙。

    「天界。」

    「天界？为何登上天界。」

    「为了一些荒唐滑稽之事。千钧一发之际，在水玉环的引导下，经由水路来到此地，咦？这又是何方？你不是置身于天苑的道观里吗？」

    「本来应该是在哪里。可是……」

    凛花于是将在道观的时候遭如人攻击的事情约略地对寅仙说了一遍。

    「……谢谢你救了阿白。」

    「不是我，解救阿白之人是赤天爵。」

    「……你好似说红扇仙翁吗？这么说来，这里真的是里昆仑山……？」

    寅仙非常佩服似地说着，迈开大步往附近的竹林里走了过去。寅仙的手滑过发出绿色光芒的竹子，蹲下身来，注视着长在竹子根部的植物。

    「那是五彩灵芝哟！」

    「……真是漂亮。」

    寅仙的眼睛露出方士的神情，观察着梦幻植物。寅仙的指尖轻轻碰触过后，五彩灵芝更加增添了光彩。

    「赤天爵利用五彩灵芝帮我救了阿白。阿白恢复健康之后，先回都城去了，身上带着五彩灵芝。」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回去呢？」

    寅仙站起来，讶异地看着凛花。凛花万万没想到寅仙会追问这个问题，心里一慌，脸孔立刻红了起来。

    「噫…唔…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我想，阿白绝对不会把你指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感……感觉实在是太敏锐了。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回答，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突然，寅仙惊讶得有点呆住。

    「那是……？」

    寅仙凝视着凛花脚边的那把剑，赶忙走回凛花身边，伸手拿剑，紧皱着眉头，脸色微微地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寅仙想要确认那把剑似地，抚摸着雕刻在剑鞘上的飞凤纹。然后，握住剑鞘，准备拔出剑来。

    突然，寅仙垂下了眼皮，纹风不动地站着。

    凛花这才想起赤天爵说过的话。

    龙最怕铁。

    寅仙并没有拔出剑来，太高视线，表情异常凝重。

    「寅仙……你没事吧？」

    「我想见赤天爵。」

    寅仙语气生硬地说着。

    「我最讨厌龙，不想见他。」

    始终背对着凛花，随意地躺在床铺上的赤天爵说着。

    「五彩灵芝送给你了，剑也送给你了。别再烦我了。既然心爱的男人来接你回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还不快快回去！」

    「别一直赶人家走嘛，寅仙说至少得向你道个谢。」

    凛花不断地摇晃着赤天爵的背部。

    「没理由然给他道谢。」

    吁~凛花手叉着腰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等到你愿意见寅仙为止吧，我只好在这里多留一些时候了……」

    「好啦，见就见吧！」

    赤天爵蓦地爬起身来。凛花揪着眉头呕气。不过，赤天爵既然回心转意肯见寅仙，凛花当然高兴，趁对方还没变卦，赶忙催促着赤天爵往泉池方向走去。

    见到赤天爵，寅仙赶忙拱起原本就握着的双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

    「小的名叫寅仙。小的身边之人承蒙多方照顾，感激不尽。」

    赤天爵鼻子哼了一声就别过脸去，嘴里嘟嘟嚷嚷地念着。

    「阁下已影响至我的安宁，真是的，难道龙之辈就……」

    寅仙剑眉一扬问道：

    「阁下厌恶龙之辈吗？」

    「厌恶至极。龙为把这活权力之象征。龙出现在视线之内，让我早已驱出体外之三户（潜藏在体内之虫）又蠢蠢欲动起来，让人不由地又回想起理应早已断缘之俗事尘念来。欲念不由分说地紧紧纠缠住我，害我无法完全地掌控住自己。」

    自古以来，「龙」就是国王或帝王积极追求之瑞兽。听说，远古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位规定国人之中的某一族人，陛下负责为他拘捕、饲养「龙」之国王。

    「实在令人太意外了。」

    寅仙淡淡地笑着。

    「小的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受龙爱戴之人了……光祖。」

    凛花无法马上明白寅仙说的话，不过，顿了顿后立即——

    「咦！」

    惊讶得大叫出声。

    「你、你是光祖……？」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赤天爵，从对方的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底。

    光祖。

    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伸手传承之龙——金龙爱戴。吞服翠金丹，统一群雄割据状态下的小国，建立世界第一大国的人物。

    建国之后，奠定了稳固的国家基础，看准国家将可维持百年和平盛世，就突然消失踪影的皇帝。

    赤天爵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默默地拿起那把剑。

    「这就是那把……？」

    赤天爵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

    「你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凛花明白，寅仙根本不会开玩笑。

    站在自己的眼前，面貌酷似老虎的男人。真的是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吗？他真的是已经被神格化，像金龙似地被供奉拜祭着的光祖吗？

    （这下可怎么办……？）

    凛花竟然大言不惭地，粗鲁无礼地，面对着世人敬之如神的光祖，谈论着子任务最理想的国家。

    记得自己还说过，那是一个人民最为不幸的时代。

    不，说那些话还不打紧。凛花逼迫对方，既然决定娶自己为妻，就该早点结为夫妻之实，甚至还和对方接过吻……

    「真是糟糕透顶了。」

    凛花眼前一黑，就噗地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这里是一个既不属于死人，也不属于活人住的地方。告诉过你，吞服翠金丹之后，可得不死之身，但终究还是必须面对心灵寿命终结的问题。」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凛花依然不肯相信对方似地问道：

    「你是心死之后才放弃天子之大位，离开东株国……吗？」

    「这不只是翠金丹之故。冀望之物统统到手后，反而让人很想放弃掉一切。」

    听说，光祖是从国家治理得国富民强之后不久的某一天起，对一切室外就再也产生不了兴趣，看到任何东西都感到厌烦，都感到索然无味，终于将一切交给继任之人，独自离开了皇城。

    到世界各国流浪一段时日之后，也曾投身伟大的仙人门下，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平静生活之处。

    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处。

    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听的话也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然到达了终点。

    得到不死的肉体，生命却早就结束了。

    发现此情形的光祖，为了寻找安息之地，再度四出流浪。为了解决无论砍头或贯穿心脏都不会死去的身躯，四出寻找可以永远安眠之处。

    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这座昆仑山上。

    看到倒映在水面上，已经变身为红色野兽姿态的自己时，才幡然悔悟。

    后悔自己杀死了那么多人。头发就是被自己杀死之人的血液所染红，野兽的眼睛、肌肤和长长的利爪，清楚地反映出，反复犯下杀戮罪孽的自己的本性。

    坠入卑微的野兽之身，却没有人发现到。

    而且，在这里整天无所事事，来到一个和焦虑感、邪恶感或责任感无缘之地……那就是里昆仑。

    「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之药将钓线垂入池水之中，就可无忧无虑地度过好几念头。虽然有时候会钓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自己感到很困扰，相对地，也成了自己的唯一乐趣。」

    赤天爵愁容满面地看着凛花。

    「误闯进来的人类，通常被自己逗弄过一阵子之后，就会把他们给赶了回去。这位姑娘个性耿直，显然听不懂玩笑话，让我真是伤透了脑筋。」

    「啊，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赤天爵的意思是……叫凛花嫁给他为妻之事时开玩笑的吗？

    「那也是我舍弃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得以静静地安息之地，你想，我真的会欢迎比尔到此为自己添麻烦吗？」

    「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凛花气得全身发抖。

    赤天爵朝着寅仙说道：

    「那把剑，是这位姑娘为我打扫这间破屋子的工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小的惶恐。」

    寅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那把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剑。赤天爵冷淡地转过身去，打扫走回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

    「请留步！」

    凛花大叫着，朝着长相酷似老虎，满脸讶异地回过头来的男人说道：

    「谢谢你……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赤天爵注视着眼前的凛花问道：

    「你真的为我付出过真情吗？」

    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回答道：

    「付出过……不过，时间说不定很短暂。」

    赤天爵苦笑着。

    「对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像亡灵似的我吗？」

    「你是活着的。」

    凛花嫣然一笑。

    「因为你帮我做了炉灶，帮我摘了许多树果子或野菜。」

    心死的人不可能做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

    「所以，我想，有朝一日，你假使觉得回到那边去也不错的话，到时候，请让我好好地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对，小龙呀！她可是一位不得片刻离开视线的姑娘哟！」

    赤天爵对寅仙这么说着。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凛花。

    「是。」

    「陛下牢牢地抓住她，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我这种人给拐跑了。」

    「遵命。」

    赤天爵笑了，那张脸看起来只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凛花眨着眼睛想着。

    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肌肤，晶莹剔透的白牙，乌黑亮丽的头发。

    还有，灰色的眼眸。

    深深的，灰色眼眸——

    （绶王。）

    非常像他。凛花用力地揉着眼睛。

    就在凛花左思右想的时候，赤天爵已经走进那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了。

    「走吧！凛花。」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将水玉环呼地套在凛花的手腕上，紧接着拿起长剑。

    「帮忙拿着它吧！」

    寅仙说着。

    「节省时间，经由水路离开此地吧。」

    凛花还来不及确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寅仙拉着没入池水之中。

    水面上产生无数个泡沫，水里形成了漩涡，俩人立即被池水吞没了。

    凛花因水剧烈动荡着而闭上了眼睛，一方面要避免弄丢长剑，一方面要拼命地探寻寅仙的手。

    手指触碰到覅二次粗糙的东西。

    凛花惊讶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银龙。

    凛花终于了解寅仙说要经由水路离开的意思了。凛花手上握着长剑，乘坐在龙的背上，紧紧地揪着鬃毛。

    太不可思议了，凛花无法呼吸却不觉得难过。水玉环闪耀着白色光芒。

    寅仙让凛花乘坐在背上，迅速地冲入水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寅仙的脑子里几乎没有留下过母亲的记忆。

    寅仙的母亲生于一个遗传着古王族血统的家族，却因其父嗜酒如命，游手好闲，一代就散尽家财，弄得家庭一贫如洗。

    寅仙的母亲十八岁时和东海龙王一见钟情，怀了孩子。

    怀龙子之女必死，腹中的孩子也无法幸存。由此可见龙血之强。

    吞下素称龙丹的秘药，除了可保住性命外，还可顺利地产子。不过，服用龙丹顺利产子的几率只有一半，吞服者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

    龙丹药效强劲到足以创造、改变人的肉体。因此，吞服者大多因肉体上承受不住冲击，而导致腹中胎儿流出或葬送了母体性命。

    寅仙母亲吞下龙丹后幸存，平安临盆产子，把寅仙生在人世间。

    吞下龙丹之人听说可以产下近似龙的孩子，意思是，生下来的孩子具备长生不老和多多少少的神通能力。

    令人遗憾的是寅仙的母亲还是死了，生下寅仙两年后，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结束了短暂的人生。

    1

    龙之血可能杀死心爱的女人，这件事阿白当然知道。

    不过，寅仙是方士，方士深谙方术，方术中有房中术。亦即：男女可运用房中之术达到养生、长生之效，男女交欢时运用房中术，应可避免女子怀孕。

    阿白万万没想到，寅仙会做凛花因怀孕生子而死的噩梦。

    （……真是好事多磨。）

    阿白觉得，寅仙果然是病了。

    阿白认为，寅仙的异状是从今年夏天从天界回来后才出现。寅仙在天界时，显然是接受过水德星君的过度款待，大量摄取上等宝玉。

    真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好事情——事实不然，寅仙这个笨家伙，阿白心想着。

    吞服宝玉确实可增加妖力。寅仙体内的龙之生命明显增强。现在，寅仙说不定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体内的兽性，恨不得马上想往天空中飞去。

    （寅仙是不是想回到天上去呢？）

    所以，凛花才会说出这句话来。

    寅仙会做出那样的梦，一定是玉在作祟。

    水德星君难道是为了要扰乱寅仙的心，而故意款待寅仙吃下大量的宝玉吗？

    阿白做出这样的联想后摇了摇头。天界之人的想法什么的，不是天马阿白所能理解。阿白了解的是，寅仙是一个勇于接受女子之爱的男人。

    （真可惜……）

    阿白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寅仙。

    发现寅仙脸色非常难看。

    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神经却紧绷得几乎一碰就会断掉。

    阿白和寅仙在天虞山山脚下的那片树林子里。

    寅仙用已经布下结界的那条小溪流里的水漱了口，净过手之后，从怀里取出纸和笔，闭上了眼睛，叽里咕噜地念着。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寅仙念的是起笔咒。寅仙张开了眼睛，一笔就画好了符咒。据说一念此咒，气就会被封在笔尖上，将邪恶之气逼至远处。

    画好符咒后，寅仙又在符咒上施了结手印。结手印是一种将手指互相挽成特定形状，凝神聚气后，施展在符咒上的一种术法。

    阿白兴致勃勃地看着寅仙的施法过程。

    “真是不得了的念力啊！”

    “没有让她带在身上，只好这么办。”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朝着小溪流前的祠堂走了过去。走进祠堂，将符咒贴在正面入口看过去为死角的地方。阿白不想进入祠堂，只好在外面等着，不过……

    “阿白，到这里来。”

    听到寅仙的叫声，阿白才不情不愿地走进了祠堂。进入树林后，阿白就已经发现到祠堂中充满着血腥味。地上、墙壁上都沾上看似血液渗入的黑色污垢。

    恐怕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们留下来的血吧！这么说来，水虎不会把猎物带回家去，那是在祠堂里杀死姑娘，夺走肝脏后离去。遗留下来的尸体由村民们带到某个地方掩埋，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湮灭证据。

    待在祠堂里太久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不过，寅仙注意到祠堂内侧设置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画着图像。

    阿白百思不解地看着上面画的野兽图像。

    “这是……？”

    “这幅画显然就是山神之图像？”

    大象……不，不像，只有长长的鼻子像大象，身体或四肢比较像老虎，爪子非常发达，鬃毛像狮子，白毛。尾巴像牛。

    “是貘。”

    “喔，这就是……”

    “貘”据说是栖息于南方溪谷的梦幻神兽。听说可帮人吃掉梦，因此被视为瑞兽，甚至有人将它的图像摆在枕头底下以避免做恶梦。听说还用来祛除病魔或邪鬼。

    “东株国人视貘为辟邪之瑞兽，有些地方还如同奉祀白泽似地奉祀着貘，听说体型也酷似白泽。因此，这个村子里的人才会将山神称为白泽帝。”

    “可是……它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咱一点也感觉不到神兽的气息。”

    貘假使还在这里的话……肯不肯帮忙吃掉夜夜困扰着寅仙的恶梦呢？

    连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都想，阿白苦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貘确实曾经在天虞山上为山神，后来，到底是自然消失呢？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呢？这种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从银露山逃下山的水虎，已经找到非常适合潜伏的场所。它不仅霸占了其他神仙的住处，竟然还和凡人谈起敬献猎物，打起这种坏主意来。

    真是一个专耍小聪明的家伙。

    （怎么可能让凛花被这种家伙给吃掉呢！）

    凛花自己进村去，故意被村民们逮个正着。

    现在，应该是被关在村长家的某个房间里，寅仙和阿白躲在附近等着水虎下山。

    阿白的耳朵竖了起来。

    “寅仙，有人来了。”

    “出去吧！”

    两个人离开了祠堂，跳上事先决定好的大树枝上，准备在那里见机行事。

    不久，就发现两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一定是村子里的人。一到了祠堂就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着。

    其中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大红布，另一个男人架好梯子，爬上祠堂屋顶，接住了大红布。然后，将大红布挂在屋檐处。挂红布其间，另一个男人神情紧张地瞭望着四周。

    张罗好一切后，男人们又像方才来到祠堂时一样，飞快地离开了森林。

    挂在祠堂檐上的大红布，在山风的吹袭下，迎风招展着。

    一块鲜艳的大红布。

    挂在色彩单调的森林里，显得特别惊悚刺眼，就像鲜血一样。

    “那应该是双方约定好的暗号吧！”

    阿白叨念着。

    阿白一直猜测着，村民们到底会用什么方法通知山神已经准备好敬献之物。

    原来是用那块大红布。祠堂上挂着大红布的日子，妖魔就会越过结界下山来，等杀了被关在祠堂里的姑娘后再回到山上去。

    这种手段果真是水虎想出来的话，看来那水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银露山的妖魔，不吃人肉的也不少吧！”

    被奉为那座山的山主——绮罗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两人决定好，当水虎从河里冒出头来时，由寅仙负责逮捕，阿白必须趁机平安地就出凛花。然后，询问水虎关于绮罗的事情。

    阿白一定会就出凛花，即使拼上了这条命。

    （阿白决心和凛花同生共死。）

    阿白打定了主意。阿白虽然得不到凛花的心，但希望和凛花为命运共同体的想法，绝对不会输给寅仙。

    凛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陪着凛花死去，绝对不会让凛花一个人孤零零地前往冥府。自己一定会在那个世界和凛花结为夫妻，好好地嘲笑一下寅仙。

    当然，阿白希望凛花能平安无事。

    阿白心想，现在凛花会不会受到了委屈呢？因为那些人是专门抓过路行旅的坏家伙。

    阿白原本担心得不得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象不出凛花低声啜泣时的模样。

    2

    凛花在村长家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对待，也没有哭泣。

    现在，凛花待在一个设备齐全，看起来应该是客房的屋子里。屋内摆设不是很豪华，摆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铺、桌椅、橱柜，甚至还摆了一面镜子。

    只不过，窗子上的百叶窗板已经放下，用力推也推不开。前往走廊的出入口设了一道拉门，门外显然已经用棍子顶住了。

    凛花一直想象着自己是被某个人抓到这里来的。

    凛花自己故意被别人抓走，这还是生来头一遭。

    昨晚，凛花独自离开寺院，跑到村长家里。

    然后，对着已经在村长家的苏惠和赵婴说。

    同伴们抛下自己偷偷地跑掉了。苏惠们显得很慌张，拼命地追问着寅仙们的去处。凛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回答道：

    “老实说，寅仙是一个大骗子，假扮方士，骗取人家的钱财，看小女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强逼小女子同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来到这个村子里后，显然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受骗上当而死了心。或许是带着小女子行动觉得碍手碍脚不方便而偷偷地溜掉了，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跑到哪里去。”

    说着，凛花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撒了大半天的弥天大谎，因为面对的是一些专干掳人勾当的坏人，因此，凛花心里丝毫没有罪恶感，甚至连寅仙是个大骗子、可恶的男人等等的坏话都毫不迟疑的说出口。对寅仙确实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只是那么一点点歉意，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前，俩人才大吵一架的关系吧！

    苏惠显然没有马上就相信凛花说的话，派人回寺院查看，发现弟子昏倒，看不到寅仙和阿白踪影，而且，凛花说“小女子无依无靠”，认为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结果，过不了多久，凛花就“顺利”地被囚禁了起来。

    昨夜，村长亲手把凛花关进这屋子里来，从此，凛花就一个人待在屋里。晚膳很晚才送进来，菜肴极为丰盛，比西陵城的某些高级客栈提供的菜肴更可口。

    当然，凛花把端进来的饭菜都吃个精光。凛花心想，必须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况且，凛花是一个酷爱美食之人。

    原本以为一定会睡不着觉，没想到，一躺到床铺上就呼呼大睡。凛花对于自己的大胆程度感到难为情，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天亮啦……”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鸡叫声，屋内依然昏暗，淡淡的阳光从已经被钉上百叶窗板的窗子透了进来。凛花呆呆地望着窗子，门突然被推开来。

    一个人溜了进来，然后，把手伸到背后，迅速地把门关上。

    凛花吓得啊地叫出声来。

    “这不是白鵺吗？”

    的确是白鵺。昨天把凛花带进寺院后就离开的白鵺。白鵺把手指摆在嘴唇上，嘘~~地示意凛花别说话后，走到凛花身旁。

    “我来探视一下你的状况。”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这个孩子，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谢谢你，跑到这里来，经过观主们允许了吧！”

    “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外面状况如何？”

    “女人和小孩都不可以踏出家门半步。男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是么……”

    “你是故意让他们拿来当牺牲品的对吧？”

    白鵺突然这么问。凛花心里一慌，脸红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

    凛花或寅仙计划好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村民们知道，因为，村民们担心计划失败后会遭到妖魔的报复，说不定会放弃把凛花献给山神的念头。

    当然，到时候凛花的性命也不保。

    “我、我受骗了，寅仙偷偷地溜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村子里……”

    “嗯，算了，随便你怎么说。”

    白鵺的口气中真的充满了无所谓的感觉。

    凛花突然觉得很奇怪。

    “白鵺你早就知道吗？”

    “知道什么？”

    “观主们或村长做的事情……那些盗贼啦，对妖魔献贡品的事情啦！”

    “知道。”

    因为白鵺回答的太干脆，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你明明知道还把我们带到寺院里去……？”

    “对不起，不过，你忘了我事先声明过吗？我说去那里可能比露宿荒野更危险。”

    白鵺的确说过。不过，凛花未曾想过那是严重到会要人命的事情。

    “白鵺一直住在那寺院里对吧？”

    “算是住在那里吧！不过，一个月在那里睡不到一次。”

    “白鵺的父母亲呢？”

    “死了！”

    心不在焉地说着，反而让凛花感到心疼。

    “已经去世了……”

    “一年前，苏惠说要照顾无依无靠的我和小青，于是就把我们带进寺院里去。”

    “小青？”

    “是我姐啦，大我三岁的姐姐。”

    凛花想了想问道：

    “在寺院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呢？”

    “当然看不到她，因为，小青也死了。”

    凛花终于住了嘴。父母双亡，连唯一的姐姐也死掉了，他的身世为何如此坎坷。

    没想到，白鵺却说出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的话。

    “小青她是被吃掉的。”

    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像鹦鹉似地反问道：

    “被、被吃掉？”

    “被山神吃掉。在凛花之前，之前的之前，应该是更久之前吧。因为，村子里找不到姑娘献给山神当新娘……村民们决议，姐姐就这么被送走了。”

    “太过分了。这又是为什么？”

    村民们和妖魔谈交易或许是不希望自己的村子里出现受害者吧？

    怪不得苏惠或赵婴昨晚看到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时，是那么的忧心忡忡。

    “因为我家是不祥之家，村民们见到我们姐弟俩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白鵺若无其事地说着。

    “村民们为什么嫌恶你们姐弟呢？”

    “因为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做恶梦，做河水干掉，龙眼枯萎的梦。做家人饿死的梦，做被妖魔攻击的梦……他们说，大家会做那种梦，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凛花更惊讶地说道：

    “当然，那些都是借口对吧？”

    “是的。不过，村子里的人对于旱灾或妖魔束手无策，必须找一个共同的发泄对象，以纾解不安、愁闷的心情，无依无靠的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箭靶。”

    不会因为无依无靠就被叫做妖怪吧！白鵺和姐姐被村民们排挤应该有其他原因吧！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最令凛花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村民们怎么做得出将自己熟识的女子亲手送到妖魔手中的事。

    当然，即使不相识也不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白鵺怨恨村子里的人吗？”

    “不恨，不过，很讨厌他们。”

    白鵺很干脆地说了出来。

    “出去找过了吗？”

    凛花注视着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白鵺不解地眨着眼睛。

    “出去找？找谁？”

    “找姐姐呀！村民们把姐姐送给妖魔当新娘之后。”

    白鵺噗嗤地笑了出来。

    “凛花，你到底在说什么，小青被人送去当新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耶！”

    “姐姐的遗体有找到吗?”

    “……没有。”

    白鵺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被你这么一提，我才感到非常奇怪。过去，水虎都是在祠堂中杀害村民们献给他的姑娘，然后吃掉对方的肝脏……姑娘的遗体都是村民们收埋，为什么只有小青不一样，祠堂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会不会是被妖魔带上山去了呢？”

    “即便是被带上山去，也不可能还活着。找也是白找，我才不想白费那些功夫。”

    凛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从前，凛花也有姐姐，在一大群同父异母兄弟之中，凛花认为那是她唯一的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已经不在人世间。

    “……姐姐说不定在等着白鵺去找她。”

    姐姐春柳曾经像被关在牢笼似的后宫里等待着凛花的造访。

    白鵺突然撇过脸去。

    “山神已经在山上布下了结界，我哪有办法进入山中找小青呢？”

    “这……”

    妖魔被逮捕的话，结界自然遭破坏，不过，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白鵺。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死到临头，你还有精神操别人的心，你的神经未免太大条了吧。我想，山神一定会很喜欢吃你的肝。”

    白鵺冷冷地说完话后就站了起来，然后，和溜进来的时候一样，身体像从拉门的细缝中滑出去似地出了房门。

    耳边传来扣上门栓的声音，屋外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门再度被拉开。

    走进房里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位中年女子。姑娘的手上捧着装早膳的食案，中年女子手上拿着衣裳。

    “请姑娘换上这些衣服。”

    说着就摊开了衣裳，一件色泽亮丽的浅绿色襦子和一件金黄色的绣裙，两件都已经微微地褪了色，不过，显然都是由绢丝布料制成的。

    “为什么要换衣裳呢？”

    妖魔的目的在于凛花的肝脏，换衣服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没想到中年女子苍白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要嫁给白泽帝为妻，装扮漂亮一点，白泽帝会更加喜欢。”

    原来如此，这些人一口咬定对方是山神而不是妖魔。

    这么说或许让这些人心里舒坦一些吧！

    “这是从我的衣服中挑选出来，是质料最好的一件。发簪也是……”

    姑娘把一支雕工非常精细的发簪摆在凛花的面前。

    “姑娘您是……？”

    “赵……村长之女，这次，真的很对不住姑娘您。”

    姑娘朝着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原来，赵婴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姑娘。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牺牲别人家的孩子……为人父母者应该都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凛花的父亲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决定吧！

    凛花默默地把手伸进对方准备好的衣袖中。此情此景连袖子上绣的漂亮牡丹花都黯然失色。村长的女儿还为凛花梳头，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凛花心想，一定是这样。

    昨天，第一次踏入这个村庄的时候，凛花被丢了石头，因此，一直以为村子里的人都是一些因为对方是外地人，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夺走人家性命之人，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至少，眼前这位村长的女儿就对事情感到极为忧虑。不只是村长的女儿，村子里一定还有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痛苦万分的人。

    凛花怀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反而舒坦了许多。

    3

    太阳西斜，天虞山开始笼罩着夜幕，凛花被搀扶到屋外，坐上花轿。

    花轿显然是由村子里的男人们扛着，或许是为了怕凛花逃跑，凛花的手被绑在背后，脚踝部位也被捆绑住。

    即使没有被捆绑住，凛花还是动弹不得。

    凛花的脸热呼呼地，茫茫然地坐在花轿里，感觉好像喝了酒，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前的景象相互重叠着。花轿外不知道谁在说话，听起来都像外国人说的话，凛花根本听不懂。

    或许是早膳中被添加了什么东西吧？

    除了扛花轿的男人们之外，好像还有好几个人同行。感觉慢慢钝化的凛花，边捕捉着花轿外的感觉，边听着男人们的脚步声。

    极少数人，偷偷摸摸似地，开始移动里面坐着凛花的花轿。

    凛花马上要出发引水虎下山了。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不过，凛花心里真的很平静，或许是思考能力变差之故。

    没关系，反正寅仙和阿白会来救自己。

    男人们的脚步声和先前不一样了，花轿外好像突然暗了下来。

    原来，花轿已经扛进入树林里了。

    不久后，花轿就停住，被轻轻地放了下来。

    帘子被卷起，凛花被搀扶到花轿外。凛花看到高高的树木和破旧的木造祠堂。屋顶上挂着一块特别鲜艳的大红布，祠堂的另一头有一条小溪流。凛花拼命地扭着脖子，寻找着寅仙和阿白的身影。

    很遗憾，凛花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楚周边状况，连站着都有困难。

    “进去吧！”

    凛花被悄悄地走过来的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推凛花的人是苏惠。

    凛花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张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苏惠。苏惠神情痛苦地眯着眼睛，低声说道：

    “……对不住！”

    苏惠边道歉，边把凛花往祠堂里推。

    凛花看到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有一根支撑着屋顶的柱子和一个祭坛似的设施。苏惠搀扶凛花坐到柱子旁，再把凛花和柱子捆绑在一起。

    然后，覆盖住凛花的眼睛。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到时候，一下子就完事了。”

    像在解释什么似地说着。

    “山神的脸孔很难看吗？”

    凛花问着。凛花觉得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苏惠犹豫不觉似地，片刻后，语气非常温和地回答道：

    “不。白泽帝有一张非常漂亮、非常慈祥的面容。”

    凛花知道苏惠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非常疼惜地轻轻地抚摸着。

    “你一定会上天堂（天国）。我们一定会去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

    所以，放心吧。等……凛花觉得苏惠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凛花已经听不到对方的话了。

    嘎吱声响起，祠堂的门被关上了。凛花看不见任何东西。

    突然，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动着。谁？凛花想朝着那个方向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男人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脚步声完全消失前，凛花已经沉沉地睡去。

    以苏惠为首的男人们脚程飞快地离开了树林。

    站在树上的寅仙和阿白看得一清二楚。

    寅仙们以为村民们会等新娘被带走后才离开，实际情形显然不一样。不，村民们也很害怕看到妖魔吧！

    怕看到从小溪流里爬上岸来的水虎。

    村民们离去后，并没有让寅仙们等太久。

    “……来了！”

    寅仙注视着小溪流的一个角落，发现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出现了。

    水虎——

    用两只脚站在水中，远看确实很像人，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

    不过，它的的确确是一只野兽。

    驼着背，金黄色的毛像摊开来的粗蓑衣，从头部一直覆盖到驼着的背部和腰部。脸孔像极了老虎，一点也不像人类，鼻子塌扁，嘴巴尖翘，下颚非常发达，咧着嘴露出了獠牙，眼睛像猫，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寅仙们站在下风处，站在对方位置看起来为死角的树上。这个举动对于嗅觉非常灵敏的妖魔而言，有时候并不是很管用。寅仙和阿白屏息以待，已经摆好随时可以扑下去救人的姿势。

    水虎似乎没有发现到，慢慢地从小溪流里走上岸来。仔细看，光着脚，手和手指间有蹼，或许是身上有鳞片吧！皮肤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彩虹的颜色。

    那是一只可以自由往来于陆地和水中的魔物，那就是水虎。

    水虎用两只脚往祠堂的方向走了过来。双手紧紧地贴在身旁，上半身完全没有晃动，仅靠下半身移动，动作非常滑稽。水虎边舔着舌头，迈开小小的步伐走路，和那庞大的身躯一点也不相称。

    水虎走到距离祠堂相当远就停下脚步来。

    像被人捆绑住似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甩着头，注视着祠堂。

    寅仙画的符奏效了。那张符可以驱退怀着邪念的任何妖魔。

    水虎已经距离小溪流相当远。

    寅仙举起一只手。那就是从树上跳下去的暗号。

    突然，祠堂的门呀地发出开门的声响。

    少年抱着凛花走了出来。

    “那家伙……！”

    阿白恶狠狠地叫着，寅仙咋了咋舌。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阿白！快追！”

    白鵺抬头看着这边，咧着嘴笑了笑，手上抱着凛花迈开脚步。阿白从树上扑了下来，紧追着白鵺。寅仙的视线中依然看得到呆呆地站在祠堂门前的水虎，那只水虎又动了起来。

    寅仙用力地蹬了一下树枝，降落在水虎的面前。

    金黄色的毛倒竖着，身体不停地抖动着。

    “来、来者何人……？”

    “你的主人，英招的旧识。”

    粗蓑似的兽毛拼命地抖动着。

    “俺、俺的主人……？”

    “绮罗是否来到此地？”

    水虎瞪着眼睛摇摇头。金色的眸子不安地闪耀着。

    果然不出所料，绮罗不在这里，这么说来——

    “银露山主人正在追捕越过结界、四处逃窜的妖魔，快快回去的话就不予追究。”

    “别、别赶……”

    水虎小声地恳求着寅仙，一点也不像是体型庞大的妖魔。

    “俺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俺、俺……”

    到底是找到什么呢？现在寅仙无暇追问。

    “你是说，你还是想以人为食，继续待在此地吗？”

    “俺……”

    “那我就不得不出手引你回去了。”

    水虎的眼睛聚焦在一起，像幼儿哭泣似地，发出非常奇怪的咆哮声，突然出手对付寅仙。

    长着蹼的手指尖是锐利无比的兽爪，还有裂到耳朵为止的嘴巴里露出了专用来撕裂肉类的獠牙。

    寅仙往旁边一闪，以为对方会继续发动攻击，没想到水虎已经背对着自己。

    水虎两手着地，准备用四只脚逃离现场。速度远比从溪流里上岸时快速。

    “疾！”

    寅仙持续地施展着法术，水虎的背上、臀部、脚上都陆续地喷出鲜血来。水虎依然像被什么鬼怪附身似地往河边窜逃。

    寅仙再度施展术法，水虎的头部膨胀起来，鲜血喷了出来，野兽终于不支跌倒在草地上。

    还活着，不过，性命显然已不保。不过，必须逮捕他，好让他据实招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寅仙往水虎走了过去。耳边突然传来非常洪亮的说话声。

    “只能到那里为止啦！方士阁下！”

    寅仙转头朝着说话的方向，可惜视野辽阔，根本看不到水虎的踪影。这也是明目法之一。运用此法就可以看到背后的事物。

    说话的是白鵺，白鵺站在已布上结界的小溪流对岸。

    阿白的吼声响起。

    “可恶的家伙，快快把凛花还来！”

    寅仙发现阿白在小溪流中央挣扎着。阿白拼命地划着水依然无法往前进。

    白鵺则若无其事地站在对岸，臂膀上搂着紧闭着眼睛的凛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鵺并没有回答寅仙的问话，用手指了指水虎。

    “放掉那只野兽。”

    “凭什么？”

    “因为现在就死掉的话，那就太无趣了。”

    什么话。寅仙的眼睛注视着白鵺，手往水虎伸了过去。阿白突然狂吠起来。因为白鵺已经亮出一把小刀，把刀尖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方士阁下，快放开水虎，慢慢地把他放回溪流里。”

    寅仙咋了舌，跨步进入溪流之中。寅仙并未沉入水底，像划过水面似地移动着，马上就来到了阿白身边，接下来就和阿白一样，无法继续前进。

    因为溪流中已经布下结界。既已布下结界，白鵺为何会站在对岸呢？

    “一定会归还，只不过要借上一阵子。”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什么？”

    “是何意图？”

    朝着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寅仙，少年像个淘气的孩子似地回答道：

    “因为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梦——”

    浓雾弥漫，白鵺和凛花的身影消失在白雾之中。

    “凛花~~”

    “撤，阿白！”

    寅仙瞪大着眼睛，一只手打着手印，用已经变成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溪流，不停地朝水面打着手印。

    水面上窜出高高的水柱，以寅仙打的手印为中心，溪流里出现一个个圆形的干涸状态，看起来就像在河底开辟了一条前往对岸之路。

    对岸突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清楚地看到茂密的树林和野草。

    不过，已经看不到白鵺和凛花的身影。

    然后，河水像有思想似地，同时从上、下游流了过来，形成了漩涡，转瞬间就恢复原来的水流。水柱冲上半空中后洒落到四面八方，像暴风雨似地往头上浇灌下来。

    寅仙转过身去，回到河岸上，默默地站在岸上。

    阿白不死心，又回到溪流里寻找着凛花。

    小溪流、树林里像没有发生过事情似地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有几条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只有这点小小的差异。

    除此之外，应该是身负重伤躺在河岸上的水虎也完全地消失了踪影。

    4

    不知道谁低着头看着凛花。

    又出现了。昨天，那个人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躺在寺院禅房里打瞌睡的凛花。

    白色的巨大身影。凛花觉得那个人……满脸忧伤。

    凛花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来看个清楚，就是张不开眼睛，只能眨动睫毛。

    （不一样……）

    影子说话后，摇了摇头。凛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睁开眼睛，炫目的光线就射进眼睛里来。凛花一手遮挡着眼睛，一手撑着身子，四周的景物都笼罩在鲜艳的橘红色之中。

    是夕阳。凛花看不到太阳，不过，可以看到背着夕阳突显出来的森林。凛花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非常高的地方……

    凛花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提心吊胆地再度睁开眼睛。

    看到的景象依然不变，突然——

    “喔，睡醒啦！”

    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凛花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白鵺抱着枯树枝站在不远处。

    “早呀，凛花。”

    “早……”

    不早了。

    “白鵺为什么在这里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我……水虎……寅仙，这到底是……？”

    凛花接连不断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拼命地想站起来，却因为晕头转向而跌坐回原处。

    “哎呀呀，你还是躺下吧！我想应该是药效还没有退尽。”

    “嘎……药？”

    “村长家端出来的早膳，你不是都吃个精光吗？村长们在早膳里下了毒。因为上次的姑娘，出嫁前得知自己的命运而咬舌自尽。村长们不希望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

    “太过分了！”

    凛花大叫着，却因为头部冷不防地被自己的巨大说话声轰得泪眼汪汪。

    “白鵺明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抱歉。不过，我觉得凛花昏睡着，我反而比较好办事。”

    白鵺一派轻松地朝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身边走了过来，把枯树枝摆在地上。

    “否则，凛花会乖乖地跟着我到这里来吗？凛花挣扎反抗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因为你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因为，就男孩子来说，白鵺身材稍嫌瘦弱。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白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天虞山。嗯……大概在三合目（山腰与山脚直接、五合目为山腰，十合目为山顶）。”

    凛花颤抖着双脚站了起来，眼睛环顾着四周。

    确实很像在山里头，凛花站起来就看到树林的树冠层和尽头那条看起来好像是白毫川的溪流。凛花他们现在待在一处看起来像屋顶般往前延伸的岩壁底下，前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背后传来咯咯咯的声响，原来是白鵺用打火石在点火。

    “白鵺是怎么进入山区呢？山上不是布了结界吗？”

    “那个妖怪，被你那个方士同伴给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没有被打死，不过，我想至少受了重伤，结果结界就暂时失灵了。”

    “寅仙他……”

    这么看来，至少知道寅仙和阿白平安无事。白鵺和自己上山的话，他们说不定也赶到附近了，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白鵺，那么当时，你是在现场啰。你很厉害嘛，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我是先偷偷地躲在祠堂的屋檐下啦。我想，无论如何都得在妖魔吃掉你的肝脏之前把你救出来。”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凛花需不需感谢白鵺呢？

    白鵺升起来的火马上就点燃了枯树枝。白鵺点火的手法非常纯熟。白鵺还从挂在腰间的皮囊里拿出年糕，插在小树枝上烤着火。除此之外，还用竹筒装了水带在身上。

    凛花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白鵺早就准备好要上山来对吧？早膳里被下了药也不告诉我，白鵺的种种作法都让我感到很奇怪。”

    “那是因为一个人去实在太无聊了嘛，所以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去？去哪里？”

    “去找小青呀！”

    白鵺是指已经被村民们献给山神当新娘的姐姐。

    “你终于想去找她了吗？”

    “那是因为凛花你叫我去找她。”

    “当时，白鵺看起来有点生气，现在为什么……”

    当时，凛花叫白鵺不能那么不负责任，白鵺还顶了一句“小青绝对死掉了”。

    “是的。不过，之后我仔细地想过，的确很奇怪，小青的遗体为什么没有找到呢？万一，小青真的像你所说的……被妖魔抓上山去，现在还活着，我想那就太有趣了。”

    “你竟然说有趣？”

    “我是说看起来一定很有趣。”

    凛花揪着眉头。凛花觉得，白鵺肯去找自己的姐姐是好事一桩，可是，他的动机自己实在无法认同。白鵺找姐姐显然不是纯粹因为担心姐姐的安危。

    “……跟你一起去是没关系，况且，我也必须上山去找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得等和寅仙、阿白们碰头后，大家一起……”

    “不行！”

    白鵺突然紧绷着脸。

    “跟他们一起去的话，我还不如自己去找。”

    “……你不喜欢寅仙和阿白吗？”

    “不喜欢。”

    白鵺毫不客气地回答着，让凛花感到很难过。

    “为什么不喜欢呢？寅仙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凶，事实上，他的心地很善良哟！阿白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可是一个非常有爱心，非常靠得住的人。”

    “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我是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也讨厌和我在一起啰！”

    “没错，非常非常讨厌。”

    凛花不解地皱着眉头。

    “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去找姐姐呢？”

    “这……”

    “为什么？”

    白鵺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因为白鵺的眼睛一直盯着凛花看，所以，凛花不服输地把圆圆的眼睛张得更圆更大地回瞪着对方。

    没想到，白鵺竟然说出令凛花大感意外的话来。

    “你可以让我亲一下吗？”

    凛花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白鵺确实一直注视着凛花的嘴唇。

    “当、当然不行！”

    “噢，那……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你、你说什么？”

    “抱一下就好了。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凛花苦恼着，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跟着白鵺去。

    虽然被拒绝了，白鵺依然一本正经地望着凛花。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你得保证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保证。”

    “……只能抱一下下喔！”

    “只抱一下下。”

    白鵺点点头，慢慢地弯下腰来，膝盖往前进，来到凛花的身旁。

    白鵺就这么把手绕到凛花的脖子上，轻轻地把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故作镇定似地被对方搂在怀里，接受一种非常奇妙的拥抱，透过白鵺的肩头，看到了布满晚霞的天空。结果……神奇的光景再度浮现在凛花的眼前。

    穹苍、巨大的龙眼树、溪流，从树叶间穿透下来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后反射起来的阳光，凛花躺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站在河边注视着水底。水面上闪闪发光，映照在水面上的是一个巨大的白影……

    “凛花呀，你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凛花不解地眨着眼睛，白鵺更用力地拥抱着凛花。

    “……小时候，我经常弄掉或弄丢东西，因为我很粗心大意。”

    “我说的不是有形的东西，我是说……像失去自己的血肉般，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凛花皱眉皱到鼻头都出现了皱纹。

    “你的问题太难回答了。”

    “不知道就算了。”

    “……死去的人也算吗？”

    也算，白鵺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凛花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姿势到底要摆多久呢？

    “有。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凛花哭过吗？”

    白鵺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不过，凛花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哭过。”

    “凛花找过妈妈吗？”

    “嘎？”

    “明明知道妈妈死了，凛花还到处找妈妈吗？”

    白鵺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凛花想着，白鵺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去世的事情。

    “白鵺。”

    凛花不由自主地把手绕到白鵺的背后。

    “……昨天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把我误认为是某个人。白鵺，你到底把我误认为谁呢？”

    白鵺更用力地搂抱着凛花。突然，白鵺放开了凛花，还用力地推了一把，凛花赶忙把手伸到背后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你太过分了。”

    白鵺毫不在乎凛花抗议似地，若无其事地顺着额头上的头发。

    “你必须马上决定！”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决定到底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小青，还是要离开我，在山上绕来绕去，等你的同伴出现。”

    “怎么可以这样！”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幸好山神……不，妖魔现在身负致命伤，我认为想找同伴的话最好趁早。”

    凛花的脑海里浮出躺在装龙眼的篓子底下，绮罗随身携带的那把凶器。飞镖上附着看似绮罗的头发和血液……

    凛花望着白鵺，仔细地思考着。心想，在这种状况下，和白鵺一起行动应该是比较正确的作法。而且，绮罗果真在这座山上，那水虎和白鵺的姐姐活着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寅仙已经上山来了的话，迟早都会碰头吧！和白鵺一起去，一定比返回村子里找寅仙安全。

    况且，凛花已经是一个被村民们献给山神的人，再也不能返回安期村。

    “……白鵺，你对这座山很熟吗？”

    白鵺看着凛花，笑而不答。

    5

    “……接下来，劳烦观主师父，就您所知，把白鵺那个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吧！”

    在村外的一座寺院里的一个禅房内，寅仙逼问着苏惠。

    苏惠双手被绑在背后，跪在床铺上，满头大汗地抬头看着寅仙。

    “白鵺是前任村长的儿子，村长夫妇不幸双双亡故，白鵺和他姐姐于是就被带到寺院里来。”

    “白鵺抓走凛花的理由，观主您可知情？”

    苏惠猛力地摇着头。

    寅仙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寅仙点点头，阿白卷起一股浓烟，转瞬间变身为一匹天马。

    苏惠吓得张大着嘴巴大叫着。

    “妖、妖魔~~”

    “不肯老老实实地回答的人，老子就会把他给吃下肚子里去！”

    阿白大声吠叫似地说完话后，就伸长着舌头在苏惠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把苏惠吓得魂飞魄散，寅仙赶忙叫阿白退到一旁。寅仙担心，把对方吓昏的话就问不出话来了。

    “您没先向我打声招呼，就把在下的同伴献给了山神，这件事在下早已知情。”

    “关……关于这件事，老衲一直感到很抱歉。因为事关重大，老衲等人别无选择。”

    “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你们擅自将在下的同伴当成牺牲者，你以为在下会坐视不管吗？”

    寅仙高高地揪起苏惠的衣襟。

    “不想死的话，最好把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和相关情报巨细靡遗地说清楚。在下没有闲工夫听你鬼扯，你最好据实地，完全不加个人情感地将真相和盘托出。”

    “老……老衲真的不知情！不知道白鵺为什么会抓走新娘……老衲，绝无虚言！”

    苏惠尖声惊叫着。

    “白鵺确实是住在这座寺院里，不过很少留在寺院里，吃住几乎都在外头，高兴的时候才到村子力露露脸。他是魔性之子，他要做什么事情，与老衲等人何干！”

    “魔性之子？”

    寅仙放松了苏惠。苏惠像迫不及待似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村子里遭到了盗贼的攻击，当时的村长就是白鵺的父亲，盗贼们占据了村长家，要求村民们交出银两。为了安抚盗贼，村子里的人把祖先们留下来的财物统统装上车台，送往村长家。到村长家时发现盗贼们都死了。二十几个凶悍无比的盗贼，一个晚上就……村长夫妇也都遭杀害，只有白鵺和他姐姐小青幸免于难。”

    “……因为死里逃生就被称之为魔性之子？”

    寅仙冷言挖苦着，苏惠张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

    “看到现场，任何人都会认为村长夫妇是遭盗贼们杀害，因为身上都是一般的刀伤。问题是多达二十余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大男人的……那批盗贼都已遭杀害，一个个东倒西歪地……”

    倒在血泊之中，苏惠呻吟似地说着，或许是回想起来就恶心吧，拼命地吞着口水。

    “你们难道认为是那少年干的？”

    阿白冷笑着，苏惠心惊胆战地抬头看着阿白。

    “确实没有证据，他姐姐也逃过一劫，不过，至少他姐姐曾经自杀过，差一点就失去了性命，只有白鵺活得好好的，而且，命案发生过后，白鵺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出现什么变化？”

    “会开口说话。”

    苏惠拼命似地继续说道：

    “白鵺原本是个哑巴。发生过那件惨无人道的事件后，白鵺竟然会说话了。村民们甚至有人说白鵺、小青早就和父母亲一起罹难。说他们遭杀害后被妖魔附身……说招来天虞山的冒牌山神的一定是白鵺……”

    寅仙放开了苏惠。

    “听着，凛花倘若无法平安归来，到时候，在下定当前来要回您这条命。”

    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除了你，还有和这件事有关的全村村民。”

    “请……请留步！”

    苏惠赶忙叫住打算离开禅房的寅仙。

    “老衲实在没有资格问您，只是这件事情不得不问个清楚。天虞山的妖魔……山神后来呢？连续两次接不到新娘，是不是很生气呢？”

    回过头去，寅仙看到一个脸上流露出一丝丝希望的男人。寅仙冷冷地回答道：

    “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外出，尤其是年轻姑娘。”

    苏惠听到这句话，突然瞪大着眼睛，然后就砰地扑到在地。

    “大叔，你没事吧？”

    阿白会皱眉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苏惠全身像痉挛似地剧烈颤抖着，不过，马上又停止颤抖似地，闷不吭声地躺在地上，然后——

    “可恨呀……可恨……”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神呀！您为什么不肯救救我们啊？为什么不把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恶梦吃掉……？”

    苏惠抬着头，眼神彷徨无助地看着天空，精神恍恍惚惚。寅仙只瞄了一眼苏惠就走出了寺院。

    小河边依然看得到水虎留下来的斑斑血迹，以溪流为界，对岸看不到一丁点的血迹。水虎受了重伤依然拼命地赶回天虞山。

    寅仙又来到了祠堂，马上就走了进去，阿白显然非常讨厌那个地方，一点也不想进去。

    寅仙撕掉数刻之前贴上去的符咒，手拿着符咒走了出来。

    “现在至少知道，白鵺并无伤害凛花之意。”

    “依你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完全感觉不出李圃的气息。”

    听到寅仙的问话，阿白困惑地回答着。

    “李圃的感觉，咱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圃是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石神将，真实身份为妖魔，却有一张凡人的脸孔，味道也和凡人一模一样，因而可以长久不被发现。

    “变成人的妖魔很容易被识破。假使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妖魔，就很难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难道，白鵺也是……？”

    “他具备和山林同化、瞒过我们的视觉或嗅觉，隐藏在祠堂里的能力，还具备抱着凛花上山的实力。”

    见面之初，寅仙就一直觉得白鵺是一个感觉相当与众不同的少年。寅仙对白鵺的长相，感觉明明就是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有与众不同的行为举止或眼神……一直感到耿耿于怀。

    魔性之子，鬼子、遭残杀的二十多个男人、在水虎或寅仙眼前带走凛花的少年。

    他曾经说过。

    （因为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样的梦——）

    还有，苏惠刚才说的话。

    （可恨呀……您为什么不肯吃掉那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梦呢？）

    天虞山的镇山之神，听说是会吃恶梦的貘……

    “走吧！”

    寅仙催促着阿白。

    “去哪？”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结界的空隙，想办法上天虞山。”

    **********

    冷飕飕的空气不断地灌进洞窟里来。

    躺在草席上，一觉醒来的小青微微地颤抖着。

    把视线移到光亮的地方，看到一个被切割成圆弧状的天空。天空的颜色几乎连人的眼睛都可以染成蓝色。

    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际。

    小青对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而感到非常惊讶，更令小青惊讶的是那只野兽……水虎没有回来。

    这是水虎第一次直到天亮都还没有回来。

    洞窟里空荡荡的，无论是昏暗的角落上或入口处，除了自己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影，小青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周边状况，起身走出洞外。

    洞窟前有一棵巨大的龙眼树，树上结实累累，长着许多看起来很可口的果实，水虎却警告过小青，无论肚子多么饿都不能吃那些果实。

    小青不明白，水虎自己吃却不准小青吃，水虎躲着小青吃龙眼，却因为龙眼散发出甘甜香味来而被小青发现。

    即使水虎没有警告小青，小青也不会动了吃这些果实的念头。

    因为这里是山神的神域。

    小青听村子里的老人家说过，吃了从神域摘回来的东西，就会被噩梦吞噬，再也离不开神域。

    小青对人世间并不留恋，只是不希望继续做着噩梦。

    小青绕过龙眼树，环顾着四周。

    发现自己站在山崖和树林环抱的天虞山深山里，从山壁上流出来的水形成一条小水沟，小水沟汇流成小溪流往山脚下流去。

    这里是白毫川源头附近。

    无论陆地上或水里都看不到那只体型庞大的野兽踪影。

    小青心里发慌，像心理被挖了个大洞似地，好像失去了什么似地。

    怎么可能会……

    小青想起了昨天下午，准备离开洞窟前的野兽说的那句话。

    （嗯……天亮之前，俺没有回来的话……）

    （姑娘就下山回村子里去……）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小青惊讶地追问对方，没想到野兽神情异常不安地回答道：

    （俺、俺发现到一个坏家伙。）

    小青嗤笑过对方。坏家伙……那不是在骂自己吗？小青发现，当时身旁的野兽神情落寞地独自下山去了。

    野兽可能是为了接收新的祭品而下山去了。

    野兽离开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山上来。这么说来，野兽真的是要小青回村子里去吗？

    小青开始沿着小溪流走着。的确，穿过那座树林，视野就会更辽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就可以回到村子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小青的脚就是不肯走进树林子里去。小青停下脚步，注视着昏暗的树林，心跳加速，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心想，自己必须赶快下山去。

    双脚却不听使唤，一点也不肯往前迈进。

    小青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树林，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紧着牙根。

    结果，小青根本无法往前迈出半步。

    “太笨了，我为什么……”

    小青茫然地想着，突然摸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清晰难看的刀痕。

    小青转过身去，回到洞窟里。

    动作非常缓慢地走向摆放粮食的地方，看到漂漂亮亮地装在篓子里的那些当令的野生水果或野菜。木通果（木通——植物名，外型像木瓜，外皮为紫色，吃其果肉）、柿子、果子……这些水果都是那个水虎从神域以外山区采回来的。

    小青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拿起一个木通果。

    小青一点也不想吃东西，手上拿着木通果，呆呆地想着，突然视线一片模糊。

    “……你留下来啦！”

    男人的声音。

    小青忽地抬起头来，发现野兽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自主地捂着嘴，差一点就大声哭出来。

    水虎浑身是血，小青原本以为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流的血，仔细看，显然不是，应该是水虎自己流的血，肩膀、胸部……头部最严重，头部像被挖走似地凹了一个大洞，血向外流着。

    小青吓得说不出话来。水虎踉踉跄跄似地跪了下来，小青屏住了呼吸，许久后才终于开口问道：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坏家伙痛下毒手，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虽然有点痛，没事，你——你为什么不赶快逃走呢？”

    “我——”

    小青不停地颤抖着。水虎满脸困惑地看着小青。

    “你——你的脸色很难看。冷吗？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身体就会暖和一点，木通果——你不喜欢吃吗？那俺马上去帮你找一些好吃一点的东西好了。”

    水虎又准备出去找东西，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果然是一只野兽，无论睡着或醒着，只知道吃东西——

    “别去！”

    小青叫住了野兽，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水虎。水虎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地愣在当场。

    木通果噗地掉落在地上。

    “你、你这是——”

    小青默默不语，水虎也没有再多说话。

    这种情形不知道到底维持了多久。

    不久，长长的利爪绕到小青的脖子上。小青被抓住了头发，额头被扳了上来，看到一双金色的眸子。

    好可怕呀，站在他的身旁确实是很可怕，让人害怕得想要把身子缩了回来。不过，小青觉得，这种害怕的感觉比先前那种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好太多了。

    因为，小青一次就失去过太多的东西。

    小青这么认为。睡醒后就一直存在的颤抖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寅仙的脑子里几乎没有留下过母亲的记忆。

    寅仙的母亲生于一个遗传着古王族血统的家族，却因其父嗜酒如命，游手好闲，一代就散尽家财，弄得家庭一贫如洗。

    寅仙的母亲十八岁时和东海龙王一见钟情，怀了孩子。

    怀龙子之女必死，腹中的孩子也无法幸存。由此可见龙血之强。

    吞下素称龙丹的秘药，除了可保住性命外，还可顺利地产子。不过，服用龙丹顺利产子的几率只有一半，吞服者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

    龙丹药效强劲到足以创造、改变人的肉体。因此，吞服者大多因肉体上承受不住冲击，而导致腹中胎儿流出或葬送了母体性命。

    寅仙母亲吞下龙丹后幸存，平安临盆产子，把寅仙生在人世间。

    吞下龙丹之人听说可以产下近似龙的孩子，意思是，生下来的孩子具备长生不老和多多少少的神通能力。

    令人遗憾的是寅仙的母亲还是死了，生下寅仙两年后，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结束了短暂的人生。

    1

    龙之血可能杀死心爱的女人，这件事阿白当然知道。

    不过，寅仙是方士，方士深谙方术，方术中有房中术。亦即：男女可运用房中之术达到养生、长生之效，男女交欢时运用房中术，应可避免女子怀孕。

    阿白万万没想到，寅仙会做凛花因怀孕生子而死的噩梦。

    （……真是好事多磨。）

    阿白觉得，寅仙果然是病了。

    阿白认为，寅仙的异状是从今年夏天从天界回来后才出现。寅仙在天界时，显然是接受过水德星君的过度款待，大量摄取上等宝玉。

    真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好事情——事实不然，寅仙这个笨家伙，阿白心想着。

    吞服宝玉确实可增加妖力。寅仙体内的龙之生命明显增强。现在，寅仙说不定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体内的兽性，恨不得马上想往天空中飞去。

    （寅仙是不是想回到天上去呢？）

    所以，凛花才会说出这句话来。

    寅仙会做出那样的梦，一定是玉在作祟。

    水德星君难道是为了要扰乱寅仙的心，而故意款待寅仙吃下大量的宝玉吗？

    阿白做出这样的联想后摇了摇头。天界之人的想法什么的，不是天马阿白所能理解。阿白了解的是，寅仙是一个勇于接受女子之爱的男人。

    （真可惜……）

    阿白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寅仙。

    发现寅仙脸色非常难看。

    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神经却紧绷得几乎一碰就会断掉。

    阿白和寅仙在天虞山山脚下的那片树林子里。

    寅仙用已经布下结界的那条小溪流里的水漱了口，净过手之后，从怀里取出纸和笔，闭上了眼睛，叽里咕噜地念着。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寅仙念的是起笔咒。寅仙张开了眼睛，一笔就画好了符咒。据说一念此咒，气就会被封在笔尖上，将邪恶之气逼至远处。

    画好符咒后，寅仙又在符咒上施了结手印。结手印是一种将手指互相挽成特定形状，凝神聚气后，施展在符咒上的一种术法。

    阿白兴致勃勃地看着寅仙的施法过程。

    “真是不得了的念力啊！”

    “没有让她带在身上，只好这么办。”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朝着小溪流前的祠堂走了过去。走进祠堂，将符咒贴在正面入口看过去为死角的地方。阿白不想进入祠堂，只好在外面等着，不过……

    “阿白，到这里来。”

    听到寅仙的叫声，阿白才不情不愿地走进了祠堂。进入树林后，阿白就已经发现到祠堂中充满着血腥味。地上、墙壁上都沾上看似血液渗入的黑色污垢。

    恐怕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们留下来的血吧！这么说来，水虎不会把猎物带回家去，那是在祠堂里杀死姑娘，夺走肝脏后离去。遗留下来的尸体由村民们带到某个地方掩埋，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湮灭证据。

    待在祠堂里太久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不过，寅仙注意到祠堂内侧设置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画着图像。

    阿白百思不解地看着上面画的野兽图像。

    “这是……？”

    “这幅画显然就是山神之图像？”

    大象……不，不像，只有长长的鼻子像大象，身体或四肢比较像老虎，爪子非常发达，鬃毛像狮子，白毛。尾巴像牛。

    “是貘。”

    “喔，这就是……”

    “貘”据说是栖息于南方溪谷的梦幻神兽。听说可帮人吃掉梦，因此被视为瑞兽，甚至有人将它的图像摆在枕头底下以避免做恶梦。听说还用来祛除病魔或邪鬼。

    “东株国人视貘为辟邪之瑞兽，有些地方还如同奉祀白泽似地奉祀着貘，听说体型也酷似白泽。因此，这个村子里的人才会将山神称为白泽帝。”

    “可是……它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咱一点也感觉不到神兽的气息。”

    貘假使还在这里的话……肯不肯帮忙吃掉夜夜困扰着寅仙的恶梦呢？

    连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都想，阿白苦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貘确实曾经在天虞山上为山神，后来，到底是自然消失呢？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呢？这种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从银露山逃下山的水虎，已经找到非常适合潜伏的场所。它不仅霸占了其他神仙的住处，竟然还和凡人谈起敬献猎物，打起这种坏主意来。

    真是一个专耍小聪明的家伙。

    （怎么可能让凛花被这种家伙给吃掉呢！）

    凛花自己进村去，故意被村民们逮个正着。

    现在，应该是被关在村长家的某个房间里，寅仙和阿白躲在附近等着水虎下山。

    阿白的耳朵竖了起来。

    “寅仙，有人来了。”

    “出去吧！”

    两个人离开了祠堂，跳上事先决定好的大树枝上，准备在那里见机行事。

    不久，就发现两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一定是村子里的人。一到了祠堂就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着。

    其中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大红布，另一个男人架好梯子，爬上祠堂屋顶，接住了大红布。然后，将大红布挂在屋檐处。挂红布其间，另一个男人神情紧张地瞭望着四周。

    张罗好一切后，男人们又像方才来到祠堂时一样，飞快地离开了森林。

    挂在祠堂檐上的大红布，在山风的吹袭下，迎风招展着。

    一块鲜艳的大红布。

    挂在色彩单调的森林里，显得特别惊悚刺眼，就像鲜血一样。

    “那应该是双方约定好的暗号吧！”

    阿白叨念着。

    阿白一直猜测着，村民们到底会用什么方法通知山神已经准备好敬献之物。

    原来是用那块大红布。祠堂上挂着大红布的日子，妖魔就会越过结界下山来，等杀了被关在祠堂里的姑娘后再回到山上去。

    这种手段果真是水虎想出来的话，看来那水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银露山的妖魔，不吃人肉的也不少吧！”

    被奉为那座山的山主——绮罗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两人决定好，当水虎从河里冒出头来时，由寅仙负责逮捕，阿白必须趁机平安地就出凛花。然后，询问水虎关于绮罗的事情。

    阿白一定会就出凛花，即使拼上了这条命。

    （阿白决心和凛花同生共死。）

    阿白打定了主意。阿白虽然得不到凛花的心，但希望和凛花为命运共同体的想法，绝对不会输给寅仙。

    凛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陪着凛花死去，绝对不会让凛花一个人孤零零地前往冥府。自己一定会在那个世界和凛花结为夫妻，好好地嘲笑一下寅仙。

    当然，阿白希望凛花能平安无事。

    阿白心想，现在凛花会不会受到了委屈呢？因为那些人是专门抓过路行旅的坏家伙。

    阿白原本担心得不得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象不出凛花低声啜泣时的模样。

    2

    凛花在村长家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对待，也没有哭泣。

    现在，凛花待在一个设备齐全，看起来应该是客房的屋子里。屋内摆设不是很豪华，摆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铺、桌椅、橱柜，甚至还摆了一面镜子。

    只不过，窗子上的百叶窗板已经放下，用力推也推不开。前往走廊的出入口设了一道拉门，门外显然已经用棍子顶住了。

    凛花一直想象着自己是被某个人抓到这里来的。

    凛花自己故意被别人抓走，这还是生来头一遭。

    昨晚，凛花独自离开寺院，跑到村长家里。

    然后，对着已经在村长家的苏惠和赵婴说。

    同伴们抛下自己偷偷地跑掉了。苏惠们显得很慌张，拼命地追问着寅仙们的去处。凛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回答道：

    “老实说，寅仙是一个大骗子，假扮方士，骗取人家的钱财，看小女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强逼小女子同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来到这个村子里后，显然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受骗上当而死了心。或许是带着小女子行动觉得碍手碍脚不方便而偷偷地溜掉了，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跑到哪里去。”

    说着，凛花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撒了大半天的弥天大谎，因为面对的是一些专干掳人勾当的坏人，因此，凛花心里丝毫没有罪恶感，甚至连寅仙是个大骗子、可恶的男人等等的坏话都毫不迟疑的说出口。对寅仙确实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只是那么一点点歉意，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前，俩人才大吵一架的关系吧！

    苏惠显然没有马上就相信凛花说的话，派人回寺院查看，发现弟子昏倒，看不到寅仙和阿白踪影，而且，凛花说“小女子无依无靠”，认为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结果，过不了多久，凛花就“顺利”地被囚禁了起来。

    昨夜，村长亲手把凛花关进这屋子里来，从此，凛花就一个人待在屋里。晚膳很晚才送进来，菜肴极为丰盛，比西陵城的某些高级客栈提供的菜肴更可口。

    当然，凛花把端进来的饭菜都吃个精光。凛花心想，必须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况且，凛花是一个酷爱美食之人。

    原本以为一定会睡不着觉，没想到，一躺到床铺上就呼呼大睡。凛花对于自己的大胆程度感到难为情，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天亮啦……”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鸡叫声，屋内依然昏暗，淡淡的阳光从已经被钉上百叶窗板的窗子透了进来。凛花呆呆地望着窗子，门突然被推开来。

    一个人溜了进来，然后，把手伸到背后，迅速地把门关上。

    凛花吓得啊地叫出声来。

    “这不是白鵺吗？”

    的确是白鵺。昨天把凛花带进寺院后就离开的白鵺。白鵺把手指摆在嘴唇上，嘘~~地示意凛花别说话后，走到凛花身旁。

    “我来探视一下你的状况。”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这个孩子，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谢谢你，跑到这里来，经过观主们允许了吧！”

    “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外面状况如何？”

    “女人和小孩都不可以踏出家门半步。男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是么……”

    “你是故意让他们拿来当牺牲品的对吧？”

    白鵺突然这么问。凛花心里一慌，脸红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

    凛花或寅仙计划好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村民们知道，因为，村民们担心计划失败后会遭到妖魔的报复，说不定会放弃把凛花献给山神的念头。

    当然，到时候凛花的性命也不保。

    “我、我受骗了，寅仙偷偷地溜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村子里……”

    “嗯，算了，随便你怎么说。”

    白鵺的口气中真的充满了无所谓的感觉。

    凛花突然觉得很奇怪。

    “白鵺你早就知道吗？”

    “知道什么？”

    “观主们或村长做的事情……那些盗贼啦，对妖魔献贡品的事情啦！”

    “知道。”

    因为白鵺回答的太干脆，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你明明知道还把我们带到寺院里去……？”

    “对不起，不过，你忘了我事先声明过吗？我说去那里可能比露宿荒野更危险。”

    白鵺的确说过。不过，凛花未曾想过那是严重到会要人命的事情。

    “白鵺一直住在那寺院里对吧？”

    “算是住在那里吧！不过，一个月在那里睡不到一次。”

    “白鵺的父母亲呢？”

    “死了！”

    心不在焉地说着，反而让凛花感到心疼。

    “已经去世了……”

    “一年前，苏惠说要照顾无依无靠的我和小青，于是就把我们带进寺院里去。”

    “小青？”

    “是我姐啦，大我三岁的姐姐。”

    凛花想了想问道：

    “在寺院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呢？”

    “当然看不到她，因为，小青也死了。”

    凛花终于住了嘴。父母双亡，连唯一的姐姐也死掉了，他的身世为何如此坎坷。

    没想到，白鵺却说出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的话。

    “小青她是被吃掉的。”

    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像鹦鹉似地反问道：

    “被、被吃掉？”

    “被山神吃掉。在凛花之前，之前的之前，应该是更久之前吧。因为，村子里找不到姑娘献给山神当新娘……村民们决议，姐姐就这么被送走了。”

    “太过分了。这又是为什么？”

    村民们和妖魔谈交易或许是不希望自己的村子里出现受害者吧？

    怪不得苏惠或赵婴昨晚看到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时，是那么的忧心忡忡。

    “因为我家是不祥之家，村民们见到我们姐弟俩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白鵺若无其事地说着。

    “村民们为什么嫌恶你们姐弟呢？”

    “因为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做恶梦，做河水干掉，龙眼枯萎的梦。做家人饿死的梦，做被妖魔攻击的梦……他们说，大家会做那种梦，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凛花更惊讶地说道：

    “当然，那些都是借口对吧？”

    “是的。不过，村子里的人对于旱灾或妖魔束手无策，必须找一个共同的发泄对象，以纾解不安、愁闷的心情，无依无靠的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箭靶。”

    不会因为无依无靠就被叫做妖怪吧！白鵺和姐姐被村民们排挤应该有其他原因吧！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最令凛花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村民们怎么做得出将自己熟识的女子亲手送到妖魔手中的事。

    当然，即使不相识也不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白鵺怨恨村子里的人吗？”

    “不恨，不过，很讨厌他们。”

    白鵺很干脆地说了出来。

    “出去找过了吗？”

    凛花注视着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白鵺不解地眨着眼睛。

    “出去找？找谁？”

    “找姐姐呀！村民们把姐姐送给妖魔当新娘之后。”

    白鵺噗嗤地笑了出来。

    “凛花，你到底在说什么，小青被人送去当新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耶！”

    “姐姐的遗体有找到吗?”

    “……没有。”

    白鵺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被你这么一提，我才感到非常奇怪。过去，水虎都是在祠堂中杀害村民们献给他的姑娘，然后吃掉对方的肝脏……姑娘的遗体都是村民们收埋，为什么只有小青不一样，祠堂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会不会是被妖魔带上山去了呢？”

    “即便是被带上山去，也不可能还活着。找也是白找，我才不想白费那些功夫。”

    凛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从前，凛花也有姐姐，在一大群同父异母兄弟之中，凛花认为那是她唯一的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已经不在人世间。

    “……姐姐说不定在等着白鵺去找她。”

    姐姐春柳曾经像被关在牢笼似的后宫里等待着凛花的造访。

    白鵺突然撇过脸去。

    “山神已经在山上布下了结界，我哪有办法进入山中找小青呢？”

    “这……”

    妖魔被逮捕的话，结界自然遭破坏，不过，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白鵺。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死到临头，你还有精神操别人的心，你的神经未免太大条了吧。我想，山神一定会很喜欢吃你的肝。”

    白鵺冷冷地说完话后就站了起来，然后，和溜进来的时候一样，身体像从拉门的细缝中滑出去似地出了房门。

    耳边传来扣上门栓的声音，屋外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门再度被拉开。

    走进房里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位中年女子。姑娘的手上捧着装早膳的食案，中年女子手上拿着衣裳。

    “请姑娘换上这些衣服。”

    说着就摊开了衣裳，一件色泽亮丽的浅绿色襦子和一件金黄色的绣裙，两件都已经微微地褪了色，不过，显然都是由绢丝布料制成的。

    “为什么要换衣裳呢？”

    妖魔的目的在于凛花的肝脏，换衣服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没想到中年女子苍白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要嫁给白泽帝为妻，装扮漂亮一点，白泽帝会更加喜欢。”

    原来如此，这些人一口咬定对方是山神而不是妖魔。

    这么说或许让这些人心里舒坦一些吧！

    “这是从我的衣服中挑选出来，是质料最好的一件。发簪也是……”

    姑娘把一支雕工非常精细的发簪摆在凛花的面前。

    “姑娘您是……？”

    “赵……村长之女，这次，真的很对不住姑娘您。”

    姑娘朝着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原来，赵婴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姑娘。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牺牲别人家的孩子……为人父母者应该都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凛花的父亲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决定吧！

    凛花默默地把手伸进对方准备好的衣袖中。此情此景连袖子上绣的漂亮牡丹花都黯然失色。村长的女儿还为凛花梳头，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凛花心想，一定是这样。

    昨天，第一次踏入这个村庄的时候，凛花被丢了石头，因此，一直以为村子里的人都是一些因为对方是外地人，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夺走人家性命之人，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至少，眼前这位村长的女儿就对事情感到极为忧虑。不只是村长的女儿，村子里一定还有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痛苦万分的人。

    凛花怀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反而舒坦了许多。

    3

    太阳西斜，天虞山开始笼罩着夜幕，凛花被搀扶到屋外，坐上花轿。

    花轿显然是由村子里的男人们扛着，或许是为了怕凛花逃跑，凛花的手被绑在背后，脚踝部位也被捆绑住。

    即使没有被捆绑住，凛花还是动弹不得。

    凛花的脸热呼呼地，茫茫然地坐在花轿里，感觉好像喝了酒，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前的景象相互重叠着。花轿外不知道谁在说话，听起来都像外国人说的话，凛花根本听不懂。

    或许是早膳中被添加了什么东西吧？

    除了扛花轿的男人们之外，好像还有好几个人同行。感觉慢慢钝化的凛花，边捕捉着花轿外的感觉，边听着男人们的脚步声。

    极少数人，偷偷摸摸似地，开始移动里面坐着凛花的花轿。

    凛花马上要出发引水虎下山了。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不过，凛花心里真的很平静，或许是思考能力变差之故。

    没关系，反正寅仙和阿白会来救自己。

    男人们的脚步声和先前不一样了，花轿外好像突然暗了下来。

    原来，花轿已经扛进入树林里了。

    不久后，花轿就停住，被轻轻地放了下来。

    帘子被卷起，凛花被搀扶到花轿外。凛花看到高高的树木和破旧的木造祠堂。屋顶上挂着一块特别鲜艳的大红布，祠堂的另一头有一条小溪流。凛花拼命地扭着脖子，寻找着寅仙和阿白的身影。

    很遗憾，凛花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楚周边状况，连站着都有困难。

    “进去吧！”

    凛花被悄悄地走过来的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推凛花的人是苏惠。

    凛花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张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苏惠。苏惠神情痛苦地眯着眼睛，低声说道：

    “……对不住！”

    苏惠边道歉，边把凛花往祠堂里推。

    凛花看到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有一根支撑着屋顶的柱子和一个祭坛似的设施。苏惠搀扶凛花坐到柱子旁，再把凛花和柱子捆绑在一起。

    然后，覆盖住凛花的眼睛。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到时候，一下子就完事了。”

    像在解释什么似地说着。

    “山神的脸孔很难看吗？”

    凛花问着。凛花觉得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苏惠犹豫不觉似地，片刻后，语气非常温和地回答道：

    “不。白泽帝有一张非常漂亮、非常慈祥的面容。”

    凛花知道苏惠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非常疼惜地轻轻地抚摸着。

    “你一定会上天堂（天国）。我们一定会去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

    所以，放心吧。等……凛花觉得苏惠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凛花已经听不到对方的话了。

    嘎吱声响起，祠堂的门被关上了。凛花看不见任何东西。

    突然，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动着。谁？凛花想朝着那个方向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男人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脚步声完全消失前，凛花已经沉沉地睡去。

    以苏惠为首的男人们脚程飞快地离开了树林。

    站在树上的寅仙和阿白看得一清二楚。

    寅仙们以为村民们会等新娘被带走后才离开，实际情形显然不一样。不，村民们也很害怕看到妖魔吧！

    怕看到从小溪流里爬上岸来的水虎。

    村民们离去后，并没有让寅仙们等太久。

    “……来了！”

    寅仙注视着小溪流的一个角落，发现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出现了。

    水虎——

    用两只脚站在水中，远看确实很像人，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

    不过，它的的确确是一只野兽。

    驼着背，金黄色的毛像摊开来的粗蓑衣，从头部一直覆盖到驼着的背部和腰部。脸孔像极了老虎，一点也不像人类，鼻子塌扁，嘴巴尖翘，下颚非常发达，咧着嘴露出了獠牙，眼睛像猫，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寅仙们站在下风处，站在对方位置看起来为死角的树上。这个举动对于嗅觉非常灵敏的妖魔而言，有时候并不是很管用。寅仙和阿白屏息以待，已经摆好随时可以扑下去救人的姿势。

    水虎似乎没有发现到，慢慢地从小溪流里走上岸来。仔细看，光着脚，手和手指间有蹼，或许是身上有鳞片吧！皮肤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彩虹的颜色。

    那是一只可以自由往来于陆地和水中的魔物，那就是水虎。

    水虎用两只脚往祠堂的方向走了过来。双手紧紧地贴在身旁，上半身完全没有晃动，仅靠下半身移动，动作非常滑稽。水虎边舔着舌头，迈开小小的步伐走路，和那庞大的身躯一点也不相称。

    水虎走到距离祠堂相当远就停下脚步来。

    像被人捆绑住似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甩着头，注视着祠堂。

    寅仙画的符奏效了。那张符可以驱退怀着邪念的任何妖魔。

    水虎已经距离小溪流相当远。

    寅仙举起一只手。那就是从树上跳下去的暗号。

    突然，祠堂的门呀地发出开门的声响。

    少年抱着凛花走了出来。

    “那家伙……！”

    阿白恶狠狠地叫着，寅仙咋了咋舌。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阿白！快追！”

    白鵺抬头看着这边，咧着嘴笑了笑，手上抱着凛花迈开脚步。阿白从树上扑了下来，紧追着白鵺。寅仙的视线中依然看得到呆呆地站在祠堂门前的水虎，那只水虎又动了起来。

    寅仙用力地蹬了一下树枝，降落在水虎的面前。

    金黄色的毛倒竖着，身体不停地抖动着。

    “来、来者何人……？”

    “你的主人，英招的旧识。”

    粗蓑似的兽毛拼命地抖动着。

    “俺、俺的主人……？”

    “绮罗是否来到此地？”

    水虎瞪着眼睛摇摇头。金色的眸子不安地闪耀着。

    果然不出所料，绮罗不在这里，这么说来——

    “银露山主人正在追捕越过结界、四处逃窜的妖魔，快快回去的话就不予追究。”

    “别、别赶……”

    水虎小声地恳求着寅仙，一点也不像是体型庞大的妖魔。

    “俺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俺、俺……”

    到底是找到什么呢？现在寅仙无暇追问。

    “你是说，你还是想以人为食，继续待在此地吗？”

    “俺……”

    “那我就不得不出手引你回去了。”

    水虎的眼睛聚焦在一起，像幼儿哭泣似地，发出非常奇怪的咆哮声，突然出手对付寅仙。

    长着蹼的手指尖是锐利无比的兽爪，还有裂到耳朵为止的嘴巴里露出了专用来撕裂肉类的獠牙。

    寅仙往旁边一闪，以为对方会继续发动攻击，没想到水虎已经背对着自己。

    水虎两手着地，准备用四只脚逃离现场。速度远比从溪流里上岸时快速。

    “疾！”

    寅仙持续地施展着法术，水虎的背上、臀部、脚上都陆续地喷出鲜血来。水虎依然像被什么鬼怪附身似地往河边窜逃。

    寅仙再度施展术法，水虎的头部膨胀起来，鲜血喷了出来，野兽终于不支跌倒在草地上。

    还活着，不过，性命显然已不保。不过，必须逮捕他，好让他据实招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寅仙往水虎走了过去。耳边突然传来非常洪亮的说话声。

    “只能到那里为止啦！方士阁下！”

    寅仙转头朝着说话的方向，可惜视野辽阔，根本看不到水虎的踪影。这也是明目法之一。运用此法就可以看到背后的事物。

    说话的是白鵺，白鵺站在已布上结界的小溪流对岸。

    阿白的吼声响起。

    “可恶的家伙，快快把凛花还来！”

    寅仙发现阿白在小溪流中央挣扎着。阿白拼命地划着水依然无法往前进。

    白鵺则若无其事地站在对岸，臂膀上搂着紧闭着眼睛的凛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鵺并没有回答寅仙的问话，用手指了指水虎。

    “放掉那只野兽。”

    “凭什么？”

    “因为现在就死掉的话，那就太无趣了。”

    什么话。寅仙的眼睛注视着白鵺，手往水虎伸了过去。阿白突然狂吠起来。因为白鵺已经亮出一把小刀，把刀尖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方士阁下，快放开水虎，慢慢地把他放回溪流里。”

    寅仙咋了舌，跨步进入溪流之中。寅仙并未沉入水底，像划过水面似地移动着，马上就来到了阿白身边，接下来就和阿白一样，无法继续前进。

    因为溪流中已经布下结界。既已布下结界，白鵺为何会站在对岸呢？

    “一定会归还，只不过要借上一阵子。”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什么？”

    “是何意图？”

    朝着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寅仙，少年像个淘气的孩子似地回答道：

    “因为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梦——”

    浓雾弥漫，白鵺和凛花的身影消失在白雾之中。

    “凛花~~”

    “撤，阿白！”

    寅仙瞪大着眼睛，一只手打着手印，用已经变成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溪流，不停地朝水面打着手印。

    水面上窜出高高的水柱，以寅仙打的手印为中心，溪流里出现一个个圆形的干涸状态，看起来就像在河底开辟了一条前往对岸之路。

    对岸突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清楚地看到茂密的树林和野草。

    不过，已经看不到白鵺和凛花的身影。

    然后，河水像有思想似地，同时从上、下游流了过来，形成了漩涡，转瞬间就恢复原来的水流。水柱冲上半空中后洒落到四面八方，像暴风雨似地往头上浇灌下来。

    寅仙转过身去，回到河岸上，默默地站在岸上。

    阿白不死心，又回到溪流里寻找着凛花。

    小溪流、树林里像没有发生过事情似地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有几条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只有这点小小的差异。

    除此之外，应该是身负重伤躺在河岸上的水虎也完全地消失了踪影。

    4

    不知道谁低着头看着凛花。

    又出现了。昨天，那个人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躺在寺院禅房里打瞌睡的凛花。

    白色的巨大身影。凛花觉得那个人……满脸忧伤。

    凛花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来看个清楚，就是张不开眼睛，只能眨动睫毛。

    （不一样……）

    影子说话后，摇了摇头。凛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睁开眼睛，炫目的光线就射进眼睛里来。凛花一手遮挡着眼睛，一手撑着身子，四周的景物都笼罩在鲜艳的橘红色之中。

    是夕阳。凛花看不到太阳，不过，可以看到背着夕阳突显出来的森林。凛花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非常高的地方……

    凛花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提心吊胆地再度睁开眼睛。

    看到的景象依然不变，突然——

    “喔，睡醒啦！”

    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凛花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白鵺抱着枯树枝站在不远处。

    “早呀，凛花。”

    “早……”

    不早了。

    “白鵺为什么在这里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我……水虎……寅仙，这到底是……？”

    凛花接连不断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拼命地想站起来，却因为晕头转向而跌坐回原处。

    “哎呀呀，你还是躺下吧！我想应该是药效还没有退尽。”

    “嘎……药？”

    “村长家端出来的早膳，你不是都吃个精光吗？村长们在早膳里下了毒。因为上次的姑娘，出嫁前得知自己的命运而咬舌自尽。村长们不希望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

    “太过分了！”

    凛花大叫着，却因为头部冷不防地被自己的巨大说话声轰得泪眼汪汪。

    “白鵺明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抱歉。不过，我觉得凛花昏睡着，我反而比较好办事。”

    白鵺一派轻松地朝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身边走了过来，把枯树枝摆在地上。

    “否则，凛花会乖乖地跟着我到这里来吗？凛花挣扎反抗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因为你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因为，就男孩子来说，白鵺身材稍嫌瘦弱。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白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天虞山。嗯……大概在三合目（山腰与山脚直接、五合目为山腰，十合目为山顶）。”

    凛花颤抖着双脚站了起来，眼睛环顾着四周。

    确实很像在山里头，凛花站起来就看到树林的树冠层和尽头那条看起来好像是白毫川的溪流。凛花他们现在待在一处看起来像屋顶般往前延伸的岩壁底下，前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背后传来咯咯咯的声响，原来是白鵺用打火石在点火。

    “白鵺是怎么进入山区呢？山上不是布了结界吗？”

    “那个妖怪，被你那个方士同伴给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没有被打死，不过，我想至少受了重伤，结果结界就暂时失灵了。”

    “寅仙他……”

    这么看来，至少知道寅仙和阿白平安无事。白鵺和自己上山的话，他们说不定也赶到附近了，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白鵺，那么当时，你是在现场啰。你很厉害嘛，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我是先偷偷地躲在祠堂的屋檐下啦。我想，无论如何都得在妖魔吃掉你的肝脏之前把你救出来。”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凛花需不需感谢白鵺呢？

    白鵺升起来的火马上就点燃了枯树枝。白鵺点火的手法非常纯熟。白鵺还从挂在腰间的皮囊里拿出年糕，插在小树枝上烤着火。除此之外，还用竹筒装了水带在身上。

    凛花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白鵺早就准备好要上山来对吧？早膳里被下了药也不告诉我，白鵺的种种作法都让我感到很奇怪。”

    “那是因为一个人去实在太无聊了嘛，所以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去？去哪里？”

    “去找小青呀！”

    白鵺是指已经被村民们献给山神当新娘的姐姐。

    “你终于想去找她了吗？”

    “那是因为凛花你叫我去找她。”

    “当时，白鵺看起来有点生气，现在为什么……”

    当时，凛花叫白鵺不能那么不负责任，白鵺还顶了一句“小青绝对死掉了”。

    “是的。不过，之后我仔细地想过，的确很奇怪，小青的遗体为什么没有找到呢？万一，小青真的像你所说的……被妖魔抓上山去，现在还活着，我想那就太有趣了。”

    “你竟然说有趣？”

    “我是说看起来一定很有趣。”

    凛花揪着眉头。凛花觉得，白鵺肯去找自己的姐姐是好事一桩，可是，他的动机自己实在无法认同。白鵺找姐姐显然不是纯粹因为担心姐姐的安危。

    “……跟你一起去是没关系，况且，我也必须上山去找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得等和寅仙、阿白们碰头后，大家一起……”

    “不行！”

    白鵺突然紧绷着脸。

    “跟他们一起去的话，我还不如自己去找。”

    “……你不喜欢寅仙和阿白吗？”

    “不喜欢。”

    白鵺毫不客气地回答着，让凛花感到很难过。

    “为什么不喜欢呢？寅仙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凶，事实上，他的心地很善良哟！阿白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可是一个非常有爱心，非常靠得住的人。”

    “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我是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也讨厌和我在一起啰！”

    “没错，非常非常讨厌。”

    凛花不解地皱着眉头。

    “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去找姐姐呢？”

    “这……”

    “为什么？”

    白鵺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因为白鵺的眼睛一直盯着凛花看，所以，凛花不服输地把圆圆的眼睛张得更圆更大地回瞪着对方。

    没想到，白鵺竟然说出令凛花大感意外的话来。

    “你可以让我亲一下吗？”

    凛花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白鵺确实一直注视着凛花的嘴唇。

    “当、当然不行！”

    “噢，那……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你、你说什么？”

    “抱一下就好了。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凛花苦恼着，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跟着白鵺去。

    虽然被拒绝了，白鵺依然一本正经地望着凛花。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你得保证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保证。”

    “……只能抱一下下喔！”

    “只抱一下下。”

    白鵺点点头，慢慢地弯下腰来，膝盖往前进，来到凛花的身旁。

    白鵺就这么把手绕到凛花的脖子上，轻轻地把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故作镇定似地被对方搂在怀里，接受一种非常奇妙的拥抱，透过白鵺的肩头，看到了布满晚霞的天空。结果……神奇的光景再度浮现在凛花的眼前。

    穹苍、巨大的龙眼树、溪流，从树叶间穿透下来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后反射起来的阳光，凛花躺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站在河边注视着水底。水面上闪闪发光，映照在水面上的是一个巨大的白影……

    “凛花呀，你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凛花不解地眨着眼睛，白鵺更用力地拥抱着凛花。

    “……小时候，我经常弄掉或弄丢东西，因为我很粗心大意。”

    “我说的不是有形的东西，我是说……像失去自己的血肉般，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凛花皱眉皱到鼻头都出现了皱纹。

    “你的问题太难回答了。”

    “不知道就算了。”

    “……死去的人也算吗？”

    也算，白鵺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凛花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姿势到底要摆多久呢？

    “有。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凛花哭过吗？”

    白鵺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不过，凛花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哭过。”

    “凛花找过妈妈吗？”

    “嘎？”

    “明明知道妈妈死了，凛花还到处找妈妈吗？”

    白鵺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凛花想着，白鵺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去世的事情。

    “白鵺。”

    凛花不由自主地把手绕到白鵺的背后。

    “……昨天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把我误认为是某个人。白鵺，你到底把我误认为谁呢？”

    白鵺更用力地搂抱着凛花。突然，白鵺放开了凛花，还用力地推了一把，凛花赶忙把手伸到背后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你太过分了。”

    白鵺毫不在乎凛花抗议似地，若无其事地顺着额头上的头发。

    “你必须马上决定！”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决定到底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小青，还是要离开我，在山上绕来绕去，等你的同伴出现。”

    “怎么可以这样！”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幸好山神……不，妖魔现在身负致命伤，我认为想找同伴的话最好趁早。”

    凛花的脑海里浮出躺在装龙眼的篓子底下，绮罗随身携带的那把凶器。飞镖上附着看似绮罗的头发和血液……

    凛花望着白鵺，仔细地思考着。心想，在这种状况下，和白鵺一起行动应该是比较正确的作法。而且，绮罗果真在这座山上，那水虎和白鵺的姐姐活着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寅仙已经上山来了的话，迟早都会碰头吧！和白鵺一起去，一定比返回村子里找寅仙安全。

    况且，凛花已经是一个被村民们献给山神的人，再也不能返回安期村。

    “……白鵺，你对这座山很熟吗？”

    白鵺看着凛花，笑而不答。

    5

    “……接下来，劳烦观主师父，就您所知，把白鵺那个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吧！”

    在村外的一座寺院里的一个禅房内，寅仙逼问着苏惠。

    苏惠双手被绑在背后，跪在床铺上，满头大汗地抬头看着寅仙。

    “白鵺是前任村长的儿子，村长夫妇不幸双双亡故，白鵺和他姐姐于是就被带到寺院里来。”

    “白鵺抓走凛花的理由，观主您可知情？”

    苏惠猛力地摇着头。

    寅仙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寅仙点点头，阿白卷起一股浓烟，转瞬间变身为一匹天马。

    苏惠吓得张大着嘴巴大叫着。

    “妖、妖魔~~”

    “不肯老老实实地回答的人，老子就会把他给吃下肚子里去！”

    阿白大声吠叫似地说完话后，就伸长着舌头在苏惠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把苏惠吓得魂飞魄散，寅仙赶忙叫阿白退到一旁。寅仙担心，把对方吓昏的话就问不出话来了。

    “您没先向我打声招呼，就把在下的同伴献给了山神，这件事在下早已知情。”

    “关……关于这件事，老衲一直感到很抱歉。因为事关重大，老衲等人别无选择。”

    “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你们擅自将在下的同伴当成牺牲者，你以为在下会坐视不管吗？”

    寅仙高高地揪起苏惠的衣襟。

    “不想死的话，最好把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和相关情报巨细靡遗地说清楚。在下没有闲工夫听你鬼扯，你最好据实地，完全不加个人情感地将真相和盘托出。”

    “老……老衲真的不知情！不知道白鵺为什么会抓走新娘……老衲，绝无虚言！”

    苏惠尖声惊叫着。

    “白鵺确实是住在这座寺院里，不过很少留在寺院里，吃住几乎都在外头，高兴的时候才到村子力露露脸。他是魔性之子，他要做什么事情，与老衲等人何干！”

    “魔性之子？”

    寅仙放松了苏惠。苏惠像迫不及待似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村子里遭到了盗贼的攻击，当时的村长就是白鵺的父亲，盗贼们占据了村长家，要求村民们交出银两。为了安抚盗贼，村子里的人把祖先们留下来的财物统统装上车台，送往村长家。到村长家时发现盗贼们都死了。二十几个凶悍无比的盗贼，一个晚上就……村长夫妇也都遭杀害，只有白鵺和他姐姐小青幸免于难。”

    “……因为死里逃生就被称之为魔性之子？”

    寅仙冷言挖苦着，苏惠张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

    “看到现场，任何人都会认为村长夫妇是遭盗贼们杀害，因为身上都是一般的刀伤。问题是多达二十余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大男人的……那批盗贼都已遭杀害，一个个东倒西歪地……”

    倒在血泊之中，苏惠呻吟似地说着，或许是回想起来就恶心吧，拼命地吞着口水。

    “你们难道认为是那少年干的？”

    阿白冷笑着，苏惠心惊胆战地抬头看着阿白。

    “确实没有证据，他姐姐也逃过一劫，不过，至少他姐姐曾经自杀过，差一点就失去了性命，只有白鵺活得好好的，而且，命案发生过后，白鵺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出现什么变化？”

    “会开口说话。”

    苏惠拼命似地继续说道：

    “白鵺原本是个哑巴。发生过那件惨无人道的事件后，白鵺竟然会说话了。村民们甚至有人说白鵺、小青早就和父母亲一起罹难。说他们遭杀害后被妖魔附身……说招来天虞山的冒牌山神的一定是白鵺……”

    寅仙放开了苏惠。

    “听着，凛花倘若无法平安归来，到时候，在下定当前来要回您这条命。”

    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除了你，还有和这件事有关的全村村民。”

    “请……请留步！”

    苏惠赶忙叫住打算离开禅房的寅仙。

    “老衲实在没有资格问您，只是这件事情不得不问个清楚。天虞山的妖魔……山神后来呢？连续两次接不到新娘，是不是很生气呢？”

    回过头去，寅仙看到一个脸上流露出一丝丝希望的男人。寅仙冷冷地回答道：

    “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外出，尤其是年轻姑娘。”

    苏惠听到这句话，突然瞪大着眼睛，然后就砰地扑到在地。

    “大叔，你没事吧？”

    阿白会皱眉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苏惠全身像痉挛似地剧烈颤抖着，不过，马上又停止颤抖似地，闷不吭声地躺在地上，然后——

    “可恨呀……可恨……”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神呀！您为什么不肯救救我们啊？为什么不把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恶梦吃掉……？”

    苏惠抬着头，眼神彷徨无助地看着天空，精神恍恍惚惚。寅仙只瞄了一眼苏惠就走出了寺院。

    小河边依然看得到水虎留下来的斑斑血迹，以溪流为界，对岸看不到一丁点的血迹。水虎受了重伤依然拼命地赶回天虞山。

    寅仙又来到了祠堂，马上就走了进去，阿白显然非常讨厌那个地方，一点也不想进去。

    寅仙撕掉数刻之前贴上去的符咒，手拿着符咒走了出来。

    “现在至少知道，白鵺并无伤害凛花之意。”

    “依你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完全感觉不出李圃的气息。”

    听到寅仙的问话，阿白困惑地回答着。

    “李圃的感觉，咱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圃是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石神将，真实身份为妖魔，却有一张凡人的脸孔，味道也和凡人一模一样，因而可以长久不被发现。

    “变成人的妖魔很容易被识破。假使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妖魔，就很难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难道，白鵺也是……？”

    “他具备和山林同化、瞒过我们的视觉或嗅觉，隐藏在祠堂里的能力，还具备抱着凛花上山的实力。”

    见面之初，寅仙就一直觉得白鵺是一个感觉相当与众不同的少年。寅仙对白鵺的长相，感觉明明就是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有与众不同的行为举止或眼神……一直感到耿耿于怀。

    魔性之子，鬼子、遭残杀的二十多个男人、在水虎或寅仙眼前带走凛花的少年。

    他曾经说过。

    （因为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样的梦——）

    还有，苏惠刚才说的话。

    （可恨呀……您为什么不肯吃掉那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梦呢？）

    天虞山的镇山之神，听说是会吃恶梦的貘……

    “走吧！”

    寅仙催促着阿白。

    “去哪？”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结界的空隙，想办法上天虞山。”

    **********

    冷飕飕的空气不断地灌进洞窟里来。

    躺在草席上，一觉醒来的小青微微地颤抖着。

    把视线移到光亮的地方，看到一个被切割成圆弧状的天空。天空的颜色几乎连人的眼睛都可以染成蓝色。

    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际。

    小青对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而感到非常惊讶，更令小青惊讶的是那只野兽……水虎没有回来。

    这是水虎第一次直到天亮都还没有回来。

    洞窟里空荡荡的，无论是昏暗的角落上或入口处，除了自己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影，小青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周边状况，起身走出洞外。

    洞窟前有一棵巨大的龙眼树，树上结实累累，长着许多看起来很可口的果实，水虎却警告过小青，无论肚子多么饿都不能吃那些果实。

    小青不明白，水虎自己吃却不准小青吃，水虎躲着小青吃龙眼，却因为龙眼散发出甘甜香味来而被小青发现。

    即使水虎没有警告小青，小青也不会动了吃这些果实的念头。

    因为这里是山神的神域。

    小青听村子里的老人家说过，吃了从神域摘回来的东西，就会被噩梦吞噬，再也离不开神域。

    小青对人世间并不留恋，只是不希望继续做着噩梦。

    小青绕过龙眼树，环顾着四周。

    发现自己站在山崖和树林环抱的天虞山深山里，从山壁上流出来的水形成一条小水沟，小水沟汇流成小溪流往山脚下流去。

    这里是白毫川源头附近。

    无论陆地上或水里都看不到那只体型庞大的野兽踪影。

    小青心里发慌，像心理被挖了个大洞似地，好像失去了什么似地。

    怎么可能会……

    小青想起了昨天下午，准备离开洞窟前的野兽说的那句话。

    （嗯……天亮之前，俺没有回来的话……）

    （姑娘就下山回村子里去……）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小青惊讶地追问对方，没想到野兽神情异常不安地回答道：

    （俺、俺发现到一个坏家伙。）

    小青嗤笑过对方。坏家伙……那不是在骂自己吗？小青发现，当时身旁的野兽神情落寞地独自下山去了。

    野兽可能是为了接收新的祭品而下山去了。

    野兽离开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山上来。这么说来，野兽真的是要小青回村子里去吗？

    小青开始沿着小溪流走着。的确，穿过那座树林，视野就会更辽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就可以回到村子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小青的脚就是不肯走进树林子里去。小青停下脚步，注视着昏暗的树林，心跳加速，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心想，自己必须赶快下山去。

    双脚却不听使唤，一点也不肯往前迈进。

    小青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树林，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紧着牙根。

    结果，小青根本无法往前迈出半步。

    “太笨了，我为什么……”

    小青茫然地想着，突然摸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清晰难看的刀痕。

    小青转过身去，回到洞窟里。

    动作非常缓慢地走向摆放粮食的地方，看到漂漂亮亮地装在篓子里的那些当令的野生水果或野菜。木通果（木通——植物名，外型像木瓜，外皮为紫色，吃其果肉）、柿子、果子……这些水果都是那个水虎从神域以外山区采回来的。

    小青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拿起一个木通果。

    小青一点也不想吃东西，手上拿着木通果，呆呆地想着，突然视线一片模糊。

    “……你留下来啦！”

    男人的声音。

    小青忽地抬起头来，发现野兽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自主地捂着嘴，差一点就大声哭出来。

    水虎浑身是血，小青原本以为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流的血，仔细看，显然不是，应该是水虎自己流的血，肩膀、胸部……头部最严重，头部像被挖走似地凹了一个大洞，血向外流着。

    小青吓得说不出话来。水虎踉踉跄跄似地跪了下来，小青屏住了呼吸，许久后才终于开口问道：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坏家伙痛下毒手，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虽然有点痛，没事，你——你为什么不赶快逃走呢？”

    “我——”

    小青不停地颤抖着。水虎满脸困惑地看着小青。

    “你——你的脸色很难看。冷吗？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身体就会暖和一点，木通果——你不喜欢吃吗？那俺马上去帮你找一些好吃一点的东西好了。”

    水虎又准备出去找东西，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果然是一只野兽，无论睡着或醒着，只知道吃东西——

    “别去！”

    小青叫住了野兽，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水虎。水虎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地愣在当场。

    木通果噗地掉落在地上。

    “你、你这是——”

    小青默默不语，水虎也没有再多说话。

    这种情形不知道到底维持了多久。

    不久，长长的利爪绕到小青的脖子上。小青被抓住了头发，额头被扳了上来，看到一双金色的眸子。

    好可怕呀，站在他的身旁确实是很可怕，让人害怕得想要把身子缩了回来。不过，小青觉得，这种害怕的感觉比先前那种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好太多了。

    因为，小青一次就失去过太多的东西。

    小青这么认为。睡醒后就一直存在的颤抖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寅仙的脑子里几乎没有留下过母亲的记忆。

    寅仙的母亲生于一个遗传着古王族血统的家族，却因其父嗜酒如命，游手好闲，一代就散尽家财，弄得家庭一贫如洗。

    寅仙的母亲十八岁时和东海龙王一见钟情，怀了孩子。

    怀龙子之女必死，腹中的孩子也无法幸存。由此可见龙血之强。

    吞下素称龙丹的秘药，除了可保住性命外，还可顺利地产子。不过，服用龙丹顺利产子的几率只有一半，吞服者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

    龙丹药效强劲到足以创造、改变人的肉体。因此，吞服者大多因肉体上承受不住冲击，而导致腹中胎儿流出或葬送了母体性命。

    寅仙母亲吞下龙丹后幸存，平安临盆产子，把寅仙生在人世间。

    吞下龙丹之人听说可以产下近似龙的孩子，意思是，生下来的孩子具备长生不老和多多少少的神通能力。

    令人遗憾的是寅仙的母亲还是死了，生下寅仙两年后，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结束了短暂的人生。

    1

    龙之血可能杀死心爱的女人，这件事阿白当然知道。

    不过，寅仙是方士，方士深谙方术，方术中有房中术。亦即：男女可运用房中之术达到养生、长生之效，男女交欢时运用房中术，应可避免女子怀孕。

    阿白万万没想到，寅仙会做凛花因怀孕生子而死的噩梦。

    （……真是好事多磨。）

    阿白觉得，寅仙果然是病了。

    阿白认为，寅仙的异状是从今年夏天从天界回来后才出现。寅仙在天界时，显然是接受过水德星君的过度款待，大量摄取上等宝玉。

    真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好事情——事实不然，寅仙这个笨家伙，阿白心想着。

    吞服宝玉确实可增加妖力。寅仙体内的龙之生命明显增强。现在，寅仙说不定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体内的兽性，恨不得马上想往天空中飞去。

    （寅仙是不是想回到天上去呢？）

    所以，凛花才会说出这句话来。

    寅仙会做出那样的梦，一定是玉在作祟。

    水德星君难道是为了要扰乱寅仙的心，而故意款待寅仙吃下大量的宝玉吗？

    阿白做出这样的联想后摇了摇头。天界之人的想法什么的，不是天马阿白所能理解。阿白了解的是，寅仙是一个勇于接受女子之爱的男人。

    （真可惜……）

    阿白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寅仙。

    发现寅仙脸色非常难看。

    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神经却紧绷得几乎一碰就会断掉。

    阿白和寅仙在天虞山山脚下的那片树林子里。

    寅仙用已经布下结界的那条小溪流里的水漱了口，净过手之后，从怀里取出纸和笔，闭上了眼睛，叽里咕噜地念着。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寅仙念的是起笔咒。寅仙张开了眼睛，一笔就画好了符咒。据说一念此咒，气就会被封在笔尖上，将邪恶之气逼至远处。

    画好符咒后，寅仙又在符咒上施了结手印。结手印是一种将手指互相挽成特定形状，凝神聚气后，施展在符咒上的一种术法。

    阿白兴致勃勃地看着寅仙的施法过程。

    “真是不得了的念力啊！”

    “没有让她带在身上，只好这么办。”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朝着小溪流前的祠堂走了过去。走进祠堂，将符咒贴在正面入口看过去为死角的地方。阿白不想进入祠堂，只好在外面等着，不过……

    “阿白，到这里来。”

    听到寅仙的叫声，阿白才不情不愿地走进了祠堂。进入树林后，阿白就已经发现到祠堂中充满着血腥味。地上、墙壁上都沾上看似血液渗入的黑色污垢。

    恐怕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们留下来的血吧！这么说来，水虎不会把猎物带回家去，那是在祠堂里杀死姑娘，夺走肝脏后离去。遗留下来的尸体由村民们带到某个地方掩埋，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湮灭证据。

    待在祠堂里太久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不过，寅仙注意到祠堂内侧设置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画着图像。

    阿白百思不解地看着上面画的野兽图像。

    “这是……？”

    “这幅画显然就是山神之图像？”

    大象……不，不像，只有长长的鼻子像大象，身体或四肢比较像老虎，爪子非常发达，鬃毛像狮子，白毛。尾巴像牛。

    “是貘。”

    “喔，这就是……”

    “貘”据说是栖息于南方溪谷的梦幻神兽。听说可帮人吃掉梦，因此被视为瑞兽，甚至有人将它的图像摆在枕头底下以避免做恶梦。听说还用来祛除病魔或邪鬼。

    “东株国人视貘为辟邪之瑞兽，有些地方还如同奉祀白泽似地奉祀着貘，听说体型也酷似白泽。因此，这个村子里的人才会将山神称为白泽帝。”

    “可是……它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咱一点也感觉不到神兽的气息。”

    貘假使还在这里的话……肯不肯帮忙吃掉夜夜困扰着寅仙的恶梦呢？

    连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都想，阿白苦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貘确实曾经在天虞山上为山神，后来，到底是自然消失呢？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呢？这种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从银露山逃下山的水虎，已经找到非常适合潜伏的场所。它不仅霸占了其他神仙的住处，竟然还和凡人谈起敬献猎物，打起这种坏主意来。

    真是一个专耍小聪明的家伙。

    （怎么可能让凛花被这种家伙给吃掉呢！）

    凛花自己进村去，故意被村民们逮个正着。

    现在，应该是被关在村长家的某个房间里，寅仙和阿白躲在附近等着水虎下山。

    阿白的耳朵竖了起来。

    “寅仙，有人来了。”

    “出去吧！”

    两个人离开了祠堂，跳上事先决定好的大树枝上，准备在那里见机行事。

    不久，就发现两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一定是村子里的人。一到了祠堂就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着。

    其中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大红布，另一个男人架好梯子，爬上祠堂屋顶，接住了大红布。然后，将大红布挂在屋檐处。挂红布其间，另一个男人神情紧张地瞭望着四周。

    张罗好一切后，男人们又像方才来到祠堂时一样，飞快地离开了森林。

    挂在祠堂檐上的大红布，在山风的吹袭下，迎风招展着。

    一块鲜艳的大红布。

    挂在色彩单调的森林里，显得特别惊悚刺眼，就像鲜血一样。

    “那应该是双方约定好的暗号吧！”

    阿白叨念着。

    阿白一直猜测着，村民们到底会用什么方法通知山神已经准备好敬献之物。

    原来是用那块大红布。祠堂上挂着大红布的日子，妖魔就会越过结界下山来，等杀了被关在祠堂里的姑娘后再回到山上去。

    这种手段果真是水虎想出来的话，看来那水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银露山的妖魔，不吃人肉的也不少吧！”

    被奉为那座山的山主——绮罗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两人决定好，当水虎从河里冒出头来时，由寅仙负责逮捕，阿白必须趁机平安地就出凛花。然后，询问水虎关于绮罗的事情。

    阿白一定会就出凛花，即使拼上了这条命。

    （阿白决心和凛花同生共死。）

    阿白打定了主意。阿白虽然得不到凛花的心，但希望和凛花为命运共同体的想法，绝对不会输给寅仙。

    凛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陪着凛花死去，绝对不会让凛花一个人孤零零地前往冥府。自己一定会在那个世界和凛花结为夫妻，好好地嘲笑一下寅仙。

    当然，阿白希望凛花能平安无事。

    阿白心想，现在凛花会不会受到了委屈呢？因为那些人是专门抓过路行旅的坏家伙。

    阿白原本担心得不得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象不出凛花低声啜泣时的模样。

    2

    凛花在村长家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对待，也没有哭泣。

    现在，凛花待在一个设备齐全，看起来应该是客房的屋子里。屋内摆设不是很豪华，摆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铺、桌椅、橱柜，甚至还摆了一面镜子。

    只不过，窗子上的百叶窗板已经放下，用力推也推不开。前往走廊的出入口设了一道拉门，门外显然已经用棍子顶住了。

    凛花一直想象着自己是被某个人抓到这里来的。

    凛花自己故意被别人抓走，这还是生来头一遭。

    昨晚，凛花独自离开寺院，跑到村长家里。

    然后，对着已经在村长家的苏惠和赵婴说。

    同伴们抛下自己偷偷地跑掉了。苏惠们显得很慌张，拼命地追问着寅仙们的去处。凛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回答道：

    “老实说，寅仙是一个大骗子，假扮方士，骗取人家的钱财，看小女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强逼小女子同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来到这个村子里后，显然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受骗上当而死了心。或许是带着小女子行动觉得碍手碍脚不方便而偷偷地溜掉了，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跑到哪里去。”

    说着，凛花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撒了大半天的弥天大谎，因为面对的是一些专干掳人勾当的坏人，因此，凛花心里丝毫没有罪恶感，甚至连寅仙是个大骗子、可恶的男人等等的坏话都毫不迟疑的说出口。对寅仙确实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只是那么一点点歉意，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前，俩人才大吵一架的关系吧！

    苏惠显然没有马上就相信凛花说的话，派人回寺院查看，发现弟子昏倒，看不到寅仙和阿白踪影，而且，凛花说“小女子无依无靠”，认为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结果，过不了多久，凛花就“顺利”地被囚禁了起来。

    昨夜，村长亲手把凛花关进这屋子里来，从此，凛花就一个人待在屋里。晚膳很晚才送进来，菜肴极为丰盛，比西陵城的某些高级客栈提供的菜肴更可口。

    当然，凛花把端进来的饭菜都吃个精光。凛花心想，必须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况且，凛花是一个酷爱美食之人。

    原本以为一定会睡不着觉，没想到，一躺到床铺上就呼呼大睡。凛花对于自己的大胆程度感到难为情，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天亮啦……”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鸡叫声，屋内依然昏暗，淡淡的阳光从已经被钉上百叶窗板的窗子透了进来。凛花呆呆地望着窗子，门突然被推开来。

    一个人溜了进来，然后，把手伸到背后，迅速地把门关上。

    凛花吓得啊地叫出声来。

    “这不是白鵺吗？”

    的确是白鵺。昨天把凛花带进寺院后就离开的白鵺。白鵺把手指摆在嘴唇上，嘘~~地示意凛花别说话后，走到凛花身旁。

    “我来探视一下你的状况。”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这个孩子，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谢谢你，跑到这里来，经过观主们允许了吧！”

    “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外面状况如何？”

    “女人和小孩都不可以踏出家门半步。男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是么……”

    “你是故意让他们拿来当牺牲品的对吧？”

    白鵺突然这么问。凛花心里一慌，脸红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

    凛花或寅仙计划好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村民们知道，因为，村民们担心计划失败后会遭到妖魔的报复，说不定会放弃把凛花献给山神的念头。

    当然，到时候凛花的性命也不保。

    “我、我受骗了，寅仙偷偷地溜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村子里……”

    “嗯，算了，随便你怎么说。”

    白鵺的口气中真的充满了无所谓的感觉。

    凛花突然觉得很奇怪。

    “白鵺你早就知道吗？”

    “知道什么？”

    “观主们或村长做的事情……那些盗贼啦，对妖魔献贡品的事情啦！”

    “知道。”

    因为白鵺回答的太干脆，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你明明知道还把我们带到寺院里去……？”

    “对不起，不过，你忘了我事先声明过吗？我说去那里可能比露宿荒野更危险。”

    白鵺的确说过。不过，凛花未曾想过那是严重到会要人命的事情。

    “白鵺一直住在那寺院里对吧？”

    “算是住在那里吧！不过，一个月在那里睡不到一次。”

    “白鵺的父母亲呢？”

    “死了！”

    心不在焉地说着，反而让凛花感到心疼。

    “已经去世了……”

    “一年前，苏惠说要照顾无依无靠的我和小青，于是就把我们带进寺院里去。”

    “小青？”

    “是我姐啦，大我三岁的姐姐。”

    凛花想了想问道：

    “在寺院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呢？”

    “当然看不到她，因为，小青也死了。”

    凛花终于住了嘴。父母双亡，连唯一的姐姐也死掉了，他的身世为何如此坎坷。

    没想到，白鵺却说出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的话。

    “小青她是被吃掉的。”

    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像鹦鹉似地反问道：

    “被、被吃掉？”

    “被山神吃掉。在凛花之前，之前的之前，应该是更久之前吧。因为，村子里找不到姑娘献给山神当新娘……村民们决议，姐姐就这么被送走了。”

    “太过分了。这又是为什么？”

    村民们和妖魔谈交易或许是不希望自己的村子里出现受害者吧？

    怪不得苏惠或赵婴昨晚看到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时，是那么的忧心忡忡。

    “因为我家是不祥之家，村民们见到我们姐弟俩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白鵺若无其事地说着。

    “村民们为什么嫌恶你们姐弟呢？”

    “因为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做恶梦，做河水干掉，龙眼枯萎的梦。做家人饿死的梦，做被妖魔攻击的梦……他们说，大家会做那种梦，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凛花更惊讶地说道：

    “当然，那些都是借口对吧？”

    “是的。不过，村子里的人对于旱灾或妖魔束手无策，必须找一个共同的发泄对象，以纾解不安、愁闷的心情，无依无靠的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箭靶。”

    不会因为无依无靠就被叫做妖怪吧！白鵺和姐姐被村民们排挤应该有其他原因吧！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最令凛花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村民们怎么做得出将自己熟识的女子亲手送到妖魔手中的事。

    当然，即使不相识也不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白鵺怨恨村子里的人吗？”

    “不恨，不过，很讨厌他们。”

    白鵺很干脆地说了出来。

    “出去找过了吗？”

    凛花注视着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白鵺不解地眨着眼睛。

    “出去找？找谁？”

    “找姐姐呀！村民们把姐姐送给妖魔当新娘之后。”

    白鵺噗嗤地笑了出来。

    “凛花，你到底在说什么，小青被人送去当新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耶！”

    “姐姐的遗体有找到吗?”

    “……没有。”

    白鵺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被你这么一提，我才感到非常奇怪。过去，水虎都是在祠堂中杀害村民们献给他的姑娘，然后吃掉对方的肝脏……姑娘的遗体都是村民们收埋，为什么只有小青不一样，祠堂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会不会是被妖魔带上山去了呢？”

    “即便是被带上山去，也不可能还活着。找也是白找，我才不想白费那些功夫。”

    凛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从前，凛花也有姐姐，在一大群同父异母兄弟之中，凛花认为那是她唯一的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已经不在人世间。

    “……姐姐说不定在等着白鵺去找她。”

    姐姐春柳曾经像被关在牢笼似的后宫里等待着凛花的造访。

    白鵺突然撇过脸去。

    “山神已经在山上布下了结界，我哪有办法进入山中找小青呢？”

    “这……”

    妖魔被逮捕的话，结界自然遭破坏，不过，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白鵺。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死到临头，你还有精神操别人的心，你的神经未免太大条了吧。我想，山神一定会很喜欢吃你的肝。”

    白鵺冷冷地说完话后就站了起来，然后，和溜进来的时候一样，身体像从拉门的细缝中滑出去似地出了房门。

    耳边传来扣上门栓的声音，屋外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门再度被拉开。

    走进房里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位中年女子。姑娘的手上捧着装早膳的食案，中年女子手上拿着衣裳。

    “请姑娘换上这些衣服。”

    说着就摊开了衣裳，一件色泽亮丽的浅绿色襦子和一件金黄色的绣裙，两件都已经微微地褪了色，不过，显然都是由绢丝布料制成的。

    “为什么要换衣裳呢？”

    妖魔的目的在于凛花的肝脏，换衣服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没想到中年女子苍白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要嫁给白泽帝为妻，装扮漂亮一点，白泽帝会更加喜欢。”

    原来如此，这些人一口咬定对方是山神而不是妖魔。

    这么说或许让这些人心里舒坦一些吧！

    “这是从我的衣服中挑选出来，是质料最好的一件。发簪也是……”

    姑娘把一支雕工非常精细的发簪摆在凛花的面前。

    “姑娘您是……？”

    “赵……村长之女，这次，真的很对不住姑娘您。”

    姑娘朝着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原来，赵婴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姑娘。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牺牲别人家的孩子……为人父母者应该都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凛花的父亲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决定吧！

    凛花默默地把手伸进对方准备好的衣袖中。此情此景连袖子上绣的漂亮牡丹花都黯然失色。村长的女儿还为凛花梳头，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凛花心想，一定是这样。

    昨天，第一次踏入这个村庄的时候，凛花被丢了石头，因此，一直以为村子里的人都是一些因为对方是外地人，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夺走人家性命之人，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至少，眼前这位村长的女儿就对事情感到极为忧虑。不只是村长的女儿，村子里一定还有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痛苦万分的人。

    凛花怀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反而舒坦了许多。

    3

    太阳西斜，天虞山开始笼罩着夜幕，凛花被搀扶到屋外，坐上花轿。

    花轿显然是由村子里的男人们扛着，或许是为了怕凛花逃跑，凛花的手被绑在背后，脚踝部位也被捆绑住。

    即使没有被捆绑住，凛花还是动弹不得。

    凛花的脸热呼呼地，茫茫然地坐在花轿里，感觉好像喝了酒，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前的景象相互重叠着。花轿外不知道谁在说话，听起来都像外国人说的话，凛花根本听不懂。

    或许是早膳中被添加了什么东西吧？

    除了扛花轿的男人们之外，好像还有好几个人同行。感觉慢慢钝化的凛花，边捕捉着花轿外的感觉，边听着男人们的脚步声。

    极少数人，偷偷摸摸似地，开始移动里面坐着凛花的花轿。

    凛花马上要出发引水虎下山了。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不过，凛花心里真的很平静，或许是思考能力变差之故。

    没关系，反正寅仙和阿白会来救自己。

    男人们的脚步声和先前不一样了，花轿外好像突然暗了下来。

    原来，花轿已经扛进入树林里了。

    不久后，花轿就停住，被轻轻地放了下来。

    帘子被卷起，凛花被搀扶到花轿外。凛花看到高高的树木和破旧的木造祠堂。屋顶上挂着一块特别鲜艳的大红布，祠堂的另一头有一条小溪流。凛花拼命地扭着脖子，寻找着寅仙和阿白的身影。

    很遗憾，凛花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楚周边状况，连站着都有困难。

    “进去吧！”

    凛花被悄悄地走过来的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推凛花的人是苏惠。

    凛花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张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苏惠。苏惠神情痛苦地眯着眼睛，低声说道：

    “……对不住！”

    苏惠边道歉，边把凛花往祠堂里推。

    凛花看到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有一根支撑着屋顶的柱子和一个祭坛似的设施。苏惠搀扶凛花坐到柱子旁，再把凛花和柱子捆绑在一起。

    然后，覆盖住凛花的眼睛。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到时候，一下子就完事了。”

    像在解释什么似地说着。

    “山神的脸孔很难看吗？”

    凛花问着。凛花觉得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苏惠犹豫不觉似地，片刻后，语气非常温和地回答道：

    “不。白泽帝有一张非常漂亮、非常慈祥的面容。”

    凛花知道苏惠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非常疼惜地轻轻地抚摸着。

    “你一定会上天堂（天国）。我们一定会去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

    所以，放心吧。等……凛花觉得苏惠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凛花已经听不到对方的话了。

    嘎吱声响起，祠堂的门被关上了。凛花看不见任何东西。

    突然，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动着。谁？凛花想朝着那个方向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男人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脚步声完全消失前，凛花已经沉沉地睡去。

    以苏惠为首的男人们脚程飞快地离开了树林。

    站在树上的寅仙和阿白看得一清二楚。

    寅仙们以为村民们会等新娘被带走后才离开，实际情形显然不一样。不，村民们也很害怕看到妖魔吧！

    怕看到从小溪流里爬上岸来的水虎。

    村民们离去后，并没有让寅仙们等太久。

    “……来了！”

    寅仙注视着小溪流的一个角落，发现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出现了。

    水虎——

    用两只脚站在水中，远看确实很像人，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

    不过，它的的确确是一只野兽。

    驼着背，金黄色的毛像摊开来的粗蓑衣，从头部一直覆盖到驼着的背部和腰部。脸孔像极了老虎，一点也不像人类，鼻子塌扁，嘴巴尖翘，下颚非常发达，咧着嘴露出了獠牙，眼睛像猫，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寅仙们站在下风处，站在对方位置看起来为死角的树上。这个举动对于嗅觉非常灵敏的妖魔而言，有时候并不是很管用。寅仙和阿白屏息以待，已经摆好随时可以扑下去救人的姿势。

    水虎似乎没有发现到，慢慢地从小溪流里走上岸来。仔细看，光着脚，手和手指间有蹼，或许是身上有鳞片吧！皮肤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彩虹的颜色。

    那是一只可以自由往来于陆地和水中的魔物，那就是水虎。

    水虎用两只脚往祠堂的方向走了过来。双手紧紧地贴在身旁，上半身完全没有晃动，仅靠下半身移动，动作非常滑稽。水虎边舔着舌头，迈开小小的步伐走路，和那庞大的身躯一点也不相称。

    水虎走到距离祠堂相当远就停下脚步来。

    像被人捆绑住似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甩着头，注视着祠堂。

    寅仙画的符奏效了。那张符可以驱退怀着邪念的任何妖魔。

    水虎已经距离小溪流相当远。

    寅仙举起一只手。那就是从树上跳下去的暗号。

    突然，祠堂的门呀地发出开门的声响。

    少年抱着凛花走了出来。

    “那家伙……！”

    阿白恶狠狠地叫着，寅仙咋了咋舌。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阿白！快追！”

    白鵺抬头看着这边，咧着嘴笑了笑，手上抱着凛花迈开脚步。阿白从树上扑了下来，紧追着白鵺。寅仙的视线中依然看得到呆呆地站在祠堂门前的水虎，那只水虎又动了起来。

    寅仙用力地蹬了一下树枝，降落在水虎的面前。

    金黄色的毛倒竖着，身体不停地抖动着。

    “来、来者何人……？”

    “你的主人，英招的旧识。”

    粗蓑似的兽毛拼命地抖动着。

    “俺、俺的主人……？”

    “绮罗是否来到此地？”

    水虎瞪着眼睛摇摇头。金色的眸子不安地闪耀着。

    果然不出所料，绮罗不在这里，这么说来——

    “银露山主人正在追捕越过结界、四处逃窜的妖魔，快快回去的话就不予追究。”

    “别、别赶……”

    水虎小声地恳求着寅仙，一点也不像是体型庞大的妖魔。

    “俺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俺、俺……”

    到底是找到什么呢？现在寅仙无暇追问。

    “你是说，你还是想以人为食，继续待在此地吗？”

    “俺……”

    “那我就不得不出手引你回去了。”

    水虎的眼睛聚焦在一起，像幼儿哭泣似地，发出非常奇怪的咆哮声，突然出手对付寅仙。

    长着蹼的手指尖是锐利无比的兽爪，还有裂到耳朵为止的嘴巴里露出了专用来撕裂肉类的獠牙。

    寅仙往旁边一闪，以为对方会继续发动攻击，没想到水虎已经背对着自己。

    水虎两手着地，准备用四只脚逃离现场。速度远比从溪流里上岸时快速。

    “疾！”

    寅仙持续地施展着法术，水虎的背上、臀部、脚上都陆续地喷出鲜血来。水虎依然像被什么鬼怪附身似地往河边窜逃。

    寅仙再度施展术法，水虎的头部膨胀起来，鲜血喷了出来，野兽终于不支跌倒在草地上。

    还活着，不过，性命显然已不保。不过，必须逮捕他，好让他据实招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寅仙往水虎走了过去。耳边突然传来非常洪亮的说话声。

    “只能到那里为止啦！方士阁下！”

    寅仙转头朝着说话的方向，可惜视野辽阔，根本看不到水虎的踪影。这也是明目法之一。运用此法就可以看到背后的事物。

    说话的是白鵺，白鵺站在已布上结界的小溪流对岸。

    阿白的吼声响起。

    “可恶的家伙，快快把凛花还来！”

    寅仙发现阿白在小溪流中央挣扎着。阿白拼命地划着水依然无法往前进。

    白鵺则若无其事地站在对岸，臂膀上搂着紧闭着眼睛的凛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鵺并没有回答寅仙的问话，用手指了指水虎。

    “放掉那只野兽。”

    “凭什么？”

    “因为现在就死掉的话，那就太无趣了。”

    什么话。寅仙的眼睛注视着白鵺，手往水虎伸了过去。阿白突然狂吠起来。因为白鵺已经亮出一把小刀，把刀尖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方士阁下，快放开水虎，慢慢地把他放回溪流里。”

    寅仙咋了舌，跨步进入溪流之中。寅仙并未沉入水底，像划过水面似地移动着，马上就来到了阿白身边，接下来就和阿白一样，无法继续前进。

    因为溪流中已经布下结界。既已布下结界，白鵺为何会站在对岸呢？

    “一定会归还，只不过要借上一阵子。”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什么？”

    “是何意图？”

    朝着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寅仙，少年像个淘气的孩子似地回答道：

    “因为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梦——”

    浓雾弥漫，白鵺和凛花的身影消失在白雾之中。

    “凛花~~”

    “撤，阿白！”

    寅仙瞪大着眼睛，一只手打着手印，用已经变成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溪流，不停地朝水面打着手印。

    水面上窜出高高的水柱，以寅仙打的手印为中心，溪流里出现一个个圆形的干涸状态，看起来就像在河底开辟了一条前往对岸之路。

    对岸突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清楚地看到茂密的树林和野草。

    不过，已经看不到白鵺和凛花的身影。

    然后，河水像有思想似地，同时从上、下游流了过来，形成了漩涡，转瞬间就恢复原来的水流。水柱冲上半空中后洒落到四面八方，像暴风雨似地往头上浇灌下来。

    寅仙转过身去，回到河岸上，默默地站在岸上。

    阿白不死心，又回到溪流里寻找着凛花。

    小溪流、树林里像没有发生过事情似地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有几条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只有这点小小的差异。

    除此之外，应该是身负重伤躺在河岸上的水虎也完全地消失了踪影。

    4

    不知道谁低着头看着凛花。

    又出现了。昨天，那个人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躺在寺院禅房里打瞌睡的凛花。

    白色的巨大身影。凛花觉得那个人……满脸忧伤。

    凛花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来看个清楚，就是张不开眼睛，只能眨动睫毛。

    （不一样……）

    影子说话后，摇了摇头。凛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睁开眼睛，炫目的光线就射进眼睛里来。凛花一手遮挡着眼睛，一手撑着身子，四周的景物都笼罩在鲜艳的橘红色之中。

    是夕阳。凛花看不到太阳，不过，可以看到背着夕阳突显出来的森林。凛花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非常高的地方……

    凛花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提心吊胆地再度睁开眼睛。

    看到的景象依然不变，突然——

    “喔，睡醒啦！”

    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凛花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白鵺抱着枯树枝站在不远处。

    “早呀，凛花。”

    “早……”

    不早了。

    “白鵺为什么在这里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我……水虎……寅仙，这到底是……？”

    凛花接连不断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拼命地想站起来，却因为晕头转向而跌坐回原处。

    “哎呀呀，你还是躺下吧！我想应该是药效还没有退尽。”

    “嘎……药？”

    “村长家端出来的早膳，你不是都吃个精光吗？村长们在早膳里下了毒。因为上次的姑娘，出嫁前得知自己的命运而咬舌自尽。村长们不希望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

    “太过分了！”

    凛花大叫着，却因为头部冷不防地被自己的巨大说话声轰得泪眼汪汪。

    “白鵺明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抱歉。不过，我觉得凛花昏睡着，我反而比较好办事。”

    白鵺一派轻松地朝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身边走了过来，把枯树枝摆在地上。

    “否则，凛花会乖乖地跟着我到这里来吗？凛花挣扎反抗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因为你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因为，就男孩子来说，白鵺身材稍嫌瘦弱。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白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天虞山。嗯……大概在三合目（山腰与山脚直接、五合目为山腰，十合目为山顶）。”

    凛花颤抖着双脚站了起来，眼睛环顾着四周。

    确实很像在山里头，凛花站起来就看到树林的树冠层和尽头那条看起来好像是白毫川的溪流。凛花他们现在待在一处看起来像屋顶般往前延伸的岩壁底下，前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背后传来咯咯咯的声响，原来是白鵺用打火石在点火。

    “白鵺是怎么进入山区呢？山上不是布了结界吗？”

    “那个妖怪，被你那个方士同伴给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没有被打死，不过，我想至少受了重伤，结果结界就暂时失灵了。”

    “寅仙他……”

    这么看来，至少知道寅仙和阿白平安无事。白鵺和自己上山的话，他们说不定也赶到附近了，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白鵺，那么当时，你是在现场啰。你很厉害嘛，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我是先偷偷地躲在祠堂的屋檐下啦。我想，无论如何都得在妖魔吃掉你的肝脏之前把你救出来。”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凛花需不需感谢白鵺呢？

    白鵺升起来的火马上就点燃了枯树枝。白鵺点火的手法非常纯熟。白鵺还从挂在腰间的皮囊里拿出年糕，插在小树枝上烤着火。除此之外，还用竹筒装了水带在身上。

    凛花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白鵺早就准备好要上山来对吧？早膳里被下了药也不告诉我，白鵺的种种作法都让我感到很奇怪。”

    “那是因为一个人去实在太无聊了嘛，所以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去？去哪里？”

    “去找小青呀！”

    白鵺是指已经被村民们献给山神当新娘的姐姐。

    “你终于想去找她了吗？”

    “那是因为凛花你叫我去找她。”

    “当时，白鵺看起来有点生气，现在为什么……”

    当时，凛花叫白鵺不能那么不负责任，白鵺还顶了一句“小青绝对死掉了”。

    “是的。不过，之后我仔细地想过，的确很奇怪，小青的遗体为什么没有找到呢？万一，小青真的像你所说的……被妖魔抓上山去，现在还活着，我想那就太有趣了。”

    “你竟然说有趣？”

    “我是说看起来一定很有趣。”

    凛花揪着眉头。凛花觉得，白鵺肯去找自己的姐姐是好事一桩，可是，他的动机自己实在无法认同。白鵺找姐姐显然不是纯粹因为担心姐姐的安危。

    “……跟你一起去是没关系，况且，我也必须上山去找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得等和寅仙、阿白们碰头后，大家一起……”

    “不行！”

    白鵺突然紧绷着脸。

    “跟他们一起去的话，我还不如自己去找。”

    “……你不喜欢寅仙和阿白吗？”

    “不喜欢。”

    白鵺毫不客气地回答着，让凛花感到很难过。

    “为什么不喜欢呢？寅仙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凶，事实上，他的心地很善良哟！阿白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可是一个非常有爱心，非常靠得住的人。”

    “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我是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也讨厌和我在一起啰！”

    “没错，非常非常讨厌。”

    凛花不解地皱着眉头。

    “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去找姐姐呢？”

    “这……”

    “为什么？”

    白鵺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因为白鵺的眼睛一直盯着凛花看，所以，凛花不服输地把圆圆的眼睛张得更圆更大地回瞪着对方。

    没想到，白鵺竟然说出令凛花大感意外的话来。

    “你可以让我亲一下吗？”

    凛花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白鵺确实一直注视着凛花的嘴唇。

    “当、当然不行！”

    “噢，那……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你、你说什么？”

    “抱一下就好了。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凛花苦恼着，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跟着白鵺去。

    虽然被拒绝了，白鵺依然一本正经地望着凛花。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你得保证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保证。”

    “……只能抱一下下喔！”

    “只抱一下下。”

    白鵺点点头，慢慢地弯下腰来，膝盖往前进，来到凛花的身旁。

    白鵺就这么把手绕到凛花的脖子上，轻轻地把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故作镇定似地被对方搂在怀里，接受一种非常奇妙的拥抱，透过白鵺的肩头，看到了布满晚霞的天空。结果……神奇的光景再度浮现在凛花的眼前。

    穹苍、巨大的龙眼树、溪流，从树叶间穿透下来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后反射起来的阳光，凛花躺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站在河边注视着水底。水面上闪闪发光，映照在水面上的是一个巨大的白影……

    “凛花呀，你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凛花不解地眨着眼睛，白鵺更用力地拥抱着凛花。

    “……小时候，我经常弄掉或弄丢东西，因为我很粗心大意。”

    “我说的不是有形的东西，我是说……像失去自己的血肉般，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凛花皱眉皱到鼻头都出现了皱纹。

    “你的问题太难回答了。”

    “不知道就算了。”

    “……死去的人也算吗？”

    也算，白鵺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凛花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姿势到底要摆多久呢？

    “有。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凛花哭过吗？”

    白鵺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不过，凛花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哭过。”

    “凛花找过妈妈吗？”

    “嘎？”

    “明明知道妈妈死了，凛花还到处找妈妈吗？”

    白鵺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凛花想着，白鵺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去世的事情。

    “白鵺。”

    凛花不由自主地把手绕到白鵺的背后。

    “……昨天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把我误认为是某个人。白鵺，你到底把我误认为谁呢？”

    白鵺更用力地搂抱着凛花。突然，白鵺放开了凛花，还用力地推了一把，凛花赶忙把手伸到背后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你太过分了。”

    白鵺毫不在乎凛花抗议似地，若无其事地顺着额头上的头发。

    “你必须马上决定！”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决定到底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小青，还是要离开我，在山上绕来绕去，等你的同伴出现。”

    “怎么可以这样！”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幸好山神……不，妖魔现在身负致命伤，我认为想找同伴的话最好趁早。”

    凛花的脑海里浮出躺在装龙眼的篓子底下，绮罗随身携带的那把凶器。飞镖上附着看似绮罗的头发和血液……

    凛花望着白鵺，仔细地思考着。心想，在这种状况下，和白鵺一起行动应该是比较正确的作法。而且，绮罗果真在这座山上，那水虎和白鵺的姐姐活着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寅仙已经上山来了的话，迟早都会碰头吧！和白鵺一起去，一定比返回村子里找寅仙安全。

    况且，凛花已经是一个被村民们献给山神的人，再也不能返回安期村。

    “……白鵺，你对这座山很熟吗？”

    白鵺看着凛花，笑而不答。

    5

    “……接下来，劳烦观主师父，就您所知，把白鵺那个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吧！”

    在村外的一座寺院里的一个禅房内，寅仙逼问着苏惠。

    苏惠双手被绑在背后，跪在床铺上，满头大汗地抬头看着寅仙。

    “白鵺是前任村长的儿子，村长夫妇不幸双双亡故，白鵺和他姐姐于是就被带到寺院里来。”

    “白鵺抓走凛花的理由，观主您可知情？”

    苏惠猛力地摇着头。

    寅仙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寅仙点点头，阿白卷起一股浓烟，转瞬间变身为一匹天马。

    苏惠吓得张大着嘴巴大叫着。

    “妖、妖魔~~”

    “不肯老老实实地回答的人，老子就会把他给吃下肚子里去！”

    阿白大声吠叫似地说完话后，就伸长着舌头在苏惠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把苏惠吓得魂飞魄散，寅仙赶忙叫阿白退到一旁。寅仙担心，把对方吓昏的话就问不出话来了。

    “您没先向我打声招呼，就把在下的同伴献给了山神，这件事在下早已知情。”

    “关……关于这件事，老衲一直感到很抱歉。因为事关重大，老衲等人别无选择。”

    “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你们擅自将在下的同伴当成牺牲者，你以为在下会坐视不管吗？”

    寅仙高高地揪起苏惠的衣襟。

    “不想死的话，最好把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和相关情报巨细靡遗地说清楚。在下没有闲工夫听你鬼扯，你最好据实地，完全不加个人情感地将真相和盘托出。”

    “老……老衲真的不知情！不知道白鵺为什么会抓走新娘……老衲，绝无虚言！”

    苏惠尖声惊叫着。

    “白鵺确实是住在这座寺院里，不过很少留在寺院里，吃住几乎都在外头，高兴的时候才到村子力露露脸。他是魔性之子，他要做什么事情，与老衲等人何干！”

    “魔性之子？”

    寅仙放松了苏惠。苏惠像迫不及待似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村子里遭到了盗贼的攻击，当时的村长就是白鵺的父亲，盗贼们占据了村长家，要求村民们交出银两。为了安抚盗贼，村子里的人把祖先们留下来的财物统统装上车台，送往村长家。到村长家时发现盗贼们都死了。二十几个凶悍无比的盗贼，一个晚上就……村长夫妇也都遭杀害，只有白鵺和他姐姐小青幸免于难。”

    “……因为死里逃生就被称之为魔性之子？”

    寅仙冷言挖苦着，苏惠张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

    “看到现场，任何人都会认为村长夫妇是遭盗贼们杀害，因为身上都是一般的刀伤。问题是多达二十余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大男人的……那批盗贼都已遭杀害，一个个东倒西歪地……”

    倒在血泊之中，苏惠呻吟似地说着，或许是回想起来就恶心吧，拼命地吞着口水。

    “你们难道认为是那少年干的？”

    阿白冷笑着，苏惠心惊胆战地抬头看着阿白。

    “确实没有证据，他姐姐也逃过一劫，不过，至少他姐姐曾经自杀过，差一点就失去了性命，只有白鵺活得好好的，而且，命案发生过后，白鵺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出现什么变化？”

    “会开口说话。”

    苏惠拼命似地继续说道：

    “白鵺原本是个哑巴。发生过那件惨无人道的事件后，白鵺竟然会说话了。村民们甚至有人说白鵺、小青早就和父母亲一起罹难。说他们遭杀害后被妖魔附身……说招来天虞山的冒牌山神的一定是白鵺……”

    寅仙放开了苏惠。

    “听着，凛花倘若无法平安归来，到时候，在下定当前来要回您这条命。”

    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除了你，还有和这件事有关的全村村民。”

    “请……请留步！”

    苏惠赶忙叫住打算离开禅房的寅仙。

    “老衲实在没有资格问您，只是这件事情不得不问个清楚。天虞山的妖魔……山神后来呢？连续两次接不到新娘，是不是很生气呢？”

    回过头去，寅仙看到一个脸上流露出一丝丝希望的男人。寅仙冷冷地回答道：

    “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外出，尤其是年轻姑娘。”

    苏惠听到这句话，突然瞪大着眼睛，然后就砰地扑到在地。

    “大叔，你没事吧？”

    阿白会皱眉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苏惠全身像痉挛似地剧烈颤抖着，不过，马上又停止颤抖似地，闷不吭声地躺在地上，然后——

    “可恨呀……可恨……”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神呀！您为什么不肯救救我们啊？为什么不把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恶梦吃掉……？”

    苏惠抬着头，眼神彷徨无助地看着天空，精神恍恍惚惚。寅仙只瞄了一眼苏惠就走出了寺院。

    小河边依然看得到水虎留下来的斑斑血迹，以溪流为界，对岸看不到一丁点的血迹。水虎受了重伤依然拼命地赶回天虞山。

    寅仙又来到了祠堂，马上就走了进去，阿白显然非常讨厌那个地方，一点也不想进去。

    寅仙撕掉数刻之前贴上去的符咒，手拿着符咒走了出来。

    “现在至少知道，白鵺并无伤害凛花之意。”

    “依你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完全感觉不出李圃的气息。”

    听到寅仙的问话，阿白困惑地回答着。

    “李圃的感觉，咱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圃是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石神将，真实身份为妖魔，却有一张凡人的脸孔，味道也和凡人一模一样，因而可以长久不被发现。

    “变成人的妖魔很容易被识破。假使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妖魔，就很难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难道，白鵺也是……？”

    “他具备和山林同化、瞒过我们的视觉或嗅觉，隐藏在祠堂里的能力，还具备抱着凛花上山的实力。”

    见面之初，寅仙就一直觉得白鵺是一个感觉相当与众不同的少年。寅仙对白鵺的长相，感觉明明就是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有与众不同的行为举止或眼神……一直感到耿耿于怀。

    魔性之子，鬼子、遭残杀的二十多个男人、在水虎或寅仙眼前带走凛花的少年。

    他曾经说过。

    （因为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样的梦——）

    还有，苏惠刚才说的话。

    （可恨呀……您为什么不肯吃掉那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梦呢？）

    天虞山的镇山之神，听说是会吃恶梦的貘……

    “走吧！”

    寅仙催促着阿白。

    “去哪？”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结界的空隙，想办法上天虞山。”

    **********

    冷飕飕的空气不断地灌进洞窟里来。

    躺在草席上，一觉醒来的小青微微地颤抖着。

    把视线移到光亮的地方，看到一个被切割成圆弧状的天空。天空的颜色几乎连人的眼睛都可以染成蓝色。

    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际。

    小青对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而感到非常惊讶，更令小青惊讶的是那只野兽……水虎没有回来。

    这是水虎第一次直到天亮都还没有回来。

    洞窟里空荡荡的，无论是昏暗的角落上或入口处，除了自己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影，小青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周边状况，起身走出洞外。

    洞窟前有一棵巨大的龙眼树，树上结实累累，长着许多看起来很可口的果实，水虎却警告过小青，无论肚子多么饿都不能吃那些果实。

    小青不明白，水虎自己吃却不准小青吃，水虎躲着小青吃龙眼，却因为龙眼散发出甘甜香味来而被小青发现。

    即使水虎没有警告小青，小青也不会动了吃这些果实的念头。

    因为这里是山神的神域。

    小青听村子里的老人家说过，吃了从神域摘回来的东西，就会被噩梦吞噬，再也离不开神域。

    小青对人世间并不留恋，只是不希望继续做着噩梦。

    小青绕过龙眼树，环顾着四周。

    发现自己站在山崖和树林环抱的天虞山深山里，从山壁上流出来的水形成一条小水沟，小水沟汇流成小溪流往山脚下流去。

    这里是白毫川源头附近。

    无论陆地上或水里都看不到那只体型庞大的野兽踪影。

    小青心里发慌，像心理被挖了个大洞似地，好像失去了什么似地。

    怎么可能会……

    小青想起了昨天下午，准备离开洞窟前的野兽说的那句话。

    （嗯……天亮之前，俺没有回来的话……）

    （姑娘就下山回村子里去……）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小青惊讶地追问对方，没想到野兽神情异常不安地回答道：

    （俺、俺发现到一个坏家伙。）

    小青嗤笑过对方。坏家伙……那不是在骂自己吗？小青发现，当时身旁的野兽神情落寞地独自下山去了。

    野兽可能是为了接收新的祭品而下山去了。

    野兽离开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山上来。这么说来，野兽真的是要小青回村子里去吗？

    小青开始沿着小溪流走着。的确，穿过那座树林，视野就会更辽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就可以回到村子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小青的脚就是不肯走进树林子里去。小青停下脚步，注视着昏暗的树林，心跳加速，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心想，自己必须赶快下山去。

    双脚却不听使唤，一点也不肯往前迈进。

    小青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树林，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紧着牙根。

    结果，小青根本无法往前迈出半步。

    “太笨了，我为什么……”

    小青茫然地想着，突然摸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清晰难看的刀痕。

    小青转过身去，回到洞窟里。

    动作非常缓慢地走向摆放粮食的地方，看到漂漂亮亮地装在篓子里的那些当令的野生水果或野菜。木通果（木通——植物名，外型像木瓜，外皮为紫色，吃其果肉）、柿子、果子……这些水果都是那个水虎从神域以外山区采回来的。

    小青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拿起一个木通果。

    小青一点也不想吃东西，手上拿着木通果，呆呆地想着，突然视线一片模糊。

    “……你留下来啦！”

    男人的声音。

    小青忽地抬起头来，发现野兽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自主地捂着嘴，差一点就大声哭出来。

    水虎浑身是血，小青原本以为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流的血，仔细看，显然不是，应该是水虎自己流的血，肩膀、胸部……头部最严重，头部像被挖走似地凹了一个大洞，血向外流着。

    小青吓得说不出话来。水虎踉踉跄跄似地跪了下来，小青屏住了呼吸，许久后才终于开口问道：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坏家伙痛下毒手，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虽然有点痛，没事，你——你为什么不赶快逃走呢？”

    “我——”

    小青不停地颤抖着。水虎满脸困惑地看着小青。

    “你——你的脸色很难看。冷吗？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身体就会暖和一点，木通果——你不喜欢吃吗？那俺马上去帮你找一些好吃一点的东西好了。”

    水虎又准备出去找东西，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果然是一只野兽，无论睡着或醒着，只知道吃东西——

    “别去！”

    小青叫住了野兽，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水虎。水虎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地愣在当场。

    木通果噗地掉落在地上。

    “你、你这是——”

    小青默默不语，水虎也没有再多说话。

    这种情形不知道到底维持了多久。

    不久，长长的利爪绕到小青的脖子上。小青被抓住了头发，额头被扳了上来，看到一双金色的眸子。

    好可怕呀，站在他的身旁确实是很可怕，让人害怕得想要把身子缩了回来。不过，小青觉得，这种害怕的感觉比先前那种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好太多了。

    因为，小青一次就失去过太多的东西。

    小青这么认为。睡醒后就一直存在的颤抖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七章 石神将

    帝王驾崩后，百姓就会追谥他。「谥」意思未给予一个特殊的封号，依据百姓对帝王生前事迹之评价，去一个谥号。

    大部分帝王都有两个谥号，分为针对帝王本人追谥之帝号何针对陵墓追谥之庙号。

    东株国之天子通常以帝号称之。永和帝、安乐帝等就是帝号。

    东株国历代帝王之中只有一位帝王以庙号称之。

    那就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他是建立王朝的第一任皇帝而卑尊称为光祖。

    光祖有庙号，但无陵墓。光祖驾崩后，仅在皇城内的大庙（祭祀所）设立牌位。

    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光祖死因成谜。

    据传，光祖原本为名叫「珠」的一个小国国王。他是以为勇猛果敢、头脑清晰、眉清目秀、心地仁慈的一国之主，因而广获百姓爱戴。

    听说光祖曾从金龙之处得到名叫翠金丹的长生不老药。

    据传，光祖吞服翠金丹之后，除得到不死的肉体外，还会使用仙术，驱使鬼神。

    他唤醒实力强大的蛟龙，像自己的左右手似地驱使蛟龙。

    身上覆盖着石麟的蛟龙卑称之为石神将，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物。

    光祖因为有实力坚强的石神将辅佐，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完成了诸多小国的统一大业。

    不过，光祖建立世界第一大国之后，在位百余年，某日却突然消失了踪影，消失之前竟然忘记再度封印石神将。

    百姓之间谣言满天飞。

    听说光祖是厌倦了帝王的生活，加上思念长眠于西天的金龙，因而驾着彩云，追随金龙而去——

    1

    清晨的都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蓝色的薄雾。

    夏季已然降临，尽早的天气依然冷飕飕，更因为下雨的关系，四周黑漆漆地，连公鸡都还在睡大觉，好像还没有发现到天已经亮了。

    阿白站在永福坊的那家药铺门前。

    大清早，药铺当然海没有开门，阿白却用力地敲着店门，大声地叫喊。

    「开门！快开门！咱帮你带非常珍贵的药材来罗！」

    门很快地卑推开成一条小缝，一位看似这家店铺老板的老人家探出头来，满脸狐疑地看着阿白问道：

    「敢问你是哪位？」

    「白翼山的……方士的同伴。」

    老人家眨了眨那对小小的眼睛，立即将整个店门拉开来，请阿白进入店内。

    「方士他别来无恙吧？先前开的湿邪药处方相当有效，帮助了不少人，服药痊愈的患者们要求，想直接向调制药剂的方士道个谢。」

    「无此必要……方士一定会这么说吧。目前，方士有点小事，人不在天苑。」

    阿白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着。

    他说的都是真的。

    寅仙并未回到白翼山上的府邸里。

    阿白和寅仙显然是错过碰面的机会。绮罗留在府邸里的字条上写着，寅仙因石神将而身受重伤，自己将带着寅仙前往翠龙山仙人之处。为了保住寅仙之命，可能登上天界。

    那个寅仙肯钻过天界之门，打死也不相信。阿白打算今天就上翠龙山看看状况。

    不过，还有好几件事情必须在上翠龙山之前办妥。

    「这个……」

    阿白从行囊中取出某种东西，将东西摆在桌子上。

    老人家查看着东西，突然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是……？」

    狭窄的店铺内立即充满着淡淡的光。

    「这是五彩灵芝。对野兽之病极为有效。如人……狒狒魔物已经不存在，不过，天苑之中说不定还有因魔物之血而受尽折磨的人吧？」

    老人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似地，只是频频地点着头。

    「方士人不在天苑，因此，暂时无法调制丹药。此物即使直接使用，应该也是有其效果的。切块吞服或煎服皆可。」

    阿白再度背起行囊，「告辞了」说着就准备走出药铺。

    「请…请留步！」

    老人家小声地叫住阿白。阿白回过头来，老人家迅速地将一些硬硬的东西塞在阿白的手里。

    是五枚银币。

    「目前，本药铺只有这些银两。」

    「银两？没有必要给咱银两呀。」

    「不，你就带着吧！药和银两带着并不麻烦，希望你能为老汉向他转达感谢之意。」

    阿白想想，就收下吧，他不是说要咱以银一两来赔偿弄坏的天平吗。

    「嗯，正好。」

    阿白决定把银两一文不差地凑齐喉赔给他，于是把银币收进怀里。

    「他还会回到天苑来吧？」

    老人家盯着阿白问着。阿白回答道：

    「当然会回来。」

    老人家的脸色浮出笑容来。

    寅仙你这家伙……阿白心想着。

    骗女人和骗老人的本事可真高明呐。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白心里觉得很高兴，脸上笑嘻嘻地走出药铺。

    还剩下一件事情必须去办。

    英华坊的道观后方，有一个荒凉的墓园。那是一个上面只有几个长满青苔的墓塚或破旧小祠堂的小小墓园。

    狭窄墓园的一个角落上，有一座看起来像才下葬不久的新墓。

    雨不停地下着，墓前蹲着一位少女。

    一位年约五、六岁的年幼少女。

    （找到了。）

    阿白爬到墙头上，低头看着墓园里，仔细地观察着蹲在坟墓前的那位少女。

    没错，她就是名叫兰儿的少女。

    兰儿朝着新墓双手合十，拼命地祈祷着什么似地。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看不出饥饿或疲累的样子。躺在道观里睡大觉的孩子们，看起来也都很健康。

    紧接着药铺之后，阿白来到这里，不为别的，都是受凛花之托。

    凛花一直挂念着在英华坊的道观里生活的孩子们，因为照顾孩子们的观主已遭如人杀害。

    （这么说来，那就是名叫刘禅，此道观观主之墓了。）

    兰儿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阿白不打算开口叫她，阿白准备悄悄地把头缩了回来，没想到兰儿突然转过头来，四只眼睛就这么相互对望着。

    「哦，嗨~~」

    阿白只好举起手来向兰儿打招呼。兰儿眼睛睁得大大地，一直注视着阿白，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来。

    「半路病倒的哥哥。」

    「……」

    是的，凛花被绶王的手下抓走，被监禁在这个道观里时，阿白为了解救凛花，装做半路病倒的病人，潜入道观之中。

    兰儿微微地歪着头问道：

    「哥哥今天为什么不是狗狗的样子呢？」

    「哥哥不是狗狗，哥哥是一匹天马。」

    阿白怅然地叨念着，爬到围墙上。兰儿马上跑了过来。

    「哥哥没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兰儿笑盈盈地说着，说得阿白有点难为情，频频地骚着鼻头。

    「唔，因为哥哥是天马。」

    「那……凛花姐姐呢？」

    「那个笨丫头有别的事情要办，所以没有跟着我一起来。」

    「姐姐有什么事情要办呢？」

    「大人的事情。不过，过一阵子，哥哥一定把她带回来。把她抓来打屁股。」

    是的，阿白非常非常的生气，很想朝着凛花大骂一声，混蛋家伙！

    阿白万万没想到，凛花为了自己，竟然和赤天爵谈好那种毫无道理可言的交易。

    被凛花撞下泉池喉，阿白意外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阿白被凛花用力一撞，就跌入里昆仑山深山里的那座萤火虫交织飞舞着的泉池里。

    阿白在池畔绕来绕去，想看看能不能看到水底，也试着跳进水里好几次。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回到里昆仑上去。

    在那里整整试了两天。

    最后，无计可施，终于决定返回天苑。

    阿白比谁都清楚凛花的心情。

    阿白非常了解凛花的事情。陪着身中如人之毒的阿白行动时，凛花一定很难过吧。陪着阿白前往里昆仑山，一路上的记忆虽然非常模糊，但凛花哭泣的模样，阿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阿白一直不让凛花为自己哭泣。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凛花是因为爱寅仙而偶尔为寅仙哭泣。

    凛花哭泣的时候，自己必须负起安慰凛花的工作才对，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阿白一直认为，绝对不能让凛花为自己哭泣，这次却——

    （让我陪着你吧……）

    凛花边哭边说。

    （让我陪着你，知道走完最后一刻吧。）

    阿白罹患野兽疾病，在里昆仑山上失去意识，那段时间，凛花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到底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和赤天爵谈妥那笔交易，阿白随便想想就知道。

    阿白就是因此而回到天苑来。

    为了不辜负凛花的心意，阿白必须先为她完成心愿。

    将五彩灵芝送到天苑。

    然后，到英华坊的道观确认孩子们的生活状况。

    阿白打算办完这些失去后，才前往里昆仑山寻找寅仙。自己最心爱的人去迎接她，即使是顽固得不得了的凛花，也会将自己和赤天爵定下的婚约跑到九霄云外，回到这里来吧！

    阿白真是忙到不可开交。

    「后来，大家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呢？观主去世后，生活会不会很困苦呢？」

    阿白问着兰儿。兰儿笑着摇摇头。

    「新的观主来了。叔叔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些孩子还因为叔叔的关系而被人家收养接回家了去唷。」

    兰儿说的叔叔是指绶王，就是害凛花被绑架的那个男人。阿白一点也不喜欢绶王，之事没有说出口罢了。

    「那家伙还不错嘛。对了，新的观主怎么样呀？对你们可好？饭有没有给你们吃得饱饱的呢？」

    「新的观主对我们很好，连自己的饭都留给我们吃，还教我们写字。」

    「那……就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罗。」

    这么一来，任务就完成了。阿白终于都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兰儿闷闷不乐地垂着头。

    「……和过去不一样了。因为道观里，已经找不到刘观主了。」

    眼看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阿白急得手足无措。

    「别……别哭。可恶，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座情形让阿白大感意外。阿白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伸出手来抚摸着兰儿的那颗小小脑袋瓜。

    真倒霉，为什么会让我……

    过了一会儿，兰儿终于停止哭泣，用力地揉着眼睛。阿白抚摸的动作显然太粗鲁，把兰儿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地，兰儿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哥哥，谢谢你。」

    兰儿回给阿白一个甜甜的笑，圆圆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我知道，假使我一直哭，刘禅观主就不能上天堂（天国）了。」

    「是呀，所以你一定要经常笑嘻嘻的。」

    「好。像姐姐一样对吧。」

    阿白苦笑着，的确，凛花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凛花经常哭，不过，很快就又满面笑容了。

    「来，这个给你。」

    阿白从怀里拿出一些东西来，摆在兰儿的那双小小的手掌心。

    兰儿惊讶得瞪大着眼睛。阿白拿出先前药铺老板塞在他手里的五枚银币中的其中四枚。事实上，阿白将五枚硬币都给兰儿也没关系，留下一枚银币是为了赔偿自己弄坏的天平。

    因为阿白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野兽。

    兰儿不安地抬头看着阿白。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银两呢？」

    「放心吧，着不是来路不明的银两，这是要给道观的孩子们用的。新的观主即使对你们很好，未来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兰儿一定要好好地或者哟！」

    「好！」

    兰儿天真地点了好几次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

    「哥哥真是个大好人。不过，排在刘禅观主和叔叔的后面……」

    「笨姑娘，咱又不是人。」

    「没有射门大不了的啦，人总有一两个缺点嘛。」

    「是吗？」

    阿白干笑着，最后又胡乱地摸着兰儿的小脑袋瓜。

    「保重了。」

    「哥哥也要保重唷。」

    兰儿目送着变身为天马后跃上空中的阿白，因为她不停地挥动着小手，因此，阿白在道观的上课盘旋了两三回才离开了道观。

    他到底是妖魔，还是人类呢。

    那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凛花也说过相同的话。

    真的很像。

    人类确实太厉害了。

    比具备驱使妖力的魔性更厉害。

    阿白边想边翱翔着，发现上空突然有光线照射下来。

    阿白因为光线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直滞留在天苑上空的乌云，转瞬间就往西南方飘了过去。

    这是二十多天来天苑都城第一次见到耀眼的朝阳。

    阿白却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阿白的视线一转，发现上空出现了一条龙。

    不，应该长相像龙的奇怪生物。

    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蛇体，轻轻地漂浮在位于都城北方的皇城上空。

    阿白低声念道。

    （那是——）

    2

    金庆城的玄关，走过午门，马上来到皇城入口——清河门。走过清河门，朝着大广场走去，金庆城之正殿——清河殿立即映入眼帘。

    清河殿为外朝中心之建筑物，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雄伟壮丽，更大规模的建筑物了。

    盖着黄色琉璃瓦的巨大屋顶。白色大理石的基坛，被三重建筑物团团环绕着，又宽又长的台阶一直往建筑物里延伸。

    皇帝的葬礼、婚礼等仪式都是在此举行，最盛大的仪式就属于登记大典。

    今天也将举行登基大典。

    不过，参加典礼的人数却非常少，文武百官也只有一少部分人参加，反而是戒护清河殿的禁军阵容特别坚强。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在极保密状况下准备即位。

    绶王在清河殿后方的黎明殿等待仪式的举行。

    绶王身上穿着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黄袍，衣襟和袖口都由黄金缎子滚边。胸前补上一片「补子」（注2），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和五彩云纹，腰上配戴雕刻着龙和凤凰的玉带钩，脚上穿着云鞋。参差不齐的短发已经抹上鬓油，梳成发髻。头顶上戴着简单的头冠是为了登基后戴上象征皇帝之皇冠。

    注2：补子，就是在官服的胸前和后背补上一块表示职别和官阶的标志性图案，补子一般长34厘米，宽36.5厘米，上面绣着禽、兽了两种图案。

    绶王照着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非常难看。

    脸色苍白，眼窝塌陷地准备迎接梦想已久的这个大日子的到来。黄色的龙袍应该是一种非常高贵的颜色，自己穿起来却显得太华丽、太刺眼。

    绶王闻风不动地站在镜前。

    （拜托——）

    少女的话突然出现在绶王的脑海中。

    （一定要看清楚自己——）

    绶王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愁容满面的男人。一个长相酷似死去的朱玄叡的男人。

    真是愚蠢！绶王笑着。

    绶王不是朱玄叡的亲生儿子。母亲贞惠妃不是亲口证实过了吗！绶王觉得，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迷迷糊糊地对李圃言听计从。

    知道身世之前，所有的行动明明都照着自己的意思进行。

    尽管李圃说过，只要绶王乖乖地听话，无论长生不老的仙丹或翠金丹，他都肯给，绶王还是频频地登上白翼山，向真正的方士恳求翠金丹。

    是的，从小时候起，不管什么时候，绶王都是随心所欲地行动着，有时候甚至做出令周边的人都感到困扰的大胆行径来，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有一个男人对他说，那就是绶王之魅力所在。

    （刘禅……）

    绶王的外祖父成州侯最信任的医官。因外祖父突然暴毙而被追究责任，差一点被斩首时，绶王出手搭救之人。

    外祖父一直期待着刘禅为他炼制出仙丹，一直坐着长生不老的梦，充分地享受过人生，因此，外祖父之死并非刘禅的错。

    人没有梦想就活不下去。

    这是一般人之论调。

    「梦想……」

    绶王用颤抖的手摸着镜子。

    成为皇帝。

    这一直是绶王的梦想，不过，这个梦想假使不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达成，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自己愿意在继承皇位之前就成了宦官或母亲的傀儡吗？

    现在改变心意还为时不晚。

    绶王像跳开来似地转过身去，迅速地往门口跑去。那扇门却从另一头被拉开来。

    「绶王，时辰已到……」

    身穿柿色衣服的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着。

    清河殿里充满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绶王慢慢地朝着套着金黄色繻子的皇帝玉座走了过去。

    皇帝玉座前站着文武百官之长，三公之一的陈太师，跟前时参与此次事件的极少数官员，其中包括绶王的母亲贞惠妃、左羽林军统率、数位大臣，辅佐李圃的两名内侍太监，然后是皇太子。

    绶王缓缓地朝着玉座走去。

    像脚上踩着云雾似地，绶王的心里感到很不踏实。

    期待已久的玉座就近在眼前，绶王的心里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

    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绶王的脑海中一直无法排除这样的念头。

    既然这样，现在就该急流勇退，脱掉这身黄袍，跑出正殿，到哪里去都好，最好赶快消失。

    「请往这边……」

    陈太师手上捧着的皇冠实在是太刺眼了，绶王眯着眼睛，以头就皇冠似地往前走去。

    绶王来到了皇太子的身旁。

    停下脚步，看了看同父异母的兄长。

    发现皇太子气呼呼地瞪着自己，脸色和绶王一样难看，才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双颊凹陷，瘦得不成人型了。不过，眼神却比先前更为锐利。

    皇太子目光锐利地瞪着绶王。

    眼睛像在告诉绶王：

    本王绝不承认，老天爷也不会承认，百姓们也不会承认——

    绶王也狠狠地回瞪着同父异母的兄长。

    下巴抬得高高地，凝视着玉座。

    本王一定会登上皇位让你瞧瞧，对，本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只有能登上皇帝的大位就好，哪在乎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若无金龙的鼎力相助，先皇光祖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国的国王。

    而且，无论流了多少血，招致什么样的怨恨，一想到相对地得到的成果，付出的一切代价就不能说是迫不得已。

    （对，先皇光祖也是这么把国家建立起来的。）

    先皇光祖平定东海之地时，不可能没有流出一滴血。

    一定流了非常非常多血。

    过去，不知道有多少王者，为了建立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是以斩草除根以杜绝后患的理由，连妇女、孩童都赶尽杀绝。

    本来就是充满着血腥的皇位。

    多么适合自己呀。

    「哈，哈哈哈……」

    绶王突然觉得很好笑，大声地笑了出来。

    杀死同父异母的兄长。爱惜自己的生命而眼睁睁地看着刘禅被杀害。

    殿内的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绶王。

    绶王停止了大笑，牵动着嘴角，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龙椅前。

    陈太师恭恭敬敬地跪在绶王面前。

    瘦弱的身躯，穿着朝服，腰上系着金带的老人。

    「将那个东西戴在本王头上的是你吗？本王还以为是李圃来扮演这个重要的角色。」

    「绶王……」

    贞惠妃小声地斥喝着。

    太师抬起那张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脸，非常恭敬地说道：

    「下官深感荣幸。」

    绶王嗤笑着。

    不过，绶王什么都没说，已经来到这里了，马上就要登上皇帝的宝座。

    一登上皇帝之宝座，绶王就是皇帝了。

    绝对不能任凭李圃的摆布，绝对不能让贞惠妃坐上皇太后大位，最好也让陈太师早早隐退。

    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必须率先削弱宦官的势力。撤换掉李圃，消灭李圃私兵柿色部队。建立只有皇帝才可使用的密探制度，宦官人数暴增，绝对不能为了豢养宦官而致使国库困窘。

    绶王跪在太师面前。太师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将皇冠摆在绶王的头上。

    吁~~正殿内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似地，皇太子眼见大势已去，颓然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

    「龙——」

    士兵们的叫声从正殿外传了进来。

    「喔~~哦！」

    「空中瑞兽呈祥！果然如太监大人所言！」

    众人不约而同地嚷嚷着，往正殿的阶梯上跑了过去。绶王也戴着皇冠，来到正殿外。

    雨停了，确实看到一条龙漂浮在正殿上空。

    仔细看，发现那条龙长得非常奇怪。

    细细的蛇体上，长了四只脚，脖子上有白色的瘤，背上有绿色的斑纹，尾巴尖端卷绕成好几个环。

    身上的鳞片都是硬石形成，远远地看就可以看出硬邦邦的感觉。任何武器都撼动不了它。眉毛交叉生在，脸和身体一样瘦削，耳朵像兔子。

    眼睛为深红色。

    见过真正的龙的人，就会发现这条龙的长相和真的龙很不一样。

    不过，包括绶王在内，大部分的人都只看过描绘在图画上的龙。

    因此，一看到蛇体在空中浮游，人们就会认定那就是龙。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老者中甚至有人匍匐在地，双手拜个不停。

    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的雨，正好在登基大典举行之际停了。然后，天空中出现了龙。

    李圃的预言应验了。

    在正殿前广场上待命的禁军，各个戒慎恐惧地望着绶王。

    （难道，真的是龙……）

    、绶王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外形酷似巨大的蟒蛇，不过，就龙而言，体型稍嫌瘦小的生物，摆动着身躯，在盖着黄瓦的皇城屋顶上盘旋着。

    突然，倾盆似的水声响起。

    皇城的方向，一根粗粗的水柱从台南而降。

    那根水柱的水，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落了下来。

    看到出现在水柱中的东西时，众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长大着嘴巴。

    「怎么回事？」

    「出现……两条龙！」

    天空中又出现另一条龙，那条龙的身上不是石头，是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

    银龙飞过屋瓦连绵的上空，笔直地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巨大的体型、分量、身形。

    活脱脱就是人们在绘画上看到的龙。

    这么看来，这边的这条龙不是真的龙罗。绶王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发现身上披着石鳞的龙大吼大叫着，眼看着就要往银龙身上扑了过去。

    以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两条不可思议的生物交叉而过，呲牙咧嘴地相互对峙着，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双方的敌意。

    （有人……）

    绶王看到了，银龙的背上有人。乌溜溜的长发在天空中飘扬着，拼命地抱着银龙，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剑。

    刹那间，石鳞之龙尖锐的咆哮声响起。

    跳进里昆仑山泉池中的凛花，乘坐在已经变身为龙的寅仙背上，在水中前进着。凛花觉得只不过眨过几次眼的功夫，在非常短的时间内。

    水的颜色就变得非常清澈。

    寅仙冲破了水面，来到金庆城后宫的御花园里的水池。

    发现皇城方向的上空，出现了长相酷似龙的神奇野兽。

    凛花在梦中见过，身上披着石鳞，表面上有绿色斑纹的龙。

    寅仙朝着那只野兽冲了过去。

    『凛花，用剑……』

    「用，用剑做什么呢？」

    自己用剑？凛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况且，假使没有紧紧地保住寅仙，自己很可能被摔落到地面上去。

    『拔出剑来，刺向蛟龙。』

    蛟龙。

    凛花束手无策，只注视着长相酷似龙的生物，泫然欲泣地对寅仙说道：

    「我办不到……」

    『拜托。』

    寅仙低声说道。

    凛花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寅仙非常需要凛花的帮忙。是的……以前，凛花不是对寅仙说过吗？

    凛花不可能永远对着寅仙笑。

    （寅仙没有回来的话，凛花就会哭泣。听到寅仙受伤或遇到危险，凛花就会急着要救寅仙而哭泣。这么说或许太狂妄自大，可是……）

    在里昆仑山的时候。

    觉得自己太软弱而噩梦连连的晚上。

    现在的话，一定做得到，自己一定可以帮助寅仙。

    「我知道了。」

    银龙停在半空中。

    蛟龙用力地摆动着脖子，呲牙咧嘴地冲了过来。

    厉害忽地挺起上身，打算抽出夹在自己的腹部和银龙背部之间的那把长剑。

    没想到，蛟龙的动作比想象中更迅速，差一点就迎面撞上凛花，还好寅仙闪避过了。当然，凛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差一点就摔了下去。

    趁蛟龙转换方向，凛花成功地拔出长剑来。

    凛花根本没有时间去担心自己拿不拿得动那把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打算拔出剑来。

    拔不出来。

    风呼啸而过，蛟龙在天空中奔驰着。寅仙用力地甩动着鬃毛，避过了对方的獠牙和爪子。

    凛花心急如焚。

    「嘿……咻！」

    使劲浑身力量，拔出剑来。

    黑黝黝的剑身，卑朝阳照得闪闪发光。凛花发现寅仙微微地转动了身体。若自己有半分差池，很可能因此伤害到寅仙。

    凛花小心翼翼地试着举起剑来，朝着蛟龙。

    寅仙闻风不动。

    蛟龙撞了过来，呈漩涡状的尾巴缠住寅仙的银色身躯，紧紧地勒住寅仙。寅仙低吼着，依然闻风不动。

    凛花的正后方和眼前，都已经被蛟龙的蛇体缠绕住。

    锐利的爪子深深地嵌入银鳞之中。长处的脖子在空中绕了一圈后，低下头来，呲牙咧嘴地往凛花身上咬了过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这次真的紧紧地握住了长剑。

    蛟龙张大着红通通的眼睛往后仰，正好露出了肚皮。

    凛花举起剑，用力地往眼前那条紧紧地纠缠在寅仙身上的，蛇体身上的石鳞砍了下去。

    蛟龙发出了敲击铜板似的咆哮声。

    蛟龙暴跳如雷。凛花手上的长剑被蛟龙撞飞了出去，从寅仙的背上摔了下去。

    凛花惨叫一声，从寅仙身上跌落下去。

    转瞬间地面就已经迫在眼前。

    小命不保了。

    就在凛花吓昏过去的那一瞬间之前，银龙飞了过来，抓住了凛花。

    高度再度上升，假使不是寅仙即时搭救，自己早就摔落下去了。龙的腹部擦撞到店面上，扫倒了树木。

    降落地点位于后宫的御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紧紧地抱着凛花，俩人一起滚落到草地上。

    身体终于停止滚动时，地面轰隆轰隆地震动着。

    蛟龙好像也跌落到地面上了，跌落在刚才寅仙冲出、现在已经完全呈现干涸状态的那座人工水池里。

    3

    被深深地封印在水地之下的时候，李圃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李圃并不知道。

    （辛苦你了，李祐。）

    亲手封印李圃的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最后，脸色浮出灿烂的笑容说过。

    （李祐，朕之所以有今天，正因为有了李祐你。你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不过，看来我俩陛下分道扬镳的时刻已经到来。）

    为什么？李圃问着，光祖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李圃认为，他应该知道原因。

    人类之中，唯一受金龙爱戴、得到翠金丹的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李圃到底把什么东西留在地上。

    应该知道李圃睡在那么舒服的水底之下，心里为何充满着失落感。

    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苏醒过来都必须哭泣。

    可是，李圃一直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结界弱化，不知道卑谁唤醒，试着来到地面上，还是见不到光祖的踪影。

    李圃心想，假使国家动乱的话……

    国家再度动乱的话，光祖说不定就会现身。

    光祖现身的话，说不定就会说出李圃心中的那份失落感到底是什么。

    知道光祖去处的恐怕只有天上的玉皇大帝一个人。

    因此，促使寅仙登上天界。天帝真想封印石神将，一定会把光祖找出来。

    因为，普天之下，能够封印李圃的，就只有光祖一个人。

    （真奇怪——）

    李圃纳闷不已。

    直到现在光祖都没有现身过，光祖的剑为何出现在那里呢？

    上面雕刻着古代珠王朝徽章「飞凤纹」的铁剑，光祖用来封印李圃的那把长剑。

    而那把长剑偏偏又落在李圃最讨厌的凡人姑娘之手。

    （真是没道理——）

    李圃觉得自己的实力急速地衰退着，然后，和出鞘砍了自己的那一把长剑，一起跌落到后宫的御花园之中。

    凛花和已经恢复人类姿态的寅仙，降落在后宫的御花园里。

    朱玄叡驾崩不久。嫔妃们应该都还留在后宫之内。不过，包括女官们在内，人数高达数千人的女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而且，窗户也都紧闭着。

    一定是害怕天空中反复地出现异样光景的关系。

    只有几个宦官躲在廊柱背后窥视着。

    水池遭到破坏，御花园里出现一个大窟窿，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李圃……」

    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身上穿着紫色袍子、躺在大窟窿里的男人。

    那把长剑就掉在凛花的身边。

    寅仙慢慢地往李圃走了过去。

    李圃蓦地爬起来，凛花下意识地摆好防备动作，没想到，李圃只是慢慢地拍掉附着在衣服上的尘土。

    表情异常平静地回头朝着寅仙说道：

    「敢问阁下，你遇见过光祖吗？」

    寅仙点点头。

    「在下是在既不是天界也不是凡间的世界见过对方。」

    李圃一直低着头看着掉落在凛花身边的那把长剑。

    「小的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发现一件让小的感到非常怀念之物。」

    「用来封印阁下的……光祖之长剑？」

    「光祖用那把长剑威胁我，将我封印在丹凤池底深处。」

    「宝林娘娘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报复天界。你是想……利用自己，报复抛弃你的光祖吗？」

    李圃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小的本性。小的一苏醒过来就很想把国家闹得鸡犬不宁和屠杀生灵。」

    「问题在于……你太执著于翠金丹。那是因为你希望以一个男人来取代光祖吗？」

    李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想起了自己在里昆仑上偷窥到的赤天爵的另一张脸孔。

    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的脸孔，深灰色的眸子。

    绶王确实是遗传着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血脉，绶王若因身世之谜而产生夺取皇位的野心，那就太讽刺了。

    耳边突然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发现绶王正要往这边跑过来。

    「李圃！」

    贞惠妃、陈太师和另外两位内侍太监也在一起。或许是踌躇着该不该闯入后宫，看不到禁军的踪影。

    绶王看着寅仙，在距离寅仙相当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

    「方士阁下……？还有凛花。」

    李圃用那对失去了感情的研究，远远地看了一眼绶王，低声说道：

    「小的的皇帝陛下，跑到一个小的完全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足以取代他的男人。小的心里非常明白，还一直做着那种没意义的梦。」

    李圃非常疲累似地叹了口气。

    「小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苏醒过来。」

    听对方喃喃自语似地说完话喉，寅仙低声问道：

    「是不是有人把你给叫醒了呢？譬如说被统一是和水有关之人。」

    「是的。」

    李圃淡淡地笑着。寅仙脸上挂着果然被我料中似的神情。

    李圃紧接着以非常平静的口吻问道：

    「光祖依然健朗吗？」

    「我俩之聊上一两句话。你去问凛花好了。」

    李圃默默地看着凛花。凛花穷于回答。

    赤天爵的那副模样，适合说过得很好吗？

    相反地，适合说过得不好吗？

    不能这么说。

    他——

    「只是，一直在钓鱼。」

    凛花说出了实际状况。李圃揪紧着眉头问道：

    「钓鱼？」

    「什么都没有钓到，看起来也不打算钓到鱼。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完全不去回想过去。」

    李圃沉默许久后，抿着嘴小了出来。李圃的笑声中带着一抹伤感，慢慢地被吸入已经干涸的人造池中的大窟窿里去了。

    李圃笑了一阵子喉，喃喃自语地说道：

    「哈哈~~~心情豁然开朗，隐藏多年的心中之谜终于解开，小的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

    寅仙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李圃。

    「你的意思是……？」

    「多年来，小的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忘在地上，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刚才你的一席话……真是让小的茅塞顿开啊。」

    李圃顿了顿，与其平淡地接着说道：

    「是死。」

    「……」

    「五百年前，光祖误用了那把长剑，他并不是要封印我，他是想取自己的姓名。」

    「李圃！」

    绶王像靠到身旁，李圃伸出手来制止对方。注视着寅仙说道：

    「蛟龙无法蜕变成龙，毕竟还是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小的理应早在五百年前死去。不，应该说是魂魄已经死去才对吧。就是在光祖笑着离去那一天的那个时候。」

    赤天爵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即使肉体继续活下去，还是必须面对魂魄寿尽时刻的到来。期间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孤独寂寞。

    李圃默默地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

    默默地将剑递给绶王。

    「你为何……？」

    绶王低声问着，李圃歪着头回答道：

    「就由你来吧！」

    「做什么？」

    「劳驾你了。就由后代子孙的你，来为光祖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请你用这把剑砍我的头，现在就砍。」

    凛花吓得屏住了呼吸。绶王紧紧地咬着嘴唇。

    「你说……他是我的祖先？我不是……」

    「宽大为怀，感情丰富到处留情，这些地方你和光祖非常相似。」

    李圃淡淡地笑着。

    绶王惊讶得目瞪口呆。李圃慢慢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对着绶王行叩头顶礼。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皇帝陛下。」

    李圃匍匐在地，朝着绶王这么说着。

    绶王用那对红通通的眼睛注视着李圃。紧咬牙关的声音一直传到凛花的耳里。

    绶王将力量灌注到长剑的那只手上。

    「住手！」

    贞惠妃惊慌尖叫着。

    「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没有李圃的话，你……不，我改怎么办呢？」

    很遗憾，声音没有传到绶王的耳里，绶王举起长剑。

    「别了！」

    绶王低声说着，一剑砍了下去。

    砍断骨头的钝声响起，脑袋应声掉落在地。

    贞惠妃惊叫着。

    深紫色的衣袖在空中飞舞着，李圃的身体扑倒在地，水哗地喷出来的声音响起。

    李圃的肉体消失。空荡荡的袍子渗出青绿色的水。

    寅仙单膝跪地，试着掀开那件袍子。

    袍子里只留下一具细细长长的，灰色的蛇骨骸。

    蛟龙为蛇突变之物，蛇躲在深深的洞窟之中，五百年后即可修炼成具备灵力，能够呼风唤雨的蛟龙。

    身形近似龙，却无法像龙一样成为天界的一员。

    「李圃大人就是魔物的化身……」

    奇妙的空气弥漫开来。后宫之人纷纷地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绶王默不作声，动也不动地站着，贞惠妃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面上。

    不久，许多人的脚步声从皇城方向传了过来。

    士兵们蜂拥而入，大声嚷嚷道：

    「遭监禁之曹太傅与右御林军统率，将军们，领兵前来，皇太子殿下也将到此会合……」

    「准备迎击！」

    陈太师喝令着。绶王依然默不作声，而原本在发号司令的李圃也消失了。

    混乱局面逐渐扩散开来，背叛者陆续出现。

    「别开玩笑了。下官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违逆上天之意。」

    「是的。是李圃大人说五皇子才是上天安排的下一任皇帝……」

    「当初是陈太师带头怂恿，下官才……」

    「小的是在惠妃娘娘威胁之下……娘娘恐吓小的，五皇子登基之后，反对势力将判处遭斩首之罪。」

    「不，她是被内侍太监大人收买了吧！听说已经收下位于郊外的整座梨园。」

    「当初是……那是因为……」

    官员们相互推卸责任之际，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绶王站了起来。

    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道：

    「好短的在位期间呀！」

    身旁的人都满脸惊讶地看着绶王。贞惠妃或许是惊吓过度，身体开始打着哆嗦。

    「说什么蠢话，不会有事的，我方大军马上就会赶到，先逃往白凤宫再做定夺，登基大典已然礼成，量他们也不敢动你半根汗毛。」

    「那么恋栈皇位的话，那就拱手让与母后好了！」

    绶王从头顶上取下皇冠，往贞惠妃抛了过去。贞惠妃没有接好，皇冠应声掉在地上，不停地在地面上打转。

    以这个举动为信号似地。

    在场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窜。

    手上拿着枪或剑的士兵蜂拥而来。

    寅仙趁着混乱，牵起凛花之手夺门而出。

    「怎，怎么办？」

    「当然是离开这里呀！」

    「怎么离开？」

    难道是又想变身为龙吗？不过，凛花看到站在前方屋顶上的白兽身影时，终于恍然大悟。

    「阿白！」

    站在屋顶上的那只外观酷似大型犬的野兽，轻轻地展开翅膀，降落到俩人的面前。

    看到这种情形，宫里的人更加大声嚷嚷着妖魔~~~鬼怪~~~局面混乱到了极点。

    呜~汪~汪汪~阿白大声地吠叫着，人们马上像被五花大绑似地愣在现场。

    「阿白，看起来挺精神的嘛！」

    寅仙说着。

    「哼，皇子的眼神却阴险如常。」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把话给顶了回去。阿白又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有好多事情，咱们得好~好~地谈谈呐。」

    「是。」

    凛花连续地点了好几次头，眼角泛着泪光，紧紧地抱着白犬。

    阿白呕气似地说道：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说着，让凛花和寅仙乘坐在背上，白兽迅速地跃上空中，凛花低头看着地面，发现士兵们团团围住绶王，正要押走绶王。

    绶王像被阳关照得睁不开眼睛似地，抬头看着凛花他们，脸上微微地带着笑容，然后，朝着凛花他们挥挥手，像被士兵们推着走似地，迅速地走进建筑物之中。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三章 食梦之兽

    1

    村长女儿帮凛花穿的衣裳，非常适合穿着参加村子里的庆典，却不适合穿着登山。

    天虞山的山坡虽然没有白翼山那么陡峭，却不是一座很好爬的山。

    凛花用长长的衣袖擦着汗水，漂亮的衣裳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穿起来最不舒服的是那双鞋。穿着那双紧紧地裹在脚上、鞋底非常薄、用布纳缝出来的鞋子，凛花极力隐忍着不停地从脚跟和脚底传上来的痛楚。

    凛花努力地往一段裸露出白色岩壁的陡坡上爬，山坡上光秃秃地看不到半根杂草，最可恨的是热得令人发昏的大太阳。凛花觉得自己的体力迅速地被夺走了。突然听到——

    “啊——好累哟。欸，凛花，休息一下好不好。”

    凛花听到背后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白鵺已经一屁股坐在斜坡中途。

    凛花狠狠地瞪着白鵺。

    “不行！刚刚不是才休息过吗？而且，你不是说希望快一点上山吗？”

    “没想到爬山这么辛苦。我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往上爬，比起凛花来，我真是没用……”

    凛花心头火起，看到白鵺满脸沮丧神情，这才没有继续瞪他。凛花发现白鵺紧咬着嘴唇，在地面上画着凛花看不懂得图案。

    “……真是受不了你。”

    凛花走了回来，伸手把白鵺搀扶了起来。

    “接下来的这段路，我在背后推着你走来了。你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凛花背我的话，我会更高兴。”

    “……白鵺不如自己回村子里去好了。”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啦！”

    不！白鵺说出了真心话。

    白鵺真的让凛花推着背，继续往陡坡上爬着。

    凛花自己也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脚更是叫苦连天。不过，叫白鵺自己一个人回村子里去，当然不是凛花的真心话。

    因为凛花独自一人绝对找不到水虎，白鵺心里显然很笃定，听说水虎曾经住在七合目附近的山神神域。神域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凛花不得而知。

    所以，只能拼命地推着白鵺往山上爬。

    凛花满头大汗地终于爬上那一段陡峭的山坡。

    这才发现，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白鵺已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把凛花远远地抛在脑后。

    白鵺发现凛花远远地落在自己的脑后，竟然回过头来催促着。

    “为什么走那么慢啊。”

    “因为脚很痛。”

    白鵺走了回来，搀扶凛花坐在身旁的岩石上，叫凛花把鞋子脱下来。

    “你真的走不动了吗？”

    凛花看对方显得很不耐烦似地问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次轮到凛花感到很沮丧。

    凛花曾经独自攀登魑魅魍魉猖獗传闻不断的白翼山，曾经发下豪语要蹬上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山峰。

    凛花的确登上过许多高山，却不敢自称是爬山达人，况且，山上潜伏着非常多的危险。现在，眼前若出现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别说是一只老虎，只是传闻中的水虎嗅到凛花他们的味道……凛花和白鵺马上就会被他当成早餐吃下肚子里去。

    “放心，我还可以走。”

    凛花站了起来，又开始跟在白鵺背后走着，拼命地和白鵺闲聊着，深怕想起脚痛的事情。

    “白鵺呀，到底还要走多久才到得了神域呐？”

    “还早得很呢。”

    白鵺轻松地回答着，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白鵺的姐姐若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起劲呢？”

    白鵺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似地，冷冷地说道：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同情。”

    “那么，是装好人？”

    “你为什么一直把人家往坏的方面想呢？”

    “别装了，我认为现在凛花应该心情很糟糕才对。”

    “喔，为什么？”

    凛花停下了脚步，张大着眼睛看着对方。白鵺也在不远处停下脚来，回头看着凛花。

    “因为，凛花必须离开了心爱的人，跑到深山里来。”

    “哎呀……”

    “像你这种人，我也碰过不少个，都是一些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同情别人，最后，搞得里外不是人的家伙。”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

    “苏惠就是这种人。看到我和小青失去亲人、无家可归时，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他却伸出了援手。立场上，他或许有不得不出手之苦衷，结果，却牺牲了小青的性命，连我也照顾不了。我和小青只不过是苏惠用来满足伪善之心的道具罢了。”

    “对方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凛花强烈地反驳者。

    “无论对方是因为同情、装好人或真心地伸出援手来，只要救得了自己的就不好了吗？而且，不管苏惠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伸出手来，拉住那只手的可是白鵺你自己。”

    白鵺用一对深不可测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然后很不屑地说道：

    “总之，我还是非常讨厌你这种人。”

    既然讨厌，为什么一定要人家陪着上山呢？

    注视着默默地走着的背影，凛花突然觉得白鵺实在是很可恨。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情更荒唐的了，更何况自己的双脚疼痛难耐，痛得连胃都疼了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一直以有一副健康的内脏而自豪，自己一辈子和胃痛无缘，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凛花始终追不上白鵺，结果，白鵺回过头来发现凛花距离太远时，就停下来歇歇脚，等着凛花。

    等凛花追过自己时，才又迈开大步往前走。凛花也很想休息，心里一想到绮罗和娥瑛，就被一股焦急推着走。

    凛花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说丧气话。

    因为刚才自己才对白鵺说过大话。

    凛花说过，下最后决定的人是自己。

    凛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决定和白鵺一起上山，寻找白鵺的姐姐和绮罗的确实是凛花自己。

    绝对不能以脚痛或同行的人是一个无趣的人为借口而不上山去吧！

    凛花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骄纵。

    对凛花而言，白翼山中的生活，一种陌生、与危险比邻而居，而且是相当不方便的生活，凛花却能舒舒服服地生活着。

    这都是托阿白的福。阿白一开始就非常宠着凛花。凛花拜托他做任何事情，他几乎都会帮凛花完成，非常乐意当凛花的说话对象或陪着凛花玩耍。

    寅仙则一直保护着凛花。

    无论出现多么可怕的妖魔，只要有寅仙在，凛花就不会感到害怕。

    这一次也一样，凛花相信寅仙一定会来上山来救自己。

    没想到凛花竟然对寅仙说了那些话。

    （寅仙要保护的并不是我。）

    一想起当时的寅仙的痛苦表情，凛花的胃就越发地疼痛起来。

    凛花心想，走动走动说不定心情会比较好一点。足部的疼痛感觉远超过肚子，几乎让凛花惨叫出声。凛花试着小声地哼着儿歌，疼痛感觉依然丝毫没有减轻。

    晌午时分，终于来到那条细细的小溪边，两个人终于可以一起坐下休息休息。凛花的脚趾整个肿起来，脚底的水泡也磨破了，两只脚的小趾和脚跟部位都已经因为磨破皮而渗出血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白鵺看到凛花的脚时，惊讶得不得了。

    “早说的话，白鵺会背我吗？”

    “不可能，我说不定会把你丢在路旁。”

    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白鵺用溪水帮凛花洗了脚，脸上依然流露出厌烦的神色，但手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谢谢你，休息一下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好了，我去找点药草来。”

    这又让凛花惊讶极了，白鵺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确实很麻烦。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开口拜托你陪着来。”

    凛花觉得白鵺好像在解释什么似地，白鵺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树林尽头。

    凛花一边在小溪浸泡着疼痛的双脚，一边等着白鵺回来。泡过冰冷的溪水后，双脚似乎不会那么疼痛了。

    凛花望着清澈见底的溪水心想：

    现在假使是晚上的话……现在假使有月亮出来的话……

    寅仙送给凛花一只名叫水玉环的手环，只要有水和月亮，就可以把思念的人的脸庞映照在水面上。不过，这个时候假使用了水玉环，把寅仙映照在水镜里，凛花到底要对寅仙说什么话呢？

    越是分隔两地，果然越思念着对方。

    心里同时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凛花甩了甩头，把泡在水里的脚缩了回来。天空开始暗了下来，或许是要下雨了，山里的天气变化莫测……

    “为什么去那么久呢？白鵺他……”

    到底是找不到药草呢？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凛花穿上鞋子，试着站起身来，双脚依然疼痛难当，还好，并没有痛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凛花转过头去，看了看天空的颜色和背后的树林，心想白鵺确实去太久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再加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凛花越来越害怕，回头想想，白鵺一定更害怕吧！

    凛花想起白鵺那瘦弱的肩膀。因为白鵺表面上看起来比凛花更弱不禁风——

    雨开始下了起来。凛花下定决心，迈开脚步往树林里走了进去。

    凛花边在树木之间穿梭移动着，边仔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有一棵树倒下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棵树，走到树的另一头，差一点就一脚踩空，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仔细看，原来是倒在地上的那棵树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大洞，好像在地面上垂直地挖出来的一个大窟窿。

    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凛花还发现，白鵺扑到在大窟窿底下。右手伸直，手上握着药草似的东西。

    “……白鵺！白鵺！”

    凛花大叫了好几声，白鵺都没有回答。凛花抬起头来，开始寻找走下大窟窿的方法。

    这时候，凛花突然发现到——

    另一侧的山崖上站着一只野兽。

    是野狼，是一只灰色的大野狼。凛花吓得屏住呼吸，发现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野狼慢慢地动了起来。野狼背后的树木剧烈地晃动着，突然，凛花发现树林子里又出现了两、三只野狼的身影。

    不只是一只。

    凛花的眼睛扫视四周，心想，到底该往哪里逃好呢？自己无论怎么逃都会被追到。

    凛花的眼尾余光突然扫视到，倒下的树枝上缠着一条往下垂挂着的蔓藤，心底估量着，抓住那条蔓藤应该可以滑到大窟窿底下，大野狼们总不致于会追到底下去吧！

    凛花朝着蔓藤，迅速地移动着脚步，野狼们也开始移动，还好跑在前头那只体型较大、灰色毛的大野狼绊到了倒下来的树枝。大野狼们或许是想要来个双面夹攻吧！相反方向的另外两只大野狼也跑了过来。

    凛花四肢着地，往伸向大窟窿顶端的树枝爬了过去，突然发现野兽已经紧跟在自己的背后，却不敢回过头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凛花把手伸向蔓藤，手指尖碰触到湿漉漉的藤条。凛花发现刚才看起来非常粗壮的树枝，突然变得非常细，树枝相互摩擦并发出怪声响，凛花拼命地抱住蔓藤，想继续往前爬却事与愿违。凛花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发现大野狼已经踩在自己的裙摆上。

    “……！”

    凛花吓得不敢动弹，另一方面，野狼竟然流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好像在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似地看着凛花。

    大野狼当然不可能那么天真无邪。

    凛花用力地抓着蔓藤，确定过强度，却不知道够不够支撑自己的体重。凛花已经被野狼逼得走投无路了，身体一挺就从树枝上滑了下去。

    耳边立即传来丝质衣裳的撕裂声。

    凛花的身体垂挂在半空中，在昏暗的空间里摆荡着。

    （……成功了！）

    念头刚闪过脑际，耳边就传来了凛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蔓藤应声断裂。

    凛花的身体被抛出去后掉入大窟窿之中，摔得遍体鳞伤。

    凛花发现，狼群们依然虎视眈眈地在大窟窿顶上往下看。它们为什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呢？凛花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后就昏了过去。

    2

    寅仙发现背后的树丛微微地晃动着，因此，向阿白使了个眼色。

    已经变身为野兽姿态的阿白，若无其事似地抬头看着天空，不停地抽动着鼻子。

    两个人还在天虞山山脚下的树林里。

    发出声音的树丛位于下风处，依然无法瞒过阿白的嗅觉。

    “是狐狸精。”

    “娥瑛吗？”

    “不像，年纪没有姥姥那么大，而且，不是狸，应该是狐。”

    寅仙停下脚步，阿白以寅仙的动作为暗号，立即扑进树丛中。哇~~大叫声传来，阿白马上叼着一个男人的脖子走了出来。

    确实很像狐狸精，身上没有显著的特征，脸上有一对酷似狐狸、看起来很狡猾的小眼睛。

    “西陵城中接触过凛花的狐狸精吗？”

    男人依然仰躺在地，嘴里嘿嘿嘿地笑着。

    “初次见面，小的叫做银耶。”

    “何事一直跟踪着我俩？”

    “小的岂敢跟踪两位，小的只是在找拜见您的机会罢了。突然有事情需要再通知您。”

    “再通知……？”

    朝着紧皱着眉头的寅仙，银耶赶忙拿出浅褐色的果实。

    “神域的龙眼？”

    “正是。皇子殿下，您怎可漠视人家？不，应该说是漠视狐狸精的一片好意呢。上次献给您的龙眼，想必都被您给丢弃了吧！”

    “来路不明之物岂可贸然食之。”

    “行事谨慎小心固然好，但却难免出差错。诚如您的推断，此龙眼确实采自山神神域，的确非常特别。山神等同于天虞山这块大地和水，因此，说此果是以山神之血肉做成也不为过。”

    “你不用再多费唇舌了！”

    阿白歪着头看着对方。寅仙马上就听出银耶话中的意思，开口问道：

    “值多少银两？”

    阿白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寅仙，你真要付钱？”

    “狐狸精多为守财奴。加上前日之龙眼，一并开个价吧！你说值多少？”

    银耶轻轻地掐着鼻心，嘿嘿嘿地笑着。

    “很想要个……十两，不过，即以说过是前次之附赠品，就免费送给您好了。”

    寅仙淡淡地笑了笑。

    “这就怪了，不收银两，那显然是另有目的。”

    “当然。”

    银耶用力地点点头。

    “小的想恳求您早日收服那水虎。”

    “你是以这座山为根据地对吧！”

    银耶搔着后脑苦笑着。

    “呵~~果然瞒不了您。”

    “你的行动受命于何人？白泽帝吗？”

    “不不。他老人家不会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他是一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

    “那……？”

    “是小的独断独行。”

    银耶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泽帝为此山山主多年，不知为何弃山林移往凡人杂居之处，约莫一年多前，银露山那令人厌恶的水虎来到此山并占据了神域。白泽帝亲自出马应可轻易地撵走水虎，没想到他竟然置之不理。令小的最难以忍受的是此山之灵气渐失，水越来越难喝，空气越来越不好闻。山主不回山来显然是不行的！”

    “因此，想利用我吗？你是怎么拿到绮罗的飞镖和头发呢？”

    “是大姥姥……娥瑛给的。”

    “什么……？”

    阿白怒目以对。

    “姥姥也轧上一角？这么说来，绮罗和姥姥并未遭囚禁于此地？”

    “当然，二位早已前往兰城。水虎之事的确很想前去解决，惟因其他事情羁绊无法抽身，就请皇子殿下帮忙……离去前还如此建言。”

    “确实像娥瑛的说法。”

    寅仙满脸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当初接触凛花也是娥瑛献策？”

    “是的。姥姥说……皇子殿下请不动。不过，请动凛花姑娘，皇子自然动身。”

    平时，娥瑛就经常说寅仙懒得到处走动。离开白翼山后，看来娥瑛还不打算让寅仙闲下来。

    “喔~~果然是一个可怕的老太婆……”

    阿白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对娥瑛感到佩服不已。

    寅仙从银耶手上接过三颗龙眼。

    “这就是……以山神的血肉种出来的果实……”

    银耶的眼眸中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那东西已经将妖力增加到一个非常适当的程度，妖力绝对不会输给您的宝玉。您认为，水虎程度的妖魔为什么会跑到别的山上布下结界呢？完全是拜那些果实之赐。”

    终于解开其中一个谜，前几天看到从溪底爬出来的水虎时，就一直存在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水虎的长相看起来确实残暴，却不像具备布下结界或和村民们谈交易等能力的妖魔。

    不过，吃了生长于神域的龙眼后，也许就会做出这等事来。

    然后，银耶也叫寅仙吃下神域的龙眼。

    吃下生长于神域的果实者，或许就可以进入天虞山的深山里吧！

    “只是……”

    小的就此别过……银耶语气郑重地边向寅仙告退边说道：

    “那是白泽帝——貘之树长出来的果实，心无旁骛者食之，只会增加妖力，不过，若心思不定之人食之，必将为噩梦所苦，不可不慎。”

    “为噩梦所苦？”

    阿白满脸讶异地看着寅仙。寅仙却平静地反问道：

    “已经噩梦连连者食之又将如何？”

    银耶把那对小眼睛眯得更小，对寅仙投以同情的眼光。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皇子殿下甚且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别、别胡言乱语！”

    阿白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牙来。银耶赶忙往后退，躲进茂密的树丛里，树丛剧烈地晃动了两、三下后就静了下来。

    银耶或许是运用土遁之术遁走了吧！

    “阿白。”

    寅仙把手上的龙眼拿给阿白看。

    “包括阿白的份，有何打算？”

    “……咱心无半点置疑。咱内心里平静极了。”

    “是吗？”

    这些年来，阿白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继续做寅仙的好朋友。

    “你……？”

    阿白小心翼翼地问着。

    “寅仙……那你呢？”

    *****

    咬下果肉的那一刹那间，寅仙就意识朦胧失去知觉。

    耳边传来轻快的歌声，眼前出现随风飞舞着的白色花瓣。

    看到凛花笑盈盈地站着。

    在凛花身边缤纷绽放的应该是孔雀草吧！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

    凛花站在花田里，笑嘻嘻地说道。

    （寅仙，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唐之事呢？

    寅仙的记忆里，连抱都没有抱过凛花，为什么会怀了孩子呢？

    （笑一下呀，寅仙。你难道不高兴吗？我们的孩子就在这里哟！）

    凛花牵起寅仙的手，把手摆在还没有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

    寅仙困惑地告诉凛花。

    你不能怀孕生子。

    怀龙之子的女人必——

    （别担心，别为我担心。）

    凛花一点也不在意地笑着。

    （我……已经吞服过龙丹，绝对不会死去。）

    吞服过龙丹？寅仙不可能为凛花开立死亡几率那么高、那么危险的丹药呀！过去，凛花误吞过假的龙丹，到底是谁让凛花吞服真正的龙丹呢？

    （寅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能够活到一百岁就很满足了，不过……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寅仙活一样久对吧！）

    凛花边笑边迈开脚步在花田里跑了起来。等等我~~寅仙叫着凛花，追了过去。

    风呼啸而过，把花瓣刮的四处飞扬，形成一个白金色花瓣龙卷风，凛花跌倒在其中。

    皮肤颜色转变成紫黑色，凛花抱着肚子倒在龙卷风之中，下腹部流出血来，染红了衣裳。

    寅仙发现自己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光景。

    那是什么人？

    凛花不会死去。

    凛花必须永远健康、开朗地待在我身边，无忧无虑地笑着。

    可是，为什么张不开眼睛呢？

    （自作自受，寅仙。）

    寅仙回过神来，发现花田消失了，朦胧的光影中站着一个留着一头青绿色头发的年轻人，瞪大着浅灰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寅仙。

    （这下知道了吧！因为龙丹而失去心爱姑娘的痛苦和悲伤。阿苏拉死后，我也尝过这样的苦头。）

    那是寅仙的兄长仁方说的话。同为龙王之子的兄长，娶了凡人姑娘阿苏拉为妻，后来，因为妻子怀孕而失去了爱妻。仁方因寅仙为阿苏拉炼制龙丹而对寅仙怀恨在心。

    （小龙，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背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留着白金发的青年。有别于仁方，青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寅仙。

    天帝最宠爱的水德星君。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忽视天界戒律，爱上了凡人女子而起。玉皇上帝勃然大怒，除监禁龙王外，命小人速速将龙王之子的你带回天界——）

    水德手上抱着凛花。凛花依然紧闭着眼睛。

    水德的身影渐行渐远，准备带走凛花。

    寅仙边大骂着水德，骂着天帝，拼命地追赶着。水德却幻化成一道光，像吸入空中似地消失了身影。

    水德带走了凛花。

    变身为龙就可以追上天界向水德要回凛花。

    寅仙并没有这么做。

    小小的浪花往脚边涌了过来，寅仙站在昏暗的海岸边。眼眸、肌肤都已经变了颜色，就是无法变身为龙的姿态。

    寅仙不知道怎么处理既不是凡人，又不是龙的自己，一直站在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的沙滩上。

    两颗眼睛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这种状况下的寅仙。

    少年——他像个旁观者似地，平静地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寅仙的一举一动。

    “上来吧！”

    阿白大叫着，寅仙这才回过神来。

    “现在可是大白天耶！”

    寅仙站在溪边，而不是站在海边。

    站在昨天白鵺站的地方，意思是寅仙已经越过了结界。

    寅仙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阿白，感觉如何？”

    “喔~~觉得精力特别旺盛。现在咱说不定也有能力布上结界。”

    阿白气喘吁吁地说着。

    阿白的眼神特别闪亮，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的关系，觉得毛发也特别闪亮。

    然后，阿白抛给寅仙一个写满疑问的眼神，寅仙不予理会，迈开步伐往山里走去。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

    狐狸精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那句话，浮现寅仙脑中，寅仙心情无比沉重。

    （然后，甚至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寅仙明白，恐怕连阿白心里都很清楚。

    3

    寅仙越过了结界，进入山区的时候——凛花正在做一个幸福的梦。

    梦见自己回到嘉州那个生养自己的家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做饭的声音，庭院里传来祖母修剪花木的声音。

    小小的屋子里随处散发着美好的味道，凛花兴高采烈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担心地张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

    看到炉灶上有两个锅盖喀哒喀哒地响着，不停地冒出蒸汽来。砧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菜，青菜渣散落在地板上。饭桌上摆着已经煮好的菜肴，每道菜都装在漂亮的盘子里。

    还摆了三份碗筷。角落上摆着茶具，茶杯已经温好了。

    凛花就是找不到应该在屋里的人。

    “娘？姥姥？”

    凛花找遍了整座屋子，就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来到庭院里，还隐约感受得到刚才还有人待过的气息。竹篓里摆着看起来好像是刚刚剪下来的树枝，剪刀掉落在竹篓旁。

    祖母最爱戴的草帽挂在树干上。

    凛花走回厨房。

    放眼看着厨房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茶壶，把茶汤倒进三个茶杯里，再把茶杯摆在桌子上。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巴，闭上眼睛。

    结果，声音又传了过来。

    凛花听到娘边哼着歌儿，边切菜的声音，听到姥姥修剪花木的声音。

    凛花终于发现。

    原来自己在做梦，做一个既美丽又幸福，一个已然过去，回想起来令人感到心如刀割的梦。

    凛花梦到自己在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起来非常舒服的乡下小屋里，过着靠都城的父亲接济度日的生活，母亲还没有生病，祖母依然健朗。

    桌子上放的都是母亲最拿手的菜肴，每一道菜都是刚煮好的，还煮了一大锅，水准备用来泡茶。因为，饭后三个女人总是边喝茶边天南地北地聊着。

    现在，凛花连碰都没碰过桌上的菜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想着。

    “凛花，快吃，饭菜总不能一直摆着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自己的身边。

    凛花哽咽地叫了声：

    “娘……”

    “你看，这是木耳炒鸡丝，凛花最喜欢吃的菜。从邻居那里买来的肉。噢~~这边的蒸猪肝你一定要吃下去。你呀，不能像平常一样总是把菜给留了下来。”

    “……因为太苦了嘛！”

    “快吃下去，因为这些东西对身体好。”

    一双温柔无比的手，把冒着热气的汤装进碗里，轻轻地摆在凛花面前，凛花擦掉眼角上的泪水，伸手拿起筷子。

    “吃法啰！”

    母亲眯着眼睛，注视着凛花那高高兴兴吃饭的样子。

    “肚子很饿了对吧！”

    呵呵呵地笑着，坐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

    “凛花正在长大，应该多吃一些东西。”

    “姥姥……”

    凛花的外婆将一块纯白的布摆在膝盖上，用金色的线在上面绣着花。

    “你看，我在帮你缝制嫁妆。”

    的确，凛花生长的地方有一种风俗习惯，新娘的嫁裳都是由亲族中的女性帮忙缝制。

    这时候就缝制嫁裳——

    “姥姥是不是在开玩笑，凛花才八岁，现在就帮她缝制嫁裳不会太早吗？”

    母亲惊讶地问着。一点也不早，姥姥说了后摇摇头。

    “凛花已经不小啰~~对不对呀？凛花。”

    凛花颤抖着。凛花发现藏在皱纹底下的那对眸子，流露出暖暖的神色，母亲也怀着温婉神情望着凛花。

    “是的。”

    凛花回答着。

    “凛花不再是小女孩了。”

    凛花发现，姥姥和娘已经消失了踪影，姥姥缝制的丝质白衣裳，摆在圆桌上的那些母亲最拿手的菜肴，小小的茶杯也都消失了。

    凛花很想哭。

    不过，凛花没有哭出来。

    凛花站起身来，朝着玄关走了过去。一踏出屋外，就发现四周非常明亮，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雨似地，沉浸在无数个闪闪发光似的光点中。凛花突然回过头去，看到屋子里的暗处站着一位少年。

    他——像个旁观者似地，神情异常平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不过，凛花却清楚地看出对方那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凛花朝着对方伸出手去，说了声：

    “一起走吧？”

    （真坚强。）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声音清澈、低沉。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看到一只白色的野兽。

    体型大如牛，身上覆盖着长长的白毛，有一对浅褐色的眼睛。

    “——阿白吗？”

    不是，阿白的眼神比较温柔，颜色也不一样，阿白的眸子是金色的，而且，而且——鼻子没有这么长。

    凛花张大着眼睛。

    “早呀！”

    白鵺向凛花打着招呼。白鵺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凛花的身旁。凛花想爬起来，因为后脑隐隐作痛而作罢。

    “好痛……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跌了下来，从那个地方。”

    白鵺指着空中，凛花朝着白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倒下的树枝和已经断成好几段的蔓藤。

    由下往上看依然高度吓人，凛花吓得咕噜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幸好平安无事……”

    还好只是头上肿了一两个包，没有骨折。

    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小声地说道：

    “那是因为掉在我的身上……”

    “咦！”

    凛花赶紧抓着白鵺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查看着。

    “你、你没事吧？背脊、腰椎没有断掉……”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话，你以为我还能这么坐着吗？”

    那是当然的。

    “那……真的没事？真的没有受伤？”

    “嗯，顶多只是擦伤。”

    白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凛花终于放下心来，不过，疑问又马上涌上心头。

    “白鵺，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竟然都没事吗？只是受了点轻伤……？”

    “我又不像你倒栽葱地从半空中跌下来。你看，崖边上不是有一个缓坡吗？我是从那里滑下来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凛花嘴里叨叨絮絮地念个不停。真是太好了。

    “反而是你，让我吓了一大跳，你竟然选了一个最危险的方式跌下来，别人肯定学不来。”

    凛花被白鵺说得心里很不高兴。

    “没办法呀！哪有时间去选择方法啊，大野狼……”

    说到这里，凛花还屏住了呼吸，慌慌张张地再次探出头去看着山崖上。

    “别担心，早就走掉了。”

    “白鵺也被野狼攻击吗？因为被攻击而滑下山崖……？”

    “没有，我是……”

    白鵺欲言又止，突然撇过头去。

    白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仔细看，衣服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两边的衣袖都不见了，露出了瘦弱的肩膀和两条细细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么了？凛花正想开口问，这才终于发现到——

    凛花身上穿的漂亮衣裳和白鵺一样，已经破到惨不忍睹的地步，衣袖虽然存在，膝盖以下部位也早被扯得破烂不堪。不，问题不在衣服上。

    凛花脚上没有穿鞋。

    相对地，小腿肚以下部分，已经被缠上了布条。

    那些布显然是白鵺的衣袖。

    “因为我找到了适用的草药，所以就捣碎帮你涂在脚上。里面已经塞上树叶，走起路来应该不会像穿鞋子那么疼痛吧！”

    草药确实散落了一地。凛花还发现，山崖边也长着相同的草药。

    白鵺难道是要采那些草药而跌落下来的吗？

    “白、白鵺你……”

    凛花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白鵺。

    “谢谢你！”

    “不用谢我。”

    “可是……”

    “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我先声明，你可别会错意，我最讨厌你了。帮你敷药只是因为一份责任感。”

    “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

    耳边传来白鵺的心跳声，凛花觉得很奇怪。

    白鵺的感觉很像阿白。

    因此，刚才凛花误认为是阿白。

    凛花放开白鵺，白鵺回过头来，注视着凛花。

    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视线自然地交会在一起。

    凛花皱着眉头，觉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白鵺？”

    白鵺咧嘴笑着。

    “既然想谢我，那就让我亲一下好了？”

    “不行。”

    “哼！果然不行，那像昨天一样，再让我抱一下好了？”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就抱一下好了。”

    白鵺点点头，面对面紧紧地搂住凛花。

    像怕碰坏东西似的温柔的拥抱。

    和寅仙不一样，寅仙拥抱凛花时，一开始非常温柔，后来，手臂越来越用力。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怀中，凛花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惊恐。

    白鵺无论拥抱多久都是那么的温柔。手臂轻轻地环抱着凛花，有时候用手摸摸凛花的头发，有时候摸摸凛花的脖子。

    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

    白鵺的拥抱中感觉不到对凛花的爱。

    “不是。”

    白鵺又喃喃自语着，放开了凛花，凛花再次正面看着白鵺的脸。

    “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在凛花身上，在温柔的拥抱中，白鵺显然是在寻找着某个人。

    “白鵺，假使我猜错的话……那就抱歉了。不过，我总觉得，白鵺入山来……并不是为了找姐姐，好像是要找另外一个人。”

    白鵺没有回答，捡起地上的皮囊，斜斜地背在肩上。

    “走吧！”

    “可是……怎么离开这里呢？”

    “那里有一条看起来挺管用的蔓藤。看起来比你先前用的粗一点。”

    白鵺手指的方向，确实看得到从山崖上垂了下来的另一条蔓藤。

    怎么这么巧呢？

    凛花在山崖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一条蔓藤呢？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当然可能疏忽掉。

    “我先爬上去，确认一下野狼还在不在上头，等我确认过安全后，凛花再上来。”

    “我一个人不知道爬不爬地上去？”

    “你没有信心吗？”

    “爬树的话，我倒是挺在行的。”

    “既然这样，我先上去，待会儿就露一手让我瞧瞧吧！”

    白鵺挖苦着凛花似地说着，接着就朝光秃秃的岩壁爬了上去。蔓藤嘎嘎作响的声音，确实让凛花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白鵺轻而易举地就到达山崖的顶端，看他还探头探脑地朝着树林张望着。

    “怎么样？”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凛花心想，接下来轮到自己了，双手沾了口水，跃跃欲试地伸手准备抓住蔓藤。

    没想到——

    “……奇怪？”

    凛花眼睁睁地看着蔓藤逃开自己的掌握，西里呼噜地往山崖顶上缩了回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鵺！？”

    白鵺没有回应。凛花心乱如麻，茫然地抬头看着山崖顶上。

    “辛苦了！”

    白鵺朝着守候在山崖顶上的三只大野狼说着，野狼的嘴上分别叼着蔓藤的尾端，三只野狼合力把白鵺从大窟窿底下救了出来。

    野狼们来到白鵺的脚边，嘴里发出撒娇似的叫声。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在你们看来，说不定会觉得我实在是太没用了，事实上，凡人就是这样，采个草药都会打滑跌下去，就是这么笨手笨脚地，跌下去也就罢了，竟然没有办法自己爬上来，真是让人受不了。”

    野狼们歪着头听着，用那小小的眼睛，像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似地看着白鵺。

    背后传来凛花拼命呼喊白鵺的声音。白鵺向野狼们挥挥手。

    “去吧！免得那个孩子再看到你们，又造成一场骚动。”

    野狼们流露出依依不舍眼神，消失在树林里。它们是因为太担心不小心跌进大窟窿里的白鵺，特地跑过来查看。

    没想到凛花正好跑到树林里来找白鵺，原本期待凛花救出白鵺，没想到连凛花自己都掉进大窟窿里。舍命陪君子也总该有个分寸吧！

    呼喊白鵺的声音渐渐地转变成哭泣声。

    “真是麻烦……”

    白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大窟窿附近。

    “我知道你就在上头！你、你不会自己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对吧？白鵺！”

    凛花大声嚷嚷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传了下来。

    “我确实还在这里呀！”

    凛花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似地，眼睛依然瞪着上方，看不到白鵺的身影，只听到他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怎样？明明发现到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还打算要跟着我走呢？”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实身份？”

    “别装了。你已经注意到了，对吧？”

    凛花沉默着，只注视着山崖上，许久后才老实地回答道：

    “……我确实觉得白鵺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既像人又像野兽……也很像妖魔。”

    “还有呢？”

    “只是这样，我并不知道什么真实身份。”

    只知道白鵺很像白色的野兽。

    凛花以为刚才醒来时看到野兽是一场梦，现在终于了解到，白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那并不是自己在做梦。

    白鵺继续问道：

    “什么时候？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昨天，在天虞山山上，第一次醒来，被白鵺紧紧地拥抱着的时候……不过，当时，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白鵺，拜托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喔，原来是那个时候呀！既然发现为何又答应跟我上山来呢？到底是为什么？你难道不害怕吗？”

    凛花紧紧地咬着唇。

    “你或许不知道，我非常习惯面对非凡人之人，习惯得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你本来就和非凡人之人一起远行。”

    “……你是指阿白吗？”

    “两个都是。”

    变身为少年姿态时依然很像狗的阿白另当别论，凛花万万没想到白鵺连寅仙的真实身份都发现了，或许是因为白鵺本身也不是凡人吧！

    凛花心想，白鵺是什么人都没关系。

    白鵺嘴里说讨厌凛花，却看不出想伤害凛花之意。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白鵺像在告诉别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似地，非常孩子气地说道：

    “你的朋友并没有上山来，无论银露山山主或狐狸精姥姥都没有上山来。因为村民们拼命地隐瞒了水虎的事情，她们直接走上西边的街道，离开了这个村子。”

    凛花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哀求的神情，看着山崖上。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是的……”

    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凛花低下头去，用手指拭着泪。相信绮罗平安无事却拭不掉万一绮罗……的心情，希望能早一点见到绮罗们。

    “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跟着我了，就在这里分手吧！”

    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真的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听说，你的方士阁下很快就会赶来救你。”

    “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而且，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呢？至少让我陪着白鵺一起到神域吧！”

    许久之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看白鵺到底在找什么人？”

    “别开玩笑了。”

    声音中透露着焦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像苏惠那样的同情或装好人的话……”

    “不一样。”

    凛花急忙打断白鵺的话。

    “我想跟着白鵺去，那是因为白鵺出现在我的梦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

    充满困惑的声音才传入凛花耳中。

    “……你说什么？”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的家里。白鵺你不是坐在饭厅的角落上吗？也曾站在玄关里。还有，一直看着我。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白鵺确实出现在那里，凛花绝对不只是在做梦。白鵺在凛花的梦中，表情非常怪异地坐着。

    凛花觉得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流露出旁观者似的冷静表情——不过，眼神非常空虚，好像渴望着什么似地，脸色非常难看。

    “跑到人家的梦中，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却又说要离开人家，我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你离去。就这么让你离去的话，以后，我如何能安心地做梦呢？”

    “……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偷窥你的梦了。”

    “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太无聊吗？绮罗不在这里的话，我更要去，水虎的事情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凛花去的话，说不定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白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想看我的梦，想看几次我都会让你看。不管你说我是同情或装好人，我不想走到一半就和你道别，不管是用走的还是用爬的，我一定会跟着白鵺，直到白鵺找到想找的人为止。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的话，现在就把蔓藤放下来吧！”

    山崖上陷入一片死寂。

    好久好久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凛花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白鵺难道是不再理会凛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吗？

    不一会儿，蔓藤缓缓地降了下来。

    比起爬树，凛花陷入了苦战，拼命地往潮湿的岩壁上攀登，白鵺则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

    望着神情极为复杂的白鵺，凛花劈头就问道：

    “……快快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是貘。”

    白鵺尴尬地回答着。

    “白泽帝。传说中住在这座山上，会吃掉噩梦的野兽，百余年前曾经死去，无意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成这么小。”

    凛花不发一语，张大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三章 食梦之兽

    1

    村长女儿帮凛花穿的衣裳，非常适合穿着参加村子里的庆典，却不适合穿着登山。

    天虞山的山坡虽然没有白翼山那么陡峭，却不是一座很好爬的山。

    凛花用长长的衣袖擦着汗水，漂亮的衣裳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穿起来最不舒服的是那双鞋。穿着那双紧紧地裹在脚上、鞋底非常薄、用布纳缝出来的鞋子，凛花极力隐忍着不停地从脚跟和脚底传上来的痛楚。

    凛花努力地往一段裸露出白色岩壁的陡坡上爬，山坡上光秃秃地看不到半根杂草，最可恨的是热得令人发昏的大太阳。凛花觉得自己的体力迅速地被夺走了。突然听到——

    “啊——好累哟。欸，凛花，休息一下好不好。”

    凛花听到背后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白鵺已经一屁股坐在斜坡中途。

    凛花狠狠地瞪着白鵺。

    “不行！刚刚不是才休息过吗？而且，你不是说希望快一点上山吗？”

    “没想到爬山这么辛苦。我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往上爬，比起凛花来，我真是没用……”

    凛花心头火起，看到白鵺满脸沮丧神情，这才没有继续瞪他。凛花发现白鵺紧咬着嘴唇，在地面上画着凛花看不懂得图案。

    “……真是受不了你。”

    凛花走了回来，伸手把白鵺搀扶了起来。

    “接下来的这段路，我在背后推着你走来了。你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凛花背我的话，我会更高兴。”

    “……白鵺不如自己回村子里去好了。”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啦！”

    不！白鵺说出了真心话。

    白鵺真的让凛花推着背，继续往陡坡上爬着。

    凛花自己也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脚更是叫苦连天。不过，叫白鵺自己一个人回村子里去，当然不是凛花的真心话。

    因为凛花独自一人绝对找不到水虎，白鵺心里显然很笃定，听说水虎曾经住在七合目附近的山神神域。神域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凛花不得而知。

    所以，只能拼命地推着白鵺往山上爬。

    凛花满头大汗地终于爬上那一段陡峭的山坡。

    这才发现，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白鵺已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把凛花远远地抛在脑后。

    白鵺发现凛花远远地落在自己的脑后，竟然回过头来催促着。

    “为什么走那么慢啊。”

    “因为脚很痛。”

    白鵺走了回来，搀扶凛花坐在身旁的岩石上，叫凛花把鞋子脱下来。

    “你真的走不动了吗？”

    凛花看对方显得很不耐烦似地问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次轮到凛花感到很沮丧。

    凛花曾经独自攀登魑魅魍魉猖獗传闻不断的白翼山，曾经发下豪语要蹬上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山峰。

    凛花的确登上过许多高山，却不敢自称是爬山达人，况且，山上潜伏着非常多的危险。现在，眼前若出现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别说是一只老虎，只是传闻中的水虎嗅到凛花他们的味道……凛花和白鵺马上就会被他当成早餐吃下肚子里去。

    “放心，我还可以走。”

    凛花站了起来，又开始跟在白鵺背后走着，拼命地和白鵺闲聊着，深怕想起脚痛的事情。

    “白鵺呀，到底还要走多久才到得了神域呐？”

    “还早得很呢。”

    白鵺轻松地回答着，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白鵺的姐姐若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起劲呢？”

    白鵺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似地，冷冷地说道：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同情。”

    “那么，是装好人？”

    “你为什么一直把人家往坏的方面想呢？”

    “别装了，我认为现在凛花应该心情很糟糕才对。”

    “喔，为什么？”

    凛花停下了脚步，张大着眼睛看着对方。白鵺也在不远处停下脚来，回头看着凛花。

    “因为，凛花必须离开了心爱的人，跑到深山里来。”

    “哎呀……”

    “像你这种人，我也碰过不少个，都是一些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同情别人，最后，搞得里外不是人的家伙。”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

    “苏惠就是这种人。看到我和小青失去亲人、无家可归时，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他却伸出了援手。立场上，他或许有不得不出手之苦衷，结果，却牺牲了小青的性命，连我也照顾不了。我和小青只不过是苏惠用来满足伪善之心的道具罢了。”

    “对方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凛花强烈地反驳者。

    “无论对方是因为同情、装好人或真心地伸出援手来，只要救得了自己的就不好了吗？而且，不管苏惠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伸出手来，拉住那只手的可是白鵺你自己。”

    白鵺用一对深不可测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然后很不屑地说道：

    “总之，我还是非常讨厌你这种人。”

    既然讨厌，为什么一定要人家陪着上山呢？

    注视着默默地走着的背影，凛花突然觉得白鵺实在是很可恨。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情更荒唐的了，更何况自己的双脚疼痛难耐，痛得连胃都疼了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一直以有一副健康的内脏而自豪，自己一辈子和胃痛无缘，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凛花始终追不上白鵺，结果，白鵺回过头来发现凛花距离太远时，就停下来歇歇脚，等着凛花。

    等凛花追过自己时，才又迈开大步往前走。凛花也很想休息，心里一想到绮罗和娥瑛，就被一股焦急推着走。

    凛花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说丧气话。

    因为刚才自己才对白鵺说过大话。

    凛花说过，下最后决定的人是自己。

    凛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决定和白鵺一起上山，寻找白鵺的姐姐和绮罗的确实是凛花自己。

    绝对不能以脚痛或同行的人是一个无趣的人为借口而不上山去吧！

    凛花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骄纵。

    对凛花而言，白翼山中的生活，一种陌生、与危险比邻而居，而且是相当不方便的生活，凛花却能舒舒服服地生活着。

    这都是托阿白的福。阿白一开始就非常宠着凛花。凛花拜托他做任何事情，他几乎都会帮凛花完成，非常乐意当凛花的说话对象或陪着凛花玩耍。

    寅仙则一直保护着凛花。

    无论出现多么可怕的妖魔，只要有寅仙在，凛花就不会感到害怕。

    这一次也一样，凛花相信寅仙一定会来上山来救自己。

    没想到凛花竟然对寅仙说了那些话。

    （寅仙要保护的并不是我。）

    一想起当时的寅仙的痛苦表情，凛花的胃就越发地疼痛起来。

    凛花心想，走动走动说不定心情会比较好一点。足部的疼痛感觉远超过肚子，几乎让凛花惨叫出声。凛花试着小声地哼着儿歌，疼痛感觉依然丝毫没有减轻。

    晌午时分，终于来到那条细细的小溪边，两个人终于可以一起坐下休息休息。凛花的脚趾整个肿起来，脚底的水泡也磨破了，两只脚的小趾和脚跟部位都已经因为磨破皮而渗出血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白鵺看到凛花的脚时，惊讶得不得了。

    “早说的话，白鵺会背我吗？”

    “不可能，我说不定会把你丢在路旁。”

    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白鵺用溪水帮凛花洗了脚，脸上依然流露出厌烦的神色，但手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谢谢你，休息一下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好了，我去找点药草来。”

    这又让凛花惊讶极了，白鵺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确实很麻烦。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开口拜托你陪着来。”

    凛花觉得白鵺好像在解释什么似地，白鵺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树林尽头。

    凛花一边在小溪浸泡着疼痛的双脚，一边等着白鵺回来。泡过冰冷的溪水后，双脚似乎不会那么疼痛了。

    凛花望着清澈见底的溪水心想：

    现在假使是晚上的话……现在假使有月亮出来的话……

    寅仙送给凛花一只名叫水玉环的手环，只要有水和月亮，就可以把思念的人的脸庞映照在水面上。不过，这个时候假使用了水玉环，把寅仙映照在水镜里，凛花到底要对寅仙说什么话呢？

    越是分隔两地，果然越思念着对方。

    心里同时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凛花甩了甩头，把泡在水里的脚缩了回来。天空开始暗了下来，或许是要下雨了，山里的天气变化莫测……

    “为什么去那么久呢？白鵺他……”

    到底是找不到药草呢？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凛花穿上鞋子，试着站起身来，双脚依然疼痛难当，还好，并没有痛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凛花转过头去，看了看天空的颜色和背后的树林，心想白鵺确实去太久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再加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凛花越来越害怕，回头想想，白鵺一定更害怕吧！

    凛花想起白鵺那瘦弱的肩膀。因为白鵺表面上看起来比凛花更弱不禁风——

    雨开始下了起来。凛花下定决心，迈开脚步往树林里走了进去。

    凛花边在树木之间穿梭移动着，边仔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有一棵树倒下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棵树，走到树的另一头，差一点就一脚踩空，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仔细看，原来是倒在地上的那棵树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大洞，好像在地面上垂直地挖出来的一个大窟窿。

    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凛花还发现，白鵺扑到在大窟窿底下。右手伸直，手上握着药草似的东西。

    “……白鵺！白鵺！”

    凛花大叫了好几声，白鵺都没有回答。凛花抬起头来，开始寻找走下大窟窿的方法。

    这时候，凛花突然发现到——

    另一侧的山崖上站着一只野兽。

    是野狼，是一只灰色的大野狼。凛花吓得屏住呼吸，发现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野狼慢慢地动了起来。野狼背后的树木剧烈地晃动着，突然，凛花发现树林子里又出现了两、三只野狼的身影。

    不只是一只。

    凛花的眼睛扫视四周，心想，到底该往哪里逃好呢？自己无论怎么逃都会被追到。

    凛花的眼尾余光突然扫视到，倒下的树枝上缠着一条往下垂挂着的蔓藤，心底估量着，抓住那条蔓藤应该可以滑到大窟窿底下，大野狼们总不致于会追到底下去吧！

    凛花朝着蔓藤，迅速地移动着脚步，野狼们也开始移动，还好跑在前头那只体型较大、灰色毛的大野狼绊到了倒下来的树枝。大野狼们或许是想要来个双面夹攻吧！相反方向的另外两只大野狼也跑了过来。

    凛花四肢着地，往伸向大窟窿顶端的树枝爬了过去，突然发现野兽已经紧跟在自己的背后，却不敢回过头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凛花把手伸向蔓藤，手指尖碰触到湿漉漉的藤条。凛花发现刚才看起来非常粗壮的树枝，突然变得非常细，树枝相互摩擦并发出怪声响，凛花拼命地抱住蔓藤，想继续往前爬却事与愿违。凛花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发现大野狼已经踩在自己的裙摆上。

    “……！”

    凛花吓得不敢动弹，另一方面，野狼竟然流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好像在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似地看着凛花。

    大野狼当然不可能那么天真无邪。

    凛花用力地抓着蔓藤，确定过强度，却不知道够不够支撑自己的体重。凛花已经被野狼逼得走投无路了，身体一挺就从树枝上滑了下去。

    耳边立即传来丝质衣裳的撕裂声。

    凛花的身体垂挂在半空中，在昏暗的空间里摆荡着。

    （……成功了！）

    念头刚闪过脑际，耳边就传来了凛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蔓藤应声断裂。

    凛花的身体被抛出去后掉入大窟窿之中，摔得遍体鳞伤。

    凛花发现，狼群们依然虎视眈眈地在大窟窿顶上往下看。它们为什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呢？凛花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后就昏了过去。

    2

    寅仙发现背后的树丛微微地晃动着，因此，向阿白使了个眼色。

    已经变身为野兽姿态的阿白，若无其事似地抬头看着天空，不停地抽动着鼻子。

    两个人还在天虞山山脚下的树林里。

    发出声音的树丛位于下风处，依然无法瞒过阿白的嗅觉。

    “是狐狸精。”

    “娥瑛吗？”

    “不像，年纪没有姥姥那么大，而且，不是狸，应该是狐。”

    寅仙停下脚步，阿白以寅仙的动作为暗号，立即扑进树丛中。哇~~大叫声传来，阿白马上叼着一个男人的脖子走了出来。

    确实很像狐狸精，身上没有显著的特征，脸上有一对酷似狐狸、看起来很狡猾的小眼睛。

    “西陵城中接触过凛花的狐狸精吗？”

    男人依然仰躺在地，嘴里嘿嘿嘿地笑着。

    “初次见面，小的叫做银耶。”

    “何事一直跟踪着我俩？”

    “小的岂敢跟踪两位，小的只是在找拜见您的机会罢了。突然有事情需要再通知您。”

    “再通知……？”

    朝着紧皱着眉头的寅仙，银耶赶忙拿出浅褐色的果实。

    “神域的龙眼？”

    “正是。皇子殿下，您怎可漠视人家？不，应该说是漠视狐狸精的一片好意呢。上次献给您的龙眼，想必都被您给丢弃了吧！”

    “来路不明之物岂可贸然食之。”

    “行事谨慎小心固然好，但却难免出差错。诚如您的推断，此龙眼确实采自山神神域，的确非常特别。山神等同于天虞山这块大地和水，因此，说此果是以山神之血肉做成也不为过。”

    “你不用再多费唇舌了！”

    阿白歪着头看着对方。寅仙马上就听出银耶话中的意思，开口问道：

    “值多少银两？”

    阿白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寅仙，你真要付钱？”

    “狐狸精多为守财奴。加上前日之龙眼，一并开个价吧！你说值多少？”

    银耶轻轻地掐着鼻心，嘿嘿嘿地笑着。

    “很想要个……十两，不过，即以说过是前次之附赠品，就免费送给您好了。”

    寅仙淡淡地笑了笑。

    “这就怪了，不收银两，那显然是另有目的。”

    “当然。”

    银耶用力地点点头。

    “小的想恳求您早日收服那水虎。”

    “你是以这座山为根据地对吧！”

    银耶搔着后脑苦笑着。

    “呵~~果然瞒不了您。”

    “你的行动受命于何人？白泽帝吗？”

    “不不。他老人家不会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他是一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

    “那……？”

    “是小的独断独行。”

    银耶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泽帝为此山山主多年，不知为何弃山林移往凡人杂居之处，约莫一年多前，银露山那令人厌恶的水虎来到此山并占据了神域。白泽帝亲自出马应可轻易地撵走水虎，没想到他竟然置之不理。令小的最难以忍受的是此山之灵气渐失，水越来越难喝，空气越来越不好闻。山主不回山来显然是不行的！”

    “因此，想利用我吗？你是怎么拿到绮罗的飞镖和头发呢？”

    “是大姥姥……娥瑛给的。”

    “什么……？”

    阿白怒目以对。

    “姥姥也轧上一角？这么说来，绮罗和姥姥并未遭囚禁于此地？”

    “当然，二位早已前往兰城。水虎之事的确很想前去解决，惟因其他事情羁绊无法抽身，就请皇子殿下帮忙……离去前还如此建言。”

    “确实像娥瑛的说法。”

    寅仙满脸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当初接触凛花也是娥瑛献策？”

    “是的。姥姥说……皇子殿下请不动。不过，请动凛花姑娘，皇子自然动身。”

    平时，娥瑛就经常说寅仙懒得到处走动。离开白翼山后，看来娥瑛还不打算让寅仙闲下来。

    “喔~~果然是一个可怕的老太婆……”

    阿白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对娥瑛感到佩服不已。

    寅仙从银耶手上接过三颗龙眼。

    “这就是……以山神的血肉种出来的果实……”

    银耶的眼眸中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那东西已经将妖力增加到一个非常适当的程度，妖力绝对不会输给您的宝玉。您认为，水虎程度的妖魔为什么会跑到别的山上布下结界呢？完全是拜那些果实之赐。”

    终于解开其中一个谜，前几天看到从溪底爬出来的水虎时，就一直存在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水虎的长相看起来确实残暴，却不像具备布下结界或和村民们谈交易等能力的妖魔。

    不过，吃了生长于神域的龙眼后，也许就会做出这等事来。

    然后，银耶也叫寅仙吃下神域的龙眼。

    吃下生长于神域的果实者，或许就可以进入天虞山的深山里吧！

    “只是……”

    小的就此别过……银耶语气郑重地边向寅仙告退边说道：

    “那是白泽帝——貘之树长出来的果实，心无旁骛者食之，只会增加妖力，不过，若心思不定之人食之，必将为噩梦所苦，不可不慎。”

    “为噩梦所苦？”

    阿白满脸讶异地看着寅仙。寅仙却平静地反问道：

    “已经噩梦连连者食之又将如何？”

    银耶把那对小眼睛眯得更小，对寅仙投以同情的眼光。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皇子殿下甚且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别、别胡言乱语！”

    阿白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牙来。银耶赶忙往后退，躲进茂密的树丛里，树丛剧烈地晃动了两、三下后就静了下来。

    银耶或许是运用土遁之术遁走了吧！

    “阿白。”

    寅仙把手上的龙眼拿给阿白看。

    “包括阿白的份，有何打算？”

    “……咱心无半点置疑。咱内心里平静极了。”

    “是吗？”

    这些年来，阿白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继续做寅仙的好朋友。

    “你……？”

    阿白小心翼翼地问着。

    “寅仙……那你呢？”

    *****

    咬下果肉的那一刹那间，寅仙就意识朦胧失去知觉。

    耳边传来轻快的歌声，眼前出现随风飞舞着的白色花瓣。

    看到凛花笑盈盈地站着。

    在凛花身边缤纷绽放的应该是孔雀草吧！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

    凛花站在花田里，笑嘻嘻地说道。

    （寅仙，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唐之事呢？

    寅仙的记忆里，连抱都没有抱过凛花，为什么会怀了孩子呢？

    （笑一下呀，寅仙。你难道不高兴吗？我们的孩子就在这里哟！）

    凛花牵起寅仙的手，把手摆在还没有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

    寅仙困惑地告诉凛花。

    你不能怀孕生子。

    怀龙之子的女人必——

    （别担心，别为我担心。）

    凛花一点也不在意地笑着。

    （我……已经吞服过龙丹，绝对不会死去。）

    吞服过龙丹？寅仙不可能为凛花开立死亡几率那么高、那么危险的丹药呀！过去，凛花误吞过假的龙丹，到底是谁让凛花吞服真正的龙丹呢？

    （寅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能够活到一百岁就很满足了，不过……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寅仙活一样久对吧！）

    凛花边笑边迈开脚步在花田里跑了起来。等等我~~寅仙叫着凛花，追了过去。

    风呼啸而过，把花瓣刮的四处飞扬，形成一个白金色花瓣龙卷风，凛花跌倒在其中。

    皮肤颜色转变成紫黑色，凛花抱着肚子倒在龙卷风之中，下腹部流出血来，染红了衣裳。

    寅仙发现自己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光景。

    那是什么人？

    凛花不会死去。

    凛花必须永远健康、开朗地待在我身边，无忧无虑地笑着。

    可是，为什么张不开眼睛呢？

    （自作自受，寅仙。）

    寅仙回过神来，发现花田消失了，朦胧的光影中站着一个留着一头青绿色头发的年轻人，瞪大着浅灰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寅仙。

    （这下知道了吧！因为龙丹而失去心爱姑娘的痛苦和悲伤。阿苏拉死后，我也尝过这样的苦头。）

    那是寅仙的兄长仁方说的话。同为龙王之子的兄长，娶了凡人姑娘阿苏拉为妻，后来，因为妻子怀孕而失去了爱妻。仁方因寅仙为阿苏拉炼制龙丹而对寅仙怀恨在心。

    （小龙，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背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留着白金发的青年。有别于仁方，青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寅仙。

    天帝最宠爱的水德星君。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忽视天界戒律，爱上了凡人女子而起。玉皇上帝勃然大怒，除监禁龙王外，命小人速速将龙王之子的你带回天界——）

    水德手上抱着凛花。凛花依然紧闭着眼睛。

    水德的身影渐行渐远，准备带走凛花。

    寅仙边大骂着水德，骂着天帝，拼命地追赶着。水德却幻化成一道光，像吸入空中似地消失了身影。

    水德带走了凛花。

    变身为龙就可以追上天界向水德要回凛花。

    寅仙并没有这么做。

    小小的浪花往脚边涌了过来，寅仙站在昏暗的海岸边。眼眸、肌肤都已经变了颜色，就是无法变身为龙的姿态。

    寅仙不知道怎么处理既不是凡人，又不是龙的自己，一直站在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的沙滩上。

    两颗眼睛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这种状况下的寅仙。

    少年——他像个旁观者似地，平静地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寅仙的一举一动。

    “上来吧！”

    阿白大叫着，寅仙这才回过神来。

    “现在可是大白天耶！”

    寅仙站在溪边，而不是站在海边。

    站在昨天白鵺站的地方，意思是寅仙已经越过了结界。

    寅仙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阿白，感觉如何？”

    “喔~~觉得精力特别旺盛。现在咱说不定也有能力布上结界。”

    阿白气喘吁吁地说着。

    阿白的眼神特别闪亮，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的关系，觉得毛发也特别闪亮。

    然后，阿白抛给寅仙一个写满疑问的眼神，寅仙不予理会，迈开步伐往山里走去。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

    狐狸精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那句话，浮现寅仙脑中，寅仙心情无比沉重。

    （然后，甚至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寅仙明白，恐怕连阿白心里都很清楚。

    3

    寅仙越过了结界，进入山区的时候——凛花正在做一个幸福的梦。

    梦见自己回到嘉州那个生养自己的家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做饭的声音，庭院里传来祖母修剪花木的声音。

    小小的屋子里随处散发着美好的味道，凛花兴高采烈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担心地张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

    看到炉灶上有两个锅盖喀哒喀哒地响着，不停地冒出蒸汽来。砧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菜，青菜渣散落在地板上。饭桌上摆着已经煮好的菜肴，每道菜都装在漂亮的盘子里。

    还摆了三份碗筷。角落上摆着茶具，茶杯已经温好了。

    凛花就是找不到应该在屋里的人。

    “娘？姥姥？”

    凛花找遍了整座屋子，就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来到庭院里，还隐约感受得到刚才还有人待过的气息。竹篓里摆着看起来好像是刚刚剪下来的树枝，剪刀掉落在竹篓旁。

    祖母最爱戴的草帽挂在树干上。

    凛花走回厨房。

    放眼看着厨房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茶壶，把茶汤倒进三个茶杯里，再把茶杯摆在桌子上。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巴，闭上眼睛。

    结果，声音又传了过来。

    凛花听到娘边哼着歌儿，边切菜的声音，听到姥姥修剪花木的声音。

    凛花终于发现。

    原来自己在做梦，做一个既美丽又幸福，一个已然过去，回想起来令人感到心如刀割的梦。

    凛花梦到自己在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起来非常舒服的乡下小屋里，过着靠都城的父亲接济度日的生活，母亲还没有生病，祖母依然健朗。

    桌子上放的都是母亲最拿手的菜肴，每一道菜都是刚煮好的，还煮了一大锅，水准备用来泡茶。因为，饭后三个女人总是边喝茶边天南地北地聊着。

    现在，凛花连碰都没碰过桌上的菜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想着。

    “凛花，快吃，饭菜总不能一直摆着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自己的身边。

    凛花哽咽地叫了声：

    “娘……”

    “你看，这是木耳炒鸡丝，凛花最喜欢吃的菜。从邻居那里买来的肉。噢~~这边的蒸猪肝你一定要吃下去。你呀，不能像平常一样总是把菜给留了下来。”

    “……因为太苦了嘛！”

    “快吃下去，因为这些东西对身体好。”

    一双温柔无比的手，把冒着热气的汤装进碗里，轻轻地摆在凛花面前，凛花擦掉眼角上的泪水，伸手拿起筷子。

    “吃法啰！”

    母亲眯着眼睛，注视着凛花那高高兴兴吃饭的样子。

    “肚子很饿了对吧！”

    呵呵呵地笑着，坐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

    “凛花正在长大，应该多吃一些东西。”

    “姥姥……”

    凛花的外婆将一块纯白的布摆在膝盖上，用金色的线在上面绣着花。

    “你看，我在帮你缝制嫁妆。”

    的确，凛花生长的地方有一种风俗习惯，新娘的嫁裳都是由亲族中的女性帮忙缝制。

    这时候就缝制嫁裳——

    “姥姥是不是在开玩笑，凛花才八岁，现在就帮她缝制嫁裳不会太早吗？”

    母亲惊讶地问着。一点也不早，姥姥说了后摇摇头。

    “凛花已经不小啰~~对不对呀？凛花。”

    凛花颤抖着。凛花发现藏在皱纹底下的那对眸子，流露出暖暖的神色，母亲也怀着温婉神情望着凛花。

    “是的。”

    凛花回答着。

    “凛花不再是小女孩了。”

    凛花发现，姥姥和娘已经消失了踪影，姥姥缝制的丝质白衣裳，摆在圆桌上的那些母亲最拿手的菜肴，小小的茶杯也都消失了。

    凛花很想哭。

    不过，凛花没有哭出来。

    凛花站起身来，朝着玄关走了过去。一踏出屋外，就发现四周非常明亮，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雨似地，沉浸在无数个闪闪发光似的光点中。凛花突然回过头去，看到屋子里的暗处站着一位少年。

    他——像个旁观者似地，神情异常平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不过，凛花却清楚地看出对方那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凛花朝着对方伸出手去，说了声：

    “一起走吧？”

    （真坚强。）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声音清澈、低沉。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看到一只白色的野兽。

    体型大如牛，身上覆盖着长长的白毛，有一对浅褐色的眼睛。

    “——阿白吗？”

    不是，阿白的眼神比较温柔，颜色也不一样，阿白的眸子是金色的，而且，而且——鼻子没有这么长。

    凛花张大着眼睛。

    “早呀！”

    白鵺向凛花打着招呼。白鵺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凛花的身旁。凛花想爬起来，因为后脑隐隐作痛而作罢。

    “好痛……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跌了下来，从那个地方。”

    白鵺指着空中，凛花朝着白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倒下的树枝和已经断成好几段的蔓藤。

    由下往上看依然高度吓人，凛花吓得咕噜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幸好平安无事……”

    还好只是头上肿了一两个包，没有骨折。

    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小声地说道：

    “那是因为掉在我的身上……”

    “咦！”

    凛花赶紧抓着白鵺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查看着。

    “你、你没事吧？背脊、腰椎没有断掉……”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话，你以为我还能这么坐着吗？”

    那是当然的。

    “那……真的没事？真的没有受伤？”

    “嗯，顶多只是擦伤。”

    白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凛花终于放下心来，不过，疑问又马上涌上心头。

    “白鵺，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竟然都没事吗？只是受了点轻伤……？”

    “我又不像你倒栽葱地从半空中跌下来。你看，崖边上不是有一个缓坡吗？我是从那里滑下来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凛花嘴里叨叨絮絮地念个不停。真是太好了。

    “反而是你，让我吓了一大跳，你竟然选了一个最危险的方式跌下来，别人肯定学不来。”

    凛花被白鵺说得心里很不高兴。

    “没办法呀！哪有时间去选择方法啊，大野狼……”

    说到这里，凛花还屏住了呼吸，慌慌张张地再次探出头去看着山崖上。

    “别担心，早就走掉了。”

    “白鵺也被野狼攻击吗？因为被攻击而滑下山崖……？”

    “没有，我是……”

    白鵺欲言又止，突然撇过头去。

    白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仔细看，衣服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两边的衣袖都不见了，露出了瘦弱的肩膀和两条细细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么了？凛花正想开口问，这才终于发现到——

    凛花身上穿的漂亮衣裳和白鵺一样，已经破到惨不忍睹的地步，衣袖虽然存在，膝盖以下部位也早被扯得破烂不堪。不，问题不在衣服上。

    凛花脚上没有穿鞋。

    相对地，小腿肚以下部分，已经被缠上了布条。

    那些布显然是白鵺的衣袖。

    “因为我找到了适用的草药，所以就捣碎帮你涂在脚上。里面已经塞上树叶，走起路来应该不会像穿鞋子那么疼痛吧！”

    草药确实散落了一地。凛花还发现，山崖边也长着相同的草药。

    白鵺难道是要采那些草药而跌落下来的吗？

    “白、白鵺你……”

    凛花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白鵺。

    “谢谢你！”

    “不用谢我。”

    “可是……”

    “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我先声明，你可别会错意，我最讨厌你了。帮你敷药只是因为一份责任感。”

    “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

    耳边传来白鵺的心跳声，凛花觉得很奇怪。

    白鵺的感觉很像阿白。

    因此，刚才凛花误认为是阿白。

    凛花放开白鵺，白鵺回过头来，注视着凛花。

    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视线自然地交会在一起。

    凛花皱着眉头，觉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白鵺？”

    白鵺咧嘴笑着。

    “既然想谢我，那就让我亲一下好了？”

    “不行。”

    “哼！果然不行，那像昨天一样，再让我抱一下好了？”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就抱一下好了。”

    白鵺点点头，面对面紧紧地搂住凛花。

    像怕碰坏东西似的温柔的拥抱。

    和寅仙不一样，寅仙拥抱凛花时，一开始非常温柔，后来，手臂越来越用力。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怀中，凛花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惊恐。

    白鵺无论拥抱多久都是那么的温柔。手臂轻轻地环抱着凛花，有时候用手摸摸凛花的头发，有时候摸摸凛花的脖子。

    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

    白鵺的拥抱中感觉不到对凛花的爱。

    “不是。”

    白鵺又喃喃自语着，放开了凛花，凛花再次正面看着白鵺的脸。

    “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在凛花身上，在温柔的拥抱中，白鵺显然是在寻找着某个人。

    “白鵺，假使我猜错的话……那就抱歉了。不过，我总觉得，白鵺入山来……并不是为了找姐姐，好像是要找另外一个人。”

    白鵺没有回答，捡起地上的皮囊，斜斜地背在肩上。

    “走吧！”

    “可是……怎么离开这里呢？”

    “那里有一条看起来挺管用的蔓藤。看起来比你先前用的粗一点。”

    白鵺手指的方向，确实看得到从山崖上垂了下来的另一条蔓藤。

    怎么这么巧呢？

    凛花在山崖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一条蔓藤呢？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当然可能疏忽掉。

    “我先爬上去，确认一下野狼还在不在上头，等我确认过安全后，凛花再上来。”

    “我一个人不知道爬不爬地上去？”

    “你没有信心吗？”

    “爬树的话，我倒是挺在行的。”

    “既然这样，我先上去，待会儿就露一手让我瞧瞧吧！”

    白鵺挖苦着凛花似地说着，接着就朝光秃秃的岩壁爬了上去。蔓藤嘎嘎作响的声音，确实让凛花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白鵺轻而易举地就到达山崖的顶端，看他还探头探脑地朝着树林张望着。

    “怎么样？”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凛花心想，接下来轮到自己了，双手沾了口水，跃跃欲试地伸手准备抓住蔓藤。

    没想到——

    “……奇怪？”

    凛花眼睁睁地看着蔓藤逃开自己的掌握，西里呼噜地往山崖顶上缩了回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鵺！？”

    白鵺没有回应。凛花心乱如麻，茫然地抬头看着山崖顶上。

    “辛苦了！”

    白鵺朝着守候在山崖顶上的三只大野狼说着，野狼的嘴上分别叼着蔓藤的尾端，三只野狼合力把白鵺从大窟窿底下救了出来。

    野狼们来到白鵺的脚边，嘴里发出撒娇似的叫声。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在你们看来，说不定会觉得我实在是太没用了，事实上，凡人就是这样，采个草药都会打滑跌下去，就是这么笨手笨脚地，跌下去也就罢了，竟然没有办法自己爬上来，真是让人受不了。”

    野狼们歪着头听着，用那小小的眼睛，像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似地看着白鵺。

    背后传来凛花拼命呼喊白鵺的声音。白鵺向野狼们挥挥手。

    “去吧！免得那个孩子再看到你们，又造成一场骚动。”

    野狼们流露出依依不舍眼神，消失在树林里。它们是因为太担心不小心跌进大窟窿里的白鵺，特地跑过来查看。

    没想到凛花正好跑到树林里来找白鵺，原本期待凛花救出白鵺，没想到连凛花自己都掉进大窟窿里。舍命陪君子也总该有个分寸吧！

    呼喊白鵺的声音渐渐地转变成哭泣声。

    “真是麻烦……”

    白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大窟窿附近。

    “我知道你就在上头！你、你不会自己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对吧？白鵺！”

    凛花大声嚷嚷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传了下来。

    “我确实还在这里呀！”

    凛花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似地，眼睛依然瞪着上方，看不到白鵺的身影，只听到他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怎样？明明发现到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还打算要跟着我走呢？”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实身份？”

    “别装了。你已经注意到了，对吧？”

    凛花沉默着，只注视着山崖上，许久后才老实地回答道：

    “……我确实觉得白鵺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既像人又像野兽……也很像妖魔。”

    “还有呢？”

    “只是这样，我并不知道什么真实身份。”

    只知道白鵺很像白色的野兽。

    凛花以为刚才醒来时看到野兽是一场梦，现在终于了解到，白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那并不是自己在做梦。

    白鵺继续问道：

    “什么时候？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昨天，在天虞山山上，第一次醒来，被白鵺紧紧地拥抱着的时候……不过，当时，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白鵺，拜托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喔，原来是那个时候呀！既然发现为何又答应跟我上山来呢？到底是为什么？你难道不害怕吗？”

    凛花紧紧地咬着唇。

    “你或许不知道，我非常习惯面对非凡人之人，习惯得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你本来就和非凡人之人一起远行。”

    “……你是指阿白吗？”

    “两个都是。”

    变身为少年姿态时依然很像狗的阿白另当别论，凛花万万没想到白鵺连寅仙的真实身份都发现了，或许是因为白鵺本身也不是凡人吧！

    凛花心想，白鵺是什么人都没关系。

    白鵺嘴里说讨厌凛花，却看不出想伤害凛花之意。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白鵺像在告诉别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似地，非常孩子气地说道：

    “你的朋友并没有上山来，无论银露山山主或狐狸精姥姥都没有上山来。因为村民们拼命地隐瞒了水虎的事情，她们直接走上西边的街道，离开了这个村子。”

    凛花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哀求的神情，看着山崖上。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是的……”

    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凛花低下头去，用手指拭着泪。相信绮罗平安无事却拭不掉万一绮罗……的心情，希望能早一点见到绮罗们。

    “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跟着我了，就在这里分手吧！”

    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真的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听说，你的方士阁下很快就会赶来救你。”

    “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而且，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呢？至少让我陪着白鵺一起到神域吧！”

    许久之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看白鵺到底在找什么人？”

    “别开玩笑了。”

    声音中透露着焦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像苏惠那样的同情或装好人的话……”

    “不一样。”

    凛花急忙打断白鵺的话。

    “我想跟着白鵺去，那是因为白鵺出现在我的梦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

    充满困惑的声音才传入凛花耳中。

    “……你说什么？”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的家里。白鵺你不是坐在饭厅的角落上吗？也曾站在玄关里。还有，一直看着我。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白鵺确实出现在那里，凛花绝对不只是在做梦。白鵺在凛花的梦中，表情非常怪异地坐着。

    凛花觉得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流露出旁观者似的冷静表情——不过，眼神非常空虚，好像渴望着什么似地，脸色非常难看。

    “跑到人家的梦中，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却又说要离开人家，我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你离去。就这么让你离去的话，以后，我如何能安心地做梦呢？”

    “……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偷窥你的梦了。”

    “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太无聊吗？绮罗不在这里的话，我更要去，水虎的事情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凛花去的话，说不定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白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想看我的梦，想看几次我都会让你看。不管你说我是同情或装好人，我不想走到一半就和你道别，不管是用走的还是用爬的，我一定会跟着白鵺，直到白鵺找到想找的人为止。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的话，现在就把蔓藤放下来吧！”

    山崖上陷入一片死寂。

    好久好久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凛花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白鵺难道是不再理会凛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吗？

    不一会儿，蔓藤缓缓地降了下来。

    比起爬树，凛花陷入了苦战，拼命地往潮湿的岩壁上攀登，白鵺则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

    望着神情极为复杂的白鵺，凛花劈头就问道：

    “……快快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是貘。”

    白鵺尴尬地回答着。

    “白泽帝。传说中住在这座山上，会吃掉噩梦的野兽，百余年前曾经死去，无意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成这么小。”

    凛花不发一语，张大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三章 食梦之兽

    1

    村长女儿帮凛花穿的衣裳，非常适合穿着参加村子里的庆典，却不适合穿着登山。

    天虞山的山坡虽然没有白翼山那么陡峭，却不是一座很好爬的山。

    凛花用长长的衣袖擦着汗水，漂亮的衣裳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穿起来最不舒服的是那双鞋。穿着那双紧紧地裹在脚上、鞋底非常薄、用布纳缝出来的鞋子，凛花极力隐忍着不停地从脚跟和脚底传上来的痛楚。

    凛花努力地往一段裸露出白色岩壁的陡坡上爬，山坡上光秃秃地看不到半根杂草，最可恨的是热得令人发昏的大太阳。凛花觉得自己的体力迅速地被夺走了。突然听到——

    “啊——好累哟。欸，凛花，休息一下好不好。”

    凛花听到背后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白鵺已经一屁股坐在斜坡中途。

    凛花狠狠地瞪着白鵺。

    “不行！刚刚不是才休息过吗？而且，你不是说希望快一点上山吗？”

    “没想到爬山这么辛苦。我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往上爬，比起凛花来，我真是没用……”

    凛花心头火起，看到白鵺满脸沮丧神情，这才没有继续瞪他。凛花发现白鵺紧咬着嘴唇，在地面上画着凛花看不懂得图案。

    “……真是受不了你。”

    凛花走了回来，伸手把白鵺搀扶了起来。

    “接下来的这段路，我在背后推着你走来了。你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凛花背我的话，我会更高兴。”

    “……白鵺不如自己回村子里去好了。”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啦！”

    不！白鵺说出了真心话。

    白鵺真的让凛花推着背，继续往陡坡上爬着。

    凛花自己也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脚更是叫苦连天。不过，叫白鵺自己一个人回村子里去，当然不是凛花的真心话。

    因为凛花独自一人绝对找不到水虎，白鵺心里显然很笃定，听说水虎曾经住在七合目附近的山神神域。神域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凛花不得而知。

    所以，只能拼命地推着白鵺往山上爬。

    凛花满头大汗地终于爬上那一段陡峭的山坡。

    这才发现，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白鵺已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把凛花远远地抛在脑后。

    白鵺发现凛花远远地落在自己的脑后，竟然回过头来催促着。

    “为什么走那么慢啊。”

    “因为脚很痛。”

    白鵺走了回来，搀扶凛花坐在身旁的岩石上，叫凛花把鞋子脱下来。

    “你真的走不动了吗？”

    凛花看对方显得很不耐烦似地问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次轮到凛花感到很沮丧。

    凛花曾经独自攀登魑魅魍魉猖獗传闻不断的白翼山，曾经发下豪语要蹬上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山峰。

    凛花的确登上过许多高山，却不敢自称是爬山达人，况且，山上潜伏着非常多的危险。现在，眼前若出现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别说是一只老虎，只是传闻中的水虎嗅到凛花他们的味道……凛花和白鵺马上就会被他当成早餐吃下肚子里去。

    “放心，我还可以走。”

    凛花站了起来，又开始跟在白鵺背后走着，拼命地和白鵺闲聊着，深怕想起脚痛的事情。

    “白鵺呀，到底还要走多久才到得了神域呐？”

    “还早得很呢。”

    白鵺轻松地回答着，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白鵺的姐姐若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起劲呢？”

    白鵺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似地，冷冷地说道：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同情。”

    “那么，是装好人？”

    “你为什么一直把人家往坏的方面想呢？”

    “别装了，我认为现在凛花应该心情很糟糕才对。”

    “喔，为什么？”

    凛花停下了脚步，张大着眼睛看着对方。白鵺也在不远处停下脚来，回头看着凛花。

    “因为，凛花必须离开了心爱的人，跑到深山里来。”

    “哎呀……”

    “像你这种人，我也碰过不少个，都是一些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同情别人，最后，搞得里外不是人的家伙。”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

    “苏惠就是这种人。看到我和小青失去亲人、无家可归时，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他却伸出了援手。立场上，他或许有不得不出手之苦衷，结果，却牺牲了小青的性命，连我也照顾不了。我和小青只不过是苏惠用来满足伪善之心的道具罢了。”

    “对方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凛花强烈地反驳者。

    “无论对方是因为同情、装好人或真心地伸出援手来，只要救得了自己的就不好了吗？而且，不管苏惠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伸出手来，拉住那只手的可是白鵺你自己。”

    白鵺用一对深不可测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然后很不屑地说道：

    “总之，我还是非常讨厌你这种人。”

    既然讨厌，为什么一定要人家陪着上山呢？

    注视着默默地走着的背影，凛花突然觉得白鵺实在是很可恨。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情更荒唐的了，更何况自己的双脚疼痛难耐，痛得连胃都疼了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一直以有一副健康的内脏而自豪，自己一辈子和胃痛无缘，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凛花始终追不上白鵺，结果，白鵺回过头来发现凛花距离太远时，就停下来歇歇脚，等着凛花。

    等凛花追过自己时，才又迈开大步往前走。凛花也很想休息，心里一想到绮罗和娥瑛，就被一股焦急推着走。

    凛花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说丧气话。

    因为刚才自己才对白鵺说过大话。

    凛花说过，下最后决定的人是自己。

    凛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决定和白鵺一起上山，寻找白鵺的姐姐和绮罗的确实是凛花自己。

    绝对不能以脚痛或同行的人是一个无趣的人为借口而不上山去吧！

    凛花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骄纵。

    对凛花而言，白翼山中的生活，一种陌生、与危险比邻而居，而且是相当不方便的生活，凛花却能舒舒服服地生活着。

    这都是托阿白的福。阿白一开始就非常宠着凛花。凛花拜托他做任何事情，他几乎都会帮凛花完成，非常乐意当凛花的说话对象或陪着凛花玩耍。

    寅仙则一直保护着凛花。

    无论出现多么可怕的妖魔，只要有寅仙在，凛花就不会感到害怕。

    这一次也一样，凛花相信寅仙一定会来上山来救自己。

    没想到凛花竟然对寅仙说了那些话。

    （寅仙要保护的并不是我。）

    一想起当时的寅仙的痛苦表情，凛花的胃就越发地疼痛起来。

    凛花心想，走动走动说不定心情会比较好一点。足部的疼痛感觉远超过肚子，几乎让凛花惨叫出声。凛花试着小声地哼着儿歌，疼痛感觉依然丝毫没有减轻。

    晌午时分，终于来到那条细细的小溪边，两个人终于可以一起坐下休息休息。凛花的脚趾整个肿起来，脚底的水泡也磨破了，两只脚的小趾和脚跟部位都已经因为磨破皮而渗出血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白鵺看到凛花的脚时，惊讶得不得了。

    “早说的话，白鵺会背我吗？”

    “不可能，我说不定会把你丢在路旁。”

    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白鵺用溪水帮凛花洗了脚，脸上依然流露出厌烦的神色，但手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谢谢你，休息一下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好了，我去找点药草来。”

    这又让凛花惊讶极了，白鵺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确实很麻烦。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开口拜托你陪着来。”

    凛花觉得白鵺好像在解释什么似地，白鵺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树林尽头。

    凛花一边在小溪浸泡着疼痛的双脚，一边等着白鵺回来。泡过冰冷的溪水后，双脚似乎不会那么疼痛了。

    凛花望着清澈见底的溪水心想：

    现在假使是晚上的话……现在假使有月亮出来的话……

    寅仙送给凛花一只名叫水玉环的手环，只要有水和月亮，就可以把思念的人的脸庞映照在水面上。不过，这个时候假使用了水玉环，把寅仙映照在水镜里，凛花到底要对寅仙说什么话呢？

    越是分隔两地，果然越思念着对方。

    心里同时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凛花甩了甩头，把泡在水里的脚缩了回来。天空开始暗了下来，或许是要下雨了，山里的天气变化莫测……

    “为什么去那么久呢？白鵺他……”

    到底是找不到药草呢？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凛花穿上鞋子，试着站起身来，双脚依然疼痛难当，还好，并没有痛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凛花转过头去，看了看天空的颜色和背后的树林，心想白鵺确实去太久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再加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凛花越来越害怕，回头想想，白鵺一定更害怕吧！

    凛花想起白鵺那瘦弱的肩膀。因为白鵺表面上看起来比凛花更弱不禁风——

    雨开始下了起来。凛花下定决心，迈开脚步往树林里走了进去。

    凛花边在树木之间穿梭移动着，边仔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有一棵树倒下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棵树，走到树的另一头，差一点就一脚踩空，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仔细看，原来是倒在地上的那棵树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大洞，好像在地面上垂直地挖出来的一个大窟窿。

    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凛花还发现，白鵺扑到在大窟窿底下。右手伸直，手上握着药草似的东西。

    “……白鵺！白鵺！”

    凛花大叫了好几声，白鵺都没有回答。凛花抬起头来，开始寻找走下大窟窿的方法。

    这时候，凛花突然发现到——

    另一侧的山崖上站着一只野兽。

    是野狼，是一只灰色的大野狼。凛花吓得屏住呼吸，发现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野狼慢慢地动了起来。野狼背后的树木剧烈地晃动着，突然，凛花发现树林子里又出现了两、三只野狼的身影。

    不只是一只。

    凛花的眼睛扫视四周，心想，到底该往哪里逃好呢？自己无论怎么逃都会被追到。

    凛花的眼尾余光突然扫视到，倒下的树枝上缠着一条往下垂挂着的蔓藤，心底估量着，抓住那条蔓藤应该可以滑到大窟窿底下，大野狼们总不致于会追到底下去吧！

    凛花朝着蔓藤，迅速地移动着脚步，野狼们也开始移动，还好跑在前头那只体型较大、灰色毛的大野狼绊到了倒下来的树枝。大野狼们或许是想要来个双面夹攻吧！相反方向的另外两只大野狼也跑了过来。

    凛花四肢着地，往伸向大窟窿顶端的树枝爬了过去，突然发现野兽已经紧跟在自己的背后，却不敢回过头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凛花把手伸向蔓藤，手指尖碰触到湿漉漉的藤条。凛花发现刚才看起来非常粗壮的树枝，突然变得非常细，树枝相互摩擦并发出怪声响，凛花拼命地抱住蔓藤，想继续往前爬却事与愿违。凛花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发现大野狼已经踩在自己的裙摆上。

    “……！”

    凛花吓得不敢动弹，另一方面，野狼竟然流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好像在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似地看着凛花。

    大野狼当然不可能那么天真无邪。

    凛花用力地抓着蔓藤，确定过强度，却不知道够不够支撑自己的体重。凛花已经被野狼逼得走投无路了，身体一挺就从树枝上滑了下去。

    耳边立即传来丝质衣裳的撕裂声。

    凛花的身体垂挂在半空中，在昏暗的空间里摆荡着。

    （……成功了！）

    念头刚闪过脑际，耳边就传来了凛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蔓藤应声断裂。

    凛花的身体被抛出去后掉入大窟窿之中，摔得遍体鳞伤。

    凛花发现，狼群们依然虎视眈眈地在大窟窿顶上往下看。它们为什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呢？凛花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后就昏了过去。

    2

    寅仙发现背后的树丛微微地晃动着，因此，向阿白使了个眼色。

    已经变身为野兽姿态的阿白，若无其事似地抬头看着天空，不停地抽动着鼻子。

    两个人还在天虞山山脚下的树林里。

    发出声音的树丛位于下风处，依然无法瞒过阿白的嗅觉。

    “是狐狸精。”

    “娥瑛吗？”

    “不像，年纪没有姥姥那么大，而且，不是狸，应该是狐。”

    寅仙停下脚步，阿白以寅仙的动作为暗号，立即扑进树丛中。哇~~大叫声传来，阿白马上叼着一个男人的脖子走了出来。

    确实很像狐狸精，身上没有显著的特征，脸上有一对酷似狐狸、看起来很狡猾的小眼睛。

    “西陵城中接触过凛花的狐狸精吗？”

    男人依然仰躺在地，嘴里嘿嘿嘿地笑着。

    “初次见面，小的叫做银耶。”

    “何事一直跟踪着我俩？”

    “小的岂敢跟踪两位，小的只是在找拜见您的机会罢了。突然有事情需要再通知您。”

    “再通知……？”

    朝着紧皱着眉头的寅仙，银耶赶忙拿出浅褐色的果实。

    “神域的龙眼？”

    “正是。皇子殿下，您怎可漠视人家？不，应该说是漠视狐狸精的一片好意呢。上次献给您的龙眼，想必都被您给丢弃了吧！”

    “来路不明之物岂可贸然食之。”

    “行事谨慎小心固然好，但却难免出差错。诚如您的推断，此龙眼确实采自山神神域，的确非常特别。山神等同于天虞山这块大地和水，因此，说此果是以山神之血肉做成也不为过。”

    “你不用再多费唇舌了！”

    阿白歪着头看着对方。寅仙马上就听出银耶话中的意思，开口问道：

    “值多少银两？”

    阿白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寅仙，你真要付钱？”

    “狐狸精多为守财奴。加上前日之龙眼，一并开个价吧！你说值多少？”

    银耶轻轻地掐着鼻心，嘿嘿嘿地笑着。

    “很想要个……十两，不过，即以说过是前次之附赠品，就免费送给您好了。”

    寅仙淡淡地笑了笑。

    “这就怪了，不收银两，那显然是另有目的。”

    “当然。”

    银耶用力地点点头。

    “小的想恳求您早日收服那水虎。”

    “你是以这座山为根据地对吧！”

    银耶搔着后脑苦笑着。

    “呵~~果然瞒不了您。”

    “你的行动受命于何人？白泽帝吗？”

    “不不。他老人家不会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他是一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

    “那……？”

    “是小的独断独行。”

    银耶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泽帝为此山山主多年，不知为何弃山林移往凡人杂居之处，约莫一年多前，银露山那令人厌恶的水虎来到此山并占据了神域。白泽帝亲自出马应可轻易地撵走水虎，没想到他竟然置之不理。令小的最难以忍受的是此山之灵气渐失，水越来越难喝，空气越来越不好闻。山主不回山来显然是不行的！”

    “因此，想利用我吗？你是怎么拿到绮罗的飞镖和头发呢？”

    “是大姥姥……娥瑛给的。”

    “什么……？”

    阿白怒目以对。

    “姥姥也轧上一角？这么说来，绮罗和姥姥并未遭囚禁于此地？”

    “当然，二位早已前往兰城。水虎之事的确很想前去解决，惟因其他事情羁绊无法抽身，就请皇子殿下帮忙……离去前还如此建言。”

    “确实像娥瑛的说法。”

    寅仙满脸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当初接触凛花也是娥瑛献策？”

    “是的。姥姥说……皇子殿下请不动。不过，请动凛花姑娘，皇子自然动身。”

    平时，娥瑛就经常说寅仙懒得到处走动。离开白翼山后，看来娥瑛还不打算让寅仙闲下来。

    “喔~~果然是一个可怕的老太婆……”

    阿白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对娥瑛感到佩服不已。

    寅仙从银耶手上接过三颗龙眼。

    “这就是……以山神的血肉种出来的果实……”

    银耶的眼眸中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那东西已经将妖力增加到一个非常适当的程度，妖力绝对不会输给您的宝玉。您认为，水虎程度的妖魔为什么会跑到别的山上布下结界呢？完全是拜那些果实之赐。”

    终于解开其中一个谜，前几天看到从溪底爬出来的水虎时，就一直存在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水虎的长相看起来确实残暴，却不像具备布下结界或和村民们谈交易等能力的妖魔。

    不过，吃了生长于神域的龙眼后，也许就会做出这等事来。

    然后，银耶也叫寅仙吃下神域的龙眼。

    吃下生长于神域的果实者，或许就可以进入天虞山的深山里吧！

    “只是……”

    小的就此别过……银耶语气郑重地边向寅仙告退边说道：

    “那是白泽帝——貘之树长出来的果实，心无旁骛者食之，只会增加妖力，不过，若心思不定之人食之，必将为噩梦所苦，不可不慎。”

    “为噩梦所苦？”

    阿白满脸讶异地看着寅仙。寅仙却平静地反问道：

    “已经噩梦连连者食之又将如何？”

    银耶把那对小眼睛眯得更小，对寅仙投以同情的眼光。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皇子殿下甚且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别、别胡言乱语！”

    阿白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牙来。银耶赶忙往后退，躲进茂密的树丛里，树丛剧烈地晃动了两、三下后就静了下来。

    银耶或许是运用土遁之术遁走了吧！

    “阿白。”

    寅仙把手上的龙眼拿给阿白看。

    “包括阿白的份，有何打算？”

    “……咱心无半点置疑。咱内心里平静极了。”

    “是吗？”

    这些年来，阿白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继续做寅仙的好朋友。

    “你……？”

    阿白小心翼翼地问着。

    “寅仙……那你呢？”

    *****

    咬下果肉的那一刹那间，寅仙就意识朦胧失去知觉。

    耳边传来轻快的歌声，眼前出现随风飞舞着的白色花瓣。

    看到凛花笑盈盈地站着。

    在凛花身边缤纷绽放的应该是孔雀草吧！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

    凛花站在花田里，笑嘻嘻地说道。

    （寅仙，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唐之事呢？

    寅仙的记忆里，连抱都没有抱过凛花，为什么会怀了孩子呢？

    （笑一下呀，寅仙。你难道不高兴吗？我们的孩子就在这里哟！）

    凛花牵起寅仙的手，把手摆在还没有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

    寅仙困惑地告诉凛花。

    你不能怀孕生子。

    怀龙之子的女人必——

    （别担心，别为我担心。）

    凛花一点也不在意地笑着。

    （我……已经吞服过龙丹，绝对不会死去。）

    吞服过龙丹？寅仙不可能为凛花开立死亡几率那么高、那么危险的丹药呀！过去，凛花误吞过假的龙丹，到底是谁让凛花吞服真正的龙丹呢？

    （寅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能够活到一百岁就很满足了，不过……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寅仙活一样久对吧！）

    凛花边笑边迈开脚步在花田里跑了起来。等等我~~寅仙叫着凛花，追了过去。

    风呼啸而过，把花瓣刮的四处飞扬，形成一个白金色花瓣龙卷风，凛花跌倒在其中。

    皮肤颜色转变成紫黑色，凛花抱着肚子倒在龙卷风之中，下腹部流出血来，染红了衣裳。

    寅仙发现自己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光景。

    那是什么人？

    凛花不会死去。

    凛花必须永远健康、开朗地待在我身边，无忧无虑地笑着。

    可是，为什么张不开眼睛呢？

    （自作自受，寅仙。）

    寅仙回过神来，发现花田消失了，朦胧的光影中站着一个留着一头青绿色头发的年轻人，瞪大着浅灰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寅仙。

    （这下知道了吧！因为龙丹而失去心爱姑娘的痛苦和悲伤。阿苏拉死后，我也尝过这样的苦头。）

    那是寅仙的兄长仁方说的话。同为龙王之子的兄长，娶了凡人姑娘阿苏拉为妻，后来，因为妻子怀孕而失去了爱妻。仁方因寅仙为阿苏拉炼制龙丹而对寅仙怀恨在心。

    （小龙，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背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留着白金发的青年。有别于仁方，青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寅仙。

    天帝最宠爱的水德星君。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忽视天界戒律，爱上了凡人女子而起。玉皇上帝勃然大怒，除监禁龙王外，命小人速速将龙王之子的你带回天界——）

    水德手上抱着凛花。凛花依然紧闭着眼睛。

    水德的身影渐行渐远，准备带走凛花。

    寅仙边大骂着水德，骂着天帝，拼命地追赶着。水德却幻化成一道光，像吸入空中似地消失了身影。

    水德带走了凛花。

    变身为龙就可以追上天界向水德要回凛花。

    寅仙并没有这么做。

    小小的浪花往脚边涌了过来，寅仙站在昏暗的海岸边。眼眸、肌肤都已经变了颜色，就是无法变身为龙的姿态。

    寅仙不知道怎么处理既不是凡人，又不是龙的自己，一直站在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的沙滩上。

    两颗眼睛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这种状况下的寅仙。

    少年——他像个旁观者似地，平静地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寅仙的一举一动。

    “上来吧！”

    阿白大叫着，寅仙这才回过神来。

    “现在可是大白天耶！”

    寅仙站在溪边，而不是站在海边。

    站在昨天白鵺站的地方，意思是寅仙已经越过了结界。

    寅仙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阿白，感觉如何？”

    “喔~~觉得精力特别旺盛。现在咱说不定也有能力布上结界。”

    阿白气喘吁吁地说着。

    阿白的眼神特别闪亮，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的关系，觉得毛发也特别闪亮。

    然后，阿白抛给寅仙一个写满疑问的眼神，寅仙不予理会，迈开步伐往山里走去。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

    狐狸精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那句话，浮现寅仙脑中，寅仙心情无比沉重。

    （然后，甚至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寅仙明白，恐怕连阿白心里都很清楚。

    3

    寅仙越过了结界，进入山区的时候——凛花正在做一个幸福的梦。

    梦见自己回到嘉州那个生养自己的家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做饭的声音，庭院里传来祖母修剪花木的声音。

    小小的屋子里随处散发着美好的味道，凛花兴高采烈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担心地张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

    看到炉灶上有两个锅盖喀哒喀哒地响着，不停地冒出蒸汽来。砧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菜，青菜渣散落在地板上。饭桌上摆着已经煮好的菜肴，每道菜都装在漂亮的盘子里。

    还摆了三份碗筷。角落上摆着茶具，茶杯已经温好了。

    凛花就是找不到应该在屋里的人。

    “娘？姥姥？”

    凛花找遍了整座屋子，就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来到庭院里，还隐约感受得到刚才还有人待过的气息。竹篓里摆着看起来好像是刚刚剪下来的树枝，剪刀掉落在竹篓旁。

    祖母最爱戴的草帽挂在树干上。

    凛花走回厨房。

    放眼看着厨房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茶壶，把茶汤倒进三个茶杯里，再把茶杯摆在桌子上。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巴，闭上眼睛。

    结果，声音又传了过来。

    凛花听到娘边哼着歌儿，边切菜的声音，听到姥姥修剪花木的声音。

    凛花终于发现。

    原来自己在做梦，做一个既美丽又幸福，一个已然过去，回想起来令人感到心如刀割的梦。

    凛花梦到自己在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起来非常舒服的乡下小屋里，过着靠都城的父亲接济度日的生活，母亲还没有生病，祖母依然健朗。

    桌子上放的都是母亲最拿手的菜肴，每一道菜都是刚煮好的，还煮了一大锅，水准备用来泡茶。因为，饭后三个女人总是边喝茶边天南地北地聊着。

    现在，凛花连碰都没碰过桌上的菜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想着。

    “凛花，快吃，饭菜总不能一直摆着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自己的身边。

    凛花哽咽地叫了声：

    “娘……”

    “你看，这是木耳炒鸡丝，凛花最喜欢吃的菜。从邻居那里买来的肉。噢~~这边的蒸猪肝你一定要吃下去。你呀，不能像平常一样总是把菜给留了下来。”

    “……因为太苦了嘛！”

    “快吃下去，因为这些东西对身体好。”

    一双温柔无比的手，把冒着热气的汤装进碗里，轻轻地摆在凛花面前，凛花擦掉眼角上的泪水，伸手拿起筷子。

    “吃法啰！”

    母亲眯着眼睛，注视着凛花那高高兴兴吃饭的样子。

    “肚子很饿了对吧！”

    呵呵呵地笑着，坐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

    “凛花正在长大，应该多吃一些东西。”

    “姥姥……”

    凛花的外婆将一块纯白的布摆在膝盖上，用金色的线在上面绣着花。

    “你看，我在帮你缝制嫁妆。”

    的确，凛花生长的地方有一种风俗习惯，新娘的嫁裳都是由亲族中的女性帮忙缝制。

    这时候就缝制嫁裳——

    “姥姥是不是在开玩笑，凛花才八岁，现在就帮她缝制嫁裳不会太早吗？”

    母亲惊讶地问着。一点也不早，姥姥说了后摇摇头。

    “凛花已经不小啰~~对不对呀？凛花。”

    凛花颤抖着。凛花发现藏在皱纹底下的那对眸子，流露出暖暖的神色，母亲也怀着温婉神情望着凛花。

    “是的。”

    凛花回答着。

    “凛花不再是小女孩了。”

    凛花发现，姥姥和娘已经消失了踪影，姥姥缝制的丝质白衣裳，摆在圆桌上的那些母亲最拿手的菜肴，小小的茶杯也都消失了。

    凛花很想哭。

    不过，凛花没有哭出来。

    凛花站起身来，朝着玄关走了过去。一踏出屋外，就发现四周非常明亮，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雨似地，沉浸在无数个闪闪发光似的光点中。凛花突然回过头去，看到屋子里的暗处站着一位少年。

    他——像个旁观者似地，神情异常平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不过，凛花却清楚地看出对方那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凛花朝着对方伸出手去，说了声：

    “一起走吧？”

    （真坚强。）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声音清澈、低沉。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看到一只白色的野兽。

    体型大如牛，身上覆盖着长长的白毛，有一对浅褐色的眼睛。

    “——阿白吗？”

    不是，阿白的眼神比较温柔，颜色也不一样，阿白的眸子是金色的，而且，而且——鼻子没有这么长。

    凛花张大着眼睛。

    “早呀！”

    白鵺向凛花打着招呼。白鵺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凛花的身旁。凛花想爬起来，因为后脑隐隐作痛而作罢。

    “好痛……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跌了下来，从那个地方。”

    白鵺指着空中，凛花朝着白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倒下的树枝和已经断成好几段的蔓藤。

    由下往上看依然高度吓人，凛花吓得咕噜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幸好平安无事……”

    还好只是头上肿了一两个包，没有骨折。

    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小声地说道：

    “那是因为掉在我的身上……”

    “咦！”

    凛花赶紧抓着白鵺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查看着。

    “你、你没事吧？背脊、腰椎没有断掉……”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话，你以为我还能这么坐着吗？”

    那是当然的。

    “那……真的没事？真的没有受伤？”

    “嗯，顶多只是擦伤。”

    白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凛花终于放下心来，不过，疑问又马上涌上心头。

    “白鵺，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竟然都没事吗？只是受了点轻伤……？”

    “我又不像你倒栽葱地从半空中跌下来。你看，崖边上不是有一个缓坡吗？我是从那里滑下来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凛花嘴里叨叨絮絮地念个不停。真是太好了。

    “反而是你，让我吓了一大跳，你竟然选了一个最危险的方式跌下来，别人肯定学不来。”

    凛花被白鵺说得心里很不高兴。

    “没办法呀！哪有时间去选择方法啊，大野狼……”

    说到这里，凛花还屏住了呼吸，慌慌张张地再次探出头去看着山崖上。

    “别担心，早就走掉了。”

    “白鵺也被野狼攻击吗？因为被攻击而滑下山崖……？”

    “没有，我是……”

    白鵺欲言又止，突然撇过头去。

    白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仔细看，衣服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两边的衣袖都不见了，露出了瘦弱的肩膀和两条细细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么了？凛花正想开口问，这才终于发现到——

    凛花身上穿的漂亮衣裳和白鵺一样，已经破到惨不忍睹的地步，衣袖虽然存在，膝盖以下部位也早被扯得破烂不堪。不，问题不在衣服上。

    凛花脚上没有穿鞋。

    相对地，小腿肚以下部分，已经被缠上了布条。

    那些布显然是白鵺的衣袖。

    “因为我找到了适用的草药，所以就捣碎帮你涂在脚上。里面已经塞上树叶，走起路来应该不会像穿鞋子那么疼痛吧！”

    草药确实散落了一地。凛花还发现，山崖边也长着相同的草药。

    白鵺难道是要采那些草药而跌落下来的吗？

    “白、白鵺你……”

    凛花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白鵺。

    “谢谢你！”

    “不用谢我。”

    “可是……”

    “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我先声明，你可别会错意，我最讨厌你了。帮你敷药只是因为一份责任感。”

    “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

    耳边传来白鵺的心跳声，凛花觉得很奇怪。

    白鵺的感觉很像阿白。

    因此，刚才凛花误认为是阿白。

    凛花放开白鵺，白鵺回过头来，注视着凛花。

    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视线自然地交会在一起。

    凛花皱着眉头，觉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白鵺？”

    白鵺咧嘴笑着。

    “既然想谢我，那就让我亲一下好了？”

    “不行。”

    “哼！果然不行，那像昨天一样，再让我抱一下好了？”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就抱一下好了。”

    白鵺点点头，面对面紧紧地搂住凛花。

    像怕碰坏东西似的温柔的拥抱。

    和寅仙不一样，寅仙拥抱凛花时，一开始非常温柔，后来，手臂越来越用力。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怀中，凛花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惊恐。

    白鵺无论拥抱多久都是那么的温柔。手臂轻轻地环抱着凛花，有时候用手摸摸凛花的头发，有时候摸摸凛花的脖子。

    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

    白鵺的拥抱中感觉不到对凛花的爱。

    “不是。”

    白鵺又喃喃自语着，放开了凛花，凛花再次正面看着白鵺的脸。

    “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在凛花身上，在温柔的拥抱中，白鵺显然是在寻找着某个人。

    “白鵺，假使我猜错的话……那就抱歉了。不过，我总觉得，白鵺入山来……并不是为了找姐姐，好像是要找另外一个人。”

    白鵺没有回答，捡起地上的皮囊，斜斜地背在肩上。

    “走吧！”

    “可是……怎么离开这里呢？”

    “那里有一条看起来挺管用的蔓藤。看起来比你先前用的粗一点。”

    白鵺手指的方向，确实看得到从山崖上垂了下来的另一条蔓藤。

    怎么这么巧呢？

    凛花在山崖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一条蔓藤呢？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当然可能疏忽掉。

    “我先爬上去，确认一下野狼还在不在上头，等我确认过安全后，凛花再上来。”

    “我一个人不知道爬不爬地上去？”

    “你没有信心吗？”

    “爬树的话，我倒是挺在行的。”

    “既然这样，我先上去，待会儿就露一手让我瞧瞧吧！”

    白鵺挖苦着凛花似地说着，接着就朝光秃秃的岩壁爬了上去。蔓藤嘎嘎作响的声音，确实让凛花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白鵺轻而易举地就到达山崖的顶端，看他还探头探脑地朝着树林张望着。

    “怎么样？”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凛花心想，接下来轮到自己了，双手沾了口水，跃跃欲试地伸手准备抓住蔓藤。

    没想到——

    “……奇怪？”

    凛花眼睁睁地看着蔓藤逃开自己的掌握，西里呼噜地往山崖顶上缩了回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鵺！？”

    白鵺没有回应。凛花心乱如麻，茫然地抬头看着山崖顶上。

    “辛苦了！”

    白鵺朝着守候在山崖顶上的三只大野狼说着，野狼的嘴上分别叼着蔓藤的尾端，三只野狼合力把白鵺从大窟窿底下救了出来。

    野狼们来到白鵺的脚边，嘴里发出撒娇似的叫声。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在你们看来，说不定会觉得我实在是太没用了，事实上，凡人就是这样，采个草药都会打滑跌下去，就是这么笨手笨脚地，跌下去也就罢了，竟然没有办法自己爬上来，真是让人受不了。”

    野狼们歪着头听着，用那小小的眼睛，像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似地看着白鵺。

    背后传来凛花拼命呼喊白鵺的声音。白鵺向野狼们挥挥手。

    “去吧！免得那个孩子再看到你们，又造成一场骚动。”

    野狼们流露出依依不舍眼神，消失在树林里。它们是因为太担心不小心跌进大窟窿里的白鵺，特地跑过来查看。

    没想到凛花正好跑到树林里来找白鵺，原本期待凛花救出白鵺，没想到连凛花自己都掉进大窟窿里。舍命陪君子也总该有个分寸吧！

    呼喊白鵺的声音渐渐地转变成哭泣声。

    “真是麻烦……”

    白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大窟窿附近。

    “我知道你就在上头！你、你不会自己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对吧？白鵺！”

    凛花大声嚷嚷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传了下来。

    “我确实还在这里呀！”

    凛花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似地，眼睛依然瞪着上方，看不到白鵺的身影，只听到他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怎样？明明发现到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还打算要跟着我走呢？”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实身份？”

    “别装了。你已经注意到了，对吧？”

    凛花沉默着，只注视着山崖上，许久后才老实地回答道：

    “……我确实觉得白鵺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既像人又像野兽……也很像妖魔。”

    “还有呢？”

    “只是这样，我并不知道什么真实身份。”

    只知道白鵺很像白色的野兽。

    凛花以为刚才醒来时看到野兽是一场梦，现在终于了解到，白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那并不是自己在做梦。

    白鵺继续问道：

    “什么时候？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昨天，在天虞山山上，第一次醒来，被白鵺紧紧地拥抱着的时候……不过，当时，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白鵺，拜托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喔，原来是那个时候呀！既然发现为何又答应跟我上山来呢？到底是为什么？你难道不害怕吗？”

    凛花紧紧地咬着唇。

    “你或许不知道，我非常习惯面对非凡人之人，习惯得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你本来就和非凡人之人一起远行。”

    “……你是指阿白吗？”

    “两个都是。”

    变身为少年姿态时依然很像狗的阿白另当别论，凛花万万没想到白鵺连寅仙的真实身份都发现了，或许是因为白鵺本身也不是凡人吧！

    凛花心想，白鵺是什么人都没关系。

    白鵺嘴里说讨厌凛花，却看不出想伤害凛花之意。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白鵺像在告诉别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似地，非常孩子气地说道：

    “你的朋友并没有上山来，无论银露山山主或狐狸精姥姥都没有上山来。因为村民们拼命地隐瞒了水虎的事情，她们直接走上西边的街道，离开了这个村子。”

    凛花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哀求的神情，看着山崖上。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是的……”

    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凛花低下头去，用手指拭着泪。相信绮罗平安无事却拭不掉万一绮罗……的心情，希望能早一点见到绮罗们。

    “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跟着我了，就在这里分手吧！”

    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真的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听说，你的方士阁下很快就会赶来救你。”

    “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而且，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呢？至少让我陪着白鵺一起到神域吧！”

    许久之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看白鵺到底在找什么人？”

    “别开玩笑了。”

    声音中透露着焦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像苏惠那样的同情或装好人的话……”

    “不一样。”

    凛花急忙打断白鵺的话。

    “我想跟着白鵺去，那是因为白鵺出现在我的梦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

    充满困惑的声音才传入凛花耳中。

    “……你说什么？”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的家里。白鵺你不是坐在饭厅的角落上吗？也曾站在玄关里。还有，一直看着我。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白鵺确实出现在那里，凛花绝对不只是在做梦。白鵺在凛花的梦中，表情非常怪异地坐着。

    凛花觉得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流露出旁观者似的冷静表情——不过，眼神非常空虚，好像渴望着什么似地，脸色非常难看。

    “跑到人家的梦中，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却又说要离开人家，我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你离去。就这么让你离去的话，以后，我如何能安心地做梦呢？”

    “……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偷窥你的梦了。”

    “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太无聊吗？绮罗不在这里的话，我更要去，水虎的事情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凛花去的话，说不定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白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想看我的梦，想看几次我都会让你看。不管你说我是同情或装好人，我不想走到一半就和你道别，不管是用走的还是用爬的，我一定会跟着白鵺，直到白鵺找到想找的人为止。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的话，现在就把蔓藤放下来吧！”

    山崖上陷入一片死寂。

    好久好久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凛花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白鵺难道是不再理会凛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吗？

    不一会儿，蔓藤缓缓地降了下来。

    比起爬树，凛花陷入了苦战，拼命地往潮湿的岩壁上攀登，白鵺则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

    望着神情极为复杂的白鵺，凛花劈头就问道：

    “……快快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是貘。”

    白鵺尴尬地回答着。

    “白泽帝。传说中住在这座山上，会吃掉噩梦的野兽，百余年前曾经死去，无意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成这么小。”

    凛花不发一语，张大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绶王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审判之日的到来。

    李圃不在，东株国的政治机能开始正常地运作着。

    数日后，朱玄叡之大体被移灵至天苑近郊的陵墓。

    皇太子登基大典听说已迅速地举行过。

    贞惠妃和陈太师死罪定谳，参与阴谋叛变的大小官员也都分别论罪行刑。

    皇太子并未以凌迟、剥皮货车裂之刑惩处那批人，听说只降旨判处斩首或棒打之刑。

    然后，五皇子——绶王自被囚禁之日起即处之泰然，一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石头铺成的地上。

    好几张死者的脸孔浮现在绶王的脑海中后又消失。

    死去的朱玄叡看着自己时的那双冷冰冰的眼神。

    死去的养父、祖父成州侯的脸孔。

    遭斩首喉眼神中充满恨意的二皇兄。

    小的想为绶王你炼制梦幻之丹药……这么告诉过自己的道士「刘禅」。

    沉醉在抽鸦片梦境中的母亲「贞惠妃」的脸孔。

    站在宫城回廊底下的李圃的那张平静的脸庞。

    （你是小的这一生中的最后一位陛下。）

    平静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脑海中也想起活着的人的脸孔。

    想起白翼山上的那一群不可思议的人们，天才方士那张端正的侧脸，或凛花那张满面笑容的脸庞。

    绶王静静地想着。

    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待在亦可说是自己故乡的成州乡下，遥遥地思念着都城的少年时代。

    当时若继续待在那里遥遥地思念着都城说不定反而更好。

    趁着追鱼、赶鹿空档，遥望着都城的方向，无法排除心中的焦躁感，难以压抑内心深处那份疏离感……现在回想起来，在即将结束的短短人生中，那时候反而是绶王感到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朋友，也有心爱的人。

    那时候，绶王并未野心勃勃地觊觎着皇帝大位。

    绶王只希望有人对他说。

    你确确实实存在着，你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

    （原来如此……）

    身在牢房之中的绶王睁开眼睛，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方士阁下……」

    发现白翼山的天才方士就站在不远处，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大牢里来呢？像倚靠在石墙上似地站着。

    「你决意送死吗？」

    方士问着。

    绶王心想，是在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和李圃一样平淡，李圃的声音让人听入耳里，心里就波涛汹涌，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这位方士的声音听起来却像音乐般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绶王捻着胡须恣意生长的下颚。

    「没办法，本王串通李圃或母后，扰乱了天苑之安宁。」

    「你执著于生命吗？」

    「不能说是不可思议，所有的时间并非在你完全理解心爱发生，觊觎皇位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自己种下的因而结出来的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还对皇位恋恋不舍吗？」

    「果然是违背了天意吧！心里难免感到不服气，不过，现在想来，即使方士阁下肯为本王炼制翠金丹，结果还一样。本王即使登上皇帝大位，百年后说不定还是会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并非这些。」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凛花说得对。」

    绶王依然坐在地上，仰望着矮矮的、石头打造的牢房屋顶。想起那位天真活泼的姑娘所说的话。

    「她叫本王一定要看清楚自己。还说，身边的人不在乎自己，自己在乎自己就好了，自己觉得自己存在时对的就好。她说，可以这么看待自己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并不需要皇位。姓名、地位、权力、金钱，甚至连梦幻之丹药都不再需要。这么一来，就可以坦荡荡地活着，睡着，和朋友谈天……好好地珍惜那些愿意和真实的自己往来的好朋友。」

    「这一席话……也说中了小的弱点。」

    黑暗中隐约可见方士苦笑着。绶王看得见对方却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方士阁下也有迷惑之时？」

    「经常。而且很遗憾，至今还无法如五皇子般醒悟。」

    「这也算是醒悟吗？」

    「也许。唔……五皇子是否愿透过修行以达彻悟之境界呢？」

    绶王皱着眉头。

    「修行？」

    「是的。翠龙山之老仙人正在寻求具仙骨之人。小的认为，五皇子正是具备该资质之人。」

    「怎么可能！」

    绶王以为寅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心想，自己是一个即将遭处决之人，怎么可能……

    可是，这位方士看起来又不像是在说笑话。绶王一直注视着寅仙。

    「你是当真？」

    「娥瑛已劝说过五皇子了吧，确实如她说的，翠风真君他对人确实有点粗暴，不过，他的确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仙人，五皇子之事，他一定会为你好好地斟酌办理吧。」

    「如今……本王是被囚之身如何能够……？」

    「走吧！」

    寅仙起身走向绶王，向绶王伸出手去。

    「翠龙山……？」

    「是的。想不想到一个穷性僻壤的山顶上，试着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欲望绝缘的世界呢？在神仙的世界待个百年后，五皇子你，对一个曾经野心勃勃觊觎着皇位的自己，说不定反而感到很可爱，有一天，回想起这段往事，说不定还会感到怀念不已，消除一切欲念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你自己所说的，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不过，请恕小的无法完全保证。」

    「就这么离去吗？可将自己的罪孽抛诸脑后吗？」

    「罪孽，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紧跟着你。」

    绶王注视着对自己伸出手来的少年的脸庞。

    注视着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孔，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为什么？绶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对本文深处援手呢？」

    「有位姑娘说，不希望看你死去。」

    寅仙显得有点莫可奈何似地回答着。

    「她求小的一定要帮你的忙。小的担心若拒绝她的要求，她可能贸然行动。」

    绶王马上就想到那个人是水，笑了出来。

    「本王很想去见她，只不过……」

    「那可就不必了。小的早已言明，小的尚未看破一切，行动完全听凭于己身之欲望，说不定会从云端将你推下。」

    「云……？」

    「仙人之座骑，已等候多时，负责送你前往翠龙山，走吧！」

    绶王拉住寅仙之手，站起身来。

    寅仙打开牢房之门，狱卒已被药迷昏，沉沉地睡着。

    绶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发现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神奇云朵已经等在牢房门外。

    ※

    凛花只不过离开府邸一阵子而已，府邸里就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

    厨房依然维持凛花被绶王手下抓走时的样子，食材腐坏，发出阵阵刺鼻的臭味。

    比厨房还糟糕的是寅仙的药房。

    中药房抽屉全被拉开来，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拿走，炼制丹药的材料也都几乎被拿光。

    地面上留着两个人以上的脚印。

    好像是都城里的那些害怕如人的居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平时绝对不敢上来的白翼山上。

    白翼山上住着天才方士的传闻早就传遍都城的大街小巷。囫囵吞枣地相信方士会炼制吞服即可成仙的金丹，长生不老不再是梦想等传闻之人类频地登上山来。结果都被阿白给轰了回去。

    那个阿白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不在家，府邸里就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这次非法入侵府邸之人，显然不只是冲着金丹而来的那些人。

    因为大家对于身上带着住在这座山上的方士炼制的丹药，就不会遭到妖魔的攻击……这种离奇古怪的传言深信不疑。

    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似地。

    凛花开始打扫着药房的地板，捡拾被摔破的陶瓷器碎片。

    「摆着就好，不用打扫了。」

    阿白走进药房，对着凛花说着。桌子上摆着好几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

    凛花摇摇头，开始拿着抹布擦地板。

    「我喜欢这里。」

    初恋之人说不定就在那座山上，怀着这样的心情上山的时候，自己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在山上住下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凛花的胆量就变大了，见到妖魔时已经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凛花经历过好多事情。

    凛花掉过眼泪，不过，心中却充满着一想起心里就小鹿乱撞或甜蜜蜜的美好回忆。

    留在这座老旧府邸里的回忆，绝对比留在那栋位于天苑，自己曾住过好几年的爹爹的家还多。

    寅仙决定离开这座山。

    现在，知道这座山上住着方士的人远比过去多。

    甚至有像家常便饭似地上山来的官兵。那些人的身份虽然是官兵，但一看到妖魔就惊慌失措或昏死过去，吵得山上整日不得安宁。

    所以，寅仙决定搬到别的地方住，至于搬到什么地方，目前尚未决定，到时候，阿白或凛花都会跟着去。

    「寅仙他……还没回来吗？」

    「还在听翠龙山那老头子发牢骚吧！他怎么可能收容那种男人呢。」

    「绝对没问题。绶王他很勇敢。我觉得也一定可以顺利地投入仙人门下。」

    「那种人若能修成正果，成为伟大的仙人，那就太奇怪了。」

    寅仙早决定从翠龙山回到白翼山上后就马上启程。

    阿白也拿起抹布帮着凛花擦地板。

    凛花回过神来，发现阿白已经把布卷在脖子上。

    「这是……」

    「呵呵呵，不错吧？那块玉，当然已经包在里面，成了咱的行李了。这样，就不会再让寅仙说闲话了吧。」

    竟然把另外一个人给疏忽了。凛花觉得很滑稽似地笑着。

    将地板上擦干净喉，阿白说道：

    「屋顶也已经修理好了，凛花，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阿白说着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落日时分将近。

    一整天都晴空万里的天苑都城，已经被染成金黄色。

    凛花把扎成发束的头发放了下来，整理好打扫用具后，就离开了府邸，前往楼台。

    白天的暑气全消，凉爽的山风徐徐吹送着。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站在这里看落日。

    向晚时分的都城颜色，连绵群峰的浓淡颜色，从云雾间照射下来的夕阳的颜色。

    倘若传承之龙现在还躺在那片天空之中。

    希望你永远像今天永远，让和平的夕阳普照在这块大地上，凛花默默地祈祷着。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凛花背后传了过来。

    凛花回过头去，寅仙刚好走上台阶。

    寅仙护送绶王前往翠龙山喉，刚刚回到白翼山上来。

    「终于回来啦！」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太眩目，寅仙眯着眼睛看着凛花，站在距离楼台稍远处，开口问着凛花。

    「想不想念天苑呢？」

    凛花张大着眼睛，微微地笑着。

    「不想。」

    「这次，说不定要搬到距离父亲大人很远地方。」

    「我即使住在这里也没有娶拜见过爹爹呀，只要是寅仙去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要跟着你去。」

    寅仙走上楼台，牵起凛花的手。

    「未来……说不定会碰到一些麻烦的事情。」

    寅仙紧紧地盯着凛花的手说着。

    「麻烦的事情？」

    「我想找一个新的落脚之处，顺便寻找绮罗。」

    凛花惊讶地看着寅仙。

    绮罗和娥瑛已经离开了天苑。逃离银露山的可怕妖魔显然不只是如人一个，两人为了寻找、逮捕那些逃走的妖魔而离开了天苑。

    绮罗他们离开前，还留书告诉凛花他们这些事情。

    「而且……说不定还不只是银露山的问题。」

    寅仙眺望着都城方向，咬着指甲。

    「妖魔逃出之事，或许和天界有关，意图不明，非常麻烦。」

    寅仙窥探似地看着凛花。

    「或许是住在不习惯的土地上，遭遇到比过去更严重的危险状况吧。」

    凛花用力地点点头，突然噗地紧紧地抱住了寅仙。

    「谢谢你。」

    「谢什么？」

    寅仙诧异地低头看着凛花。

    「因为，寅仙不是说要帮我去找寻绮罗或姥姥吗？而我心里也正想这么做呢。」

    不过，凛花心想，决定之人还是寅仙，指甲不该期待寅仙这么做。因为，寅仙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说他只想当个方士，平平静静地生活。寅仙还说，自己极力地避免卷入龙王，或凡事和天界有关的纷纷扰扰之中。

    另一方面，凛花也知道寅仙非常体贴，知道可怕的妖魔在人们居住的地方触摸的危险性，还有，知道绮罗四出奔走，知道自己不该明明知道却装做不知道。

    凛花非常高兴，把脸贴在寅仙的袍子上磨蹭着。寅仙用低沉、冷淡的声音说道：

    「我这么做并非为了绮罗或娥瑛，也不是为了那些陌生的人类。」

    「恩，为了他们也没关系。」

    「只不过，这次，我真的有点生气。不知道天帝到底是何意图，放任石神将等妖魔来到人间……差点就害我失去了天马，害你……差一点就嫁给其他男人为妻。」

    凛花茫茫然地说道：

    「你是指赤天爵的事情吗？他是开玩笑的，他不是也告诉过你了吗？」

    也就是说，他只是逗弄凛花罢了。没想到凛花却当真而烦恼得不得了。

    还打算这辈子要永远待在里昆仑山。

    打定主意要嫁赤天爵为妻，打算帮赤天爵生子。

    凛花突然想起赤天爵对自己的粗暴之吻，觉得自己的双颊热了起来。凛花直到现在都还不相信，他就是东株国的光祖。

    那片竹林世界。

    覆盖在青竹、青苔于植物之下的那件简陋破旧的房子，以及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灵芝和清泉。还有，留着红色头发和有一对野兽般眼眸的男人的那张脸，都再度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凛花以为，回来后，这里说不定以及过了百年或更久的时间，后来发现，回来后这里死后没有改变。

    凛花一直认为都是赤天爵的安排。

    赤天爵不是神明，也不是仙人、妖魔或野兽……而且，早就不是人类了。他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男人。

    现在，赤天爵依然坐在池畔钓着鱼吧！什么都不想，之事坐在那里垂钓着。

    凛花茫茫然地想着赤天爵那张平静的侧脸。

    寅仙显然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凛花。

    「哼！」

    「怎、怎么啦？」

    「原来如此。果然……真的不能离开视线。」

    「？什么东西不能离开视线呢？」

    寅仙突然放开凛花，走下楼台的阶梯。

    「寅仙！」

    寅仙突然变得冷冰冰地。

    转身背对着凛花，凛花原本也准备走下阶梯，却突然停下脚步。

    寅仙总是把自己丢着就扭头离开。

    寅仙总是让自己目送着他的背影。

    和寅仙在一起的时候，凛花觉得很幸福，对彼此的感情未曾产说过疑问，可是，寅仙一离开，自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

    凛花瞪大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寅仙的背影。

    寅仙回过头来，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不过，黑色的眼眸热得超乎寻常。

    「过来。」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用力地拉着她走下阶梯。

    凛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只觉得对方的嘴唇接近自己的耳边，不断地呼出热气来。

    然后，轻声细语地说出一句话来。

    凛花惊讶得睁大着眼睛。寅仙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似地，若无其事地说道：

    「趁黑夜来临之前出发吧！」

    是~凛花僵硬着声音回答着。

    凛花的手就这么被寅仙牵着，往府邸的路上跑了过去。

    凛花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双腿打结，脸红到耳边。

    寅仙每次离开，凛花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凛花非常爱寅仙，但是寅仙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过——

    （留在我身边，凛花——）

    刚刚才轻声细语地对自己说过的简短的一句话。

    用低沉，听起来像音乐的声音说过的一句话。

    既不是说我爱你，也不是说我为你着迷。同样的一句话，过去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凛花的心跳依然加速跳动着。

    （在一句真心话之前，千句甜言蜜语相形逊色。）

    说不定就像赤天爵说的这句话一样。

    因为，一定是有许多许多的事情发生过。

    凛花觉得，寅仙的一个眼神、无意中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别具意义，不断地向凛花传达着确切的情意。

    值得信任——

    下坡途中，凛花突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渐渐下山的夕阳。

    凛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地方。

    心想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

    凛花微笑着，觉得自己一直有这样的预感。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四章 爱情

    1

    摘了自己所认识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依然放不下心来。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昏暗的洞窟中，水虎静静地躺着。一口气吃下好几颗龙眼后，受伤的部位已经止血了，伤口却开始化脓。

    水虎睡着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神采。

    小青摸着脖子上的伤痕。水虎摸了小青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后，抱了小青。事情结束后，水虎吃了龙眼，沉沉地睡去。

    之后，没有再醒过来。

    这次，小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妖魔新娘。

    小青忧心忡忡地看着沉沉地睡着、脸上写满幸福的水虎。

    水虎的表情虽好，小青却深深地了解到最后一刻已然悄悄到来。

    “到底是遭到谁的毒手……？”

    突然出现在小青脑海中的是弟弟白鵺的那张脸。

    “难道是……？”

    小青觉得背脊上隐隐地冒出冷汗来。

    小青又伸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不管愿不愿意，思潮还是将小青拉回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小青双亲遭到突然闯进村子里来的盗贼杀害，事件就在小青和白鵺的眼前发生，白鵺被男人们扛在肩上，眼看着就要被带走了。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个小男孩长相好，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出生以来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弟弟真是可怜，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眼看着小青就要被男人们糟蹋了。吓得在屋子里四处逃窜的小青，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就拿起刀子来，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记忆暂时中断。黑暗中小青听到了弟弟的叫声，小青未曾听过弟弟的声音，却很笃定地认为那就是白鵺的声音。

    （神啊——）

    白鵺大声呐喊着。

    （山神啊——求求您救救姐姐，您愿意救了姐姐，我就把最重要的东西，统统献给您——）

    白鵺高声呐喊过后，就听到天虞山方向传来了野兽似的咆哮声，和白鵺的声音相互呼应着。家里的窗子同时打开，狂风一股脑地灌进屋子里来。家里的灯光顿时熄灭，狂风到处穿梭，吹遍整座屋子。小青吓得根本不敢张开眼睛来，只听到风的声音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男人们的哀号声。

    然后，风停了下来，意识模糊的小青张开眼睛就看到——

    白鵺站在自己的面前，全身沾满了鲜血。白鵺咧着嘴笑着，慢慢地开口说道：

    “姐姐，已经没事了！”

    白鵺——小青的弟弟消失了。为了救姐姐一命，他献出自己的肉体。

    因此，他不再是小青的弟弟，他是附身在弟弟身上的天虞山之神。虽然没有证据，不过，小青确信。小青对弟弟的态度自然越来越疏远，被带到寺院后，两个人就很少碰面。

    （致使水虎身受重伤的真的是白鵺……？）

    小青认为，他出手的话，确实可能致使水虎身受重伤。为什么现在才……？小青的脑海中不由地出现这个问题。

    村民们开会决议以小青做为山神的新娘时，白鵺默不作声。已救过你一次，不可能二次出手搭救……白鵺脸上甚至出现这样的神情。

    小青自己也没有反抗过。

    被当成新娘献给山神的那一天，小青记得非常清楚。

    小青被抬进盖在树林里那间血迹斑斑的祠堂里。出现在小青面前的水虎，大感意外地对着小青说了话。

    （你……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看到俺，为、为什么没有昏死过去呢？）

    这是小青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妖魔，妖魔长相之可怕确实超乎小青的想象。不过，小青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惊吓得大呼小叫。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水虎问着小青，你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野兽时，神情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呢？

    小青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形同死人的姑娘。）

    从遭盗贼袭击的那一个夜里起，小青无论怎么找都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点活着的迹象。

    双亲遭到杀害，唯一的亲弟弟简直判若两人。

    小青已经失去积极地活下去的念头了。因此，未曾考虑过离开村子去其他地方。小青每晚噩梦连连，因梦见遭盗贼袭击的那夜惨况而苦不堪言。不，更令小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半夜里醒来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时候——

    自己到底是活着呢？

    还是已经死了呢？

    连自己都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献给山神之议大势底定时，小青悄然地接受了那个事实，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甚至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小青心想，这次终于可以顺利地死去。

    （因为我早就死了，所以，看到你当然不觉得害怕。）

    面对着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就走开的小青，有一对金色眼眸的野兽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说俺不可怕？）

    （是的。而且，我还见过比你更丑陋、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水虎问着。小青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是人类。）

    杀害双亲的盗贼，平时道貌岸然，为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把别人家的姑娘抓来献给妖魔的那些村民们。那些人比起眼前的妖魔不知可怕上多少倍。

    （你的说法实在是太有趣了！）

    水虎抱着肚子大笑着。突然发现小青脖子上的伤痕，于是就伸出手摸了摸。

    小青挺直着身子，面对面地瞪着水虎的金色眼眸。

    许久后，水虎又开口说道：

    （……你，跟俺来。人类到底有多可怕，你就多说一些给俺听吧！）

    从此，小青就和水虎在一起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今天早上，被水虎抱着的时候起，小青就一直思考着，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水虎，在水虎身边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小青脖子上的那一道伤痕，村民们觉得恶心而不敢直视，这只野兽却伸出手，那么温柔地抚摸着……

    小青五岁的时候，远从城里来的相命先生被小青的父亲赶出村子，小青的命运果然被对方料中。

    相命先生说，小青会被一只下山来的金色野兽绑住手脚。

    小青虽然没有被对方吃掉肝脏，平平安安地活着，现在的处境却和被绑了手脚没有两样。

    小青的心被妖魔夺走了，被留在这种地方，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不过，让小青感到耿耿于怀的是另外一句话。

    （……然后，你会被后来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了一切。）

    “来了！”

    原本应该沉沉地睡着的水虎，突然张大着眼睛大叫着。

    小青吓得心脏差一点就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谁来了？”

    “银——龙。”

    小青吓得全身发抖。

    水虎微微地滚动着那对瞳孔已经放大的眸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无声无息地滴出鲜血来。

    “……我出去看看。”

    原本看着水虎的小青背过脸去，站了起来，往洞窟外走去。

    往左右侧仔细地张望着。

    没有看到任何人。龙眼树、溪流、树林都鸦雀无声。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河堤上坐了下来。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庞，感到有点惊讶。

    （这就是我的……？）

    小青有一个非常平静柔美的脸庞。这张脸和近一年来一直担心害怕着什么，得过且过地虚度着日子时的脸全然不一样。因为水虎的关系，脸上难免出现担心水虎的神色，不过……

    眼底确实流露出坚定的光芒。

    因为她好好地活下来了——

    小青激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发现，水面上倒映着另一样东西。

    小青暗自叫苦，抬起头来。

    “您、您是……？”

    小青发现身旁出现了另一只野兽，全身雪白，长相酷似大型犬，背上长着一对翅膀。

    “你、你是什么人……？”

    洪亮的嗓音。

    和水虎一样，有一对金色的眼眸。

    野兽回过头去，大声说了句什么话。小青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小青茫然地看着对方。

    青年……不！称之为少年显然更贴切。高挑的身材，穿着黑色袍子的纤瘦身子，从肩膀上垂了下来的黑发，还有一对黑色的眼睛。

    好端正的脸孔，小青茫然地想着。冷冷地看着小青的眼眸……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对方以低沉清亮的嗓音问着。小青沉默不语，对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先报了自己姓名。

    “在下是四处行旅之方士，名叫寅仙。这只野兽是……嗯，请别介意，姑娘无需在意他。”

    别在意！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哪可能不在意。不过，小青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白兽从喉咙发出声音似地叫着。

    “小女是……安期村民李小青。”

    谜样的方士抬了抬一边的眉毛。

    “小青……白鵺的姐姐？”

    “您认识舍弟？”

    “他似乎强行带着在下的同伴进入天虞山。看来尚未来到此地。”

    “白鵺他……”

    小青想起了洞窟内的那堆白骨。

    白鵺上山来的话，说不定会朝着此神域而来。小青并不知道他的来意，难道是担心小青安危而上山来吗？

    “姑娘为何在此？听说此地为凡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之天虞山神域。”

    被寅仙一问，小青觉得自己的手心不由地冒出汗来。的确，小青是凡人，不过，是水虎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眼前的这位少年又是何许人？他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小青站不起来，只是抬头望着谜样的方士。

    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是您伤了水虎吗？”

    少年点点头。小青顿时醒悟。

    黑袍，黑发，再加上黑色眼眸。

    不！他就是银色之兽——

    他为了制伏水虎而来。然后，从小青身上夺走一切。

    “我、我是——”

    他语调平淡地问道：

    “水虎身在何处？”

    小青紧闭着眼睛，觉得对方的眼神像利剑似地射了过来。

    水虎作为确实法理难容，连那些无辜的姑娘的肝脏都吃下肚子里去的魔物，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地活下去。

    小青下定了决心，张开了双眼。

    “方士阁下，水虎受了重伤，正呼呼大睡着。此时……不制伏更待何时。”

    “看来姑娘并没有受到他的伤害。姑娘完全没受到水虎之袭击实在是……”

    “他或许是一时兴起。不久之后，说不定就会把小女吃下肚去吧！”

    一派胡言……水虎对小青是那么的温柔，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青，深怕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些话小青根本说不出口来。

    “小女去叫醒他，小女会把他带到这里来。”

    “可是，姑娘难道不怕危险吗？”

    “不怕，水虎已经受了重伤，既没有力气逃跑，也没有力气伤人。可否请您在此等候？”

    小青匆忙地说完话后，不等寅仙回答，就转身离去。

    “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被对方叫住，吓了一跳。小青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对方却问了一个令小青感到相当意外的问题。

    “白鵺真的是姑娘的弟弟？”

    小青的表情顿时僵住。

    小青紧绷着表情，回过头去。

    寅仙小声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小青在寅仙再度开口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洞窟里去了。

    进入洞窟后，发现水虎依然呆呆地看着洞窟顶。小青走了过去，在水虎身旁坐了下来。

    “——都怪你自己不好。”

    小青小声说着。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是的。”

    水虎回答着，看着小青。水虎用那对妖魔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

    “俺、俺明白，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俺。因为……俺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捕捉猎物，俺死有余辜，怪不得别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青泪眼汪汪地责问着水虎。

    “为什么不快点回到你的山上去呢？明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还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俺、俺并不后悔。俺很想到外面来看看，本能地吃下了好吃的东西。不过……俺最想看看的是……有没有人不怕俺，肯陪在俺身边。”

    水虎像个傻子似地笑着。他真的很傻，是个大傻瓜。

    “……快、快把他请进来吧！”

    水虎呻吟似地说着。

    “他到了对吧？就在不远处，为了收服俺而来的……龙。”

    水虎决心一死。

    “……我不许你死。”

    小青用力地摇着头，紧紧地握着水虎。

    不希望失去你。

    不希望别人把你抢走。

    这就是爱情吗？是不是都无所谓，小青在乎的是能多和对方相处一段时间。

    “逃走吧！马上……”

    “逃……逃不了的……因为他是龙，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会陪着你。”

    小青小声却非常坚定地说着。

    “和你在一起。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和你一起逃，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绝对不会后悔。”

    水虎非常惊讶似地张大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野兽那吓人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表情。

    只是那么一瞬间。

    水虎的脸孔又变成那付吓人的模样。肉食性野兽特有的锐利眼神，从小青身上掠过后注视着洞窟入口处。

    小青心惊胆颤地回过头去。

    “别尽学那些附庸风雅之事。”

    是先前那位方士。方士似乎一眼就看穿小青和水虎的关系。小青的脸忽地红了起来。方士非常同情似地瞄了一眼小青后，就将视线转移到水虎身上，淡淡地说道：

    “水虎，你应该很清楚，在下是不可能放你离开此地。”

    小青突然抓着水虎的手。

    “……走吧！一起离开……一起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水虎低声呻吟着，然后，站了起来。

    2

    “凛花，背我~~”

    “推我一把也好。”

    “噢~~我再也走不动了，凛花，我看你还是背我好了。”

    背后接二连三地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因为对方叫个不停，所以——

    （真的很想用棉花什么的，把对方的嘴塞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凛花曾经相当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凛花和白鵺正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崖。

    旁边有一处落差非常大的瀑布，因为风向的关系，蒙蒙细雨般的水珠不停地从头顶上洒落下来。

    山崖本身虽有高度，不过，因为有好几个踏脚处似的大岩石堆叠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很可能爬不到山崖顶上。

    凛花却发现有一个人根本不去留意眼前的惊险局面。

    凛花瞪着一屁股坐在低于自己大概两三块岩石上的白鵺。

    “我的一个凡人女子，叫我背你，你叫我怎么爬上这段山坡呢？”

    “我还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山神吗？难道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

    “都是因为这副臭皮囊，根本使不上力，有办法的话，我早就想办法了。我一直都很讨厌麻烦或会流汗的事情。”

    “就是爱说大话。”

    “别生气。话又说回来，凛花为什么都不生气呢？为什么？”

    白鵺显然真的不明白，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问着。

    “……信任感一旦失去就很难重新恢复。”

    白鵺那浅褐色的眼眸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过我吗？为什么？”

    “直觉。”

    凛花自以为自己很会看人，现在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可能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丢在深山里呢！

    当时，白鵺真的很想把凛花留在那个大窟窿里。凛花的脑海中甚至出现过，自己在完全没有人发现的状况下死在那个大窟窿里的情景。

    和满脸痛苦表情的凛花呈强烈的对比，白鵺显得神情愉悦又开朗，连眼睛里都浮现了笑意，看得凛花的表情更为难看。

    “别在笑了好不好。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和你谈这件事情。”

    “因为人家真的很高兴嘛！因为凛花就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

    听得凛花更是紧张地皱着眉头。

    “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不会被过去的梦所束缚。”

    “……？”

    “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梦境中，这么说或许比较贴切。”

    “你是指妈妈和姥姥的梦吗？白鵺果然也出现在那里。”

    “嗯。我都看到了。你那幸福、悲伤或痛苦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怪癖好。”

    “可是……你并没有被那个梦打到，即使在那个凄美却痛苦的家里，你还是可以笑嘻嘻地从家里走出来。”

    无论过了多久，失去的东西还是让人感到难过却觉得美好，从那个充满着美好回忆的家里走了出来。打开门，往外面——

    白鵺接着又说道：

    “凡人经历过太悲伤或太恐怖的事情后，大部分人就会开始做恶梦，小青也一样。”

    “白鵺的姐姐也……”

    “迟迟无法从双亲遭盗贼杀害，自己也差一点被杀害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所以，小青决定嫁给妖魔时，我也默默地看着她出门。”

    “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会帮人家把梦吃掉的神吗？”

    本性为貘，白鵺自己说过，既然是貘就应该保护凡人，以避免凡人受噩梦折腾才对呀！因为，有很多凡人将貘的图像摆在枕头下，用来避免自己做恶梦。

    “无论现在或过去，我都不能操控凡人做的梦，只能用这对眼睛，看着别人做梦。”

    白鵺说话的语气像在唱歌似地。

    “不只是小青，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在做恶梦，自从一年前的那个夜里，那个村子里遭到盗贼侵袭以来，村民们的心越来越堕落越自私，越猜忌别人，越残暴。水虎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是被全村子里的人做的噩梦给吸引到这里来。”

    凛花紧咬着嘴唇。

    “白鵺看到却装做没看到对吧！”

    天虞山的山神竟然能坐视不管。白鵺依然不改天真无邪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以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能做什么吗？现在的我，根本拿水虎那可怕妖魔莫可奈何，即、即使拿他有办法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非常讨厌那个村子里的人，因为，自从我苏醒过来以后，这个村子里的人让我看尽了丑陋的一面。我现在再也不想看了。”

    “别再骗人了。”

    凛花插着腰，毫不客气地说着。白鵺神情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

    “骗人？”

    “讨厌村子里的人的话，你早就离开安期村了。绝对不会连被丢石头，被骂妖怪，神域拱手让给其他妖魔，依然不肯离开这个村子里。”

    “那是因为……因为太麻烦——”

    “身为山神时，你不是给过村子里的人许多好处吗？像龙眼啦，绝对不会干涸的河川……”

    白鵺皱着眉头。

    “……从前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比现在多。的确，当时我并不讨厌村子里的人。”

    “现在也不讨厌，不是吗？”

    凛花紧盯着白鵺继续问道：

    “现在白鵺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对吧？这里的山、这里的村庄、村子里的人们……从白鵺沉沉地睡去的那个时候起，一直就很喜欢不是吗？”

    否则，不可能在寿终离世后还逗留人世间。

    白鵺非常惊讶似地瞪大着眼睛问道：

    “你真的那么认为……？”

    “是的。”

    “喔……”

    少年悻悻然地望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景色，浅褐色眼眸注视着刚才攀登上来的山林，以及豆粒大小般聚落的屋舍。

    神情虽然不是很高兴，眼神却非常平和。

    因此，凛花的心情也缓和下来。

    “走吧！白鵺。”

    “是该走了。”

    白鵺终于来到凛花站的地方。

    凛花以为白鵺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却马上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你还是背着我走好了。”

    白鵺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轻松地走到目的地。

    凛花颓然地低着头，绝望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在背后推你一把喔。”

    “太好了。”

    白鵺脸上绽露出笑容来，兴高采烈地开始往上爬着，凛花满身大汗地拼命推着白鵺，有时候推着白鵺的臀部，有时候跑到前面，伸出手拉着白鵺往上爬。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想，为了避免破坏了好心情，凛花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

    爬上陡坡后，感觉四周好像顿时亮了起来。

    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湿地，一条浅浅的小溪流从树林的那一头流了过来，湛蓝的溪水像要把人的眼睛都染成蓝色似地，溪流的后方为断崖绝壁，上面全都是白皙的岩石，或许是因为阳光柔和地反射着，一点也不觉得有压迫感。

    白鵺眼睛闪闪发光，手舞足蹈地跑着。

    “我最怀念的地方，凛花，这里就是我的老家，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漂亮呢？”

    “真的很漂亮……”

    也就是两个人已经辗转来到神域了。

    “怎么啦？说话为什么有气无力呢？你我同心协力，好不容易才登上山来，你难道不高兴吗？”

    “……”

    凛花的神情确实显得有点不高兴。

    凛花虽然不是很不高兴，不过，实在没有力气像白鵺一样高兴得到处蹦蹦跳跳。而且，凛花一想到水虎就在这附近，紧张得不得了。

    “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

    就在凛花提醒着白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呜喔喔的野兽咆哮声。

    凛花吓得全身紧绷，不过，脸上的表情很快的缓和下来了。

    凛花发现声音来自上游。

    “你的方士阁下，比我想象中更快赶来。”

    白鵺似乎已经知道了。转眼间，树林的尽头已经出现了白兽的身影。

    “阿白！”

    雪白的天马，用力地蹬着岩石飞奔而来。凛花满身的疲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朝着阿白跑去，然后往阿白扑了过去，阿白也在凛花的脸上舔来舔去，凛花也紧紧地抱着阿白的脖子，噗噗噗地按着肉球，这就是两个人的约定。

    “担心死了。你让咱担心得要死……”

    阿白激动得念过凛花，转过头去，呲牙咧嘴地瞪着白鵺。

    “等一下老子会跟你好好地算算这笔帐，现在必须马上赶回那里去。”

    凛花不解地问道：

    “寅仙也来了对吧？”

    “上来，现在说不定双方已经杠上了。”

    没有时间追问详情，凛花被催促着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阿白没有浮上天空，而是风驰电掣地在河滩上奔驰着。

    “真倒霉……为何还要咱搭载这个臭家伙啊！”

    阿白不情不愿地扭过脖子来，恶狠狠地瞪着背后。

    “何必生气呢！带我来算你够聪明。”

    白鵺毫不客气地跟着凛花跨坐在阿白的背上，阿白气呼呼地说着，像在溯溪似地往前迈进，小溪流越来越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然后，眼前尽是高耸的岩石时，凛花发现前方矗立着一颗大树。

    大树位于三面被岩壁团团围住的地方，远远地看，就清楚地看到大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浅褐色的果实。

    是龙眼。

    以岩石、渗出水来的白色岩壁和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的龙眼树，让人不由得感觉到一股气势逼人的野兽般的气焰。

    就是那里，凛花确信。

    和白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凛花偶然间看到的景致。

    寅仙就站在那颗大树前。

    3

    寅仙侧面对着凛花站着，隔着龙眼树，那边另外站着两个人。

    凛花屏住了呼吸。

    发现一个大男人和寅仙对视着似地站着，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人并非凡人。金黄色的鬃毛，加上野兽特有的脸庞，一定是水虎。

    另一个是身材娇小，像依偎在男人身边似的姑娘。姑娘反手拿着小刀，刀尖显然是朝着寅仙。

    “啊！是小青，她真的还活着。”

    白鵺低声念着，冒失的语气中夹杂着一抹惊讶。凛花为对方能活得好好的而感到高兴得不得了。却因为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诡异气氛而顿时紧张了起来。

    疑问同时涌上脑海中。

    小青为什么没有被杀死呢？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支撑着体型远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水虎站着的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白在相互对峙的寅仙或水虎、小青相当的距离外停下了脚步，放下了凛花和白鵺。

    寅仙眼睛注视着水虎，开口说道：

    “凛花，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寅仙……”

    小青看着这边。看到白鵺，赶忙对白鵺说道：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白鵺。帮我求求他。”

    小青口中的“他”一定是指寅仙吧！小青又注视着寅仙。

    “水虎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所以，请饶了我们吧！”

    “很遗憾……”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

    “银露山山主也不会轻易地绕了他吧！他不能回到故乡去的话，我必须见证他的死。”

    “这到底为什么？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他什么都不会做了，他已经洗心革面，真的……他已经……他绝对不会再伤害别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寅仙低声说出来的话，不由地让凛花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那句话不只是指水虎的事情。

    小青不肯罢休。

    “我一定会约束他，叫他不能再吃人。水虎，对不对，你可以答应我吧？”

    看似直挺挺地站着的水虎，眼神飘忽不定地低头看着小青。水虎说不定已经陷入错乱状态之中。

    水虎微微地摇了摇头。

    “……俺，俺办不到，对……对不起。”

    小青瞪大着眼睛，泪流满面，下颚不停地抖动着。小青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全身虚脱似地，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失去支撑的水虎也一个踉跄，屈膝跪在小青的面前。

    “别、别哭。”

    伸出锐利的爪子和长着蹼的手，摸着小青的头发。

    “俺、俺出生以来，未曾改变过，一看到凡人就想抓来吃，那、那就是俺的本性。”

    “……是我在求你，难道连我如此哀求着你，你也……”

    “办不到。”

    眼神飘忽不定，依然拼命地张大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小青。

    “反正，我已经活不长久了，你不如干脆一刀送俺上路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小青苍白着脸，非常惊讶地抬头看着水虎。寅仙文风不动，白鵺或阿白也默默地看着，凛花也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他们。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之中。

    突然——小青的眼睛突然显露出一抹诡异的光芒。

    “既然如此，黄泉路上就让我陪你走一遭吧，水虎。”

    语毕，只见白光一闪。

    不妙！

    正想跑过去阻止的凛花，看到水虎紧紧地搂着小青而打消了念头。

    水虎好像在小青的耳边说了什么似地，小青闭上了眼睛，嗯的呻吟着。

    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溢了出来。

    然后，小青的身子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凛花捂住了嘴巴。

    小青张开了眼睛，水虎的身子严重地倾斜着，仰头跌倒在地，方才紧紧地握在小青手上的那把小刀，深深地刺在水虎的脖子上。

    金色的眼眸仰望着天空中，巨大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小青弓着身子跪在脚边，抽抽噎噎地哭着。

    白鵺往小青的身旁走了过去。

    “……已经打消殉情念头啦？”

    这句话对于目前的小青而言未免太残酷了。不过，白鵺的声音中丝毫感受不到平时那种愚弄他人的意思，话语中甚至听得出对小青的关怀之情。

    “没办法！”

    小青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因为他叫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注视着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的水虎，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说……我并没有死去，说我确确实实地活着。所以，未来也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一只笨野兽，小青低声说着。

    天虞山的神域重归宁静，热泪从凛花的脸颊滚落下来。

    4

    高耸的龙眼树后有一个洞窟的入口，洞窟的最里头有一堆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凛花在白翼山生活的时候见过已经化为一堆白骨的熊，洞窟里的白骨约莫该白骨的三倍大。

    白鵺一踏进洞窟内就一直走到那堆白骨前，静默片刻后——

    “这……就是你吗？”

    凛花问着，白鵺点点头。

    “死后，不管是神、妖魔或凡人都一样。”

    意思是眼前的这堆白骨就是天虞山的山神——白泽帝的骨骸。白泽帝为貘，听说貘是鼻子长长的野兽，只看白骨，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判别出看起来像头盖骨的部分。不过，大部分白骨已经腐化，埋在泥土里。

    “……凛花。”

    洞窟入口传来低声叫唤声。凛花回过头去，发现阿白垂着尾巴站在洞口。

    “寅仙说该出发了。”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洞口走去。

    逝去的水虎尸骸，已于方才由大家合力埋在龙眼树下。现在，小青就坐在水虎墓地前。

    寅仙站在远离洞窟或龙眼的地方，凛花往他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打算直接越过天虞山和绮罗会和。”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完话后，把手伸进怀里，除取出几张符咒外，还取出一个装着银两的袋子。

    把东西递给凛花后，语气柔和许多，低声说道：

    “你……就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吧！”

    凛花并不惊讶。

    凛花或许是——看到寅仙和水虎对峙时，就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吧！

    仅管如此，凛花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寅仙叫凛花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他到底要凛花回到都城的父亲府邸呢？还是要凛花回到故乡的那一栋已经没有人住的小屋里去呢？

    那两个地方都不是凛花想去的地方。不过，假使有人问凛花，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寅仙的身旁吗？凛花一定没有办法马上明确地回答对方。

    凛花亲眼目睹小青决心杀死水虎时的情景。

    小青一定是下定了“决心”。

    爱上一个非人类之人的决心。

    凛花一直追究着寅仙的决心，现在才终于深深地了解到，事实上，没有下定决心的人是自己。

    寅仙那复杂的身世。寅仙背后那股蠢蠢欲动的各界的期待。很可能卷入天界、神仙界的骚动。最严重的是寅仙体内那绝对难以压抑的龙之生命。

    凛花曾经认为自己有自信可以克服这一切。

    现在，凛花却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天真了。

    凛花爱寅仙。凛花就凭这一点点情愫而来到这里，事实上，凛花根本不了解他的烦恼或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凛花并没有装做没看到，只是一直认为视而未见反而比较好，一直认为寅仙假使只是一个平凡人的话……

    “……你决定自己离去而把我丢在这里对吧？”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现在，凛花根本没有资格谴责寅仙。语气中却隐约地可以嗅到怪罪的意味。

    凛花不希望寅仙离去而把自己丢在这里。

    希望永远和寅仙在一起。两人的邂逅是在凛花十岁的时候，淡淡的初恋转变为强烈的爱慕是在两人共同生活之后才开始。

    寅仙已经占满了凛花的整个心灵。

    因此……

    现在假使寅仙搂着凛花，对凛花说声一起走吧！离开白翼山的那一天，小声地对凛花说的那句话，假使能再说一遍的话——

    （凛花——留在我的身边。）

    寅仙这么说的话，凛花一定会——

    “凛花，我……希望你的脸上永远绽放着笑容。”

    寅仙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手指拭去凛花脸颊上的泪水。

    “我俩继续在一起的话，你必定会受到伤害。伤害你的或许是我的意志完全无法掌控的某些人们，说不定是我自己本身。你我分道扬镳的日子，迟早会到来——就像方才的姑娘和水虎一样，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凛花低垂着眼皮，睫毛微微地颤抖着，连凛花自己都发现了。

    “……你是不想看到我受到伤害吗？所以才要这么做吗？”

    “不，不是……我离开是……不希望自己受到伤害，不想看到你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寅仙再次……这次，抚摸了凛花的头发后，眯着眼睛，后退一步，然后手指离开了凛花。寅仙转过身去，离开了凛花。

    “笨、笨蛋！”

    阿白跑了过来，在凛花身旁大吼着。

    “咱不去，咱什么地方都不去，咱怎可能将凛花丢在这里！”

    寅仙没有回过头来，背影即将消失在树林尽头。

    “阿白，去吧！”

    凛花说着。

    “快去！阿白必须和寅仙一起去。阿白的情意，我非常了解哟！”

    “不！不行不行！凛花，你也要一起去。”

    阿白猛力地摇着头。凛花突然用双手捂着脸。

    “阿白……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凛花如诉如泣地说着。

    “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们去……”

    相处越久，越期望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可是……彼此都没有下定决心。

    “……知道了。”

    阿白终于低声说道：

    “那你自己就多多保重了，凛花……”

    刮起一阵风。凛花放下捂着脸的手时，发现天马或寅仙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5

    太阳开始下山时，白鵺在洞窟内生起火来，洞窟里除备有锅具或铁壶外，还准备了茶叶及食材。烧壶水来泡个茶吧！白鵺心情特别好似地提议后，径自走出洞外汲水去了。

    白鵺前脚一离开，小青后脚就踏入洞窟里了。她瞥了一眼凛花身上的穿着厚，皱了皱眉。

    “这么破的衣裳还能穿吗。”

    因为凛花的衣裳已经破得不能再破，脚上缠着白鵺的衣袖。

    “我拿衣服给你换吧！还有鞋子……不知道合不合脚就是了。”

    小青从堆叠在角落上的那些衣物中，取出一件面料上有漂亮刺绣的桃红色袍子。小青感触良深地注视着那件袍子，许久后才递给凛花。

    “如此漂亮的衣裳，小女岂敢收下。”

    “水虎不知从何处盗取而来。盗取之物……请姑娘别嫌弃，总比穿着那身破衣裳好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凛花道过谢后，换上袍子。

    她再度环顾着洞窟内。

    发现篓子里装满了果子和山菜类。下方蓬松地填塞着枯叶的床铺上，铺着看起来触感非常好的布。然后是方才看到的，为数不少，看来都是姑娘家穿着的各色衣裳。

    水虎到底多么重视小青，从这些物品上就看得出来。小青茫然地注视着水虎已经不在了的洞窟中。

    “姑娘，未来……有何打算？”

    凛花小心翼翼地问着小青。小青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吧？凛花一直担心着这个问题。

    没料到，小青却很干脆地回答道：

    “我打算下山去，先到西陵城，揭露安期村民们的犯行。未来如何……难以预料，只想远离此地，凛花姑娘认为小女的想法是否可行？”

    “是么。”

    “凛花姑娘又有何打算呢？”

    凛花无法回答，默默地摇了摇头。现在，凛花无暇挂心他人之事。小青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凛花，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应该去追方士阁下吧？”

    白鵺依然返回洞窟，听见双方对话而搭腔说着。凛花皱着眉头，回头看着手上抱着铁壶，站在洞窟出入口的白鵺。

    “白鵺为何这么说？”

    “当然应该去追他。因为，凛花是我认识的凡人之中最坚强、最勇敢的姑娘。”

    白鵺走进洞内，就一直望着倒卧在洞窟内侧的那一堆貘的白骨。

    “昔日，我和凡人姑娘也曾经有过一段恋情。”

    突如其来的告解，让凛花和小青都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山神和凡人姑娘……？”

    朝着低声复诵着的小青，白鵺微微地笑着。

    “我俩的甜蜜岁月远比小青和水虎长久。当时，我一眼就爱上了那个看起来极其普通平凡的村姑，还把人家抓到这里来，俩人在此共同生活。后来，姑娘也被我的真心……”

    凛花啪地拍了一下手。

    “你是说那位长得比我漂亮，胸部比我大的姑娘吗？”

    “姑娘羞也不羞哪！”

    小青满脸惊讶地说着。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催促着白鵺继续往下说。

    “快说，结果，后来……？”

    小青和凛花互望对方一眼，满脸通红催促着。果然是女孩子家，不管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下，一听到恋爱故事就不肯轻易地放过。令人遗憾的是白鵺的恋情并非一帆风顺。

    “俩人一起生活两年之余，我就命丧了黄泉。”

    凛花目瞪口呆地望着貘的骨骸。

    “寿命该终吧。当时，我已经活了七百余年。”

    “后来那位姑娘……？”

    “至今音讯全无。事隔百余年，我想早该离开人世。不过，不知道死于何处。到底是下山去了呢？还是……追随着我，在洞外的龙眼树上上吊自杀了呢？”

    “怎么……？”

    朝着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说道：

    “为何欲言又止？”

    小青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酸刻薄。

    “你强占舍弟之身早在一年之前，真想知道恋人的消息，早就闯入天虞山里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太害怕的关系。”

    白鵺像闹别扭似地嘟着嘴唇。

    “上山来，万一发现她已经成了一堆白骨，我……可能因此受到刺激而不支倒地。而且，知道她是为了我而殉情自杀，一定会在我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

    “可悲之人。”

    “……不。”

    凛花不由自主地插嘴说着，小青和白鵺都惊讶得转头看着凛花。

    “白鵺，你难道是……不想让人家更加地绝望吗？”

    以安期村之村民为首，白鵺口口声声说讨厌人类，却一直逗留此地不离去，或许是难以割舍对人类的那份情感吧！假使知道了连他所爱的姑娘都沉溺于噩梦之中而自残，白鵺必将因此而走投无路。

    凛花回想起白鵺出现在自己梦境中时的落寞神情。

    凛花原本以为白鵺上山来是为了寻找姐姐，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姐姐而来，他是为了寻找另外的某个人。

    现在终于了解了事实真相。

    白鵺应该是在寻找一个让自己能连结上这块土地的坚定信念吧！

    因为他是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爱着村民们，对村民们施予无数恩惠的山神。生命一度告终的他或许是认为，自己若失去村民们的那份确切的爱戴，就再也无法存在于这块土地上。

    白鵺既不反驳也不承认。把背部靠在岩壁上，双手交握，枕在脑海。

    小青突然问道：

    “……这么说来，果真在此找到她的骨骸吗？”

    “没有，没有找到。”

    凛花这才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白鵺突然问道：

    “凛花，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

    “……嘎？”

    “对我的恋人。你认为我死后，她会一个人留在此地，终日以泪洗面吗？还是……上吊自杀身亡呢？”

    “为何问我？”

    结果，白鵺神情落寞似地笑着。

    “因为她很像你。喔，很遗憾，脸孔和胸部不像。”

    “……”

    “同样是个性坚强，不屈不饶的姑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我才会对你感到兴趣……同时也感到很讨厌，因为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已经失去的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鵺确实这么告诉过凛花。曾经以“你回来啦！”招呼着凛花，还问凛花能不能让自己抱一下，把脸埋在凛花的头发之中时，心里确实是想着某个人。

    然后，让凛花一路陪着来到这里——

    那是因为白鵺希望凛花在白泽帝的栖身之处，希望在自己与爱人曾经共度美好时光之处，听听凛花的想法吧！

    “凛花抬起头来，说出了白鵺最想听到的答案。

    “白鵺……我想，她应该是下山去了。”

    凛花真的这么认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白鵺的眼眸闪闪发光。

    “我确实这么认为。坚强的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过日子。她一定会到另外的一块土地上，重新展开新的生活。”

    小青含含糊糊地插嘴说着。

    “说不定还和其他男人结了婚，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最后，说不定还寿终正寝，众多孙儿们随侍在侧地离开人间。”

    小青脸上写满难以理解的神情，注视着看起来神采飞扬的白鵺。

    “对方这么做，你难道认为是对的吗？你难道不认为，对方殉情追随你而去，才是对你表示出真挚的爱情吗？”

    “我不这么认为。”

    白鵺频频地摇着头。

    “小青，你不是也一样吗？失去了水虎还是活得好好地。”

    小青冷不防被对方抢白了一句而满脸尴尬表情，然后，将那对无精打采的眼神转移到洞窟外。现在，你好好地活着，所以，将来，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小青或许是在思考着野兽留下的这句话吧！

    “我呀，试着赌赌看。”

    白鵺依然故我，像在唱歌似地说着。

    “小青若如凛花所言，没有和水虎一起生活，付出了自己的人生。我假使没有再度检视‘人类’这种东西，一直待在这座山上……相反地，你像村子里的其他村民们，一直沉溺在噩梦之中，不愿脱离噩梦的纠缠而死去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地思考一下，到底该离开此地或永远长眠于此地。”

    “别、别以我的死活来决定那么重要的事情好么？”

    白鵺呆然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惊慌失措地缩起身子来的小青。

    “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哪，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因为令弟央求我救你一命而被吵醒的。”

    “的确，不过……”

    “你说不定因为我霸占了令弟之身而怀恨在心，事实上，我也被害得很惨。本应寿命该终而得安息，却被你们吵得不得安宁而苏醒过来，世上还有比这种事情更麻烦的吗？”

    小青低头不语。白鵺的脸上只微微地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不过，呼应令弟的确实是我，凛花，你一定很想这么说对不对？”

    凛花张大着圆圆的大眼睛。数日前，凛花确实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对方是寄予同情或装好人而伸出援手来，决定要不要握住那双手的是自己。

    接受少年的要求而苏醒过来的完全是山神自己的决定。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白鵺苦笑着，脸上却浮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凛花却不一样，从方才开始，心里一直感到乱糟糟的。

    凛花忘了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嗯，白鵺呀……”

    凛花继续说道：

    “我认为，那位姑娘一直在思念着白鵺，不管是下山去了，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和别人结了婚，直到临终之前，她一定不会忘了你。”

    是的，小青也低声回应着，微笑中难掩痛苦神色。

    白鵺依然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过了半晌后，以极为自然的动作，背过脸去对着凛花或小青。

    看起来好像眼角溢出泪来，不过，或许是打哈欠的关系。

    许久后才回过头来的白鵺，当然看不到曾哭泣过之类的神色，脸上甚至浮出柔和的笑意。

    “你……？”

    微微地歪着头思索着，流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问道：

    “凛花，你真的忘得了那位自己深深爱恋着的方士阁下吗？”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四章 爱情

    1

    摘了自己所认识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依然放不下心来。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昏暗的洞窟中，水虎静静地躺着。一口气吃下好几颗龙眼后，受伤的部位已经止血了，伤口却开始化脓。

    水虎睡着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神采。

    小青摸着脖子上的伤痕。水虎摸了小青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后，抱了小青。事情结束后，水虎吃了龙眼，沉沉地睡去。

    之后，没有再醒过来。

    这次，小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妖魔新娘。

    小青忧心忡忡地看着沉沉地睡着、脸上写满幸福的水虎。

    水虎的表情虽好，小青却深深地了解到最后一刻已然悄悄到来。

    “到底是遭到谁的毒手……？”

    突然出现在小青脑海中的是弟弟白鵺的那张脸。

    “难道是……？”

    小青觉得背脊上隐隐地冒出冷汗来。

    小青又伸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不管愿不愿意，思潮还是将小青拉回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小青双亲遭到突然闯进村子里来的盗贼杀害，事件就在小青和白鵺的眼前发生，白鵺被男人们扛在肩上，眼看着就要被带走了。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个小男孩长相好，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出生以来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弟弟真是可怜，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眼看着小青就要被男人们糟蹋了。吓得在屋子里四处逃窜的小青，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就拿起刀子来，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记忆暂时中断。黑暗中小青听到了弟弟的叫声，小青未曾听过弟弟的声音，却很笃定地认为那就是白鵺的声音。

    （神啊——）

    白鵺大声呐喊着。

    （山神啊——求求您救救姐姐，您愿意救了姐姐，我就把最重要的东西，统统献给您——）

    白鵺高声呐喊过后，就听到天虞山方向传来了野兽似的咆哮声，和白鵺的声音相互呼应着。家里的窗子同时打开，狂风一股脑地灌进屋子里来。家里的灯光顿时熄灭，狂风到处穿梭，吹遍整座屋子。小青吓得根本不敢张开眼睛来，只听到风的声音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男人们的哀号声。

    然后，风停了下来，意识模糊的小青张开眼睛就看到——

    白鵺站在自己的面前，全身沾满了鲜血。白鵺咧着嘴笑着，慢慢地开口说道：

    “姐姐，已经没事了！”

    白鵺——小青的弟弟消失了。为了救姐姐一命，他献出自己的肉体。

    因此，他不再是小青的弟弟，他是附身在弟弟身上的天虞山之神。虽然没有证据，不过，小青确信。小青对弟弟的态度自然越来越疏远，被带到寺院后，两个人就很少碰面。

    （致使水虎身受重伤的真的是白鵺……？）

    小青认为，他出手的话，确实可能致使水虎身受重伤。为什么现在才……？小青的脑海中不由地出现这个问题。

    村民们开会决议以小青做为山神的新娘时，白鵺默不作声。已救过你一次，不可能二次出手搭救……白鵺脸上甚至出现这样的神情。

    小青自己也没有反抗过。

    被当成新娘献给山神的那一天，小青记得非常清楚。

    小青被抬进盖在树林里那间血迹斑斑的祠堂里。出现在小青面前的水虎，大感意外地对着小青说了话。

    （你……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看到俺，为、为什么没有昏死过去呢？）

    这是小青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妖魔，妖魔长相之可怕确实超乎小青的想象。不过，小青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惊吓得大呼小叫。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水虎问着小青，你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野兽时，神情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呢？

    小青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形同死人的姑娘。）

    从遭盗贼袭击的那一个夜里起，小青无论怎么找都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点活着的迹象。

    双亲遭到杀害，唯一的亲弟弟简直判若两人。

    小青已经失去积极地活下去的念头了。因此，未曾考虑过离开村子去其他地方。小青每晚噩梦连连，因梦见遭盗贼袭击的那夜惨况而苦不堪言。不，更令小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半夜里醒来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时候——

    自己到底是活着呢？

    还是已经死了呢？

    连自己都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献给山神之议大势底定时，小青悄然地接受了那个事实，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甚至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小青心想，这次终于可以顺利地死去。

    （因为我早就死了，所以，看到你当然不觉得害怕。）

    面对着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就走开的小青，有一对金色眼眸的野兽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说俺不可怕？）

    （是的。而且，我还见过比你更丑陋、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水虎问着。小青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是人类。）

    杀害双亲的盗贼，平时道貌岸然，为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把别人家的姑娘抓来献给妖魔的那些村民们。那些人比起眼前的妖魔不知可怕上多少倍。

    （你的说法实在是太有趣了！）

    水虎抱着肚子大笑着。突然发现小青脖子上的伤痕，于是就伸出手摸了摸。

    小青挺直着身子，面对面地瞪着水虎的金色眼眸。

    许久后，水虎又开口说道：

    （……你，跟俺来。人类到底有多可怕，你就多说一些给俺听吧！）

    从此，小青就和水虎在一起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今天早上，被水虎抱着的时候起，小青就一直思考着，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水虎，在水虎身边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小青脖子上的那一道伤痕，村民们觉得恶心而不敢直视，这只野兽却伸出手，那么温柔地抚摸着……

    小青五岁的时候，远从城里来的相命先生被小青的父亲赶出村子，小青的命运果然被对方料中。

    相命先生说，小青会被一只下山来的金色野兽绑住手脚。

    小青虽然没有被对方吃掉肝脏，平平安安地活着，现在的处境却和被绑了手脚没有两样。

    小青的心被妖魔夺走了，被留在这种地方，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不过，让小青感到耿耿于怀的是另外一句话。

    （……然后，你会被后来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了一切。）

    “来了！”

    原本应该沉沉地睡着的水虎，突然张大着眼睛大叫着。

    小青吓得心脏差一点就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谁来了？”

    “银——龙。”

    小青吓得全身发抖。

    水虎微微地滚动着那对瞳孔已经放大的眸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无声无息地滴出鲜血来。

    “……我出去看看。”

    原本看着水虎的小青背过脸去，站了起来，往洞窟外走去。

    往左右侧仔细地张望着。

    没有看到任何人。龙眼树、溪流、树林都鸦雀无声。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河堤上坐了下来。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庞，感到有点惊讶。

    （这就是我的……？）

    小青有一个非常平静柔美的脸庞。这张脸和近一年来一直担心害怕着什么，得过且过地虚度着日子时的脸全然不一样。因为水虎的关系，脸上难免出现担心水虎的神色，不过……

    眼底确实流露出坚定的光芒。

    因为她好好地活下来了——

    小青激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发现，水面上倒映着另一样东西。

    小青暗自叫苦，抬起头来。

    “您、您是……？”

    小青发现身旁出现了另一只野兽，全身雪白，长相酷似大型犬，背上长着一对翅膀。

    “你、你是什么人……？”

    洪亮的嗓音。

    和水虎一样，有一对金色的眼眸。

    野兽回过头去，大声说了句什么话。小青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小青茫然地看着对方。

    青年……不！称之为少年显然更贴切。高挑的身材，穿着黑色袍子的纤瘦身子，从肩膀上垂了下来的黑发，还有一对黑色的眼睛。

    好端正的脸孔，小青茫然地想着。冷冷地看着小青的眼眸……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对方以低沉清亮的嗓音问着。小青沉默不语，对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先报了自己姓名。

    “在下是四处行旅之方士，名叫寅仙。这只野兽是……嗯，请别介意，姑娘无需在意他。”

    别在意！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哪可能不在意。不过，小青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白兽从喉咙发出声音似地叫着。

    “小女是……安期村民李小青。”

    谜样的方士抬了抬一边的眉毛。

    “小青……白鵺的姐姐？”

    “您认识舍弟？”

    “他似乎强行带着在下的同伴进入天虞山。看来尚未来到此地。”

    “白鵺他……”

    小青想起了洞窟内的那堆白骨。

    白鵺上山来的话，说不定会朝着此神域而来。小青并不知道他的来意，难道是担心小青安危而上山来吗？

    “姑娘为何在此？听说此地为凡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之天虞山神域。”

    被寅仙一问，小青觉得自己的手心不由地冒出汗来。的确，小青是凡人，不过，是水虎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眼前的这位少年又是何许人？他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小青站不起来，只是抬头望着谜样的方士。

    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是您伤了水虎吗？”

    少年点点头。小青顿时醒悟。

    黑袍，黑发，再加上黑色眼眸。

    不！他就是银色之兽——

    他为了制伏水虎而来。然后，从小青身上夺走一切。

    “我、我是——”

    他语调平淡地问道：

    “水虎身在何处？”

    小青紧闭着眼睛，觉得对方的眼神像利剑似地射了过来。

    水虎作为确实法理难容，连那些无辜的姑娘的肝脏都吃下肚子里去的魔物，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地活下去。

    小青下定了决心，张开了双眼。

    “方士阁下，水虎受了重伤，正呼呼大睡着。此时……不制伏更待何时。”

    “看来姑娘并没有受到他的伤害。姑娘完全没受到水虎之袭击实在是……”

    “他或许是一时兴起。不久之后，说不定就会把小女吃下肚去吧！”

    一派胡言……水虎对小青是那么的温柔，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青，深怕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些话小青根本说不出口来。

    “小女去叫醒他，小女会把他带到这里来。”

    “可是，姑娘难道不怕危险吗？”

    “不怕，水虎已经受了重伤，既没有力气逃跑，也没有力气伤人。可否请您在此等候？”

    小青匆忙地说完话后，不等寅仙回答，就转身离去。

    “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被对方叫住，吓了一跳。小青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对方却问了一个令小青感到相当意外的问题。

    “白鵺真的是姑娘的弟弟？”

    小青的表情顿时僵住。

    小青紧绷着表情，回过头去。

    寅仙小声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小青在寅仙再度开口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洞窟里去了。

    进入洞窟后，发现水虎依然呆呆地看着洞窟顶。小青走了过去，在水虎身旁坐了下来。

    “——都怪你自己不好。”

    小青小声说着。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是的。”

    水虎回答着，看着小青。水虎用那对妖魔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

    “俺、俺明白，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俺。因为……俺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捕捉猎物，俺死有余辜，怪不得别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青泪眼汪汪地责问着水虎。

    “为什么不快点回到你的山上去呢？明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还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俺、俺并不后悔。俺很想到外面来看看，本能地吃下了好吃的东西。不过……俺最想看看的是……有没有人不怕俺，肯陪在俺身边。”

    水虎像个傻子似地笑着。他真的很傻，是个大傻瓜。

    “……快、快把他请进来吧！”

    水虎呻吟似地说着。

    “他到了对吧？就在不远处，为了收服俺而来的……龙。”

    水虎决心一死。

    “……我不许你死。”

    小青用力地摇着头，紧紧地握着水虎。

    不希望失去你。

    不希望别人把你抢走。

    这就是爱情吗？是不是都无所谓，小青在乎的是能多和对方相处一段时间。

    “逃走吧！马上……”

    “逃……逃不了的……因为他是龙，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会陪着你。”

    小青小声却非常坚定地说着。

    “和你在一起。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和你一起逃，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绝对不会后悔。”

    水虎非常惊讶似地张大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野兽那吓人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表情。

    只是那么一瞬间。

    水虎的脸孔又变成那付吓人的模样。肉食性野兽特有的锐利眼神，从小青身上掠过后注视着洞窟入口处。

    小青心惊胆颤地回过头去。

    “别尽学那些附庸风雅之事。”

    是先前那位方士。方士似乎一眼就看穿小青和水虎的关系。小青的脸忽地红了起来。方士非常同情似地瞄了一眼小青后，就将视线转移到水虎身上，淡淡地说道：

    “水虎，你应该很清楚，在下是不可能放你离开此地。”

    小青突然抓着水虎的手。

    “……走吧！一起离开……一起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水虎低声呻吟着，然后，站了起来。

    2

    “凛花，背我~~”

    “推我一把也好。”

    “噢~~我再也走不动了，凛花，我看你还是背我好了。”

    背后接二连三地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因为对方叫个不停，所以——

    （真的很想用棉花什么的，把对方的嘴塞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凛花曾经相当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凛花和白鵺正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崖。

    旁边有一处落差非常大的瀑布，因为风向的关系，蒙蒙细雨般的水珠不停地从头顶上洒落下来。

    山崖本身虽有高度，不过，因为有好几个踏脚处似的大岩石堆叠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很可能爬不到山崖顶上。

    凛花却发现有一个人根本不去留意眼前的惊险局面。

    凛花瞪着一屁股坐在低于自己大概两三块岩石上的白鵺。

    “我的一个凡人女子，叫我背你，你叫我怎么爬上这段山坡呢？”

    “我还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山神吗？难道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

    “都是因为这副臭皮囊，根本使不上力，有办法的话，我早就想办法了。我一直都很讨厌麻烦或会流汗的事情。”

    “就是爱说大话。”

    “别生气。话又说回来，凛花为什么都不生气呢？为什么？”

    白鵺显然真的不明白，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问着。

    “……信任感一旦失去就很难重新恢复。”

    白鵺那浅褐色的眼眸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过我吗？为什么？”

    “直觉。”

    凛花自以为自己很会看人，现在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可能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丢在深山里呢！

    当时，白鵺真的很想把凛花留在那个大窟窿里。凛花的脑海中甚至出现过，自己在完全没有人发现的状况下死在那个大窟窿里的情景。

    和满脸痛苦表情的凛花呈强烈的对比，白鵺显得神情愉悦又开朗，连眼睛里都浮现了笑意，看得凛花的表情更为难看。

    “别在笑了好不好。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和你谈这件事情。”

    “因为人家真的很高兴嘛！因为凛花就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

    听得凛花更是紧张地皱着眉头。

    “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不会被过去的梦所束缚。”

    “……？”

    “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梦境中，这么说或许比较贴切。”

    “你是指妈妈和姥姥的梦吗？白鵺果然也出现在那里。”

    “嗯。我都看到了。你那幸福、悲伤或痛苦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怪癖好。”

    “可是……你并没有被那个梦打到，即使在那个凄美却痛苦的家里，你还是可以笑嘻嘻地从家里走出来。”

    无论过了多久，失去的东西还是让人感到难过却觉得美好，从那个充满着美好回忆的家里走了出来。打开门，往外面——

    白鵺接着又说道：

    “凡人经历过太悲伤或太恐怖的事情后，大部分人就会开始做恶梦，小青也一样。”

    “白鵺的姐姐也……”

    “迟迟无法从双亲遭盗贼杀害，自己也差一点被杀害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所以，小青决定嫁给妖魔时，我也默默地看着她出门。”

    “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会帮人家把梦吃掉的神吗？”

    本性为貘，白鵺自己说过，既然是貘就应该保护凡人，以避免凡人受噩梦折腾才对呀！因为，有很多凡人将貘的图像摆在枕头下，用来避免自己做恶梦。

    “无论现在或过去，我都不能操控凡人做的梦，只能用这对眼睛，看着别人做梦。”

    白鵺说话的语气像在唱歌似地。

    “不只是小青，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在做恶梦，自从一年前的那个夜里，那个村子里遭到盗贼侵袭以来，村民们的心越来越堕落越自私，越猜忌别人，越残暴。水虎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是被全村子里的人做的噩梦给吸引到这里来。”

    凛花紧咬着嘴唇。

    “白鵺看到却装做没看到对吧！”

    天虞山的山神竟然能坐视不管。白鵺依然不改天真无邪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以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能做什么吗？现在的我，根本拿水虎那可怕妖魔莫可奈何，即、即使拿他有办法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非常讨厌那个村子里的人，因为，自从我苏醒过来以后，这个村子里的人让我看尽了丑陋的一面。我现在再也不想看了。”

    “别再骗人了。”

    凛花插着腰，毫不客气地说着。白鵺神情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

    “骗人？”

    “讨厌村子里的人的话，你早就离开安期村了。绝对不会连被丢石头，被骂妖怪，神域拱手让给其他妖魔，依然不肯离开这个村子里。”

    “那是因为……因为太麻烦——”

    “身为山神时，你不是给过村子里的人许多好处吗？像龙眼啦，绝对不会干涸的河川……”

    白鵺皱着眉头。

    “……从前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比现在多。的确，当时我并不讨厌村子里的人。”

    “现在也不讨厌，不是吗？”

    凛花紧盯着白鵺继续问道：

    “现在白鵺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对吧？这里的山、这里的村庄、村子里的人们……从白鵺沉沉地睡去的那个时候起，一直就很喜欢不是吗？”

    否则，不可能在寿终离世后还逗留人世间。

    白鵺非常惊讶似地瞪大着眼睛问道：

    “你真的那么认为……？”

    “是的。”

    “喔……”

    少年悻悻然地望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景色，浅褐色眼眸注视着刚才攀登上来的山林，以及豆粒大小般聚落的屋舍。

    神情虽然不是很高兴，眼神却非常平和。

    因此，凛花的心情也缓和下来。

    “走吧！白鵺。”

    “是该走了。”

    白鵺终于来到凛花站的地方。

    凛花以为白鵺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却马上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你还是背着我走好了。”

    白鵺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轻松地走到目的地。

    凛花颓然地低着头，绝望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在背后推你一把喔。”

    “太好了。”

    白鵺脸上绽露出笑容来，兴高采烈地开始往上爬着，凛花满身大汗地拼命推着白鵺，有时候推着白鵺的臀部，有时候跑到前面，伸出手拉着白鵺往上爬。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想，为了避免破坏了好心情，凛花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

    爬上陡坡后，感觉四周好像顿时亮了起来。

    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湿地，一条浅浅的小溪流从树林的那一头流了过来，湛蓝的溪水像要把人的眼睛都染成蓝色似地，溪流的后方为断崖绝壁，上面全都是白皙的岩石，或许是因为阳光柔和地反射着，一点也不觉得有压迫感。

    白鵺眼睛闪闪发光，手舞足蹈地跑着。

    “我最怀念的地方，凛花，这里就是我的老家，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漂亮呢？”

    “真的很漂亮……”

    也就是两个人已经辗转来到神域了。

    “怎么啦？说话为什么有气无力呢？你我同心协力，好不容易才登上山来，你难道不高兴吗？”

    “……”

    凛花的神情确实显得有点不高兴。

    凛花虽然不是很不高兴，不过，实在没有力气像白鵺一样高兴得到处蹦蹦跳跳。而且，凛花一想到水虎就在这附近，紧张得不得了。

    “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

    就在凛花提醒着白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呜喔喔的野兽咆哮声。

    凛花吓得全身紧绷，不过，脸上的表情很快的缓和下来了。

    凛花发现声音来自上游。

    “你的方士阁下，比我想象中更快赶来。”

    白鵺似乎已经知道了。转眼间，树林的尽头已经出现了白兽的身影。

    “阿白！”

    雪白的天马，用力地蹬着岩石飞奔而来。凛花满身的疲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朝着阿白跑去，然后往阿白扑了过去，阿白也在凛花的脸上舔来舔去，凛花也紧紧地抱着阿白的脖子，噗噗噗地按着肉球，这就是两个人的约定。

    “担心死了。你让咱担心得要死……”

    阿白激动得念过凛花，转过头去，呲牙咧嘴地瞪着白鵺。

    “等一下老子会跟你好好地算算这笔帐，现在必须马上赶回那里去。”

    凛花不解地问道：

    “寅仙也来了对吧？”

    “上来，现在说不定双方已经杠上了。”

    没有时间追问详情，凛花被催促着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阿白没有浮上天空，而是风驰电掣地在河滩上奔驰着。

    “真倒霉……为何还要咱搭载这个臭家伙啊！”

    阿白不情不愿地扭过脖子来，恶狠狠地瞪着背后。

    “何必生气呢！带我来算你够聪明。”

    白鵺毫不客气地跟着凛花跨坐在阿白的背上，阿白气呼呼地说着，像在溯溪似地往前迈进，小溪流越来越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然后，眼前尽是高耸的岩石时，凛花发现前方矗立着一颗大树。

    大树位于三面被岩壁团团围住的地方，远远地看，就清楚地看到大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浅褐色的果实。

    是龙眼。

    以岩石、渗出水来的白色岩壁和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的龙眼树，让人不由得感觉到一股气势逼人的野兽般的气焰。

    就是那里，凛花确信。

    和白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凛花偶然间看到的景致。

    寅仙就站在那颗大树前。

    3

    寅仙侧面对着凛花站着，隔着龙眼树，那边另外站着两个人。

    凛花屏住了呼吸。

    发现一个大男人和寅仙对视着似地站着，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人并非凡人。金黄色的鬃毛，加上野兽特有的脸庞，一定是水虎。

    另一个是身材娇小，像依偎在男人身边似的姑娘。姑娘反手拿着小刀，刀尖显然是朝着寅仙。

    “啊！是小青，她真的还活着。”

    白鵺低声念着，冒失的语气中夹杂着一抹惊讶。凛花为对方能活得好好的而感到高兴得不得了。却因为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诡异气氛而顿时紧张了起来。

    疑问同时涌上脑海中。

    小青为什么没有被杀死呢？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支撑着体型远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水虎站着的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白在相互对峙的寅仙或水虎、小青相当的距离外停下了脚步，放下了凛花和白鵺。

    寅仙眼睛注视着水虎，开口说道：

    “凛花，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寅仙……”

    小青看着这边。看到白鵺，赶忙对白鵺说道：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白鵺。帮我求求他。”

    小青口中的“他”一定是指寅仙吧！小青又注视着寅仙。

    “水虎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所以，请饶了我们吧！”

    “很遗憾……”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

    “银露山山主也不会轻易地绕了他吧！他不能回到故乡去的话，我必须见证他的死。”

    “这到底为什么？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他什么都不会做了，他已经洗心革面，真的……他已经……他绝对不会再伤害别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寅仙低声说出来的话，不由地让凛花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那句话不只是指水虎的事情。

    小青不肯罢休。

    “我一定会约束他，叫他不能再吃人。水虎，对不对，你可以答应我吧？”

    看似直挺挺地站着的水虎，眼神飘忽不定地低头看着小青。水虎说不定已经陷入错乱状态之中。

    水虎微微地摇了摇头。

    “……俺，俺办不到，对……对不起。”

    小青瞪大着眼睛，泪流满面，下颚不停地抖动着。小青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全身虚脱似地，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失去支撑的水虎也一个踉跄，屈膝跪在小青的面前。

    “别、别哭。”

    伸出锐利的爪子和长着蹼的手，摸着小青的头发。

    “俺、俺出生以来，未曾改变过，一看到凡人就想抓来吃，那、那就是俺的本性。”

    “……是我在求你，难道连我如此哀求着你，你也……”

    “办不到。”

    眼神飘忽不定，依然拼命地张大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小青。

    “反正，我已经活不长久了，你不如干脆一刀送俺上路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小青苍白着脸，非常惊讶地抬头看着水虎。寅仙文风不动，白鵺或阿白也默默地看着，凛花也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他们。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之中。

    突然——小青的眼睛突然显露出一抹诡异的光芒。

    “既然如此，黄泉路上就让我陪你走一遭吧，水虎。”

    语毕，只见白光一闪。

    不妙！

    正想跑过去阻止的凛花，看到水虎紧紧地搂着小青而打消了念头。

    水虎好像在小青的耳边说了什么似地，小青闭上了眼睛，嗯的呻吟着。

    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溢了出来。

    然后，小青的身子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凛花捂住了嘴巴。

    小青张开了眼睛，水虎的身子严重地倾斜着，仰头跌倒在地，方才紧紧地握在小青手上的那把小刀，深深地刺在水虎的脖子上。

    金色的眼眸仰望着天空中，巨大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小青弓着身子跪在脚边，抽抽噎噎地哭着。

    白鵺往小青的身旁走了过去。

    “……已经打消殉情念头啦？”

    这句话对于目前的小青而言未免太残酷了。不过，白鵺的声音中丝毫感受不到平时那种愚弄他人的意思，话语中甚至听得出对小青的关怀之情。

    “没办法！”

    小青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因为他叫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注视着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的水虎，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说……我并没有死去，说我确确实实地活着。所以，未来也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一只笨野兽，小青低声说着。

    天虞山的神域重归宁静，热泪从凛花的脸颊滚落下来。

    4

    高耸的龙眼树后有一个洞窟的入口，洞窟的最里头有一堆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凛花在白翼山生活的时候见过已经化为一堆白骨的熊，洞窟里的白骨约莫该白骨的三倍大。

    白鵺一踏进洞窟内就一直走到那堆白骨前，静默片刻后——

    “这……就是你吗？”

    凛花问着，白鵺点点头。

    “死后，不管是神、妖魔或凡人都一样。”

    意思是眼前的这堆白骨就是天虞山的山神——白泽帝的骨骸。白泽帝为貘，听说貘是鼻子长长的野兽，只看白骨，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判别出看起来像头盖骨的部分。不过，大部分白骨已经腐化，埋在泥土里。

    “……凛花。”

    洞窟入口传来低声叫唤声。凛花回过头去，发现阿白垂着尾巴站在洞口。

    “寅仙说该出发了。”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洞口走去。

    逝去的水虎尸骸，已于方才由大家合力埋在龙眼树下。现在，小青就坐在水虎墓地前。

    寅仙站在远离洞窟或龙眼的地方，凛花往他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打算直接越过天虞山和绮罗会和。”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完话后，把手伸进怀里，除取出几张符咒外，还取出一个装着银两的袋子。

    把东西递给凛花后，语气柔和许多，低声说道：

    “你……就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吧！”

    凛花并不惊讶。

    凛花或许是——看到寅仙和水虎对峙时，就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吧！

    仅管如此，凛花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寅仙叫凛花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他到底要凛花回到都城的父亲府邸呢？还是要凛花回到故乡的那一栋已经没有人住的小屋里去呢？

    那两个地方都不是凛花想去的地方。不过，假使有人问凛花，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寅仙的身旁吗？凛花一定没有办法马上明确地回答对方。

    凛花亲眼目睹小青决心杀死水虎时的情景。

    小青一定是下定了“决心”。

    爱上一个非人类之人的决心。

    凛花一直追究着寅仙的决心，现在才终于深深地了解到，事实上，没有下定决心的人是自己。

    寅仙那复杂的身世。寅仙背后那股蠢蠢欲动的各界的期待。很可能卷入天界、神仙界的骚动。最严重的是寅仙体内那绝对难以压抑的龙之生命。

    凛花曾经认为自己有自信可以克服这一切。

    现在，凛花却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天真了。

    凛花爱寅仙。凛花就凭这一点点情愫而来到这里，事实上，凛花根本不了解他的烦恼或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凛花并没有装做没看到，只是一直认为视而未见反而比较好，一直认为寅仙假使只是一个平凡人的话……

    “……你决定自己离去而把我丢在这里对吧？”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现在，凛花根本没有资格谴责寅仙。语气中却隐约地可以嗅到怪罪的意味。

    凛花不希望寅仙离去而把自己丢在这里。

    希望永远和寅仙在一起。两人的邂逅是在凛花十岁的时候，淡淡的初恋转变为强烈的爱慕是在两人共同生活之后才开始。

    寅仙已经占满了凛花的整个心灵。

    因此……

    现在假使寅仙搂着凛花，对凛花说声一起走吧！离开白翼山的那一天，小声地对凛花说的那句话，假使能再说一遍的话——

    （凛花——留在我的身边。）

    寅仙这么说的话，凛花一定会——

    “凛花，我……希望你的脸上永远绽放着笑容。”

    寅仙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手指拭去凛花脸颊上的泪水。

    “我俩继续在一起的话，你必定会受到伤害。伤害你的或许是我的意志完全无法掌控的某些人们，说不定是我自己本身。你我分道扬镳的日子，迟早会到来——就像方才的姑娘和水虎一样，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凛花低垂着眼皮，睫毛微微地颤抖着，连凛花自己都发现了。

    “……你是不想看到我受到伤害吗？所以才要这么做吗？”

    “不，不是……我离开是……不希望自己受到伤害，不想看到你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寅仙再次……这次，抚摸了凛花的头发后，眯着眼睛，后退一步，然后手指离开了凛花。寅仙转过身去，离开了凛花。

    “笨、笨蛋！”

    阿白跑了过来，在凛花身旁大吼着。

    “咱不去，咱什么地方都不去，咱怎可能将凛花丢在这里！”

    寅仙没有回过头来，背影即将消失在树林尽头。

    “阿白，去吧！”

    凛花说着。

    “快去！阿白必须和寅仙一起去。阿白的情意，我非常了解哟！”

    “不！不行不行！凛花，你也要一起去。”

    阿白猛力地摇着头。凛花突然用双手捂着脸。

    “阿白……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凛花如诉如泣地说着。

    “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们去……”

    相处越久，越期望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可是……彼此都没有下定决心。

    “……知道了。”

    阿白终于低声说道：

    “那你自己就多多保重了，凛花……”

    刮起一阵风。凛花放下捂着脸的手时，发现天马或寅仙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5

    太阳开始下山时，白鵺在洞窟内生起火来，洞窟里除备有锅具或铁壶外，还准备了茶叶及食材。烧壶水来泡个茶吧！白鵺心情特别好似地提议后，径自走出洞外汲水去了。

    白鵺前脚一离开，小青后脚就踏入洞窟里了。她瞥了一眼凛花身上的穿着厚，皱了皱眉。

    “这么破的衣裳还能穿吗。”

    因为凛花的衣裳已经破得不能再破，脚上缠着白鵺的衣袖。

    “我拿衣服给你换吧！还有鞋子……不知道合不合脚就是了。”

    小青从堆叠在角落上的那些衣物中，取出一件面料上有漂亮刺绣的桃红色袍子。小青感触良深地注视着那件袍子，许久后才递给凛花。

    “如此漂亮的衣裳，小女岂敢收下。”

    “水虎不知从何处盗取而来。盗取之物……请姑娘别嫌弃，总比穿着那身破衣裳好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凛花道过谢后，换上袍子。

    她再度环顾着洞窟内。

    发现篓子里装满了果子和山菜类。下方蓬松地填塞着枯叶的床铺上，铺着看起来触感非常好的布。然后是方才看到的，为数不少，看来都是姑娘家穿着的各色衣裳。

    水虎到底多么重视小青，从这些物品上就看得出来。小青茫然地注视着水虎已经不在了的洞窟中。

    “姑娘，未来……有何打算？”

    凛花小心翼翼地问着小青。小青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吧？凛花一直担心着这个问题。

    没料到，小青却很干脆地回答道：

    “我打算下山去，先到西陵城，揭露安期村民们的犯行。未来如何……难以预料，只想远离此地，凛花姑娘认为小女的想法是否可行？”

    “是么。”

    “凛花姑娘又有何打算呢？”

    凛花无法回答，默默地摇了摇头。现在，凛花无暇挂心他人之事。小青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凛花，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应该去追方士阁下吧？”

    白鵺依然返回洞窟，听见双方对话而搭腔说着。凛花皱着眉头，回头看着手上抱着铁壶，站在洞窟出入口的白鵺。

    “白鵺为何这么说？”

    “当然应该去追他。因为，凛花是我认识的凡人之中最坚强、最勇敢的姑娘。”

    白鵺走进洞内，就一直望着倒卧在洞窟内侧的那一堆貘的白骨。

    “昔日，我和凡人姑娘也曾经有过一段恋情。”

    突如其来的告解，让凛花和小青都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山神和凡人姑娘……？”

    朝着低声复诵着的小青，白鵺微微地笑着。

    “我俩的甜蜜岁月远比小青和水虎长久。当时，我一眼就爱上了那个看起来极其普通平凡的村姑，还把人家抓到这里来，俩人在此共同生活。后来，姑娘也被我的真心……”

    凛花啪地拍了一下手。

    “你是说那位长得比我漂亮，胸部比我大的姑娘吗？”

    “姑娘羞也不羞哪！”

    小青满脸惊讶地说着。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催促着白鵺继续往下说。

    “快说，结果，后来……？”

    小青和凛花互望对方一眼，满脸通红催促着。果然是女孩子家，不管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下，一听到恋爱故事就不肯轻易地放过。令人遗憾的是白鵺的恋情并非一帆风顺。

    “俩人一起生活两年之余，我就命丧了黄泉。”

    凛花目瞪口呆地望着貘的骨骸。

    “寿命该终吧。当时，我已经活了七百余年。”

    “后来那位姑娘……？”

    “至今音讯全无。事隔百余年，我想早该离开人世。不过，不知道死于何处。到底是下山去了呢？还是……追随着我，在洞外的龙眼树上上吊自杀了呢？”

    “怎么……？”

    朝着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说道：

    “为何欲言又止？”

    小青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酸刻薄。

    “你强占舍弟之身早在一年之前，真想知道恋人的消息，早就闯入天虞山里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太害怕的关系。”

    白鵺像闹别扭似地嘟着嘴唇。

    “上山来，万一发现她已经成了一堆白骨，我……可能因此受到刺激而不支倒地。而且，知道她是为了我而殉情自杀，一定会在我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

    “可悲之人。”

    “……不。”

    凛花不由自主地插嘴说着，小青和白鵺都惊讶得转头看着凛花。

    “白鵺，你难道是……不想让人家更加地绝望吗？”

    以安期村之村民为首，白鵺口口声声说讨厌人类，却一直逗留此地不离去，或许是难以割舍对人类的那份情感吧！假使知道了连他所爱的姑娘都沉溺于噩梦之中而自残，白鵺必将因此而走投无路。

    凛花回想起白鵺出现在自己梦境中时的落寞神情。

    凛花原本以为白鵺上山来是为了寻找姐姐，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姐姐而来，他是为了寻找另外的某个人。

    现在终于了解了事实真相。

    白鵺应该是在寻找一个让自己能连结上这块土地的坚定信念吧！

    因为他是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爱着村民们，对村民们施予无数恩惠的山神。生命一度告终的他或许是认为，自己若失去村民们的那份确切的爱戴，就再也无法存在于这块土地上。

    白鵺既不反驳也不承认。把背部靠在岩壁上，双手交握，枕在脑海。

    小青突然问道：

    “……这么说来，果真在此找到她的骨骸吗？”

    “没有，没有找到。”

    凛花这才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白鵺突然问道：

    “凛花，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

    “……嘎？”

    “对我的恋人。你认为我死后，她会一个人留在此地，终日以泪洗面吗？还是……上吊自杀身亡呢？”

    “为何问我？”

    结果，白鵺神情落寞似地笑着。

    “因为她很像你。喔，很遗憾，脸孔和胸部不像。”

    “……”

    “同样是个性坚强，不屈不饶的姑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我才会对你感到兴趣……同时也感到很讨厌，因为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已经失去的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鵺确实这么告诉过凛花。曾经以“你回来啦！”招呼着凛花，还问凛花能不能让自己抱一下，把脸埋在凛花的头发之中时，心里确实是想着某个人。

    然后，让凛花一路陪着来到这里——

    那是因为白鵺希望凛花在白泽帝的栖身之处，希望在自己与爱人曾经共度美好时光之处，听听凛花的想法吧！

    “凛花抬起头来，说出了白鵺最想听到的答案。

    “白鵺……我想，她应该是下山去了。”

    凛花真的这么认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白鵺的眼眸闪闪发光。

    “我确实这么认为。坚强的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过日子。她一定会到另外的一块土地上，重新展开新的生活。”

    小青含含糊糊地插嘴说着。

    “说不定还和其他男人结了婚，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最后，说不定还寿终正寝，众多孙儿们随侍在侧地离开人间。”

    小青脸上写满难以理解的神情，注视着看起来神采飞扬的白鵺。

    “对方这么做，你难道认为是对的吗？你难道不认为，对方殉情追随你而去，才是对你表示出真挚的爱情吗？”

    “我不这么认为。”

    白鵺频频地摇着头。

    “小青，你不是也一样吗？失去了水虎还是活得好好地。”

    小青冷不防被对方抢白了一句而满脸尴尬表情，然后，将那对无精打采的眼神转移到洞窟外。现在，你好好地活着，所以，将来，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小青或许是在思考着野兽留下的这句话吧！

    “我呀，试着赌赌看。”

    白鵺依然故我，像在唱歌似地说着。

    “小青若如凛花所言，没有和水虎一起生活，付出了自己的人生。我假使没有再度检视‘人类’这种东西，一直待在这座山上……相反地，你像村子里的其他村民们，一直沉溺在噩梦之中，不愿脱离噩梦的纠缠而死去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地思考一下，到底该离开此地或永远长眠于此地。”

    “别、别以我的死活来决定那么重要的事情好么？”

    白鵺呆然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惊慌失措地缩起身子来的小青。

    “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哪，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因为令弟央求我救你一命而被吵醒的。”

    “的确，不过……”

    “你说不定因为我霸占了令弟之身而怀恨在心，事实上，我也被害得很惨。本应寿命该终而得安息，却被你们吵得不得安宁而苏醒过来，世上还有比这种事情更麻烦的吗？”

    小青低头不语。白鵺的脸上只微微地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不过，呼应令弟的确实是我，凛花，你一定很想这么说对不对？”

    凛花张大着圆圆的大眼睛。数日前，凛花确实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对方是寄予同情或装好人而伸出援手来，决定要不要握住那双手的是自己。

    接受少年的要求而苏醒过来的完全是山神自己的决定。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白鵺苦笑着，脸上却浮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凛花却不一样，从方才开始，心里一直感到乱糟糟的。

    凛花忘了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嗯，白鵺呀……”

    凛花继续说道：

    “我认为，那位姑娘一直在思念着白鵺，不管是下山去了，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和别人结了婚，直到临终之前，她一定不会忘了你。”

    是的，小青也低声回应着，微笑中难掩痛苦神色。

    白鵺依然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过了半晌后，以极为自然的动作，背过脸去对着凛花或小青。

    看起来好像眼角溢出泪来，不过，或许是打哈欠的关系。

    许久后才回过头来的白鵺，当然看不到曾哭泣过之类的神色，脸上甚至浮出柔和的笑意。

    “你……？”

    微微地歪着头思索着，流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问道：

    “凛花，你真的忘得了那位自己深深爱恋着的方士阁下吗？”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第四章 爱情

    1

    摘了自己所认识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依然放不下心来。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昏暗的洞窟中，水虎静静地躺着。一口气吃下好几颗龙眼后，受伤的部位已经止血了，伤口却开始化脓。

    水虎睡着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神采。

    小青摸着脖子上的伤痕。水虎摸了小青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后，抱了小青。事情结束后，水虎吃了龙眼，沉沉地睡去。

    之后，没有再醒过来。

    这次，小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妖魔新娘。

    小青忧心忡忡地看着沉沉地睡着、脸上写满幸福的水虎。

    水虎的表情虽好，小青却深深地了解到最后一刻已然悄悄到来。

    “到底是遭到谁的毒手……？”

    突然出现在小青脑海中的是弟弟白鵺的那张脸。

    “难道是……？”

    小青觉得背脊上隐隐地冒出冷汗来。

    小青又伸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不管愿不愿意，思潮还是将小青拉回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小青双亲遭到突然闯进村子里来的盗贼杀害，事件就在小青和白鵺的眼前发生，白鵺被男人们扛在肩上，眼看着就要被带走了。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个小男孩长相好，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出生以来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弟弟真是可怜，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眼看着小青就要被男人们糟蹋了。吓得在屋子里四处逃窜的小青，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就拿起刀子来，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记忆暂时中断。黑暗中小青听到了弟弟的叫声，小青未曾听过弟弟的声音，却很笃定地认为那就是白鵺的声音。

    （神啊——）

    白鵺大声呐喊着。

    （山神啊——求求您救救姐姐，您愿意救了姐姐，我就把最重要的东西，统统献给您——）

    白鵺高声呐喊过后，就听到天虞山方向传来了野兽似的咆哮声，和白鵺的声音相互呼应着。家里的窗子同时打开，狂风一股脑地灌进屋子里来。家里的灯光顿时熄灭，狂风到处穿梭，吹遍整座屋子。小青吓得根本不敢张开眼睛来，只听到风的声音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男人们的哀号声。

    然后，风停了下来，意识模糊的小青张开眼睛就看到——

    白鵺站在自己的面前，全身沾满了鲜血。白鵺咧着嘴笑着，慢慢地开口说道：

    “姐姐，已经没事了！”

    白鵺——小青的弟弟消失了。为了救姐姐一命，他献出自己的肉体。

    因此，他不再是小青的弟弟，他是附身在弟弟身上的天虞山之神。虽然没有证据，不过，小青确信。小青对弟弟的态度自然越来越疏远，被带到寺院后，两个人就很少碰面。

    （致使水虎身受重伤的真的是白鵺……？）

    小青认为，他出手的话，确实可能致使水虎身受重伤。为什么现在才……？小青的脑海中不由地出现这个问题。

    村民们开会决议以小青做为山神的新娘时，白鵺默不作声。已救过你一次，不可能二次出手搭救……白鵺脸上甚至出现这样的神情。

    小青自己也没有反抗过。

    被当成新娘献给山神的那一天，小青记得非常清楚。

    小青被抬进盖在树林里那间血迹斑斑的祠堂里。出现在小青面前的水虎，大感意外地对着小青说了话。

    （你……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看到俺，为、为什么没有昏死过去呢？）

    这是小青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妖魔，妖魔长相之可怕确实超乎小青的想象。不过，小青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惊吓得大呼小叫。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水虎问着小青，你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野兽时，神情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呢？

    小青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形同死人的姑娘。）

    从遭盗贼袭击的那一个夜里起，小青无论怎么找都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点活着的迹象。

    双亲遭到杀害，唯一的亲弟弟简直判若两人。

    小青已经失去积极地活下去的念头了。因此，未曾考虑过离开村子去其他地方。小青每晚噩梦连连，因梦见遭盗贼袭击的那夜惨况而苦不堪言。不，更令小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半夜里醒来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时候——

    自己到底是活着呢？

    还是已经死了呢？

    连自己都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献给山神之议大势底定时，小青悄然地接受了那个事实，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甚至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小青心想，这次终于可以顺利地死去。

    （因为我早就死了，所以，看到你当然不觉得害怕。）

    面对着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就走开的小青，有一对金色眼眸的野兽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说俺不可怕？）

    （是的。而且，我还见过比你更丑陋、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水虎问着。小青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是人类。）

    杀害双亲的盗贼，平时道貌岸然，为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把别人家的姑娘抓来献给妖魔的那些村民们。那些人比起眼前的妖魔不知可怕上多少倍。

    （你的说法实在是太有趣了！）

    水虎抱着肚子大笑着。突然发现小青脖子上的伤痕，于是就伸出手摸了摸。

    小青挺直着身子，面对面地瞪着水虎的金色眼眸。

    许久后，水虎又开口说道：

    （……你，跟俺来。人类到底有多可怕，你就多说一些给俺听吧！）

    从此，小青就和水虎在一起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今天早上，被水虎抱着的时候起，小青就一直思考着，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水虎，在水虎身边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小青脖子上的那一道伤痕，村民们觉得恶心而不敢直视，这只野兽却伸出手，那么温柔地抚摸着……

    小青五岁的时候，远从城里来的相命先生被小青的父亲赶出村子，小青的命运果然被对方料中。

    相命先生说，小青会被一只下山来的金色野兽绑住手脚。

    小青虽然没有被对方吃掉肝脏，平平安安地活着，现在的处境却和被绑了手脚没有两样。

    小青的心被妖魔夺走了，被留在这种地方，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不过，让小青感到耿耿于怀的是另外一句话。

    （……然后，你会被后来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了一切。）

    “来了！”

    原本应该沉沉地睡着的水虎，突然张大着眼睛大叫着。

    小青吓得心脏差一点就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谁来了？”

    “银——龙。”

    小青吓得全身发抖。

    水虎微微地滚动着那对瞳孔已经放大的眸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无声无息地滴出鲜血来。

    “……我出去看看。”

    原本看着水虎的小青背过脸去，站了起来，往洞窟外走去。

    往左右侧仔细地张望着。

    没有看到任何人。龙眼树、溪流、树林都鸦雀无声。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河堤上坐了下来。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庞，感到有点惊讶。

    （这就是我的……？）

    小青有一个非常平静柔美的脸庞。这张脸和近一年来一直担心害怕着什么，得过且过地虚度着日子时的脸全然不一样。因为水虎的关系，脸上难免出现担心水虎的神色，不过……

    眼底确实流露出坚定的光芒。

    因为她好好地活下来了——

    小青激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发现，水面上倒映着另一样东西。

    小青暗自叫苦，抬起头来。

    “您、您是……？”

    小青发现身旁出现了另一只野兽，全身雪白，长相酷似大型犬，背上长着一对翅膀。

    “你、你是什么人……？”

    洪亮的嗓音。

    和水虎一样，有一对金色的眼眸。

    野兽回过头去，大声说了句什么话。小青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小青茫然地看着对方。

    青年……不！称之为少年显然更贴切。高挑的身材，穿着黑色袍子的纤瘦身子，从肩膀上垂了下来的黑发，还有一对黑色的眼睛。

    好端正的脸孔，小青茫然地想着。冷冷地看着小青的眼眸……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对方以低沉清亮的嗓音问着。小青沉默不语，对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先报了自己姓名。

    “在下是四处行旅之方士，名叫寅仙。这只野兽是……嗯，请别介意，姑娘无需在意他。”

    别在意！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哪可能不在意。不过，小青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白兽从喉咙发出声音似地叫着。

    “小女是……安期村民李小青。”

    谜样的方士抬了抬一边的眉毛。

    “小青……白鵺的姐姐？”

    “您认识舍弟？”

    “他似乎强行带着在下的同伴进入天虞山。看来尚未来到此地。”

    “白鵺他……”

    小青想起了洞窟内的那堆白骨。

    白鵺上山来的话，说不定会朝着此神域而来。小青并不知道他的来意，难道是担心小青安危而上山来吗？

    “姑娘为何在此？听说此地为凡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之天虞山神域。”

    被寅仙一问，小青觉得自己的手心不由地冒出汗来。的确，小青是凡人，不过，是水虎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眼前的这位少年又是何许人？他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小青站不起来，只是抬头望着谜样的方士。

    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是您伤了水虎吗？”

    少年点点头。小青顿时醒悟。

    黑袍，黑发，再加上黑色眼眸。

    不！他就是银色之兽——

    他为了制伏水虎而来。然后，从小青身上夺走一切。

    “我、我是——”

    他语调平淡地问道：

    “水虎身在何处？”

    小青紧闭着眼睛，觉得对方的眼神像利剑似地射了过来。

    水虎作为确实法理难容，连那些无辜的姑娘的肝脏都吃下肚子里去的魔物，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地活下去。

    小青下定了决心，张开了双眼。

    “方士阁下，水虎受了重伤，正呼呼大睡着。此时……不制伏更待何时。”

    “看来姑娘并没有受到他的伤害。姑娘完全没受到水虎之袭击实在是……”

    “他或许是一时兴起。不久之后，说不定就会把小女吃下肚去吧！”

    一派胡言……水虎对小青是那么的温柔，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青，深怕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些话小青根本说不出口来。

    “小女去叫醒他，小女会把他带到这里来。”

    “可是，姑娘难道不怕危险吗？”

    “不怕，水虎已经受了重伤，既没有力气逃跑，也没有力气伤人。可否请您在此等候？”

    小青匆忙地说完话后，不等寅仙回答，就转身离去。

    “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被对方叫住，吓了一跳。小青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对方却问了一个令小青感到相当意外的问题。

    “白鵺真的是姑娘的弟弟？”

    小青的表情顿时僵住。

    小青紧绷着表情，回过头去。

    寅仙小声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小青在寅仙再度开口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洞窟里去了。

    进入洞窟后，发现水虎依然呆呆地看着洞窟顶。小青走了过去，在水虎身旁坐了下来。

    “——都怪你自己不好。”

    小青小声说着。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是的。”

    水虎回答着，看着小青。水虎用那对妖魔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

    “俺、俺明白，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俺。因为……俺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捕捉猎物，俺死有余辜，怪不得别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青泪眼汪汪地责问着水虎。

    “为什么不快点回到你的山上去呢？明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还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俺、俺并不后悔。俺很想到外面来看看，本能地吃下了好吃的东西。不过……俺最想看看的是……有没有人不怕俺，肯陪在俺身边。”

    水虎像个傻子似地笑着。他真的很傻，是个大傻瓜。

    “……快、快把他请进来吧！”

    水虎呻吟似地说着。

    “他到了对吧？就在不远处，为了收服俺而来的……龙。”

    水虎决心一死。

    “……我不许你死。”

    小青用力地摇着头，紧紧地握着水虎。

    不希望失去你。

    不希望别人把你抢走。

    这就是爱情吗？是不是都无所谓，小青在乎的是能多和对方相处一段时间。

    “逃走吧！马上……”

    “逃……逃不了的……因为他是龙，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会陪着你。”

    小青小声却非常坚定地说着。

    “和你在一起。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和你一起逃，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绝对不会后悔。”

    水虎非常惊讶似地张大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野兽那吓人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表情。

    只是那么一瞬间。

    水虎的脸孔又变成那付吓人的模样。肉食性野兽特有的锐利眼神，从小青身上掠过后注视着洞窟入口处。

    小青心惊胆颤地回过头去。

    “别尽学那些附庸风雅之事。”

    是先前那位方士。方士似乎一眼就看穿小青和水虎的关系。小青的脸忽地红了起来。方士非常同情似地瞄了一眼小青后，就将视线转移到水虎身上，淡淡地说道：

    “水虎，你应该很清楚，在下是不可能放你离开此地。”

    小青突然抓着水虎的手。

    “……走吧！一起离开……一起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水虎低声呻吟着，然后，站了起来。

    2

    “凛花，背我~~”

    “推我一把也好。”

    “噢~~我再也走不动了，凛花，我看你还是背我好了。”

    背后接二连三地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因为对方叫个不停，所以——

    （真的很想用棉花什么的，把对方的嘴塞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凛花曾经相当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凛花和白鵺正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崖。

    旁边有一处落差非常大的瀑布，因为风向的关系，蒙蒙细雨般的水珠不停地从头顶上洒落下来。

    山崖本身虽有高度，不过，因为有好几个踏脚处似的大岩石堆叠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很可能爬不到山崖顶上。

    凛花却发现有一个人根本不去留意眼前的惊险局面。

    凛花瞪着一屁股坐在低于自己大概两三块岩石上的白鵺。

    “我的一个凡人女子，叫我背你，你叫我怎么爬上这段山坡呢？”

    “我还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山神吗？难道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

    “都是因为这副臭皮囊，根本使不上力，有办法的话，我早就想办法了。我一直都很讨厌麻烦或会流汗的事情。”

    “就是爱说大话。”

    “别生气。话又说回来，凛花为什么都不生气呢？为什么？”

    白鵺显然真的不明白，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问着。

    “……信任感一旦失去就很难重新恢复。”

    白鵺那浅褐色的眼眸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过我吗？为什么？”

    “直觉。”

    凛花自以为自己很会看人，现在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可能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丢在深山里呢！

    当时，白鵺真的很想把凛花留在那个大窟窿里。凛花的脑海中甚至出现过，自己在完全没有人发现的状况下死在那个大窟窿里的情景。

    和满脸痛苦表情的凛花呈强烈的对比，白鵺显得神情愉悦又开朗，连眼睛里都浮现了笑意，看得凛花的表情更为难看。

    “别在笑了好不好。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和你谈这件事情。”

    “因为人家真的很高兴嘛！因为凛花就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

    听得凛花更是紧张地皱着眉头。

    “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不会被过去的梦所束缚。”

    “……？”

    “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梦境中，这么说或许比较贴切。”

    “你是指妈妈和姥姥的梦吗？白鵺果然也出现在那里。”

    “嗯。我都看到了。你那幸福、悲伤或痛苦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怪癖好。”

    “可是……你并没有被那个梦打到，即使在那个凄美却痛苦的家里，你还是可以笑嘻嘻地从家里走出来。”

    无论过了多久，失去的东西还是让人感到难过却觉得美好，从那个充满着美好回忆的家里走了出来。打开门，往外面——

    白鵺接着又说道：

    “凡人经历过太悲伤或太恐怖的事情后，大部分人就会开始做恶梦，小青也一样。”

    “白鵺的姐姐也……”

    “迟迟无法从双亲遭盗贼杀害，自己也差一点被杀害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所以，小青决定嫁给妖魔时，我也默默地看着她出门。”

    “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会帮人家把梦吃掉的神吗？”

    本性为貘，白鵺自己说过，既然是貘就应该保护凡人，以避免凡人受噩梦折腾才对呀！因为，有很多凡人将貘的图像摆在枕头下，用来避免自己做恶梦。

    “无论现在或过去，我都不能操控凡人做的梦，只能用这对眼睛，看着别人做梦。”

    白鵺说话的语气像在唱歌似地。

    “不只是小青，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在做恶梦，自从一年前的那个夜里，那个村子里遭到盗贼侵袭以来，村民们的心越来越堕落越自私，越猜忌别人，越残暴。水虎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是被全村子里的人做的噩梦给吸引到这里来。”

    凛花紧咬着嘴唇。

    “白鵺看到却装做没看到对吧！”

    天虞山的山神竟然能坐视不管。白鵺依然不改天真无邪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以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能做什么吗？现在的我，根本拿水虎那可怕妖魔莫可奈何，即、即使拿他有办法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非常讨厌那个村子里的人，因为，自从我苏醒过来以后，这个村子里的人让我看尽了丑陋的一面。我现在再也不想看了。”

    “别再骗人了。”

    凛花插着腰，毫不客气地说着。白鵺神情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

    “骗人？”

    “讨厌村子里的人的话，你早就离开安期村了。绝对不会连被丢石头，被骂妖怪，神域拱手让给其他妖魔，依然不肯离开这个村子里。”

    “那是因为……因为太麻烦——”

    “身为山神时，你不是给过村子里的人许多好处吗？像龙眼啦，绝对不会干涸的河川……”

    白鵺皱着眉头。

    “……从前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比现在多。的确，当时我并不讨厌村子里的人。”

    “现在也不讨厌，不是吗？”

    凛花紧盯着白鵺继续问道：

    “现在白鵺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对吧？这里的山、这里的村庄、村子里的人们……从白鵺沉沉地睡去的那个时候起，一直就很喜欢不是吗？”

    否则，不可能在寿终离世后还逗留人世间。

    白鵺非常惊讶似地瞪大着眼睛问道：

    “你真的那么认为……？”

    “是的。”

    “喔……”

    少年悻悻然地望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景色，浅褐色眼眸注视着刚才攀登上来的山林，以及豆粒大小般聚落的屋舍。

    神情虽然不是很高兴，眼神却非常平和。

    因此，凛花的心情也缓和下来。

    “走吧！白鵺。”

    “是该走了。”

    白鵺终于来到凛花站的地方。

    凛花以为白鵺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却马上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你还是背着我走好了。”

    白鵺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轻松地走到目的地。

    凛花颓然地低着头，绝望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在背后推你一把喔。”

    “太好了。”

    白鵺脸上绽露出笑容来，兴高采烈地开始往上爬着，凛花满身大汗地拼命推着白鵺，有时候推着白鵺的臀部，有时候跑到前面，伸出手拉着白鵺往上爬。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想，为了避免破坏了好心情，凛花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

    爬上陡坡后，感觉四周好像顿时亮了起来。

    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湿地，一条浅浅的小溪流从树林的那一头流了过来，湛蓝的溪水像要把人的眼睛都染成蓝色似地，溪流的后方为断崖绝壁，上面全都是白皙的岩石，或许是因为阳光柔和地反射着，一点也不觉得有压迫感。

    白鵺眼睛闪闪发光，手舞足蹈地跑着。

    “我最怀念的地方，凛花，这里就是我的老家，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漂亮呢？”

    “真的很漂亮……”

    也就是两个人已经辗转来到神域了。

    “怎么啦？说话为什么有气无力呢？你我同心协力，好不容易才登上山来，你难道不高兴吗？”

    “……”

    凛花的神情确实显得有点不高兴。

    凛花虽然不是很不高兴，不过，实在没有力气像白鵺一样高兴得到处蹦蹦跳跳。而且，凛花一想到水虎就在这附近，紧张得不得了。

    “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

    就在凛花提醒着白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呜喔喔的野兽咆哮声。

    凛花吓得全身紧绷，不过，脸上的表情很快的缓和下来了。

    凛花发现声音来自上游。

    “你的方士阁下，比我想象中更快赶来。”

    白鵺似乎已经知道了。转眼间，树林的尽头已经出现了白兽的身影。

    “阿白！”

    雪白的天马，用力地蹬着岩石飞奔而来。凛花满身的疲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朝着阿白跑去，然后往阿白扑了过去，阿白也在凛花的脸上舔来舔去，凛花也紧紧地抱着阿白的脖子，噗噗噗地按着肉球，这就是两个人的约定。

    “担心死了。你让咱担心得要死……”

    阿白激动得念过凛花，转过头去，呲牙咧嘴地瞪着白鵺。

    “等一下老子会跟你好好地算算这笔帐，现在必须马上赶回那里去。”

    凛花不解地问道：

    “寅仙也来了对吧？”

    “上来，现在说不定双方已经杠上了。”

    没有时间追问详情，凛花被催促着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阿白没有浮上天空，而是风驰电掣地在河滩上奔驰着。

    “真倒霉……为何还要咱搭载这个臭家伙啊！”

    阿白不情不愿地扭过脖子来，恶狠狠地瞪着背后。

    “何必生气呢！带我来算你够聪明。”

    白鵺毫不客气地跟着凛花跨坐在阿白的背上，阿白气呼呼地说着，像在溯溪似地往前迈进，小溪流越来越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然后，眼前尽是高耸的岩石时，凛花发现前方矗立着一颗大树。

    大树位于三面被岩壁团团围住的地方，远远地看，就清楚地看到大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浅褐色的果实。

    是龙眼。

    以岩石、渗出水来的白色岩壁和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的龙眼树，让人不由得感觉到一股气势逼人的野兽般的气焰。

    就是那里，凛花确信。

    和白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凛花偶然间看到的景致。

    寅仙就站在那颗大树前。

    3

    寅仙侧面对着凛花站着，隔着龙眼树，那边另外站着两个人。

    凛花屏住了呼吸。

    发现一个大男人和寅仙对视着似地站着，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人并非凡人。金黄色的鬃毛，加上野兽特有的脸庞，一定是水虎。

    另一个是身材娇小，像依偎在男人身边似的姑娘。姑娘反手拿着小刀，刀尖显然是朝着寅仙。

    “啊！是小青，她真的还活着。”

    白鵺低声念着，冒失的语气中夹杂着一抹惊讶。凛花为对方能活得好好的而感到高兴得不得了。却因为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诡异气氛而顿时紧张了起来。

    疑问同时涌上脑海中。

    小青为什么没有被杀死呢？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支撑着体型远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水虎站着的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白在相互对峙的寅仙或水虎、小青相当的距离外停下了脚步，放下了凛花和白鵺。

    寅仙眼睛注视着水虎，开口说道：

    “凛花，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寅仙……”

    小青看着这边。看到白鵺，赶忙对白鵺说道：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白鵺。帮我求求他。”

    小青口中的“他”一定是指寅仙吧！小青又注视着寅仙。

    “水虎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所以，请饶了我们吧！”

    “很遗憾……”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

    “银露山山主也不会轻易地绕了他吧！他不能回到故乡去的话，我必须见证他的死。”

    “这到底为什么？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他什么都不会做了，他已经洗心革面，真的……他已经……他绝对不会再伤害别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寅仙低声说出来的话，不由地让凛花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那句话不只是指水虎的事情。

    小青不肯罢休。

    “我一定会约束他，叫他不能再吃人。水虎，对不对，你可以答应我吧？”

    看似直挺挺地站着的水虎，眼神飘忽不定地低头看着小青。水虎说不定已经陷入错乱状态之中。

    水虎微微地摇了摇头。

    “……俺，俺办不到，对……对不起。”

    小青瞪大着眼睛，泪流满面，下颚不停地抖动着。小青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全身虚脱似地，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失去支撑的水虎也一个踉跄，屈膝跪在小青的面前。

    “别、别哭。”

    伸出锐利的爪子和长着蹼的手，摸着小青的头发。

    “俺、俺出生以来，未曾改变过，一看到凡人就想抓来吃，那、那就是俺的本性。”

    “……是我在求你，难道连我如此哀求着你，你也……”

    “办不到。”

    眼神飘忽不定，依然拼命地张大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小青。

    “反正，我已经活不长久了，你不如干脆一刀送俺上路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小青苍白着脸，非常惊讶地抬头看着水虎。寅仙文风不动，白鵺或阿白也默默地看着，凛花也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他们。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之中。

    突然——小青的眼睛突然显露出一抹诡异的光芒。

    “既然如此，黄泉路上就让我陪你走一遭吧，水虎。”

    语毕，只见白光一闪。

    不妙！

    正想跑过去阻止的凛花，看到水虎紧紧地搂着小青而打消了念头。

    水虎好像在小青的耳边说了什么似地，小青闭上了眼睛，嗯的呻吟着。

    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溢了出来。

    然后，小青的身子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凛花捂住了嘴巴。

    小青张开了眼睛，水虎的身子严重地倾斜着，仰头跌倒在地，方才紧紧地握在小青手上的那把小刀，深深地刺在水虎的脖子上。

    金色的眼眸仰望着天空中，巨大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小青弓着身子跪在脚边，抽抽噎噎地哭着。

    白鵺往小青的身旁走了过去。

    “……已经打消殉情念头啦？”

    这句话对于目前的小青而言未免太残酷了。不过，白鵺的声音中丝毫感受不到平时那种愚弄他人的意思，话语中甚至听得出对小青的关怀之情。

    “没办法！”

    小青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因为他叫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注视着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的水虎，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说……我并没有死去，说我确确实实地活着。所以，未来也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一只笨野兽，小青低声说着。

    天虞山的神域重归宁静，热泪从凛花的脸颊滚落下来。

    4

    高耸的龙眼树后有一个洞窟的入口，洞窟的最里头有一堆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凛花在白翼山生活的时候见过已经化为一堆白骨的熊，洞窟里的白骨约莫该白骨的三倍大。

    白鵺一踏进洞窟内就一直走到那堆白骨前，静默片刻后——

    “这……就是你吗？”

    凛花问着，白鵺点点头。

    “死后，不管是神、妖魔或凡人都一样。”

    意思是眼前的这堆白骨就是天虞山的山神——白泽帝的骨骸。白泽帝为貘，听说貘是鼻子长长的野兽，只看白骨，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判别出看起来像头盖骨的部分。不过，大部分白骨已经腐化，埋在泥土里。

    “……凛花。”

    洞窟入口传来低声叫唤声。凛花回过头去，发现阿白垂着尾巴站在洞口。

    “寅仙说该出发了。”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洞口走去。

    逝去的水虎尸骸，已于方才由大家合力埋在龙眼树下。现在，小青就坐在水虎墓地前。

    寅仙站在远离洞窟或龙眼的地方，凛花往他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打算直接越过天虞山和绮罗会和。”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完话后，把手伸进怀里，除取出几张符咒外，还取出一个装着银两的袋子。

    把东西递给凛花后，语气柔和许多，低声说道：

    “你……就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吧！”

    凛花并不惊讶。

    凛花或许是——看到寅仙和水虎对峙时，就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吧！

    仅管如此，凛花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寅仙叫凛花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他到底要凛花回到都城的父亲府邸呢？还是要凛花回到故乡的那一栋已经没有人住的小屋里去呢？

    那两个地方都不是凛花想去的地方。不过，假使有人问凛花，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寅仙的身旁吗？凛花一定没有办法马上明确地回答对方。

    凛花亲眼目睹小青决心杀死水虎时的情景。

    小青一定是下定了“决心”。

    爱上一个非人类之人的决心。

    凛花一直追究着寅仙的决心，现在才终于深深地了解到，事实上，没有下定决心的人是自己。

    寅仙那复杂的身世。寅仙背后那股蠢蠢欲动的各界的期待。很可能卷入天界、神仙界的骚动。最严重的是寅仙体内那绝对难以压抑的龙之生命。

    凛花曾经认为自己有自信可以克服这一切。

    现在，凛花却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天真了。

    凛花爱寅仙。凛花就凭这一点点情愫而来到这里，事实上，凛花根本不了解他的烦恼或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凛花并没有装做没看到，只是一直认为视而未见反而比较好，一直认为寅仙假使只是一个平凡人的话……

    “……你决定自己离去而把我丢在这里对吧？”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现在，凛花根本没有资格谴责寅仙。语气中却隐约地可以嗅到怪罪的意味。

    凛花不希望寅仙离去而把自己丢在这里。

    希望永远和寅仙在一起。两人的邂逅是在凛花十岁的时候，淡淡的初恋转变为强烈的爱慕是在两人共同生活之后才开始。

    寅仙已经占满了凛花的整个心灵。

    因此……

    现在假使寅仙搂着凛花，对凛花说声一起走吧！离开白翼山的那一天，小声地对凛花说的那句话，假使能再说一遍的话——

    （凛花——留在我的身边。）

    寅仙这么说的话，凛花一定会——

    “凛花，我……希望你的脸上永远绽放着笑容。”

    寅仙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手指拭去凛花脸颊上的泪水。

    “我俩继续在一起的话，你必定会受到伤害。伤害你的或许是我的意志完全无法掌控的某些人们，说不定是我自己本身。你我分道扬镳的日子，迟早会到来——就像方才的姑娘和水虎一样，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凛花低垂着眼皮，睫毛微微地颤抖着，连凛花自己都发现了。

    “……你是不想看到我受到伤害吗？所以才要这么做吗？”

    “不，不是……我离开是……不希望自己受到伤害，不想看到你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寅仙再次……这次，抚摸了凛花的头发后，眯着眼睛，后退一步，然后手指离开了凛花。寅仙转过身去，离开了凛花。

    “笨、笨蛋！”

    阿白跑了过来，在凛花身旁大吼着。

    “咱不去，咱什么地方都不去，咱怎可能将凛花丢在这里！”

    寅仙没有回过头来，背影即将消失在树林尽头。

    “阿白，去吧！”

    凛花说着。

    “快去！阿白必须和寅仙一起去。阿白的情意，我非常了解哟！”

    “不！不行不行！凛花，你也要一起去。”

    阿白猛力地摇着头。凛花突然用双手捂着脸。

    “阿白……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凛花如诉如泣地说着。

    “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们去……”

    相处越久，越期望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可是……彼此都没有下定决心。

    “……知道了。”

    阿白终于低声说道：

    “那你自己就多多保重了，凛花……”

    刮起一阵风。凛花放下捂着脸的手时，发现天马或寅仙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5

    太阳开始下山时，白鵺在洞窟内生起火来，洞窟里除备有锅具或铁壶外，还准备了茶叶及食材。烧壶水来泡个茶吧！白鵺心情特别好似地提议后，径自走出洞外汲水去了。

    白鵺前脚一离开，小青后脚就踏入洞窟里了。她瞥了一眼凛花身上的穿着厚，皱了皱眉。

    “这么破的衣裳还能穿吗。”

    因为凛花的衣裳已经破得不能再破，脚上缠着白鵺的衣袖。

    “我拿衣服给你换吧！还有鞋子……不知道合不合脚就是了。”

    小青从堆叠在角落上的那些衣物中，取出一件面料上有漂亮刺绣的桃红色袍子。小青感触良深地注视着那件袍子，许久后才递给凛花。

    “如此漂亮的衣裳，小女岂敢收下。”

    “水虎不知从何处盗取而来。盗取之物……请姑娘别嫌弃，总比穿着那身破衣裳好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凛花道过谢后，换上袍子。

    她再度环顾着洞窟内。

    发现篓子里装满了果子和山菜类。下方蓬松地填塞着枯叶的床铺上，铺着看起来触感非常好的布。然后是方才看到的，为数不少，看来都是姑娘家穿着的各色衣裳。

    水虎到底多么重视小青，从这些物品上就看得出来。小青茫然地注视着水虎已经不在了的洞窟中。

    “姑娘，未来……有何打算？”

    凛花小心翼翼地问着小青。小青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吧？凛花一直担心着这个问题。

    没料到，小青却很干脆地回答道：

    “我打算下山去，先到西陵城，揭露安期村民们的犯行。未来如何……难以预料，只想远离此地，凛花姑娘认为小女的想法是否可行？”

    “是么。”

    “凛花姑娘又有何打算呢？”

    凛花无法回答，默默地摇了摇头。现在，凛花无暇挂心他人之事。小青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凛花，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应该去追方士阁下吧？”

    白鵺依然返回洞窟，听见双方对话而搭腔说着。凛花皱着眉头，回头看着手上抱着铁壶，站在洞窟出入口的白鵺。

    “白鵺为何这么说？”

    “当然应该去追他。因为，凛花是我认识的凡人之中最坚强、最勇敢的姑娘。”

    白鵺走进洞内，就一直望着倒卧在洞窟内侧的那一堆貘的白骨。

    “昔日，我和凡人姑娘也曾经有过一段恋情。”

    突如其来的告解，让凛花和小青都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山神和凡人姑娘……？”

    朝着低声复诵着的小青，白鵺微微地笑着。

    “我俩的甜蜜岁月远比小青和水虎长久。当时，我一眼就爱上了那个看起来极其普通平凡的村姑，还把人家抓到这里来，俩人在此共同生活。后来，姑娘也被我的真心……”

    凛花啪地拍了一下手。

    “你是说那位长得比我漂亮，胸部比我大的姑娘吗？”

    “姑娘羞也不羞哪！”

    小青满脸惊讶地说着。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催促着白鵺继续往下说。

    “快说，结果，后来……？”

    小青和凛花互望对方一眼，满脸通红催促着。果然是女孩子家，不管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下，一听到恋爱故事就不肯轻易地放过。令人遗憾的是白鵺的恋情并非一帆风顺。

    “俩人一起生活两年之余，我就命丧了黄泉。”

    凛花目瞪口呆地望着貘的骨骸。

    “寿命该终吧。当时，我已经活了七百余年。”

    “后来那位姑娘……？”

    “至今音讯全无。事隔百余年，我想早该离开人世。不过，不知道死于何处。到底是下山去了呢？还是……追随着我，在洞外的龙眼树上上吊自杀了呢？”

    “怎么……？”

    朝着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说道：

    “为何欲言又止？”

    小青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酸刻薄。

    “你强占舍弟之身早在一年之前，真想知道恋人的消息，早就闯入天虞山里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太害怕的关系。”

    白鵺像闹别扭似地嘟着嘴唇。

    “上山来，万一发现她已经成了一堆白骨，我……可能因此受到刺激而不支倒地。而且，知道她是为了我而殉情自杀，一定会在我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

    “可悲之人。”

    “……不。”

    凛花不由自主地插嘴说着，小青和白鵺都惊讶得转头看着凛花。

    “白鵺，你难道是……不想让人家更加地绝望吗？”

    以安期村之村民为首，白鵺口口声声说讨厌人类，却一直逗留此地不离去，或许是难以割舍对人类的那份情感吧！假使知道了连他所爱的姑娘都沉溺于噩梦之中而自残，白鵺必将因此而走投无路。

    凛花回想起白鵺出现在自己梦境中时的落寞神情。

    凛花原本以为白鵺上山来是为了寻找姐姐，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姐姐而来，他是为了寻找另外的某个人。

    现在终于了解了事实真相。

    白鵺应该是在寻找一个让自己能连结上这块土地的坚定信念吧！

    因为他是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爱着村民们，对村民们施予无数恩惠的山神。生命一度告终的他或许是认为，自己若失去村民们的那份确切的爱戴，就再也无法存在于这块土地上。

    白鵺既不反驳也不承认。把背部靠在岩壁上，双手交握，枕在脑海。

    小青突然问道：

    “……这么说来，果真在此找到她的骨骸吗？”

    “没有，没有找到。”

    凛花这才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白鵺突然问道：

    “凛花，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

    “……嘎？”

    “对我的恋人。你认为我死后，她会一个人留在此地，终日以泪洗面吗？还是……上吊自杀身亡呢？”

    “为何问我？”

    结果，白鵺神情落寞似地笑着。

    “因为她很像你。喔，很遗憾，脸孔和胸部不像。”

    “……”

    “同样是个性坚强，不屈不饶的姑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我才会对你感到兴趣……同时也感到很讨厌，因为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已经失去的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鵺确实这么告诉过凛花。曾经以“你回来啦！”招呼着凛花，还问凛花能不能让自己抱一下，把脸埋在凛花的头发之中时，心里确实是想着某个人。

    然后，让凛花一路陪着来到这里——

    那是因为白鵺希望凛花在白泽帝的栖身之处，希望在自己与爱人曾经共度美好时光之处，听听凛花的想法吧！

    “凛花抬起头来，说出了白鵺最想听到的答案。

    “白鵺……我想，她应该是下山去了。”

    凛花真的这么认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白鵺的眼眸闪闪发光。

    “我确实这么认为。坚强的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过日子。她一定会到另外的一块土地上，重新展开新的生活。”

    小青含含糊糊地插嘴说着。

    “说不定还和其他男人结了婚，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最后，说不定还寿终正寝，众多孙儿们随侍在侧地离开人间。”

    小青脸上写满难以理解的神情，注视着看起来神采飞扬的白鵺。

    “对方这么做，你难道认为是对的吗？你难道不认为，对方殉情追随你而去，才是对你表示出真挚的爱情吗？”

    “我不这么认为。”

    白鵺频频地摇着头。

    “小青，你不是也一样吗？失去了水虎还是活得好好地。”

    小青冷不防被对方抢白了一句而满脸尴尬表情，然后，将那对无精打采的眼神转移到洞窟外。现在，你好好地活着，所以，将来，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小青或许是在思考着野兽留下的这句话吧！

    “我呀，试着赌赌看。”

    白鵺依然故我，像在唱歌似地说着。

    “小青若如凛花所言，没有和水虎一起生活，付出了自己的人生。我假使没有再度检视‘人类’这种东西，一直待在这座山上……相反地，你像村子里的其他村民们，一直沉溺在噩梦之中，不愿脱离噩梦的纠缠而死去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地思考一下，到底该离开此地或永远长眠于此地。”

    “别、别以我的死活来决定那么重要的事情好么？”

    白鵺呆然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惊慌失措地缩起身子来的小青。

    “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哪，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因为令弟央求我救你一命而被吵醒的。”

    “的确，不过……”

    “你说不定因为我霸占了令弟之身而怀恨在心，事实上，我也被害得很惨。本应寿命该终而得安息，却被你们吵得不得安宁而苏醒过来，世上还有比这种事情更麻烦的吗？”

    小青低头不语。白鵺的脸上只微微地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不过，呼应令弟的确实是我，凛花，你一定很想这么说对不对？”

    凛花张大着圆圆的大眼睛。数日前，凛花确实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对方是寄予同情或装好人而伸出援手来，决定要不要握住那双手的是自己。

    接受少年的要求而苏醒过来的完全是山神自己的决定。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白鵺苦笑着，脸上却浮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凛花却不一样，从方才开始，心里一直感到乱糟糟的。

    凛花忘了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嗯，白鵺呀……”

    凛花继续说道：

    “我认为，那位姑娘一直在思念着白鵺，不管是下山去了，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和别人结了婚，直到临终之前，她一定不会忘了你。”

    是的，小青也低声回应着，微笑中难掩痛苦神色。

    白鵺依然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过了半晌后，以极为自然的动作，背过脸去对着凛花或小青。

    看起来好像眼角溢出泪来，不过，或许是打哈欠的关系。

    许久后才回过头来的白鵺，当然看不到曾哭泣过之类的神色，脸上甚至浮出柔和的笑意。

    “你……？”

    微微地歪着头思索着，流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问道：

    “凛花，你真的忘得了那位自己深深爱恋着的方士阁下吗？”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为你献上『桃园之药~第五卷金云的彼端霸王之梦』后篇。

    谢谢从前篇就开始阅读本书的读者们。

    而从这一卷才开始阅读本系列的读者们，建议你最好从前篇开始读起。本系列至第三卷为止为一整个单元故事，本回为前篇之续集。而且，香坂小姐画的封面也是由上下卷构成的一整幅图画喔。

    撰写后记的现在，正好是梅雨季节结束之前。下一个作品的撰写工作已经着手进行中，不久之前，我猜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期。

    整天过着看电影、读书、看漫画的生活。

    那段日子真的是过得非常非常的愉快，COBALT杂志的读者们应该可以体会得出我的心境吧。

    过去，当我还是上班族的时候，曾经和朋友聊过这种做梦般的话题。

    「噢~~~好想换工作哟，最好找个看漫画的工作（不是编辑的工作）。找一个还增添可以待在设备非常完善的房间里，可以躺在床上看漫画的工作。房间里堆积如山似地摆满了着自己还没有看过的漫画，看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继续看，反复地过着这样的日子，当然，公司还提供三餐，看漫画看累了，还可以请人家帮忙按摩。」

    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为一整工作呢！

    这次的快乐假期，我一口气读完了12卷电影化话题中的『死亡笔记本』（JUMPCOMICS），一口气看到完结篇，真是爽快道了极点。

    且说——

    本系列的第四卷已完稿。我将本系列书籍当做「桃药」来阅读，意思听起来很深奥。事实上，我是指长生不老的仙药啦。

    桃子是我非常爱吃的水果。古时候，桃子好像也被当做过仙药。听说桃枝还可以用来驱除饿鬼。古人还曾将桃木做成鞭子或弓箭。

    寅仙使用的辟兵之符，也是用朱笔将咒语写在桃木板上。

    曾经被当做过仙药，嘴贴近现代人日常生活的食材还有人参、松子、胡麻、葡萄、肉桂等等。

    芝草为菇蕈类。出现在作品中的五彩灵芝是我的创作，不过，灵芝（硬的菇蕈类之一）在以前，确实曾经是具有长生不老效果的仙药之一。生在蓬莱山上的黄玉芝是味道非常苦的菇，吃下黄玉芝的东王父据说活到九万岁。

    除了服用这类仙药外，还是有其他的方法可称为仙人。

    其中之一为被称为「导引」，模拟野兽姿形的体操。模仿熊吊挂在树枝上的动作，学鸭子在水里洗澡，学猴子蹦蹦跳跳地闹着玩，学老虎回头，听来还满有趣的嘛。

    寅仙会不会背着凛花偷偷地做这种体操呢。

    经这么一提让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打盹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变身天马姿态的阿白浮在空中，结结巴巴地说着『咱、咱、咱……』地跑了过来，我像被紧紧地捆绑住似地根本无法动弹。阿白嘴里不停地说着咱、咱、咱……边拍着我的脸，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鼻子闻到了狗臭味。身子沉甸甸地，一整夜梦靥连连，起床后，发现家里的拉布拉多猎犬正不停地哈哈哈地呼着气，在小小的狗屋里踱着方步。

    阿白到底有什么话想对凛花说呢？

    因为，现在我一定已经开始撰写系列书籍中的第五个故事了吧。

    明明都思念着对方，明明甜甜蜜蜜地一起生活着，却看不出有任何进展的两个人，感情上差不多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吧。

    两人也将开始旅行。

    精彩内容敬请期待！

    这么说来，下集将于秋季出刊。

    杂志Cobalt10月号将刊载阿白相关短篇，标题为『天马的忧郁』。方便的话，敬请一并阅读该作品。

    期待能再度与大家见面。再见罗！

    二○○六年九月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炎炎夏日虽然已经过去了，称之为“初秋”又稍显太早。不过，或许是山里的夏日较短，凛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凛花的肌肤深深地感觉到。

    沁凉的秋风吹拂过凛花的脸庞。

    日暮时分将近，遍布天空中的片片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色泽。

    凛花来到了天虞山的西侧。凛花离开了山神的神域，白鵺送她走过一大片森林。

    高耸的岩壁上有无数个横向展开的洞穴，洞口前站着一个凛花并不陌生的男子。

    他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银耶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在白鵺面前。

    “小的恭迎山主回山。”

    “久违了，多管闲事的家伙。”

    银耶抬起头来，咧嘴笑着。

    “只要山主能够回到山上，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和小的有相同想法之人，山里大有人在。”

    仔细看，几乎每个洞口都有看起来很像是狐狸精者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窥视着。背后传来呻吟似的叫声，回过头去，发现方才经过的森林里也隐约地看得到野狼的踪影。

    “可以帮我把这姑娘送走吗？”

    白鵺轻轻地拍了拍凛花的背。银耶那细小的眼睛闪耀着光芒。

    “送往龙之皇子的身边是吗？”

    “嗯。凛花，该这么做对吧！”

    凛花……点点头。

    意思是银耶将运用地行术，把凛花护送到寅仙的身边。

    小青明天一大早就要前往西陵城。

    白鵺——显然已经决定留在那个神域。

    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问道：

    “离别之前，可否再让我抱一下呢？”

    凛花表情认真无比地点了点头，接受了白鵺那温柔的拥抱。听到白鵺靠在自己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因为你的关系，让我产生了些许动力。”

    “我也一样，因为白鵺的关系，让我磨练出更大的耐性和脚力。”

    “这么说来，你一定可以追到他咯！”

    “无论到天涯海角都没问题。”

    两个人同时嗤嗤地笑了起来。白鵺收拾起笑容，又低声地说道：

    “就当做是谢礼好了。凛花，我告诉你，你的方士阁下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噩梦而受尽折磨——”

    凛花皱着眉头。

    “寅仙他做……噩梦？”

    “做了你死去的噩梦。怀了龙子而死去的噩梦。”

    白鵺轻轻地推开了屏住着呼吸的凛花。

    “后会有期，凛花。”

    充满着白鵺作风，非常干脆的告别话语。白鵺乘坐在野狼的背上，告别凛花，回神域去了。

    “喂喂，快点走吧！请往这边。”

    凛花于是就被银耶牵着手，被带进贯穿岩壁的无数个洞穴中的某个洞穴里。

    马上遁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凛花被银耶牵着手，继续在黑暗中走着，不一会儿功夫，凛花就看到前方透出光线来。

    银耶突然放掉了凛花的手。

    （那么，小的只能送姑娘至此……恕小的失礼了。）

    连气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凛花朝着光亮处走着。

    “姑娘必须自己往前方走去。”

    日暮时分，孔雀草的花田被染上了金黄色。阿白突然从天空中降落下来，放下搭乘在背上的寅仙。

    “……要走了吗？”

    阿白没好气的说道：

    “咱再也受不了你了。咱暂时不想再看到你。咱说不定会回到凛花那里去。不过，这件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吧，因为你已经抛弃了凛花。不，应该说凛花抛弃了你才对。哎，反正怎么说都无所谓了。现在，凛花说不定已经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山神的甜言蜜语给迷昏了头。”

    阿白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连道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急急忙忙地飞奔离去。

    寅仙一动也不动地呆呆站着。

    风扬起了黑发，吹动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朵。寅仙想往前走去，双脚却不听使唤。

    寅仙心想，那是因为风太强了。

    傍晚时分的风，把不应该听得到的声音，送进寅仙的耳里。

    （寅仙……）

    （寅仙……）

    是幻听。

    寅仙心里很清楚却无法回过头去。一回过头去，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跑过去。

    寅仙朝着天虞山跑去。现在，必须回到那座山上，必须见凛花一面。

    长久以来，寅仙身体里并存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希望将凛花的一切据为己有，同时，又想把凛花一把推开。

    现在，寅仙的心里感到无比的空虚，被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推着走，像丢下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似地，现在不赶回去的话，将永远失去那样东西。

    寅仙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凛花。

    所以——

    寅仙停下了脚步，望着满脸困惑，孤零零地站在花田尽头的那位少女——

    （当然困惑……）

    狐狸精银耶告别后，凛花脱离了黑暗就发现眼前这一大片的花田。

    发现伫立在已经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海之间的寅仙。

    看到凛花，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令凛花感到困惑的是，她未曾想过这么快就再见到寅仙。

    凛花原本想，无论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寅仙。凛花知道一个姑娘家出远门的危险与不便，依然决定要那么做。

    凛花打算跑了过去。打算用自己的双脚，勇往直前地往自己所选择的路上跑去。

    然后，追上了寅仙的话，然后就——

    现在，凛花站在花田的正中央，注视着寅仙。

    寅仙跑了过来。

    并未听到对方说出“我爱你”，不过，凛花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寅仙深深地爱着凛花。

    连触摸对方都感到害怕，连拥抱对方都感到害怕地爱着凛花。

    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寅仙！”

    凛花叫着他的名字，寅仙停下脚步，只是注视着凛花。

    凛花也注视着他。两人一起跑向对方，跑到花田的正中央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

    凛花尽量挤出最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答应你，即使寅仙早我死去，我也会勇往直前地往前迈进。因此，希望寅仙能把握住此刻的……眼前的幸福。”

    意思是凛花央求着寅仙，在这种状况下，必须活在当下这一刹那之间。凛花又朝着吓了一大跳的对方说道：

    “还有……即使我早寅仙一步离开了人世，对今天这个日子也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寅仙第一次真的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我无法承受这……”

    “这一点，你一定要为我而承担下来。”

    凛花自己悄悄地吻了寅仙。

    寅仙撇过头去，逃开凛花的亲吻，像看到自己难以置信的事情似地，注视着凛花。

    凛花笑嘻嘻地低声说道：

    “我非常非常地爱着寅仙，从好久……将来也会永远地……”

    这是凛花的第二度告白。凛花早就下定了决心，追到寅仙后一定要再度告诉寅仙的话。

    寅仙低声呻吟着，然后，这次紧紧地抱住了凛花。

    俩人倒在花朵上，热烈地索求着对方的唇。

    寅仙双手捧着凛花的脸颊，在非常近的距离内注视着凛花，那对眼睛渐渐地转变成碧蓝色。

    好可怕！凛花心想，不过——

    随风飞舞着的金色花瓣，令人怀念的色泽……

    凛花全身瘫软地躺着。

    寅仙动作非常温柔地解开了凛花的腰带。

    心跳加速地跳动着，头发上、脸颊上、胸部都课可以感受到对方吐出来的热气。

    温柔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凛花回想起白鵺那悠闲的声音。

    （我可以拥抱你吗？凛花……）

    他最想拥抱的姑娘已经不在人世间。即使世人都背弃了小青，依然想要和小青共度一生的水虎也已撒手人寰。

    不过，寅仙活得好好地，凛花也活着。

    因此……更强烈地感受着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更幸福的事情了。

    凛花伸出手来，悄悄地摸着寅仙的脖子，寅仙吻着那双手。

    凛花越过寅仙的肩膀，仰望着渐渐地暗下来的天空。

    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被染成金黄色的孔雀草花瓣迎风飞舞着。那个颜色像极了族人们为新嫁娘准备的嫁裳颜色——精致且金光闪闪，漂亮得令人忍不住要掉下眼泪的光景。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炎炎夏日虽然已经过去了，称之为“初秋”又稍显太早。不过，或许是山里的夏日较短，凛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凛花的肌肤深深地感觉到。

    沁凉的秋风吹拂过凛花的脸庞。

    日暮时分将近，遍布天空中的片片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色泽。

    凛花来到了天虞山的西侧。凛花离开了山神的神域，白鵺送她走过一大片森林。

    高耸的岩壁上有无数个横向展开的洞穴，洞口前站着一个凛花并不陌生的男子。

    他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银耶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在白鵺面前。

    “小的恭迎山主回山。”

    “久违了，多管闲事的家伙。”

    银耶抬起头来，咧嘴笑着。

    “只要山主能够回到山上，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和小的有相同想法之人，山里大有人在。”

    仔细看，几乎每个洞口都有看起来很像是狐狸精者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窥视着。背后传来呻吟似的叫声，回过头去，发现方才经过的森林里也隐约地看得到野狼的踪影。

    “可以帮我把这姑娘送走吗？”

    白鵺轻轻地拍了拍凛花的背。银耶那细小的眼睛闪耀着光芒。

    “送往龙之皇子的身边是吗？”

    “嗯。凛花，该这么做对吧！”

    凛花……点点头。

    意思是银耶将运用地行术，把凛花护送到寅仙的身边。

    小青明天一大早就要前往西陵城。

    白鵺——显然已经决定留在那个神域。

    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问道：

    “离别之前，可否再让我抱一下呢？”

    凛花表情认真无比地点了点头，接受了白鵺那温柔的拥抱。听到白鵺靠在自己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因为你的关系，让我产生了些许动力。”

    “我也一样，因为白鵺的关系，让我磨练出更大的耐性和脚力。”

    “这么说来，你一定可以追到他咯！”

    “无论到天涯海角都没问题。”

    两个人同时嗤嗤地笑了起来。白鵺收拾起笑容，又低声地说道：

    “就当做是谢礼好了。凛花，我告诉你，你的方士阁下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噩梦而受尽折磨——”

    凛花皱着眉头。

    “寅仙他做……噩梦？”

    “做了你死去的噩梦。怀了龙子而死去的噩梦。”

    白鵺轻轻地推开了屏住着呼吸的凛花。

    “后会有期，凛花。”

    充满着白鵺作风，非常干脆的告别话语。白鵺乘坐在野狼的背上，告别凛花，回神域去了。

    “喂喂，快点走吧！请往这边。”

    凛花于是就被银耶牵着手，被带进贯穿岩壁的无数个洞穴中的某个洞穴里。

    马上遁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凛花被银耶牵着手，继续在黑暗中走着，不一会儿功夫，凛花就看到前方透出光线来。

    银耶突然放掉了凛花的手。

    （那么，小的只能送姑娘至此……恕小的失礼了。）

    连气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凛花朝着光亮处走着。

    “姑娘必须自己往前方走去。”

    日暮时分，孔雀草的花田被染上了金黄色。阿白突然从天空中降落下来，放下搭乘在背上的寅仙。

    “……要走了吗？”

    阿白没好气的说道：

    “咱再也受不了你了。咱暂时不想再看到你。咱说不定会回到凛花那里去。不过，这件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吧，因为你已经抛弃了凛花。不，应该说凛花抛弃了你才对。哎，反正怎么说都无所谓了。现在，凛花说不定已经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山神的甜言蜜语给迷昏了头。”

    阿白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连道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急急忙忙地飞奔离去。

    寅仙一动也不动地呆呆站着。

    风扬起了黑发，吹动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朵。寅仙想往前走去，双脚却不听使唤。

    寅仙心想，那是因为风太强了。

    傍晚时分的风，把不应该听得到的声音，送进寅仙的耳里。

    （寅仙……）

    （寅仙……）

    是幻听。

    寅仙心里很清楚却无法回过头去。一回过头去，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跑过去。

    寅仙朝着天虞山跑去。现在，必须回到那座山上，必须见凛花一面。

    长久以来，寅仙身体里并存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希望将凛花的一切据为己有，同时，又想把凛花一把推开。

    现在，寅仙的心里感到无比的空虚，被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推着走，像丢下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似地，现在不赶回去的话，将永远失去那样东西。

    寅仙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凛花。

    所以——

    寅仙停下了脚步，望着满脸困惑，孤零零地站在花田尽头的那位少女——

    （当然困惑……）

    狐狸精银耶告别后，凛花脱离了黑暗就发现眼前这一大片的花田。

    发现伫立在已经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海之间的寅仙。

    看到凛花，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令凛花感到困惑的是，她未曾想过这么快就再见到寅仙。

    凛花原本想，无论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寅仙。凛花知道一个姑娘家出远门的危险与不便，依然决定要那么做。

    凛花打算跑了过去。打算用自己的双脚，勇往直前地往自己所选择的路上跑去。

    然后，追上了寅仙的话，然后就——

    现在，凛花站在花田的正中央，注视着寅仙。

    寅仙跑了过来。

    并未听到对方说出“我爱你”，不过，凛花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寅仙深深地爱着凛花。

    连触摸对方都感到害怕，连拥抱对方都感到害怕地爱着凛花。

    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寅仙！”

    凛花叫着他的名字，寅仙停下脚步，只是注视着凛花。

    凛花也注视着他。两人一起跑向对方，跑到花田的正中央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

    凛花尽量挤出最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答应你，即使寅仙早我死去，我也会勇往直前地往前迈进。因此，希望寅仙能把握住此刻的……眼前的幸福。”

    意思是凛花央求着寅仙，在这种状况下，必须活在当下这一刹那之间。凛花又朝着吓了一大跳的对方说道：

    “还有……即使我早寅仙一步离开了人世，对今天这个日子也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寅仙第一次真的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我无法承受这……”

    “这一点，你一定要为我而承担下来。”

    凛花自己悄悄地吻了寅仙。

    寅仙撇过头去，逃开凛花的亲吻，像看到自己难以置信的事情似地，注视着凛花。

    凛花笑嘻嘻地低声说道：

    “我非常非常地爱着寅仙，从好久……将来也会永远地……”

    这是凛花的第二度告白。凛花早就下定了决心，追到寅仙后一定要再度告诉寅仙的话。

    寅仙低声呻吟着，然后，这次紧紧地抱住了凛花。

    俩人倒在花朵上，热烈地索求着对方的唇。

    寅仙双手捧着凛花的脸颊，在非常近的距离内注视着凛花，那对眼睛渐渐地转变成碧蓝色。

    好可怕！凛花心想，不过——

    随风飞舞着的金色花瓣，令人怀念的色泽……

    凛花全身瘫软地躺着。

    寅仙动作非常温柔地解开了凛花的腰带。

    心跳加速地跳动着，头发上、脸颊上、胸部都课可以感受到对方吐出来的热气。

    温柔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凛花回想起白鵺那悠闲的声音。

    （我可以拥抱你吗？凛花……）

    他最想拥抱的姑娘已经不在人世间。即使世人都背弃了小青，依然想要和小青共度一生的水虎也已撒手人寰。

    不过，寅仙活得好好地，凛花也活着。

    因此……更强烈地感受着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更幸福的事情了。

    凛花伸出手来，悄悄地摸着寅仙的脖子，寅仙吻着那双手。

    凛花越过寅仙的肩膀，仰望着渐渐地暗下来的天空。

    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被染成金黄色的孔雀草花瓣迎风飞舞着。那个颜色像极了族人们为新嫁娘准备的嫁裳颜色——精致且金光闪闪，漂亮得令人忍不住要掉下眼泪的光景。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终章

    炎炎夏日虽然已经过去了，称之为“初秋”又稍显太早。不过，或许是山里的夏日较短，凛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凛花的肌肤深深地感觉到。

    沁凉的秋风吹拂过凛花的脸庞。

    日暮时分将近，遍布天空中的片片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色泽。

    凛花来到了天虞山的西侧。凛花离开了山神的神域，白鵺送她走过一大片森林。

    高耸的岩壁上有无数个横向展开的洞穴，洞口前站着一个凛花并不陌生的男子。

    他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银耶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在白鵺面前。

    “小的恭迎山主回山。”

    “久违了，多管闲事的家伙。”

    银耶抬起头来，咧嘴笑着。

    “只要山主能够回到山上，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和小的有相同想法之人，山里大有人在。”

    仔细看，几乎每个洞口都有看起来很像是狐狸精者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窥视着。背后传来呻吟似的叫声，回过头去，发现方才经过的森林里也隐约地看得到野狼的踪影。

    “可以帮我把这姑娘送走吗？”

    白鵺轻轻地拍了拍凛花的背。银耶那细小的眼睛闪耀着光芒。

    “送往龙之皇子的身边是吗？”

    “嗯。凛花，该这么做对吧！”

    凛花……点点头。

    意思是银耶将运用地行术，把凛花护送到寅仙的身边。

    小青明天一大早就要前往西陵城。

    白鵺——显然已经决定留在那个神域。

    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问道：

    “离别之前，可否再让我抱一下呢？”

    凛花表情认真无比地点了点头，接受了白鵺那温柔的拥抱。听到白鵺靠在自己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因为你的关系，让我产生了些许动力。”

    “我也一样，因为白鵺的关系，让我磨练出更大的耐性和脚力。”

    “这么说来，你一定可以追到他咯！”

    “无论到天涯海角都没问题。”

    两个人同时嗤嗤地笑了起来。白鵺收拾起笑容，又低声地说道：

    “就当做是谢礼好了。凛花，我告诉你，你的方士阁下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噩梦而受尽折磨——”

    凛花皱着眉头。

    “寅仙他做……噩梦？”

    “做了你死去的噩梦。怀了龙子而死去的噩梦。”

    白鵺轻轻地推开了屏住着呼吸的凛花。

    “后会有期，凛花。”

    充满着白鵺作风，非常干脆的告别话语。白鵺乘坐在野狼的背上，告别凛花，回神域去了。

    “喂喂，快点走吧！请往这边。”

    凛花于是就被银耶牵着手，被带进贯穿岩壁的无数个洞穴中的某个洞穴里。

    马上遁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凛花被银耶牵着手，继续在黑暗中走着，不一会儿功夫，凛花就看到前方透出光线来。

    银耶突然放掉了凛花的手。

    （那么，小的只能送姑娘至此……恕小的失礼了。）

    连气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凛花朝着光亮处走着。

    “姑娘必须自己往前方走去。”

    日暮时分，孔雀草的花田被染上了金黄色。阿白突然从天空中降落下来，放下搭乘在背上的寅仙。

    “……要走了吗？”

    阿白没好气的说道：

    “咱再也受不了你了。咱暂时不想再看到你。咱说不定会回到凛花那里去。不过，这件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吧，因为你已经抛弃了凛花。不，应该说凛花抛弃了你才对。哎，反正怎么说都无所谓了。现在，凛花说不定已经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山神的甜言蜜语给迷昏了头。”

    阿白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连道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急急忙忙地飞奔离去。

    寅仙一动也不动地呆呆站着。

    风扬起了黑发，吹动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朵。寅仙想往前走去，双脚却不听使唤。

    寅仙心想，那是因为风太强了。

    傍晚时分的风，把不应该听得到的声音，送进寅仙的耳里。

    （寅仙……）

    （寅仙……）

    是幻听。

    寅仙心里很清楚却无法回过头去。一回过头去，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跑过去。

    寅仙朝着天虞山跑去。现在，必须回到那座山上，必须见凛花一面。

    长久以来，寅仙身体里并存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希望将凛花的一切据为己有，同时，又想把凛花一把推开。

    现在，寅仙的心里感到无比的空虚，被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推着走，像丢下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似地，现在不赶回去的话，将永远失去那样东西。

    寅仙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凛花。

    所以——

    寅仙停下了脚步，望着满脸困惑，孤零零地站在花田尽头的那位少女——

    （当然困惑……）

    狐狸精银耶告别后，凛花脱离了黑暗就发现眼前这一大片的花田。

    发现伫立在已经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海之间的寅仙。

    看到凛花，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令凛花感到困惑的是，她未曾想过这么快就再见到寅仙。

    凛花原本想，无论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寅仙。凛花知道一个姑娘家出远门的危险与不便，依然决定要那么做。

    凛花打算跑了过去。打算用自己的双脚，勇往直前地往自己所选择的路上跑去。

    然后，追上了寅仙的话，然后就——

    现在，凛花站在花田的正中央，注视着寅仙。

    寅仙跑了过来。

    并未听到对方说出“我爱你”，不过，凛花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寅仙深深地爱着凛花。

    连触摸对方都感到害怕，连拥抱对方都感到害怕地爱着凛花。

    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寅仙！”

    凛花叫着他的名字，寅仙停下脚步，只是注视着凛花。

    凛花也注视着他。两人一起跑向对方，跑到花田的正中央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

    凛花尽量挤出最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答应你，即使寅仙早我死去，我也会勇往直前地往前迈进。因此，希望寅仙能把握住此刻的……眼前的幸福。”

    意思是凛花央求着寅仙，在这种状况下，必须活在当下这一刹那之间。凛花又朝着吓了一大跳的对方说道：

    “还有……即使我早寅仙一步离开了人世，对今天这个日子也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寅仙第一次真的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我无法承受这……”

    “这一点，你一定要为我而承担下来。”

    凛花自己悄悄地吻了寅仙。

    寅仙撇过头去，逃开凛花的亲吻，像看到自己难以置信的事情似地，注视着凛花。

    凛花笑嘻嘻地低声说道：

    “我非常非常地爱着寅仙，从好久……将来也会永远地……”

    这是凛花的第二度告白。凛花早就下定了决心，追到寅仙后一定要再度告诉寅仙的话。

    寅仙低声呻吟着，然后，这次紧紧地抱住了凛花。

    俩人倒在花朵上，热烈地索求着对方的唇。

    寅仙双手捧着凛花的脸颊，在非常近的距离内注视着凛花，那对眼睛渐渐地转变成碧蓝色。

    好可怕！凛花心想，不过——

    随风飞舞着的金色花瓣，令人怀念的色泽……

    凛花全身瘫软地躺着。

    寅仙动作非常温柔地解开了凛花的腰带。

    心跳加速地跳动着，头发上、脸颊上、胸部都课可以感受到对方吐出来的热气。

    温柔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凛花回想起白鵺那悠闲的声音。

    （我可以拥抱你吗？凛花……）

    他最想拥抱的姑娘已经不在人世间。即使世人都背弃了小青，依然想要和小青共度一生的水虎也已撒手人寰。

    不过，寅仙活得好好地，凛花也活着。

    因此……更强烈地感受着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更幸福的事情了。

    凛花伸出手来，悄悄地摸着寅仙的脖子，寅仙吻着那双手。

    凛花越过寅仙的肩膀，仰望着渐渐地暗下来的天空。

    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被染成金黄色的孔雀草花瓣迎风飞舞着。那个颜色像极了族人们为新嫁娘准备的嫁裳颜色——精致且金光闪闪，漂亮得令人忍不住要掉下眼泪的光景。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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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已经开始撰写最后数页的系列丛书第六册。

    现在就这么说或许稍嫌太早，哈哈……

    凛花和寅仙终于……这应该只是故事发展上的最高潮吧！过去撰写后记时，心里总是怀着“俩人一旦度了蜜月，故事就要结束了”的心情。当然，未来俩人难免还是会发生各种重大的事件。加油啦，寅仙。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一谈到少女小说，通常都以“我好喜欢XXX，（诶），对方却不懂我的心”而烦恼着的女孩子为故事的主人翁（抱歉，我是个老古板）。

    凛花已顺利完成所谓的初次告白的一大盛事，而且，俩人很快的坠入了爱河，因此，这么一来，“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很快的成了撰写课题……经常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记得责编（男）也曾透过电话，非常认真地和我讨论过“凛花和寅仙什么时候……”的问题。

    是的。真佩服凛花已勇敢地完成了初次告白。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实在没有那样的胆量向喜欢的对象告白。哎，当时我只懂得喜欢漫画书上的登场人物。

    故事已迈入高潮，撰写这回的故事后，原本想暂时告一个段落，暂时忘掉执笔之事，过一段悠闲自在的日子。

    承蒙读者们垂爱，下一个截稿日已经近在眼前。

    呼~~这么一来，整理储藏室或壁橱的事情，只能等到过年前再说了，说不定得等到明年才能整理了。哎~~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拉上储藏室或壁橱的门扇，就看不到里面的杂乱景象了。

    真庆幸有工作可以做，不过，一直窝在书桌前，总觉得自己好像胖了起来……执笔中，尤其喜欢吃甜食，连过去不是很喜欢吃的巧克力都吃个不停，甚至还往热牛奶中大量的添加了蜂蜜。此时此刻深深地感受到，现在长肉的部位和过去确实很不一样。

    绝对不能继续这么下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想起了好久以前曾经造成广泛讨论的电动骑马瘦身机？决定购买一部（产品名为JO-0或ro0oboy的机器）！

    也就是说，我拟定了一个趁着执笔的空挡，兼具转换心情功能，号称边看电视边骑乘五到十分钟，就能呈现出惊人的腰部紧致效果，既轻松又完全脱离正规运动方式的大计划。

    还对朋友们发下“我计划买一部机器运动运动，半年后，敬请拭目以待！”之豪语。

    不过，到了某家大型家电卖场，“呀~~呵~~”试乘过后，仅沉浸在女牛仔气氛中数分钟就打断了购买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体制上容易晕车的关系吧，骑几分钟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最后还不得不取消下一个行程，回家睡觉。

    因此，最近都不敢站到体重计上量体重。

    喔对！就是那个。比起运动来，我显然更需要纾解一下身心，我竟然整出这种异想天开的结论来，目前，我最有兴趣的是香氛。

    偶然间在朋友家使用过香料类手工皂，也就是花上两千日元大钞才买的到的手工皂。不过，真的是非常的香！只是洗洗手，就能让人放松心情，转换成好心情。

    因此，自从买了那种手工皂后，连洗发精或肥皂都买了同一家产品。

    独自一人边洗手边傻笑着，洗到着了迷。

    我撰写的是东方的故事，却弃汉方中药不用而仰赖西洋香草累纾解身心，心里总觉得有点背叛了。

    有什么关系呢？其中最棒的是洗泡泡澡。我每星期都会固定在某一天洗泡泡澡。一进入里面装满白色泡泡、散发着迷人香味的浴缸里，立即纾缓了满身的疲惫。即使只是泡在狭窄的浴缸中，也很容易令人不由得产生自己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王似的错觉……回到现实生活中，就会听到女儿说道“你看，这是霜淇淋，把它吃进肚子里去吧~~”，脸上到处都抹上了泡沫。

    看来规律的运动确实非常需要。前往Cobalt编辑部时，一口气登上神保町车站的那一段陡峭的台阶，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登上台阶顶端后，总是用手捂着胸口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哎呀呀，刹那间，脑海中甚至闪过“我说不定已经不行了”的念头，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盘旋。

    因此，这回初次登场的白鵺少年登山之际，嘴里碎碎地念个不停的台词说不定就是我的亲身经历。

    白鵺是一个活过那么大岁数的山神，为什么会附身在那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身上登场……被追问这个问题前，我已经先试着问过自己了。

    寅仙也不例外，还是一个非常青涩的年轻人。因此，反而是阿白比较受欢迎。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年龄与性格显然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定是这样没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来故事将继续地发展下去，像天界的那一位啦，多达十二位的寅仙兄弟们啦，都将陆续登场，接二连三地引发不同的事件……

    期待永远有读者们的相伴。

    下一卷预定于一月份刊出。绮罗和娥瑛将再度登场。

    在此向大家说声下次再会！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已经开始撰写最后数页的系列丛书第六册。

    现在就这么说或许稍嫌太早，哈哈……

    凛花和寅仙终于……这应该只是故事发展上的最高潮吧！过去撰写后记时，心里总是怀着“俩人一旦度了蜜月，故事就要结束了”的心情。当然，未来俩人难免还是会发生各种重大的事件。加油啦，寅仙。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一谈到少女小说，通常都以“我好喜欢XXX，（诶），对方却不懂我的心”而烦恼着的女孩子为故事的主人翁（抱歉，我是个老古板）。

    凛花已顺利完成所谓的初次告白的一大盛事，而且，俩人很快的坠入了爱河，因此，这么一来，“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很快的成了撰写课题……经常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记得责编（男）也曾透过电话，非常认真地和我讨论过“凛花和寅仙什么时候……”的问题。

    是的。真佩服凛花已勇敢地完成了初次告白。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实在没有那样的胆量向喜欢的对象告白。哎，当时我只懂得喜欢漫画书上的登场人物。

    故事已迈入高潮，撰写这回的故事后，原本想暂时告一个段落，暂时忘掉执笔之事，过一段悠闲自在的日子。

    承蒙读者们垂爱，下一个截稿日已经近在眼前。

    呼~~这么一来，整理储藏室或壁橱的事情，只能等到过年前再说了，说不定得等到明年才能整理了。哎~~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拉上储藏室或壁橱的门扇，就看不到里面的杂乱景象了。

    真庆幸有工作可以做，不过，一直窝在书桌前，总觉得自己好像胖了起来……执笔中，尤其喜欢吃甜食，连过去不是很喜欢吃的巧克力都吃个不停，甚至还往热牛奶中大量的添加了蜂蜜。此时此刻深深地感受到，现在长肉的部位和过去确实很不一样。

    绝对不能继续这么下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想起了好久以前曾经造成广泛讨论的电动骑马瘦身机？决定购买一部（产品名为JO-0或ro0oboy的机器）！

    也就是说，我拟定了一个趁着执笔的空挡，兼具转换心情功能，号称边看电视边骑乘五到十分钟，就能呈现出惊人的腰部紧致效果，既轻松又完全脱离正规运动方式的大计划。

    还对朋友们发下“我计划买一部机器运动运动，半年后，敬请拭目以待！”之豪语。

    不过，到了某家大型家电卖场，“呀~~呵~~”试乘过后，仅沉浸在女牛仔气氛中数分钟就打断了购买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体制上容易晕车的关系吧，骑几分钟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最后还不得不取消下一个行程，回家睡觉。

    因此，最近都不敢站到体重计上量体重。

    喔对！就是那个。比起运动来，我显然更需要纾解一下身心，我竟然整出这种异想天开的结论来，目前，我最有兴趣的是香氛。

    偶然间在朋友家使用过香料类手工皂，也就是花上两千日元大钞才买的到的手工皂。不过，真的是非常的香！只是洗洗手，就能让人放松心情，转换成好心情。

    因此，自从买了那种手工皂后，连洗发精或肥皂都买了同一家产品。

    独自一人边洗手边傻笑着，洗到着了迷。

    我撰写的是东方的故事，却弃汉方中药不用而仰赖西洋香草累纾解身心，心里总觉得有点背叛了。

    有什么关系呢？其中最棒的是洗泡泡澡。我每星期都会固定在某一天洗泡泡澡。一进入里面装满白色泡泡、散发着迷人香味的浴缸里，立即纾缓了满身的疲惫。即使只是泡在狭窄的浴缸中，也很容易令人不由得产生自己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王似的错觉……回到现实生活中，就会听到女儿说道“你看，这是霜淇淋，把它吃进肚子里去吧~~”，脸上到处都抹上了泡沫。

    看来规律的运动确实非常需要。前往Cobalt编辑部时，一口气登上神保町车站的那一段陡峭的台阶，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登上台阶顶端后，总是用手捂着胸口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哎呀呀，刹那间，脑海中甚至闪过“我说不定已经不行了”的念头，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盘旋。

    因此，这回初次登场的白鵺少年登山之际，嘴里碎碎地念个不停的台词说不定就是我的亲身经历。

    白鵺是一个活过那么大岁数的山神，为什么会附身在那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身上登场……被追问这个问题前，我已经先试着问过自己了。

    寅仙也不例外，还是一个非常青涩的年轻人。因此，反而是阿白比较受欢迎。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年龄与性格显然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定是这样没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来故事将继续地发展下去，像天界的那一位啦，多达十二位的寅仙兄弟们啦，都将陆续登场，接二连三地引发不同的事件……

    期待永远有读者们的相伴。

    下一卷预定于一月份刊出。绮罗和娥瑛将再度登场。

    在此向大家说声下次再会！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山本瑶

第五卷 金云的彼端 霸王之梦 后篇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已经开始撰写最后数页的系列丛书第六册。

    现在就这么说或许稍嫌太早，哈哈……

    凛花和寅仙终于……这应该只是故事发展上的最高潮吧！过去撰写后记时，心里总是怀着“俩人一旦度了蜜月，故事就要结束了”的心情。当然，未来俩人难免还是会发生各种重大的事件。加油啦，寅仙。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一谈到少女小说，通常都以“我好喜欢XXX，（诶），对方却不懂我的心”而烦恼着的女孩子为故事的主人翁（抱歉，我是个老古板）。

    凛花已顺利完成所谓的初次告白的一大盛事，而且，俩人很快的坠入了爱河，因此，这么一来，“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很快的成了撰写课题……经常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记得责编（男）也曾透过电话，非常认真地和我讨论过“凛花和寅仙什么时候……”的问题。

    是的。真佩服凛花已勇敢地完成了初次告白。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实在没有那样的胆量向喜欢的对象告白。哎，当时我只懂得喜欢漫画书上的登场人物。

    故事已迈入高潮，撰写这回的故事后，原本想暂时告一个段落，暂时忘掉执笔之事，过一段悠闲自在的日子。

    承蒙读者们垂爱，下一个截稿日已经近在眼前。

    呼~~这么一来，整理储藏室或壁橱的事情，只能等到过年前再说了，说不定得等到明年才能整理了。哎~~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拉上储藏室或壁橱的门扇，就看不到里面的杂乱景象了。

    真庆幸有工作可以做，不过，一直窝在书桌前，总觉得自己好像胖了起来……执笔中，尤其喜欢吃甜食，连过去不是很喜欢吃的巧克力都吃个不停，甚至还往热牛奶中大量的添加了蜂蜜。此时此刻深深地感受到，现在长肉的部位和过去确实很不一样。

    绝对不能继续这么下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想起了好久以前曾经造成广泛讨论的电动骑马瘦身机？决定购买一部（产品名为JO-0或ro0oboy的机器）！

    也就是说，我拟定了一个趁着执笔的空挡，兼具转换心情功能，号称边看电视边骑乘五到十分钟，就能呈现出惊人的腰部紧致效果，既轻松又完全脱离正规运动方式的大计划。

    还对朋友们发下“我计划买一部机器运动运动，半年后，敬请拭目以待！”之豪语。

    不过，到了某家大型家电卖场，“呀~~呵~~”试乘过后，仅沉浸在女牛仔气氛中数分钟就打断了购买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体制上容易晕车的关系吧，骑几分钟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最后还不得不取消下一个行程，回家睡觉。

    因此，最近都不敢站到体重计上量体重。

    喔对！就是那个。比起运动来，我显然更需要纾解一下身心，我竟然整出这种异想天开的结论来，目前，我最有兴趣的是香氛。

    偶然间在朋友家使用过香料类手工皂，也就是花上两千日元大钞才买的到的手工皂。不过，真的是非常的香！只是洗洗手，就能让人放松心情，转换成好心情。

    因此，自从买了那种手工皂后，连洗发精或肥皂都买了同一家产品。

    独自一人边洗手边傻笑着，洗到着了迷。

    我撰写的是东方的故事，却弃汉方中药不用而仰赖西洋香草累纾解身心，心里总觉得有点背叛了。

    有什么关系呢？其中最棒的是洗泡泡澡。我每星期都会固定在某一天洗泡泡澡。一进入里面装满白色泡泡、散发着迷人香味的浴缸里，立即纾缓了满身的疲惫。即使只是泡在狭窄的浴缸中，也很容易令人不由得产生自己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王似的错觉……回到现实生活中，就会听到女儿说道“你看，这是霜淇淋，把它吃进肚子里去吧~~”，脸上到处都抹上了泡沫。

    看来规律的运动确实非常需要。前往Cobalt编辑部时，一口气登上神保町车站的那一段陡峭的台阶，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登上台阶顶端后，总是用手捂着胸口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哎呀呀，刹那间，脑海中甚至闪过“我说不定已经不行了”的念头，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盘旋。

    因此，这回初次登场的白鵺少年登山之际，嘴里碎碎地念个不停的台词说不定就是我的亲身经历。

    白鵺是一个活过那么大岁数的山神，为什么会附身在那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身上登场……被追问这个问题前，我已经先试着问过自己了。

    寅仙也不例外，还是一个非常青涩的年轻人。因此，反而是阿白比较受欢迎。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年龄与性格显然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定是这样没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来故事将继续地发展下去，像天界的那一位啦，多达十二位的寅仙兄弟们啦，都将陆续登场，接二连三地引发不同的事件……

    期待永远有读者们的相伴。

    下一卷预定于一月份刊出。绮罗和娥瑛将再度登场。

    在此向大家说声下次再会！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山本瑶

第六卷 魔性之女

第六卷 魔性之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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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魔性之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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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魔性之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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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魔性之女 序章

    台版转自no.moon@轻之国度

    小青五岁时，村子里来了一位听说是城里非常有名气的相命先生。身为该村村长的小青父亲，在家设宴款待了相命先生。请先生为以长女小青为首的家族成员占卜吉凶。

    鼻下蓄着小胡子，全身充满命相师特质的相命先生，一见面即爆出小青全家人皆以面露死相的惊人之语。

    首先铁口直断小青父母将身遭不测而亡故，无法享尽天年。

    占卜小青之言尤为严重。

    （首先，姑娘将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吃去手足。然后，被而后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剩余的一切。）

    不过，死相最为显著的是小青家那位刚满两周岁的弟弟。

    相命先生一见小青之弟即惊呼出声，嘴巴嘀嘀咕咕念个不停，在弟弟身边兜着圈圈，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地，提起袖子挡着脸，偷偷地看着弟弟，做出非常奇怪的举动。

    然后，从嘴里吐出以下这一段话。

    （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哎~你就好好地享受剩下的短暂人生吧！）

    小青未曾见过父亲这么生气过，马上就把相命先生赶出村子了。

    岁月如梭，一眨眼就过了十四个年头。

    真奇怪！小青心想。

    相命先生之言果然灵验，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小青的父母亲果真遭到盗贼袭击而身亡。而小青的弟弟——肉体活着，行为却形同死人，小青一直这么觉得。

    目前，最大问题出在小青身上。

    小青还活得好好的。

    小青果真被下山来的金色野兽抓走。不过，野兽并未如相命先生所言，夺去小青的手足，也未曾有过杀害小青或把小青吃下肚的念头。

    “姑、姑娘……喜欢什么颜色？俺想，姑娘穿桃红色应该很好看。”

    野兽害臊地问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那些东西，说着就将面料上有刺绣与散发着典雅光泽的丝质衣裳摊在小青面前。

    从来没有人对小青说过她很适合穿桃红色的衣裳这样的话，因为小青的肤色黑。小青的母亲经常因为小青的黝黑肤色而感慨地说道，小青的皮肤要是有弟弟的一半白就好了……

    “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俺、俺的肚子又不饿。姑娘喜欢吃杏仁吗？”

    野兽说完话就把一个大篓子倒扣在地面上，里头的带壳杏仁果酒哗地滚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你能不能耐心地听我说句话呐。我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扭断手足、被挖出心肝，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为什么……？”

    野兽眨了眨眼后注视着小青。这只野兽明明眼神飘忽不定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地，不会是头脑有问题吧！

    面对一个像小青这样，虽然称不上是个大美人，不过，全身充满着活力，看起来非常健康的小姑娘难道不心动吗？

    野兽的利爪连碰都没碰过小青。现在，野兽还捡起两粒带壳的杏仁果，笑嘻嘻地朝着小青问道：

    “俺帮你剥壳好吗？”

    “…………”

    小青心理想着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诞无稽了，嘴里嚼着野兽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拼命剥出来的杏仁。

    “……真好吃。”

    小青不由地脱口而出，一听到赞美，野兽就“哇~~噢！”大声欢呼，纵身跳进河里，哗啦啦地溅起一大片水花，玩得乐不可支。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河水难道不冷吗？”

    “姑娘说真好吃！因为姑娘说真好吃！”

    “……”

    被头顶上浇灌下来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小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野兽。

    小青确信。

    这只野兽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一章 山神

    1

    一股甘甜的香味，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扩散开来。成熟果实似地甘甜香味之中，隐约地可以嗅出一缕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缕闻起来实在很难说是好味道，却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的味道。

    凛花停下了脚步。

    乌溜溜的长发垂在脑后，一小部分发丝因为睡觉而被打乱。脸颊上挂着泪痕，又圆又大的眸子红得像小白兔的眼睛，浅绿色的衣衫上满是皱纹，花样年华的姑娘家哪能以这副模样跑到大街上来啊，连自己都禁不住这么想。

    没想到竟然有人奉承讨好似地招呼道：

    “欸，那边的可爱小姑娘，碎花模样的衣裳挺适合您穿嘛！”

    凛花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然后，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上。

    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脸上挂满谄媚的笑容。

    “要不要买点新鲜的蔬菜呢？小姐是个大美人，我会特别算你便宜一点。”

    男人面前果然摆着里面装满各色菜蔬的篮子，正在兜售蔬菜。不过，卖的都是一些欠缺新鲜度的东西。干瘪的胡萝卜、瘦巴巴的小黄瓜、叶子上都是虫咬痕迹的青菜，而且，每样青菜的价格都贵得吓人。

    凛花的手不停地揉着红红的眼睛。

    “小黄瓜一堆二十钱？大叔，你是不是开错价钱了呢？”

    因为二十钱买东西足够一家人吃上三天。菜贩点了点头。

    “噢，我真的开错价钱了。”

    “你看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贵得这么离谱。”

    “不是一堆二十钱，应该是三条二十钱才对。”

    “这、这么贵！”

    凛花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大叔，你的菜太贵了！三条小黄瓜，腌来吃都不够，还能做什么？况且是这种瘦巴巴的小黄瓜。一口就吃了个精光。”

    “真是精打细算的姑娘呢。好吧，就算你便宜一点，给你五条。”

    即使给五条也太贵了，越说情绪越激昂的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噢，对不起！我身上正好没带钱，我是出外人，投宿在附近的客栈。”

    菜贩惊诧不已大声抗议。

    “哼！身上没带钱还拼命杀价，姑娘是何居心？”

    “因为人家觉得东西真的是太贵了嘛！因为我自己种过蔬菜。”

    凛花想起半个多月钱住过的府邸，突然悲从中来。厨房后方那片凛花亲手打理的菜园，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吧！

    菜贩苦笑着问道：

    “小姐，你是刚到这个城镇吧？”

    “是的，昨夜很晚才到。”

    “怪不得不知道。这一带的物价差不多都这么贵。因为今年夏天雨量少得惊人，附近村子无不遭殃，有些村子甚至还听说因为天干地旱没有收成而出现饿死的村民。”

    “真的如此严重……？”

    “夏天就快过去了，雨季终于来临，农作物价格却居高不下。噢不，比起最贵的时候来说，物价似乎平稳了许多，只是……”

    闹旱灾的传闻，凛花早就听说。到此途中，也看到过无数干涸龟裂得惨不忍睹的稻田。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的小黄瓜都要卖这个价钱，买其他东西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啊。凛花把视线移到隔壁的铺子，一看到价钱，惊讶得差点喷出鼻血来。

    那是一家专卖活的鸡只或猪只的铺子。凛花发现被绑在铺子钱的那只体型瘦弱的小猪，竟然标着白银二两的价钱。不是在开玩笑的吧？打个比喻的话，那只小猪的价格相当于地方父母官一个月的薪饷。

    凛花步履蹒跚地走着，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这是位于东株国境内的云华州西南边，一个名叫西陵的城市，距离州都相当远，也不能算是一个大城市，不过，城墙或建筑物都盖得相当宏伟气派。凛花的确听说西陵城边就有一条通往西边城市的大道，往来洽商交易的商人经常落脚此地。据传西陵城曾经是一个物资充沛，交易热络的城市，曾几何时——

    应该是城市门面的早市，看不出一丝丝买气，不仅铺子开得少，像先前凛花看到的一样，贩售的商品更是少得可怜，而且，商品上的标价更是贵得令人难以置信。

    仔细看，买东西的客人也非常少，店铺摊商不是手撑着下巴闲闲没事干，就是愁眉苦脸地和附近的摊商话家常。

    怪不得……凛花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栈里吃的东西不仅贵得吓人，吃起来的味道真叫人难以恭维。当时，凛花虽然不是很有心情享受美食——

    “小姐，要不要买点果子呀？”

    叫卖声再度传入耳中，凛花停下了脚步，茫茫然地看着叫卖的人。

    凛花看到一个头上绑着红褐色头巾的男人，一个皮肤黝黑、长相非常平凡的男人。凛花默默地看着对方，男人咧着嘴笑着。

    “过来看看吧，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果子哟。外观上并不是很起眼，不过，剥掉外壳，就会露出雪白多汁、美味可口的果肉。”

    凛花将视线转移到男人面前的篓子上，发现一个大大的篓子里装满了圆滚滚的果实，果实形状很像荔枝，不过，看起来比荔枝大，颜色也和荔枝不一样。那是一些没有光泽的浅褐色果实。

    篓子里装满了浅褐色果实，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篓子里的那些果实，男人马上剥了一颗拿给凛花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立即扑鼻而来。

    一颗酷似荔枝的乳白色果实出现在凛花眼前。果汁滴落到地面上，马上在干涸的地面上晕染开来。凛花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凛花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膳。男人或许是看到凛花那渴望的眼神吧，马上就把果肉凑到凛花鼻子前。

    “怎么样？要不要带回去当礼物送给心爱的人呢？”

    凛花赶忙背过脸去，把视线从果实移开。

    “不，不行！一定很贵吧？”

    凛花心想，刚才的那些小黄瓜都要值二十钱，这么罕见的果实没有个一吊钱（铜钱一千枚）肯定买不到。

    “放心吧，一点也不贵。”

    男人把眼见眯的像月牙似地继续说道：

    “我根本不打算向姑娘您收钱。”

    “咦！你是说不用钱吗？”

    凛花高兴得抬高嗓门问着。不过，突然看到男人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闪耀着促狭的眼神，马上就反省气自己的行为来。

    “不，不行。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的东西。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况且，这不是普通的东西。”

    “不不，这绝对不是平白无故，这是拜见姑娘的一点小心意。”

    “拜见？”

    “干脆把这个果实的名字告诉姑娘吧！这个东西叫做龙眼，因为里面那颗小小的黑色种子酷似龙的眼睛，所以——”

    龙眼的话，凛花也见过，只不过，凛花见过的龙眼是晒得又黑又硬的果肉。经常和葡萄干、杏仁果等，用来制作糕点或用于佐茶。听说也具备药效。

    凛花第一次见到新鲜的龙眼，心想，龙眼或许是非常细致难以保存的果实吧！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平白地送给自己呢？

    “……姑娘真是一个迟钝的人耶！”

    男人再也按奈不住性子地嘟囔着。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龙眼了吗？你不觉得这个东西最适合当做礼物……送给已经大驾光临此地的那个皇子吗？”

    凛花长大着嘴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男人。不起眼的穿着打扮，小小的个头，微脏的衣服，再加上那对暗淡的小眼睛。还有夹杂在芳香的果实香味之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野兽味道。

    “啊！”

    凛花突然大叫一声，手指着男人，视线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你是……狐狸精！”

    “小声一点！”

    男人吓得脸色苍白，马上捂住凛花的嘴巴，连忙把凛花拖到背后的小巷子里去，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说道：

    “请饶了小的吧，被人类发现的话，小的一定会被抓去剥皮！”

    “对、对不起！”

    凛花小声地向对方道歉。

    狐狸精为妖魔的同类。据说寿命远比狐、狸长，持续吸收日月精华就会具有魔性。

    既然是狐狸精，和凛花的渊源就非常深远。因此，凛花一开始发现到对方时，难怪会有股亲近的感觉。

    “您是娥瑛姥姥的好友吗？”

    凛花说出了自己所认识的老婆婆名字。男人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小的名叫银耶。”

    凛花喜出望外，脸上绽露出灿烂的笑容。

    “姥姥现在人在哪里，和绮罗在一起吗？”

    “是的。她俩……现在都在天虞山上。”

    银耶装迷糊地回答着。

    “你说她们在什么山上？”

    “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大约三里。反正就在不远的地方啦！”

    “你是说，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们对吧？”

    银耶又咧着嘴笑着。狐狸精的笑法看起来都很像，很像在耍什么心机似地，看起来一点也靠不住。不过，凛花一心想着娥瑛，希望能早点见到娥瑛。

    银耶把装着龙眼的篓子交给凛花，凛花只觉得双手沉甸甸的。

    “那么，这些龙眼，请姑娘务必交给皇子殿下。”

    “等等，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呢？他一定很想知道关于绮罗她们的事情。”

    “万万不可。”

    银耶赶忙挥挥手说道：

    “小的怎敢冒犯，小的等，不得直接冒犯龙之尊严。只是四目相对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没有那么可怕呀！”

    “不不不，请饶了小的吧。总之，烦请姑娘代劳。汉银耶在此向姑娘致意。请恕小的无礼，就此别过。”

    银耶朝着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后，就一溜烟似地离开了凛花，消失在小巷尽头。

    真是性急的妖魔。凛花呆呆地望着银耶消失的方向。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声。

    （贵为龙王之子，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凛花离开了市场，往回客栈的路上走去。装满奇珍异果的篓子比想象中更沉重，沉重到让凛花很想把它丢掉。

    （丢掉好吗？）

    可是，随随便便地把人家托付的东西丢掉，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而且，凛花心里非常清楚，让自己感到不情愿的并不是篓子里的那些龙眼。而是——

    对女人真是没眼光。

    一个素不相识的狐狸精说出来的那句话，重重地伤害到了当前的凛花。

    凛花拼命的想要辩解。

    （寅仙根本不希望自己被称为皇子，为什么……）

    凛花最爱的人寅仙，身上确实流着东海龙王的血液，确实是娥瑛等狐狸精的中心人物，寅仙也明白狐狸精们千方百计地要他登上龙王玉座，寅仙本人却希望以一介方士身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而且，我，我又不是什么寅仙的女……女人。）

    一想到这件事情，凛花就很想哭。凛花边跑边频频地甩着头，心想，现在不是该烦恼这些问题的时候。

    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绮罗和娥瑛的消息。

    凛花停下了脚步，站在覆盖在大大的屋顶底下、屋檐往前伸出的客栈前。

    站在西陵城中最高级的客栈前。客栈门面相当宏伟气派，店里的雅房都装潢得金碧辉煌，像极了王宫贵族的府邸。

    凛花正在旅途中，直到今年夏天为止，一直住在东株国帝都——天苑近郊一座名叫白翼山的山上。在山顶附近的府邸里和寅仙一起生活。寅仙外表看起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事实上，他是一个擅长于炼制被称之为梦幻秘药的各类长生不老丹药的天才方士。造访白翼山的并非人类，都是一些受伤或罹患神经痛的妖魔。寅仙为他们开立过药方，治疗过伤痛。

    凛花从旁协助寅仙。过去，仅管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事件，凛花和天马阿白、妖魔鬼怪频繁出没的银露山山主绮罗，以及狐狸精娥瑛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后来，因为名叫石神将的可怕鬼神苏醒，扰乱了都城的安宁。石神将把魔手伸向绮罗掌管的银露山，放走了好几个天性凶狠残暴的妖魔。如今石神将已被收服，逃走的妖魔却在国内四处流窜，很可能危害居民们的生命安全。

    绮罗和娥瑛因此离开了白翼山，希望能追回潜逃下山的妖魔。

    为了查访绮罗们的行踪，加上白翼山府邸的环境已然失去平静，寅仙决定远行，凛花或阿白理当随行。

    约莫半个月之前离开了白翼山，为了探寻绮罗行踪，一行人往东株国西南方移动，途中曾乘坐阿白背上凌空飞行，后来，为了打听绮罗的目击情报，不得不落脚城市或村落，因此，几乎都是采徒步前进的移动方式，积极的到人群聚集的市镇或客栈等场所，四处打听相关消息。

    来到这个城市也是为了打听绮罗们的消息。

    进住客栈是昨日向晚时分，前些日子投宿的客栈都以朴实简约为重点考量，因此，今晚一踏进客栈就让凛花感到惊讶不已。因为今晚投宿的是一家极为奢华的客栈，凛花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住宿问题一向由阿白打理，昨晚也一样。阿白站在客栈前说道：

    “咱这就出去溜达溜达，晚上不回来，今晚的事情就万事拜托了。”

    阿白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踪影，凛花听不懂阿白到底要他们办什么事情。在客栈人员的带领下，一踏入房间，凛花就吓了一大跳。

    那里有两个房间连在一起，其中一个房间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床铺占掉大半空间。床铺的四个角落上都摆放着里面插着四季玫瑰的大花瓶。

    床上铺着令凛花只是回想就会感到脸红心跳的大红色丝质床单，床上还撒上红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瓣。设置在半屋外那个宽敞露台上的澡盆中，已经放满了热呼呼的洗澡水，表面上已经被玫瑰花瓣给填满了。

    阿白说的好好地办事，原来是指这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在物价高涨的那个城市里，要用那么多的花瓣营造出那样的气氛，阿白一定花了不少钱。

    辜负了阿白的一片心意，昨天晚上，凛花并没有躺在那张床铺上睡觉。她整晚都坐在长椅上没有阖眼睡过觉。

    寅仙也一样，大半夜里一个人走出室外，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房过。

    因此，凛花为了散散心，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

    （……好吧！）

    寅仙说不定已经回客栈去了。凛花心想，必须早点将绮罗们的消息告诉寅仙。

    凛花重新抱起沉甸甸的篓子，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地迈开了脚步，回到了客栈的房里。

    前脚一踏进先前提过撒满玫瑰花瓣的房间里，耳边立即传来焦急的问话声。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是寅仙。果然已经回到房间里来了，甚至已经坐在长椅上喝着茶。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寅仙！好消息！”

    “好消息？”

    “我打听到绮罗和姥姥的消息了。听说她们在这里往南走约三里的一座人称天虞山的山上。”

    凛花一口气将该说的话都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寅仙。

    寅仙坐的长椅是铺着大红色天鹅绒的豪华座椅。寅仙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张宽敞的座椅上，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黑色袍子，俨然一位贵公子，翩翩风度、昂扬气韵，一点也不会比凛花所认识的皇家子弟逊色。

    从肩膀上垂落下来的黑发比起凛花的头发更乌黑亮丽。凛花暗自喟叹，自己身为女人竟然无心好好地梳理头发，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凛花还发现，自己说出绮罗们消息后，寅仙的表情依然平静，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在什么地方打听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我到早市逛了一圈，正好碰到娥瑛姥姥的狐狸精同伴，是对方向我搭讪。对！那位大叔还托我把这些水果带给寅仙。”

    凛花把重重的篓子稍微提高一点给寅仙看。

    “大叔还说，这种水果叫做龙眼。寅仙见过这种水果吗？”

    “龙眼为补血之药，具有改善心悸、失眠、健忘等疗效，和人参、当归一起煎煮服用效果更好。”

    寅仙以方士口吻淡淡地回答着。

    他的右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色爪痕。

    凛花的视线赶忙移开。

    凛花深深地爱着寅仙，从十余岁起就爱着寅仙。凛花知道寅仙的真正身分，贴近地了解寅仙后，更加地爱着寅仙。

    过去，凛花总是深情地注视着寅仙的眸子，注视着有时候会从黑色转变成苍蓝色的那对不可思议的眼眸。

    现在，凛花不敢正视着寅仙的眼睛。凛花庆幸有这个装着龙眼的篓子，因为这个篓子适度地遮挡住脸庞，对于自己竟然想把篓子丢掉而对刚才那位大叔感到非常过意不去，暗自对狐狸精大叔说了声对不起！

    一直捧着篓子，凛花的手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凛花悄悄地将篓子摆在脚边，急急忙忙地想躲到另一个房间去。

    打开房门，一看到房里的情景，凛花的心情更为沮丧。因为，一踏入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张巨大的床铺。撒在床铺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瓣，让凛花感到更为难堪。和那些花瓣一样，显得了无生气的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了招呼声。

    “凛花，过来这边。请坐到我身旁。”

    凛花皱着眉头，小声地回了一句“不！”。请坐到我身旁，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上却很自大。

    凛花对于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念头感到很悲哀，没想到自己对寅仙竟然怀着否定的情感。

    “难道希望我跪下来求你，你才肯坐下来吗？”

    听到寅仙挖苦似地说出了这句话，凛花觉得自己的背脊绷紧着，不过，无论寅仙怎么挖苦，凛花并没有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后的空气流动着，手腕突然被寅仙紧紧地握住。

    “有什么事吗？”

    凛花张大着眼睛，眼神凌厉地瞪着寅仙。凛花发现实际状况有别于自己的想象，寅仙并没有摆出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寅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满脸困惑似地，无精打采地低头看着凛花。

    （真、真没品……）

    一看到他的表情，凛花的罪恶感顿时升高。即使没有让凛花产生罪恶感，至少让凛花对他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凛花怒气全消，只是紧绷着脸，注视着寅仙的右脸颊。

    “……痛吗？”

    寅仙脸上的伤是凛花留下的。

    昨晚，阿白的巧心安排只顺利地进行到一半。意思是，阿白原本打算让凛花和寅仙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这个房间里共度一晚的事情显然没有成功。

    因为，中途凛花推开了寅仙，狠狠地在寅仙脸上留下了这道抓痕。

    凛花心痛地注视着那道抓痕，寅仙苦笑着。

    “同情我的话就……”

    话说到一半，唇已经凑近凛花的脸庞。

    “不行！”

    凛花用力地推开寅仙的下巴，撇过脸去，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成了感情的俘虏。不过，寅仙显然并不死心，双手捧着凛花的脸庞，把凛花的脸扳向自己。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你自己才……”

    凛花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熬过一整个晚上，寅仙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不，就算回来了，一定觉得很苦恼，不过……

    凛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寅仙亲吻。寅仙的唇总是凉凉的，而且微微地散发着甘甜香味。凛花闭上了眼睛，把手伸到寅仙的背后却不敢搂住对方。

    （……会那样，不是吗？）

    凛花很想这么说，却因为嘴唇被对方堵住而说不出话来。突然——

    “够了吧，你们两个。恭喜了！”

    一个非常宏亮的声音突然传来。凛花松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房门外。

    发现一个身材高挑、满头白发的少年——阿白手上提着酒瓶，靠在门边站着。

    “喔，天都亮了，还这么难分难舍呀。这么说来，咱的精心安排果然奏效，两个人终于正式成为夫妻啦！”

    显然严重误解了两人的阿白，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里后就一屁股坐到长椅上。

    “咦？房里怎么有股怪味道呢？”

    阿白皱着眉头，张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后，眼神马上又显得无精打采地，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地把酒瓶摆在桌子上。

    “哎，算了。现在应该喝杯酒庆祝庆祝才对。喔喔~~真是可喜可贺。寅仙，你真是太幸运了。”

    阿白显然是喝醉了，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已经转变成粉红色，像极了经常到酒店喝酒的老头子，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不停地大笑着。

    寅仙心里有多生气可想而知，不过，阿白并没有发现，继续拉开嗓门开怀畅笑着。

    “说了你可别生气，寅仙，看到你被凛花拒绝的时候，咱就担心得不得了。咱认为，今天你能够和凛花一起迎接这个美好日子的到来，完全是凛花的委曲求全，还有咱……咦？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根本不听凛花的制止，寅仙默不作声地往阿白走了过去。阿白天真地歪着头望着寅仙问道：

    “怎么啦？”

    下一个瞬间，阿白的身体已经倒卧在地上。因为寅仙挥出来的重拳正好击中了阿白的侧脸。

    “阿白！”

    “可、可恶……你……你为什么……？”

    阿白在地板上爬着，躲避着寅仙。阿白不小心碰触到凛花摆在地板上的那个装着龙眼的篓子。篓子被撞翻了过去，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喔~~”

    遭到重拳的冲击之后，阿白酒意全消，身手灵活地弹跳起来。金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已经空荡荡的篓子。

    不！不是空的。

    凛花走到阿白身旁，探头看着篓子。

    这才发现篓子底部放着一个闪耀着灰白色光芒的物品。那是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扁平半月型……

    “那不是飞镖吗？”

    站在背后的寅仙低头看着篓子底说着。

    飞镖是一种会飞的凶器。凛花认识擅长使用这种与众不同的凶器之人。

    “绮罗……！”

    凛花伸出手去，想拿起飞镖。

    “别动它，凛花。”

    凛花被阿白给制止了。阿白的手往篓子里伸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篓子底下的凶器拿了出来。

    “……果然。怪不得咱一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飞镖表面上沾着黑漆漆的血迹，仔细看，上面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缠着金色的头发。

    （凛花……）

    绮罗那张由金发滚边似的美丽脸庞和声音，再度浮现在凛花的脑海中。凛花吓得双脚发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2

    确实和谜样的狐狸精银耶说的一样，从西陵城出发，往南走不了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

    不多时，外观酷似倒扣在地面上的饭碗似的那座山，就矗立在一行人的面前。

    那就是天虞山。

    天虞山并不高，山上即可看到茂密森林掩盖住山壁的山坡，也可看到整个裸露出来的白色岩壁。

    凛花站立的位置是一个视野相当辽阔的小山丘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和蜿蜒流经山区的溪流。云华州人正为了严重的雨水不足问题而烦恼，这座山的四周却绿意盎然。流经山区的溪流面并不宽，却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闪耀出漂亮的光芒。树林尽头的那一大片田地上，放眼望去也都是绿油油的农作物。

    “真是搞不懂。”

    身旁的阿白嘟嘟囔囔地说着。

    “明明为他安排了一桩好事，为什么挨揍呢？”

    阿白的脸因为被寅仙的拳头击中而肿了起来。凛花非常同情，却无暇安慰阿白。

    凛花因为绮罗或娥瑛的事情而担心得不得了。那个装龙眼的篓子底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银耶只说出两个人都在天虞山，却不肯说出详细的情形。

    现在回想起来，凛花还是觉得怪怪的，因为银耶突然出现，搭讪后又匆匆地离去。而且，绮罗真的在附近的话，应该会想尽办法透露行踪呀！为什么迟迟打听不到绮罗们的消息呢？

    由此可见，两人说不定已经处在不好的状况下。因为绮罗们四处追捕着擅自潜逃下山的大妖魔。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呢？目前还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上次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那个名叫如人的妖魔，是一只天性凶残无比的狒狒。绮罗们追捕的倘若是何如人一样厉害的妖魔，那遭到危险也就不足为奇了。

    “放心吧，她们不会有事。”

    阿白很贴心地安慰着凛花。

    “那家伙到底是银露山的山主。他绝非泛泛之辈，这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可是……你不觉得，那只飞镖和头发确实是绮罗的吗？”

    “嗯，看起来的确很像。不过，送来那些东西的不是狐狸精吗？别忘了，它可是一个可以潜到地底下，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去的家伙。那家伙还有什么东西拿不到吗？总之，绮罗人在不在山上，马上就知道。走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跑下小山丘，追着率先下山的寅仙。山丘下是一大片草原。

    边拨开一个人高的杂草边往前走，阿白的嘴里还是唠叨个不停。

    “照我看来，绮罗和姥姥应该是去兰城才对。”

    阿白说得没错。据目击者表示，确实在西陵城之前的那个城市，见过两个酷似绮罗和娥瑛之人。与黑暗为伍的狐狸精娥瑛另当别论，金发碧眼，长相是一个十足美少女的绮罗一定很引人注目。听说两个人从西陵城出发，朝着往西边延伸的街道上走去。

    走到街道的尽头就来到了名叫兰城的湖沼地区。兰城是绮罗的故乡，认为绮罗回去兰城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不过，真的有事必须前往天虞山，到这里来也不是多远的距离。银露山的妖魔真的出现在这里，绮罗他们绝对不可能只是路过而置之不理。

    “可是，这里并没有听到妖魔出现的传闻呀！”

    无论西陵城或之前的城市，经常听到的是盗贼的传闻。朝西而行的街道周边，偶尔会听到路上遇见盗贼而被抢走金银、财物，或年轻女子遭到骚扰等传闻。你最好也小心一点哟！和当地的老人家聊天时，对方就曾这么警告过凛花。

    地方上因遭逢旱灾而治安恶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不过，州侯假使能多关心一下边境地区，至少可防止盗贼横行等事故发生吧！不，国家必须更积极地对云华州提供相关支援才对！

    很遗憾，东株国的政治机能早在今年夏天就已经形同停摆。

    整个国家的繁荣景象已经开始笼罩上一层阴霾——

    凛花想起那个野心勃勃的东株国皇子说的这句话，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身旁的阿白走路时总是习惯地抽动着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什么味道？”

    阿白嘴里叨念着，突然停下脚步来。

    “血腥味。”

    “咦？”

    寅仙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草丛之中，阿白和凛花赶忙追了过去。

    四处都是高达头顶的杂草，因此，根本看不到远处的状况。还好，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背对着他们站着的寅仙。

    “寅……”

    凛花想开口呼唤寅仙却突然闭上了嘴巴。她发现一个陌生人仰躺在寅仙跟前。走到寅仙身旁一看，发现原来是一个少年。

    年龄大概和凛花不相上下。

    少年头上淌着血，紧闭着眼睛，不知是昏倒还是已经气绝身亡，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沾在头发上的血液已经凝固，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浅褐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得像张白纸。

    “断……断气了吗？”

    “没有。”

    寅仙蹲在少年的身旁，开始检查着头上的伤口。

    “……止血了，不过，伤口已经化脓。”

    “还有救吗？”

    “伤得颇为严重。”

    四处无人的草原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或许是年龄相近的关系吧，凛花非常好奇地注视着少年。寅仙说过不至于丧命，但少年身上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呼吸的迹象呢？凛花双手撑在草地上，把脸凑向对方的鼻子，发现对方微微地喘息着，这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突然啪地张开了眼睛。

    凛花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了两颗浅褐色玻璃珠似的眼眸。

    发现两颗眼珠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凛花觉得自己应该说句什么话而急着找话题。

    “你、你好。”

    没想到少年却回了一句：

    “你回来啦！”

    “…………？”

    突然，凛花觉得脖子被人拉扯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凛花已经被少年紧紧地搂在怀中。

    “回来啦！你回来啦！”

    凛花闻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干草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少年也像在闻味道似地，把脸埋在凛花头发里，鼻子靠在凛花的头上磨蹭着。

    “你……”

    “你到底在干什么？”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响起，少年的身体被拉开来，阿白怒气冲冲地揪着少年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大家正在想办法要救你，你是想找死吗？”

    “我又没有叫你们救我，我也没有想过要找死。”

    毫不客气地顶撞回来的一句话，燃起了阿白的怒火。

    “你竟敢……！”

    “阿白，别跟他一般见识！”

    凛花赶忙拉住阿白的衣袖。

    “他一定是受了重伤，脑筋有问题啦！”

    “嗯，确实是有这么一点。”

    少年不否认地点了点头。少年更仔细地看着凛花，满脸狐疑地想着。

    “仔细看，果然不是她。她长得比较漂亮，胸部好像也比较挺。”

    “……”

    这次，凛花不打算阻止阿白。

    寅仙却平静地开口说道：

    “阿白，放开他。”

    阿白的鼻子哼了哼，就用力地放开了少年。少年一屁股跌落在草地上。

    少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疼痛的感觉，甚至还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正好路过这里，我们是远行之人。”

    寅仙回答着。是喔！少年爬起来盘腿坐着，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来抓去地搔着痒。

    仔细看，少年身上穿着沾满尘垢的破衣裳，脚上没有穿鞋。

    少年也伸手挠抓着头发，一不小心搔到先前提到的出血部位，痛的皱起眉头来。慢慢地放下来的右手上也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不是今天的伤，大概是两天前的伤……这个伤并无大碍，不过，若置之不理很可能会因此而丧命，因为伤口已经化脓。”

    少年眨了眨眼睛。

    “是、是喔。这就……有点麻烦了。”

    “最好治疗一下。”

    “这可就更麻烦了。”

    “怎么这么不关心自己呢？”

    凛花再也看不下去，插嘴说着。

    “不治疗说不定会死掉。寅仙，你能不能帮他治疗一下呢？”

    寅仙耸耸肩。

    “本人不想治疗，再怎么有同情心又能耐他何？”

    阿白附和着寅仙。

    “对呀，这个人，别理他，走吧！”

    这两个人会出现这种反应实在不足为奇。

    不过，凛花锲而不舍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凛花坐在少年的面前，紧紧地握着少年的双手。

    “喂，你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小小年纪就这么死去吧！”

    少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无所谓，我虽然没有积极地找死，不过，一直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挺麻烦的。”

    听了这句话，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从刚才就一直叫这麻烦，既然那么嫌麻烦，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呢？”

    “嗯，这……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嘛！”

    “……看起来，你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未来的日子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更快乐哟！”

    少年用那对颜色非常淡的眸子注视着凛花。

    “你难道想长生不老吗？”

    凛花用力地点着头。

    “想啊。你要不要和我一样，试试看能不能活到一百岁呢？”

    “……活像在劝人信奉神佛一样。”

    阿白叨念着，寅仙忍不住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有凛花认真地看待着这件事情。不，少年也一本正经地注视着凛花。

    那对看起来清澈得令人感到不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凛花。

    “你怎么了？”

    难道是病情恶化了吗？凛花不服输地瞪大着眼睛回望着少年。就在这个时候——

    视野陡然转变，凛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湛蓝色的天空。凛花躺卧在大地上，抬头仰望着天空，还有，看到枝条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大树。枝条上是结实累累的浅褐色果实——龙眼，风轻轻吹过，沉甸甸的枝条轻轻地晃动着。灿烂的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那是穿过树梢、投射在河面上的阳光。凛花张开双臂，朝着天空、大地与河川吐着气，用全身来感觉——

    “咦？”

    凛花眨了眨眼睛。

    刚刚看到的到底是……？

    “决定了。”

    说着，少年站了起来，凛花也赶忙爬了起来。少年身高略高于凛花，不过，视线几乎差不多。

    少年看着寅仙说道：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我决定请您帮忙治疗。”

    “拜托人家还用这种态度。”

    阿白教训着少年，寅仙却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对方。

    “好吧！”

    冷冷地瞥了一眼少年后，慢慢地放下背上的行囊。行囊中最低限度装着寅仙认为在旅途中需要的药物。

    “阿白，抓住他。”

    “喂，你真的想帮他治疗吗？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这个时候，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说服凛花。”

    阿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凛花心里生气却决定静默以对。

    阿白听从寅仙的指示，从背后扭着少年的双手，少年并没有反抗。寅仙比平常更粗暴、更利落地消毒着伤口。

    紧接着将过去经常开给妖魔或用来帮妖魔疗伤的万能药膏抹在伤口上，擦在凛花光是看就感觉到隐隐作痛似的伤口上，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边打着哈欠，边问着寅仙：

    “你是大夫吗？”

    “我是一介方士。”

    “嗯，看起来好像是一项挺麻烦的职业。”

    少年兴趣缺缺似地叨念后，开始哼起歌来。凛花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受这些伤呢？”

    “被石头击中。”

    “……谁丢的？”

    “村子里的那些家伙。因为我是一个令村民们感到很碍眼的人，村民们一看到我在路上逛，就会往我身上丢石头。”

    “太、太过分了！”

    少年的个性确实令人难以领教，不过，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丢石头未免太……

    “问题是你根本不想避开别人丢过来的石头对吧！”

    对于寅仙的推测，凛花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可能？没想到少年却淡淡地笑着，这让凛花感到更加不可思议。

    被丢到石头也不回避吗？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呢？

    治疗过后，寅仙迅速地将治疗工具收进行囊里，站起身来说：

    “凛花，走吧！”

    “咦，要走了……？”

    “时间宝贵，希望天黑前能上天虞山。”

    寅仙和阿白往前走去。凛花心想，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

    依依不舍却必须跟着寅仙离开的凛花发现到，少年一直跟在背后。

    “咦，怎么啦？”

    “今天晚上，你们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少年问着。

    “这……”

    凛花看着已经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寅仙。寅仙冷冷地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野了。”

    少年越过凛花，和寅仙并肩走着，朝着寅仙问道：

    “露宿荒野，我劝你还是放弃那样的念头。”

    寅仙斜眼瞄了一眼少年后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一带出现了妖魔。”

    寅仙停下了脚步。

    “妖魔？”

    少年笑了笑。

    “就算答谢你们帮我疗伤好了，我帮你们介绍，介绍一个可以让你们住上一宿的地方。”

    阿白惊讶地张大着眼睛。

    “你找得到为人亲切，愿意轻易地让我们住上一宿的人家吗？”

    少年用力地摇着头。

    “这个村子里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不过，倒是找得到一个可能让你们产生错觉而误认为他为人很亲切的男人，因此我想，带你们去他家一定不会被轰出来。”

    寅仙提高着警觉，注视着少年。

    “为什么要帮我们找住宿的地方呢？”

    少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你们的人情。欠人家人情很麻烦。”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他的作风，凛花非常赞同少年的说法。

    少年自称白鵺，出身于天虞山山脚下的安期村。安期村民几乎都是以栽种龙眼为生。

    进入村子前，必须穿过一个树林，结实累累的龙眼从茂密的树叶间露出头来。枝头上结了数不尽的龙眼，把枝条压得抬不起头来。

    只不过，这里的龙眼大小看起来比今天早上银耶给的小。可是，在雨量这么缺乏的这个夏天，还结出这么多的龙眼来，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这附近果然没有遭到旱灾之害。

    白鵺走在前头，带领着凛花等三个人穿过龙眼树林，走进村子里，发现几个看起来应该是耕作过后要回家的村民，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像看到怪东西似地，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看着白鵺的每一张脸孔都冷淡到了极点，对于同行的凛花们也明显地流露出嫌恶外地人的神色来。

    气氛沉闷到了极点，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凛花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抬起头来。凛花一度朝着附近的孩子们笑，孩子们马上吓得躲到母亲的背后去，母亲则以凶悍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凛花。

    这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

    凛花出身于乡间，却在城市里长大，深深了解到村庄本来就是非常封闭的地方，不过，见到这种情形还是觉得很不寻常。凛花心想，任何地方的人都不可能在完全不和外界接触的状态下生活。

    “……妖怪。”

    路边不停地传来低沉刻薄的咒骂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飞了过来。转过头去想看清楚一点的凛花视线被阻挡住，阿白身手矫捷地滑了过来。

    阿白一把接住了拳头般大的石块。凛花吓得花容失色，心想，若是被那颗石头击中的话……

    “真是欺人太甚！”

    阿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

    “别躲在暗处伤人，有本事就站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村民慌慌张张地躲回屋子里去，当然没有人会出来承认自己是丢石头的人，转瞬间，路上的人都逃得无影无踪。

    阿白开始低吼着，几乎快露出利牙来。凛花赶忙推了推阿白的背。

    “阿白，走啰！”

    “咱果然还是难以接受人类。”

    “其中必有缘故……”

    不这么想的话，心里会很难过。

    “怎么办？”

    白鵺事不关己似地轻松地问着。

    “这下见识到村民们的厉害了吧！想打退堂鼓吗？我已经说过，露宿荒野非常危险，不过，找地方住也未必就不会有危险。”

    “开、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

    因为白鵺说要介绍住宿的地方，一行人才跟了过来。

    “放心。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寅仙耸了耸肩，显然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唔……或许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

    阿白同意寅仙的看法，语气中却听得出听天由命的感觉。

    凛花想起了寅仙们的过去。定居白翼山前，听说也在村子里住过。必须离开村庄的主要原因是，村民们已经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

    人类对于非我族类特别敏感。

    寅仙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凛花也不例外，在西陵城内看到狐狸精时，马上就发现对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妖怪）

    刚才的那句妖怪到底是冲着谁而来呢？难道是村民中有人一眼就看出寅仙或阿白的真面目吗？

    凛花注视着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少年，他应该是人类没错，否则，阿白或寅仙一定会发现。

    那么，为什么会被骂妖怪呢？再加上他自己说过平时也会被丢石头，凛花的心里还是耿耿于怀。

    一行人绕过一处建筑得非常气派宏伟的宅子。那座宅子好像就是安期村村长家。沿着墙边的那条羊肠小径走，很快地来到了树林间。走过一个坡度不大的斜坡或，不久就看到盖在树林里的一间寺院。

    白鵺显然相当熟悉这里的环境，毫不犹豫地绕到寺院大殿的后方。寺院后方还有一些屋舍，穿过一扇矮小的门，占地宽广的寺院前院立即映入眼帘。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打扫前院，一看到白鵺和跟在白鵺背后走进来的三位客人，就马上板起面孔来。

    或许是在寺院内见习的道士吧！身上穿着质地素雅的道袍。年轻人瞪着白鵺问道：

    “白鵺，你为何来此。”

    “快把苏惠找来。”

    白鵺从容不迫地使唤着远比自己年长的青年。青年额头的青筋顿时冒了出来。

    “你必须称呼他观主。这些人是……？”

    凌厉的视线投向凛花他们。白鵺毫不在乎地说明道：

    “因为某种因缘而结识这些人，听说是外出旅行的方士们。听他们说还找不到今晚的落脚处，所以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青年凶巴巴地咋了咋舌，威胁对方似地低声说道：

    “白鵺，你……想触犯禁忌吗？”

    “没有那么严重吧，只不过留三位客人住上一宿。”

    “你别装蒜。”

    “可是，我……已经告诉他们了，露宿荒野的话，很可能遭天虞山的妖魔袭击。”

    青年吓得脸色苍白，更恶狠狠地瞪了白鵺一眼转身离去。

    “我去禀报观主……”

    青年离开后，白鵺朝着凛花们说道：

    “那我走啰！”

    像在告诉自己的任务业已达成。凛花急忙问道：

    “等、等一下，你为何说要离开？”

    白鵺眉头一皱，满脸歉疚似地回答道：

    “抱歉，不过，我还是得离开，因为我很讨厌见到这里的观主。”

    “你竟然拜托自己最讨厌的人收留我们？”

    “苏惠他不会拒绝你们啦。留在这里就不必担心没有地方住，别客气，想住多久就告诉他好了。”

    白鵺挥了挥手，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院门外，凛花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像前来替换白鵺似地，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凛花他们的面前。

    “老衲就是此庙的观主，名叫苏惠。听说本寺之人擅自答应留宿施主。”

    留着一头长短不一的短头发，白发特别显眼，脸上的皱纹也非常深，看起来大概六十来岁，不过，听声音或许更年轻。

    寅仙朝着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

    “打扰师父了。”

    观主一直注视着寅仙。

    “……失礼。听说是云游四方的方士，没想到竟然如此年少，而且还有女伴同行。”

    “他的实际年龄可比外表大许多哟！”

    阿白嬉皮笑脸地回答着。的确，阿白实话实说。

    “而且，偏好女色。身为方士，并未认真地修行过。留我等投宿贵寺，很可能影响贵寺弟子们……您最好仔细思量。”

    寅仙用力地揪着阿白耳朵，把他拉到背后。这次，凛花不再同情阿白。因为，万一对方听信阿白之言而不肯借住，凛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露宿荒野太危险的话，寅仙很可能决定回到城里去，问题是万一绮罗真的在那座山上……

    苏惠更用心地看着凛花等三人。

    “请问施主，何故来到此村庄。”

    “听说村子里出现了妖魔。”

    寅仙的回答让凛花感到非常意外。

    寅仙说谎。绮罗在天虞山上的话，妖魔确实可能躲在附近的村子里。可是，寅仙并不是因为听到妖魔传闻而来。他们是刚才才听到村子里出现妖魔的说法。

    “那个传闻……已经传开来了吗？”

    苏惠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这……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在下认为，即使是鸡毛蒜皮大的传闻，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寅仙神情凝重地说完话后，苏惠明显地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确……实如此。”

    “事实上，在下的友人正在追捕那妖魔，很可能来到贵宝地。友人名叫绮罗，是一位金发碧眼、容貌相当引人注目之人。”

    “是女性？”

    “或许以男装打扮来此。”

    寅仙某棱两可地回答着。

    绮罗具双性特征。不过，人们通常会认为他是一位少女。

    “很遗憾，方士所指之人……并未出现此地。”

    苏惠苍白着脸。

    “您确定。”

    “确定！”

    “那么，或许是从其他方向入山吧！总之，在下等打算进入天虞山，天一亮就……”

    苏惠看着寅仙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刹那间，苏惠的眼睛像在搜寻什么似地闪了闪，然后，又像对什么事情感到无望似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简陋小庙，恕无法提供足够的禅房或寝具，施主若不嫌弃，敬请安心住上几日。”

    苏惠打定主意似地朝着凛花说了这句话。

    3

    凛花们被带到一个非常狭窄的禅房里。房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床铺外，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家具，床板上还微微地覆盖着一层灰尘。

    “这是白鵺住的禅房，他难得来住，施主们就请便吧！”

    苏惠说道：

    “粗茶淡饭，若不嫌弃，晚膳将于稍后奉上。”

    寅仙拱手高举至额头，向对方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在下惶恐。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观主，不知方便否。”

    “但说无妨。”

    苏惠点点头，示意寅仙跟他而去。寅仙交代凛花和阿白留在禅房后，跟着苏惠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阿白小声说道：

    “龙鼠斗，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凛花笑着，心想，苏惠确实很像老鼠。凛花有这种想法并非因为他的长相，而是觉得苏惠始终害怕着什么似的神情。

    阿白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凛花坐在他的身旁，双脚挂在床铺边晃呀晃地，不过，很快地就把脚伸到床铺上，抱着膝盖，看着阿白。

    “那座山里头，真的有银露山逃出来的妖魔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气氛有点不寻常。”

    “真的吗？什么样的感觉？”

    “越古老的山区越会施放出灵气来，令人越靠近就越觉得神清气爽。这座山却非常沉默，和这个村庄一样，好像被封锁起来。总觉得好像被罩上了黑色盔甲，里面的东西已经非常稀疏，灵气老早就消失殆尽……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太上来。”

    阿白抬头盯着低矮的屋顶接着说道：

    “我实在想不透，看起来明明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山。还有，那位观主的举止看起来也很奇怪。”

    显然有所隐瞒，寅仙提到妖魔时，观主的表情上显得有点慌张。

    那位观主显然知道妖魔的存在。

    东株国幅员辽阔，亲眼目睹妖魔之人毕竟是少之又少。凛花也一样，直到不久之前都还相信妖魔和仙人、神仙只有传说或故事中才会出现。

    现在，凛花知道妖魔真的存在，知道妖魔很少存在于人世间，是因为东海龙王在各地布下了强而有力的结界，让人类、妖魔、仙人或天界之人分别住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现在东海龙王已经被天帝囚禁起来。东海龙王遭囚禁后，不只是银露山，遍布全国各地、守护妖魔们隐居的山林的结界都开始弱化。

    不久之后，人们说不定就必须再度面对妖魔。

    被人类简称之为妖魔者，事实上涵盖非常广。

    妖魔未必都会危害人类。

    像阿白一样，被尊称为神兽，甚至有人说听到他的咆哮声是一种好兆头。当然，妖魔之中不乏在人类群居的村落里引发战火、疾病、洪水或旱灾的野兽。前些时候出现在都城附近的狒狒如人，就是会攻击人、吃人肉的怪兽。

    盛传潜入天虞山的妖魔到底是哪一种妖魔呢？

    “凛花……有件事情很想向你问个明白。”

    阿白神情紧张地问着，凛花抬起头来，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因为阿白已经爬起来跪在床铺上，屁股翘得半天高，双手撑在床铺上，摆出非常奇怪的姿势。

    “真的很像狗儿耶！我是说你的样子。”

    阿白不喜欢人家说他像狗，因此，一听到凛花的话就紧皱着眉头。

    “你闭嘴。总之，我有知道的权利，所以，你不能回避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嗯……唔……？”

    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不容对方回避问题，紧迫盯人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你……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寅仙脸上的伤是你留下的对吧？凛花呀，你不再喜欢寅仙了吗？”

    “才不是。”

    凛花摇摇头。

    “那，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白想尽办法要问出原因。阿白希望自己能更加地了解凛花。

    这次，阿白也难以理解凛花的心情了吧！凛花也没有自信能向阿白清楚说明。

    为什么拒绝了寅仙呢？

    风轻轻地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天色已暗下来，凛花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然后，喃喃自语地说道：

    “阿白呀，寅仙是不是很想回天界去……？”

    映在玻璃窗上的竹影大幅度地摆动着，外面好像起风了，窗户紧闭着，风依然从缝隙中钻进屋子里来。黑漆漆的禅房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着。

    苏惠把茶杯摆在寅仙的面前，端出一盘水果，里面装着好几种看起来相当可口多汁的水果。寅仙伸手拿了一颗龙眼。

    “都是村子里种的吗？”

    “是的。”

    “听说今年夏天闹旱灾，云华州有不少地方灾情惨重，天虞山山麓一带似乎看不到这样的迹象。”

    苏惠坦然地点了点头。

    “今年确实是雨量极少的一年。不过，这一带所幸有白毫川。虽然不能算是很宽阔的河川，河里的水听说未曾干涸过。”

    “那条河川源自天虞山对吧！”

    “是的。天虞山的岩盘性质特殊，听说内部蓄水量非常丰富。详细情形老衲并不知道，不过，前任观主都是这么告诉我们。”

    “土质为石灰质的山吗？”

    石灰一接触到水就会氧化溶解。受到雨水的侵袭，山上就会呈现出空洞化现象，涵养大量的水资源，形成丰沛的水脉。

    从天虞山西边有湖沼地带，南边有海洋等地形即可验证。

    苏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好像也听说过。不过，村民们都相信，河水永不枯竭，那是因为天虞山上的白泽帝保佑。”

    看到寅仙流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自己，苏惠脸上漾满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说山神的保佑。听说，从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来到这里创造河川、增加绿意，让这里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环境的就是白泽帝。”

    “师父口中所称的白泽帝，和听说住在东方恒山的白泽是否有关？”

    白泽被视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神兽。据说是一个人面牛身，长相也很像狮子，胴体上有无数个眼睛，头脑清晰，开天辟地至今的知识无一不知。

    经常被人画成图像，甚至有人将图像携带在身上作为辟邪护身之符。

    “这……老衲就不得而知。此地距离传闻为白泽灵修之地的恒山或东望山都非常远。不过，天虞山的白泽帝也和那位白泽一样，广泛传授知识。对，施主见过龙眼树林了吧！此地能有如此难得之果树，听说也是拜白泽帝之赐。”

    寅仙从怀里取出另外一颗龙眼，摆在桌上。今天早上一个谜样的狐狸精托凛花带回来给寅仙的其中一颗。

    “这是……”

    苏惠张大着眼睛，将那颗龙眼拿在手上，仔细地观察着。寅仙说道：

    “恕在下冒犯，在下认为，这颗龙眼的大小明显大于安期村出产的龙眼。”

    “的确。老衲是否有幸领受这……？”

    “请便。”

    这是一颗既不明白送礼之人，又不了解吃下是否安全的果实。寅仙只留下数颗，其他的几乎都已丢弃。寅仙决定让苏惠吃吃看。

    寅仙认为，此位观主有所隐瞒。说不定勾结全村人为非作歹，否则，不应该出现那种严重排斥外人的病态心理。

    苏惠仔细地剥着龙眼壳，脸上的表情比先前更为讶异，因为剥出来的果实确实漂亮，就像是一颗发出乳白色光芒的宝玉。苏惠把果实吸入嘴里咬住果肉。

    屋子里立即充满着一股甘甜香味。咬了一口果肉后，苏惠嘴角绽露出笑意。

    绝对不会错，此果实绝非人间之物。仙界或魔界的果实才能立即令人类如此着迷，甚至夺走了人类的思考能力。

    寅仙调整了座椅的方向，把身体移到可以从正面清楚看到苏惠脸孔的位置。

    寅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惠的眼睛，看到老奸巨猾的男人眼睛蒙上一层薄膜。

    “首先，请教师父，您认为此龙眼采自何处？”

    苏惠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天虞山山中。如此美味的龙眼自是来自神域。”

    果然。寅仙继续问道：

    “该神域位于山中何处？”

    “天虞山是一座高度不高却深度十足的山。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其次，山腰上有特别开闭的途径，只开放特别之人通行，该路直通山后白泽帝住处，该处既是神域。”

    “那么，此果实倘若采自该神域……还让人送来果实者是何居心……？”

    “别无他意。”

    寅仙想了想后，换个话题再问。

    “在下之友人绮罗是否进过村子？”

    “老衲不得而知。”

    苏惠缓缓地摇着头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声“只不过……”后，紧接着说道：

    “金发的美少女的话……已经被我们抓走了。”

    “……再说一遍。”

    “抓走了。走在街道上，朝着西方，打算回故里的西域姑娘。金发，淡紫色眼眸，姓名不详。”

    绮罗的眼眸是绿色的，不是紫色。而且，抓走旅途中之人者，说话不可能如此平静。

    “为何抓走对方？”

    “因为约定之日已然到来。十日一次，必须献上新娘，否则触怒山神，山神变成祸神，河川必定干涸。全村人也将被山神吃进肚。”

    寅仙的眼睛闪闪发光问道：

    “白泽帝吃人？”

    “非也！吃人者是伪山神。白泽帝早于百年之前消失无踪，村民们装做不知道那事情。现在，栖息天虞山的是妖魔。是来自远方、霸占山林的可怕野兽。”

    “是何野兽？”

    “……水虎。”

    水虎。寅仙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师父，观主师父。”

    苏惠一听到弟子们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屋内异常黑暗，或许是蜡烛的烛心燃断了。而且，充满屋内的这股香气是……

    苏惠惊讶得环顾着四周。

    “他，人……呢？”

    出声说话时才发现到舌尖那微妙的麻痹感觉，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吃下那颗果粒特别大的龙眼。一看到那颗龙眼，苏惠就了然于心，啊~~那一定是神域的果实。

    心里明白，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只觉得那是一颗美味可口到令人讶异的果实。可是，吃了果实后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一看到那个名叫寅仙的年轻男子眼睛就……再也想不起来了。龙眼的壳，滴落在地上的果汁，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痛欲裂的苏惠揉着发边，弟子们却慌慌张张地大声禀报着：

    “客人早就回到白鵺的屋里去了。更重要的是村长派人前来，告知事态严重。”

    “什么？”

    “又……出现了吗？”

    心头一惊，头痛等症状都被吓跑了。苏惠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跑了出去。

    苏惠与弟子惊慌失措地从寺院的房舍里跑了出来，跑下山坡，在村长家门前和几个人回合，一起朝着村外赶路。

    寅仙跟在村民们后头，既没有变装也没有特别使用隐身术。

    不过，村民们并没有发现。

    原来，寅仙使用了素称隐形法的仙术。采用此仙术很容易被妖魔或同为仙人之辈识破，不过，对于一般人非常有用。采用此仙术可能因人类撒上柴灰而露出行踪，幸好现在是黑夜，村民们没有发现到寅仙跟了过来。

    穿过了村落，进入了先前走过的龙眼树林。寅仙再度赞叹着树林的规模，占地绝不输给皇室的果树园。龙眼下药效能绝佳，更重要的是可以当做珍品来博取贵人欢心，。躲过干旱侵袭，收获如此丰硕，村民们的生活必定非常富裕吧！

    龙眼树林中早已聚集着人群。篝火熊熊地燃烧着，聚集的都是男人们，见不到半个女人或孩童的身影。

    其中一个男人像在控诉什么似地向苏惠报告着。

    “因为狗叫个不停，几个男人们就过去巡视了一趟，没想到……”

    两个一、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已经气绝身亡，像折叠起来似地倒卧在龙眼树下。

    两个人都被开肠破肚，可能是被取走了肝脏吧！

    其他部位则非常漂亮。

    杀戮者干净利落地夺走了目的物后离去，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是……王家的……”

    观主再也说不出话来地垂下了眼皮。

    寅仙蹲在遗体旁，擅自动手检视着，寅仙当然掐不到脉搏。不过，两具静静地躺着的遗体都还略有体温。

    寅仙将视线移到龙眼树林的另一头，只看到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

    命案现场妖气冲天。

    寅仙运用了明目法，希望能看清楚龙眼树林里的情形。

    凶手显然已经趁着黑夜逃走了，寅仙根本看不到凶手的身影。

    只看到在龙眼树林间穿梭移动着的黑影。

    一对看起来应该是中年夫妇的男女踉踉跄跄地赶来，一到了命案现场就往遗体上扑了过去。

    寅仙赶忙闪到一旁，以免被他们撞着。夫妇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死者似乎是他们的孩子，而且是两姐妹。村民们都神情哀戚地看着两夫妇，苏惠的眼睛里甚至闪着泪光。

    寅仙悄悄地离开了命案现场，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龙眼树林。

    寅仙身在黑暗中依然视野通明。寅仙心想，自己必须比凶手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因此，决定运用轻功，经由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

    凶手加快逃跑速度，似乎已经发现到寅仙的追踪。寅仙也用力地点踏着树枝，凌空跳跃，希望能缩短追踪距离。

    寅仙很快地掌握到对方的气息。

    浓浓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刺鼻味扑鼻而来。

    凶手显然很紧张，偶而会低吼地吓唬着寅仙，逃跑速度却未曾放慢过。

    天虞山山坡上的树林不断地往山里面延伸。

    寅仙边追赶着散发出妖气的凶手，边思考着。

    凶手果真是观主所说的水虎，那一定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就妖魔开始出现在天虞山附近的时间来看，和先前出现在都城的如人差不多，应该是受到某人之召唤而越过结界。

    直接鼓动妖魔的是名叫石神将的蛟龙。不过，唤醒石神将的恐怕是名叫水德星君的天界之神。

    因为蛟龙的石神将，东株国遭到了一场大灾难，以都城为首，有些地区因为大雨下个不停而导致疫病蔓延，其他地区却因完全不下雨而闹旱灾，云华州属于后者。

    这些灾害都不是自然引起。

    寅仙不清楚水德星君这么做的本意。天帝和接连不断地发生的事件或许也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天界希望人世间越混乱越好，所以才会将负责维护人间秩序的东海龙王抓回天界，迟迟不肯放他回到人间。

    龙王为寅仙之父，被视为幕后黑手的水德星君是寅仙的知己好友。

    寅仙希望自己当个方士平静过日，现在看来这样的梦想是难以达成了。

    住在白翼山时，寅仙面对的妖魔们，就有不少是凶猛无比，被视为会吃人肉的妖魔。

    不过那些妖魔里，几乎没有擅自进入人类居住的村庄，危害到村民安危的妖魔。

    理由之一是因为畏惧东海龙王。妖魔以人类为对象而频繁猎杀，就会致使人世间动荡不安。结果就会触怒龙王。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自保。喜食人肉的妖魔们最重视的是堪称自己的势力范围的那座山，也就是自己的栖身之地，他们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对妖魔而言，吃人简直易如反掌。不过，独处时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赤子之童的人类，一旦聚集在一起时，对妖魔就会形成威胁。

    因此，东株国的人民几乎都认为妖魔是一个超乎自己想象的生物。

    人们万万没有想到，妖魔会从银露山跑出。

    山主绮罗得知以如人为首，个性凶残的妖魔逃离山区的消息后，深感责任重大于是四处奔走追捕妖魔。

    绮罗真的来到这里了吗？

    （太奇怪了……）

    绮罗是不折不扣的银露山山主，山上的妖魔都不知不觉地服从绮罗。因为，妖魔们视绮罗为那座山，而山是孕育妖魔的母亲。

    很难想象绮罗会被妖魔们囚禁起来。

    不过，听说占据那座山的是水虎，这件事一直让寅仙感到耿耿于怀。

    寅仙并不了解水虎的真实身份。水虎是住在水边的魔物、水虎长相酷似老虎或酷似童子、水虎只有脸孔像老虎却无手足……水虎的传闻众说纷纭。

    不过什么样的长相，水虎一定是非常凶悍狰狞、会攻击人类的妖魔。水虎嗜水，经常从水中冒出。此外，水虎擅长于操控水，因此，很可能让村落陷入旱灾等恐怖情境之中。

    就先前看到的那两具姑娘的遗体研判。

    寅仙认为水虎远比先前的如人可恶，如人狰狞，头脑并不聪明。妖魔之中具备人类同等智慧的，捕获猎物后，都会先调戏猎物才会吃下肚里，更高效率的吃法是……只吃肝脏部位。

    跑在前头的真的是水虎吗？

    从这棵树梢移动到另一棵树梢，寅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仔细聆听着西周的声音。

    已经听不到野兽的声息。

    寅仙降落到地面上四处搜寻。

    根本看不到魔物的踪影。四周环绕在绿和漆黑的夜色之中。月光黯淡，雾在蓝色的夜色中荡漾着。

    一条小溪流横越过雾中，到底是白毫川支流，还是另一条溪流，寅仙并不确定。

    总之，寅仙迈开脚步，往河面上走去。那是一条只需跨上十来步就可以到达对岸的小溪流。

    不知道为什么，寅仙无论怎么走都无法到达对岸。对岸笼罩着浓雾。

    环顾四周，寅仙看到一栋小小建筑物矗立在森林中。

    （除非获准入山之人，否则无法越过山脚下的祠堂一步。）

    寅仙回想起苏惠说的那句话。

    原来如此，河川上显然已经被人布下了结界。

    5

    不知道谁一直低头盯着凛花看。

    凛花不知不觉地躺在床铺上沉沉地睡去。

    寅仙前往寺院观主的住处后，凛花和阿白两个人应该在聊天呀，为什么……

    床铺旁确实有人站在那里。凛花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不过，凛花知道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对方是一个巨大的白影，凛花即使闭上眼睛也感觉得出来。

    “阿白……？”

    没有回应，只听到自己睡觉时的呼吸声。

    凛花觉得，站在自己跟前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凝视着自己。

    不是阿白的话，那应该是寅仙吧。真的是寅仙回来了的话，凛花实在很想对他说声“你回来啦”，可是就是力不从心。

    （而且，很想对他说声对不起。）

    实在没有必要那么不顾一切地往他脸上抓过去。寅仙当时的表情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寅仙并没有特别流露出受伤或气愤的神情，只静静地看了一眼凛花就离去。当时，寅仙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陌生人般冷淡，冷淡得让凛花双脚抖个不停，根本无法追上去。

    “寅仙……”

    凛花闭着眼睛，试着叫着寅仙的名字，没有回应。睁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对方的脸上流露出非常哀戚的神情。

    对方伸出手来摸着凛花的头发。

    不是寅仙。

    好像捆在身上的铁丝被解开来似地，凛花啪地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环顾着四周。

    四下无人，寅仙还没有回来，也看不到阿白的身影。

    待在这么狭窄的禅房里，凛花突然觉得闷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出去喝口水吧！凛花下了床，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

    走廊上漆黑一片，凛花扶着墙壁走着，朝着光亮的地方走了过去，终于来到走廊尽头，顺利地走到屋外。

    眼前显然是一个四面被建筑物团团围住的庭院，就着月光，凛花清楚地看到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花草树木。面对着庭院的窗户都黑漆漆地，凛花发现，只有一个窗户透出灯光来。

    那是一个位于寺院结构最内侧的房间，走上前去，凛花看到两个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那位观主和寅仙吗？

    凛花屏息凝神听着，耳边只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窗子开了一条细缝。凛花伸长脖子正想往内窥探，突然发现背后有人伸出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凛花挣扎着，对方赶忙靠在耳边说道：

    “是我。”

    是寅仙。

    苏惠语气平静地朝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男人说道：

    “……您能不能稍微静下心来喝杯茶呢？赵婴大人。”

    苏惠冲泡摆在桌子上的茶，对方连碰都没有碰过。

    “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村长赵婴铁青着脸朝着苏惠说道：

    “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而且，两个都是即将成亲的姑娘。山神果然生气了，都是因为我们用死人欺骗他——”

    “当时，那是万全之策，过于勉强必定会被发现。幸好云华州州侯是一个对治安并不是很关心的人，不过，在下认为他迟早会派兵前来。”

    “那你说如何是好？村民们再也等不到下次的集会，纷纷出来追究这次的责任。我若无法提出具体方案，村民们就无法安稳度日吧！下一次说不定就会轮到自己。”

    苏惠注视着手上的茶杯。连苏惠自己都没有心情喝茶。

    “……有两个办法可解决。”

    “什么办法？”

    赵婴怀着孤注一掷似地神情来到苏惠身旁。苏惠稍微放低嗓门后说道：

    “一个是派人向州侯求援，向州侯据实禀报天虞山上有山神。”

    “笨方法！”

    赵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惠。

    “事以至此，不可能那么做。村民怎会信服，我等罪恶说不定因此而败露……”

    “没留下任何证据吧？到时候被抖出来可就麻烦了。这么说来，只好采用另一策略。”

    “是否可行？”

    “绝对没问题。下次的集会还早，明天必须再利用一次祠堂。”

    “明天，那么急？诱饵……如何准备？”

    说出“诱饵”两个字时，赵婴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那是当然的，谁都不会习惯于说这种话。

    “……消息已经传入大人耳里了吧！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今晚正好有客人。”

    赵婴屏住了呼吸。

    “你是指那位方士和同行之人。”

    “白鵺带进寺院，男人之一自称云游方士，不过，行迹相当可疑。显然都是一些四处流浪，装腔作势，专门向权势家族骗取金钱的家伙吧！同行之姑娘……年龄上，正好……”

    “年轻姑娘？”

    “是。”

    沉默充满着整个屋内。烛光在赵婴的脸上产生了浓浓的阴影。

    恶人之脸，苏惠心想。赵婴为村子里最受众望之人，原本应该是一位性情敦厚、诚实可靠，受村民们爱戴之人，如今为何……

    “山神”复活让一个原本善良谦和的男人完全走了样。

    不过，苏惠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的这张脸也和赵婴一样。

    自己不知道还会犯下多少条道士不该犯的罪孽？

    再也无法回头了。无论天帝或诸神都不肯向深受干旱之害的村庄伸出援手。村民们赖以为生的白毫川，不敌连日来的强烈阳光暴晒，渐渐地变成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不可靠的水流。农作物收成前就已经减产一半，龙眼成熟前就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

    村子即将被噩梦吞噬。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来，连刚刚在都城登基的皇上或州侯都坐视不管，只好自己想办法。

    某日突然从白毫川底爬上来的野兽，像杀鸡儆猴似地吃掉几个村民后说道：

    （倘若……）

    （村民们愿意将俺迎回山上作为新的山神，定期献上新娘，俺绝对不会伤害到村民，不仅不会伤害，还会让河川里的水恢复原貌……）

    决策者为赵婴和自己。

    为了调度姑娘献给山神为新娘，乔装盗贼袭击路过旅客的是村子里的男人们。

    苏惠心想，坏事做尽，总有一天会被揭露出来。不希望自己的村民受到伤害，决定从其他地方找来年轻姑娘。乔装盗贼等大逆不道的行径至今没有被揭露出来，只是运气好吧！

    上一次，因为姑娘在献给山神之前自尽，不得不以遗体为新娘，从那时候起，苏惠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过不了多久，事迹就会被揭发——

    届时，用那些无辜受害人的血换来的村子里的和平、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希望伤害能降到最低限度……苏惠暗自祈祷着。该下地狱的是自己和赵婴，还有村子里那极少数知情的人。

    “……马上集会。”

    赵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抛下这句话。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走出门外，苏惠也紧跟着走了出去。桌子上留下两杯动都没动过的茶。

    “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事情呢？”

    站在屋顶上，凛花百思不得其解地问着，身旁站着寅仙，捂住凛花的嘴后，寅仙就抱着凛花跳上屋顶，在屋顶上偷听观主苏惠和村长赵婴说话。

    就谈话内容来看，事态显然相当严重，不过，凛花还是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他们是在商量要杀你的事情吧！”

    “……真的吗？”

    寅仙并没有听错。

    寅仙一直认为那位观主有所隐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这里的村民，一直在做抓女子献给妖魔的不法勾当……为了维护自己的村庄，完全不顾他人死活吗？”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凛花抱着头，心头乱糟糟。

    “村子里的姑娘遭杀身之祸，我亲眼目睹。”

    寅仙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后说道：

    “我发现，那的确是妖魔的手法，追了上去，可惜因天虞山布上结界而无法顺利入山。”

    “从银露山逃下山来的妖魔吗？”

    “我想应该是。观主说是水虎，很遗憾，我还无法确认。”

    寅仙再度抱起凛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站在庭院的暗处。苏惠们刚刚待过的屋子里，灯光已经熄灭。

    屋里再度恢复寂静。

    手上依然搂着凛花，寅仙说道：

    “观主们回来后，我们就会被抓走。趁他们还没有回来，你和阿白快回西陵城去吧！”

    “那你呢？”

    “我必须想想办法接近水虎。”

    凛花瞪大着眼睛。

    “寅仙……又不是姑娘家，如何接近？”

    “……”

    “天虞山的妖魔喜欢姑娘不是吗？”

    “正确的说法是，喜欢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肝脏。”

    “不是姑娘就无法把妖魔吸引下山，山上又布下了结界，妖魔不出来，寅仙就逮捕不到妖魔。”

    “我会想办法。”

    “眼前就有好办法呀！”

    凛花拼命地说服着寅仙。

    “绮罗在不在那座山上，必须及早确认。所以……”

    “闭嘴！”

    “我来当诱饵……”

    寅仙突然松手放开原本紧紧地搂着的凛花。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凛花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寅仙一点也不想伸出手来拉凛花一把。

    寅仙生气了。

    寅仙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以非常轻蔑的眼神，低头看着凛花。

    “凛花，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是吗？我倒认为，这是引妖魔下山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凛花故作镇定，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完话后，自己站了起来，弹掉衣服上的脏东西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寅仙。

    凛花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眼神中充满着坚强的意志力。

    “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故意让观主们抓到，让他们当做诱饵，把妖魔引下山来。”

    “不行！”

    “为何不行？把妖魔引下山来，事情才能解决对吧？到时候，阿白会来救我。”

    “阿白说不定救不了你。水虎会变换多种模样，水虎到底有多厉害，至今无法掌握。”

    “画个符让我带在身上不就好了吗？像过去一样。”

    辟兵符——带在身上就可以驱退一次冲着自己而来的敌意的符咒。凛花曾经因为身上带着辟兵符，而于遭遇喜食人肉、人称“抱鴞”的羊妖攻击时保住一条小命。

    “身带辟兵符并非万全之策。凛花，你必须了解，我并非万能之人。”

    从声音中即可嗅出寅仙的焦躁心情。继续这么下去，两个人一定会大吵起来……凛花心里有数，还是不肯就此罢手。

    “好，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办法？最好具体地说给我听。”

    寅仙赶忙避开视线。

    “……不肯离开我身边到城里去的话，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去好了。”

    “你一起去？那天虞山的妖魔如何解决？绮罗的事情怎么办？”

    “谁知道。在我看来，绮罗在那座山上的可能性极低。绮罗说不定早就离开这里，根本没发现到水虎。何况，我们也没有义务为银露山山主擦屁股、收拾善后。”

    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凛花一巴掌打在寅仙的脸颊上，和上次抓伤寅仙脸颊时一样，一巴掌打在右边的脸颊上。

    抓伤寅仙的脸颊，让凛花感到很后悔。现在，凛花再也不会感到后悔了。凛花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泪水再也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凛花泪流满面，不知道到底是难过还是悲哀。

    只觉得，寅仙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银露山山主绮罗是凛花最要好的朋友。凛花一直认为，绮罗和娥瑛就像自己的家人们般重要。

    寅仙、阿白、凛花、绮罗和娥瑛，曾经在白翼山上的那座老旧的宅邸里一起度过。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寅仙和绮罗之间确实已经培养出感情才对，寅仙为什么……？

    寅仙就是因为那份感情，才会答应离开白翼山四处寻找绮罗，现在为什么……？

    不，寅仙会说出那些话来，恐怕是为了让凛花打消要充当诱饵的念头吧！

    即使是那样，凛花还是觉得很难过。

    凛花万分懊恼。

    “等等！”

    寅仙追了上去，抓住凛花的手腕。

    寅仙抓得太用力，凛花痛得叫出声来。寅仙犹豫片刻，将凛花的身体扭转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

    “……放开我。寅仙既然已决定要怎么做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寅仙低声说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乎你的安危。”

    “对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别说了。”

    搂着凛花的手越来越用力，隔着寅仙的黑色袍子，凛花感觉得出寅仙那身灵活柔软的肌肉。

    纤瘦的体态，少女般的漂亮脸孔。寅仙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平时非常冷静沉着，有时候却如排山倒海而来似地，突然热烈地追求着凛花。

    凛花被压倒在草地上，觉得脖子上传来一股热气。

    凛花脑中一片空白。

    凛花觉得，站着的话，自己一定会因为贫血而昏倒。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寅仙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寅仙几乎整个人罩在凛花身上，撑在草地上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看着寅仙的眼睛。

    碧蓝的眼眸，就像万里晴空时的湖面似地，鲜艳无比的蓝色——

    寅仙紧咬着牙根，神情痛苦地低头看着凛花。

    啊~~凛花心想。

    果然是那样。

    “寅仙。”

    凛花轻轻地推开寅仙，赶忙爬了起来，正襟危坐地对着寅仙说道：

    “嗯……你能不能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呢？”

    寅仙紧张的满头大汗，苍白着脸，张大着碧蓝的眼眸，满脸狐疑地看着凛花。

    凛花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轻声细语地说道：

    “寅仙关心我的心情，我……非常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

    “听我说，我也非常在乎寅仙。寅仙受到伤害的话，我想我也会勇敢地和寅仙一起面对。”

    “……”

    “可是，寅仙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寅仙……对我，并没有下定决心。”

    寅仙张大着眼睛看着凛花。依然是碧蓝的眸子。

    “……什么意思？”

    “寅仙守护的并不是我，寅仙守护的是你我之间，就像现在一样，和平相处的那层关系。为了守住这个关系，我必须乖乖地处在你的庇护之下，永远像个小孩子，绝对不能靠近危险，必须天真无邪地笑着——”

    “别再说了！”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恳求似地说道：

    “别选在这个时候谈这种事情好不好。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解救绮罗！”

    凛花脱口而出。

    “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有办法救绮罗，我就一定会去救她。寅仙不是不明白我的个性，只是故意装作没看到罢了。因为寅仙只关心你我之间的关系，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和平相处。”

    “当然，你的想法难道和我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希望寅仙和我的关系能够更加地密切，痛苦的时候一起承担痛苦，希望像现在一样和寅仙斗嘴吵架，然后重修旧好。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更加地了解寅仙。”

    “你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吗？”

    “……我确实这么想。我觉得，寅仙并不想完完全全地接纳我。”

    无论昨夜或方才，当寅仙想紧紧拥抱凛花时，龙之生命就会显现出来，流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相识之初，寅仙就曾告诉过凛花，自己的体内并存着两种生命。龙之生命和人之生命。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等妖力泉源后就会发作。

    昨天晚上和刚才都出现类似的现象。

    或许是人的寅仙想拥抱凛花，龙的寅仙却抗拒着。

    真正原因，凛花并不知道。

    总之，寅仙拼命地想要压抑住“欲拒凛花于千里之外”的情绪，甚至忽视了身体上的异状，因而粗暴地搂抱着凛花，因此，凛花丝毫感受不到寅仙的温柔或热情，感觉到的都是寅仙对自己焦躁、焦急的心情。

    因此，凛花拒绝了寅仙，抓伤、推开寅仙，甚至求寅仙离开房间。

    “你真是一个狠心的姑娘。”

    寅仙以低沉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

    “你是想考验我的决心和爱情吗？你是想要我尊重你那想救绮罗的心情，想看我有多大的能耐是吗？”

    凛花丝毫没有考验寅仙之意。不过，潜意识里说不定真有此意。因此，凛花回答道：

    “……是的。”

    “你既然坚持要那么做，那就去做做看。然后，你就等着看吧！看我花了多少的心血，才把你救出来。”

    寅仙的眼神冷淡到极点。仅管如此，凛花还是深深地了解到，他的内心里伤得多么严重。

    了解归了解，凛花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我一定会看着。”

    凛花心里很想哭，脸上却微微地笑着。然后，背过身子，离开了寅仙。

    凛花决定离开寺院，前往村长家。然后，故意让安期村民抓到自己，被当做诱饵来引出妖魔。

    寅仙依然坐着，弓起一边的膝盖，凝神看着庭院的暗处。

    寅仙发现一张老太婆的脸浮现在暗处。

    （没有下定决心的话，连自己最喜欢的姑娘都出不了手。）

    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娥瑛，曾经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娥瑛和绮罗一起行动，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看起来好像浮现在暗处的那张脸马上就消失了，紧接着出现的是站在寅仙背后的阿白。

    “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小声一点喔！”

    寅仙回到了现实。寅仙并没有回过头去，开口问道：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晚膳迟迟不送来，我去催催他们。结果，凛花睡着了。然后就听到你们开始大声地争吵着，没办法，只好把小和尚们打昏啦！”

    “是么……”

    刚才的对话被听到的话，确实令人难为情。朝着依然背对着自己的寅仙，阿白小声地说道：

    “……让她走了吗？”

    “是。若是阿白的话，会更拼命地留住她吧？”

    “不！”

    阿白的回答令寅仙感到意外。

    “咱认为，就现在情况来看，凛花去当诱饵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咱认为，那家伙坚强到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平凡人竟然那么勇敢，而且，运气也不错，看来，她活上个一百岁绝对没问题。”

    阿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来，神情愉悦地笑着。这种状况下，亏他还笑得出来。不过，阿白紧接着用非常严厉的口吻说道：

    “寅仙，诚如凛花所言，有问题的人应该是你。”

    寅仙回过头去，看到一张自己未曾看过的严肃面孔。

    “你，一碰到凛花的事情，就会做出不寻常的举动，一直像个操心的老爹，离开天苑后更病态。凛花又不是一只小鸟，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永远把她关起来吧！”

    “能够这么做就太好了。”

    寅仙神情黯淡地微笑着。阿白的眼角高高地吊起。

    “笨家伙。继续这么下去的话，凛花真的会不理你哟。你呀，应该多相信一点凛花，相信她有多么坚强。”

    “阿白相信她吗？凛花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姑娘。”

    “咱相信她绝对行。”

    阿白信心十足地笑着。

    “因为，那家伙是一个把中了如人之毒后，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咱救了回来的姑娘，而且，在和赤天爵交手后，取回被视为灵丹妙药的灵芝或对方的宝剑，而被凛花救了好几回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呢？”

    寅仙张大着写满疑问的苍蓝色眼眸，抬头望着威风凛凛地站着的阿白。

    “阿白。我……做了一个梦。”

    “做恶梦吗？”

    “是。”

    “咱知道，出来旅行后，你经常做恶梦。说说看，做了什么梦？”

    阿白用那对躲在长长的前发后方，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眼眸，注视着寅仙。

    “……梦到凛花死去。”

    “你说什么？”

    “凛花怀了我的孩子后死去的梦。”

    阿白那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起来。忽的露出了利牙，气呼呼地大叫道：

    “别……别做那种梦！”

    “又不是我自己爱做那种梦。”

    “哼，你干脆别睡觉好了！不睡觉就不会做那种触霉头的梦。”

    阿白口不择言地说着。

    不睡觉反而更轻松吧！寅仙说不定也这么认为。

    情况的确严重，每晚，凛花死去的梦生动逼真地侵蚀着寅仙的心。

    ※

    月光已经投射到黑漆漆的洞窟里。小青张开眼睛，看到一堆白骨闪耀着蓝白色光芒。

    （……真漂亮！）

    洞窟里横躺着一具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野兽骨头的白骨。从头盖骨的大小来研判，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兽。不过，因为除了头盖骨和肋骨外，其他骨头都已腐蚀，已经无法拼凑成形。

    因此，无法清楚地看出生前姿态。事实上，小青知道，知道这堆骨头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小青坐了起来，坐在睡起来非常舒服的床铺上。床铺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罩着质地非常柔软的布。这是野兽特别为小青铺的。

    （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睡觉时，那家伙总是和小青保持着距离，睡在同一个洞窟里。野兽不躺下来睡，都是弓着身子，坐在冷冰冰的岩石上。偶而会张开眼睛，一直注视着小青。坐在黑暗中，张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眸子。

    见不到那只野兽的踪影。

    小青瞪着洞窟入口处想着。

    （它一定又……）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像塞住洞窟入口似地站着，小青僵硬着身子，看着对方走了进来。

    野兽发现小青已经起床，显然非常惊讶。

    “怎、怎么了？”

    像讨好小青似地问着。

    “肚、肚子饿了吧？俺马上去摘点什么回来给你吃吧！”

    “我是人类耶！”

    小青挖苦着对方似地继续说道：

    “和那些无论睡着、醒着，脑子里只想着吃东西的野兽不一样。我想，现在你的肚子一定吃得很饱对吧！”

    野兽背对着月光，小青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小青知道，对方的嘴边或爪子上一定沾满了鲜血。

    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不过，小青确定，它是吃饱了才回来。下山进入村庄，将那个无辜的姑娘肝脏……

    小青极力隐忍着恶心的感觉说着。

    “你干脆把我给吃了吧！这样，我反而落得个轻松。”

    “不、不行……”

    野兽用力地摇着头。

    “俺、俺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待在俺身边。”

    小青厌烦地撇过头去。

    “你叫我一辈子和一只妖怪，一直待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吗？”

    “不、不喜欢这里的话，俺可以帮你盖个家。你想要什么东西，俺都会带回来给你。家、丝绸、宝石……”

    “别尽说傻话。”

    小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你难道真的想把我当做你的‘新娘’吗？真的没有把我当成祭品。”

    “嗯，唔……”

    野兽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小青也说不出话来。难道，真的……？愚蠢，小青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不过，万万没想到……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

    “为、为什么……？”

    “想也知道，你是妖魔，一个残忍无比的杀人凶手，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是人类。”

    金色眼眸闪闪发光。

    “俺的前主人，就和凡人女子生过孩子。”

    小青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赶忙把衣襟揪得紧紧地。

    “……你、你不是当真的吧？你不会要我帮你生孩子吧？”

    野兽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不、不会。俺只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当真？”

    “真的，希望你陪在俺身边，说话给俺听，这就够了……”

    小青瞪大着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想听我说话？”

    “想听。”

    真是太讽刺了。

    双亲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小青说话，也没有人造访小青家，偶尔到外面走走，没有人愿意正面看小青一眼。

    这只野兽却说想听小青说话。小青说的顶多是自己的成长过程，或从安期村这个知识封闭的小村子里所见所闻，说的都是一些平凡、无聊的话题。

    “好吧！”

    小青低声答应后，野兽迅速地坐回固定的位置上，和小青保持着距离，非常有礼貌地等待着小青开口说话。

    小青注视着眼前这只有着一对金色眼眸、像天真无邪的幼儿似地，眼睛闪闪发光的野兽，心里想着：

    喜食凡人姑娘肝脏的这只野兽，

    和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把别人家的姑娘献给妖魔的村民，

    两者到底有多大的差异呢？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玉孕育自水中。

    玉在清澈的溪流之中，吸取日月精华，在岩石的环抱下孕育而成，因此，拿在手里就会感受到一股适度的湿润感，好像要吸进皮肤里去一样。

    玉温暖如太阳，冰冷似月亮。

    绮罗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玉石是在十七岁的时候。

    当天，绮罗在茂密的大榕树下躲雨。那是位于湖边的森林里，是绮罗想一个人独处时最常造访的地方。

    雨不停地下着，厚厚的叶片或茂密的枝条为绮罗抵挡住风雨，绮罗却冷得几乎快要冻僵，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似地卷曲着身子，蹲在大榕树下。

    绮罗耳边突然微微地传来用脚拨开杂草走动的声音。绮罗忽地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咋了咋舌。

    谁会来到这种地方……？

    平时的绮罗应该更早察觉到有人靠近的迹象，今天，他受到了雨声的干扰。而且，还要怪绮罗今天蹲在大榕树心爱发呆。

    绮罗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想躲起来看个究竟，万万没想到还来不及反应，少女的身影已经翩然出现在眼前。

    「好久不见。」

    少女边走边以庄严响亮的声音打招呼。一看到惊讶得愣在当场的绮罗时，少女苦笑着。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我有预感，觉得今天你应该会到这里来。」

    雨中——少女的衣裳，亮丽红色及腰的长发都被雨水给淋湿了，连注视着绮罗的那对蓝色的眸子都像湿透了似地闪闪发光。

    起来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移开。

    「……快过来这里，至少可以避避雨吧！」

    少女率真地点点头后，迈开脚步，走到绮罗身旁。

    身高没有太大的变化，全身散发着雨的味道。然后……还觉得对方散发出一股自己未曾闻过的甘甜味道，绮罗皱起了眉头。

    自从懂事以来，绮罗的嗅觉就比常人敏锐，因为在绮罗体内流动的不是常人的血液。

    绮罗的母亲河非凡间之人结缘而产下绮罗，绮罗从小就知道父亲的真正身份是所谓的妖魔，知道自己是半妖。

    不过，绮罗几乎不去在意或烦恼这个问题。绮罗家贫，从小就经常和住家附近那些贫穷人家的孩子们一起鬼混，像家常便饭似地，在路上惹是生非、当扒手、偷东西或窃盗。五感敏锐让他在日常生活上更为方便。

    情况骤变是近几个月以来的事情——

    站在身旁的少女忧心忡忡地看着绮罗。

    「绮罗，最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

    少女说的大家是指那些不管干好事或坏事都会陪着绮罗的朋友们。少女也是其中之一。绮罗已经和他们分开一个多月了。绮罗离开家，连住宿都在别的地方。

    少女慢条斯理地问道：

    「……令堂过世之痛，让你那么难熬吗？」

    绮罗摇摇头。

    「不是那样。」

    一个月前，绮罗的母亲因肺病而亡故。绮罗当然难过，哭过。不过，最令绮罗感到痛苦的是紧接着发生的身体变化。

    「绮罗的母亲也曾照顾过我，比我的亲生母亲还疼我。」

    从少女的声音中就能听出她的心声，绮罗终于从正面看着对方。

    （瘦了……）

    原本就瘦瘦高高的姑娘，只是一阵子不见，她的脸庞好像又瘦了一大圈。

    绮罗想起了少女的身世。少女和绮罗等同伴们不一样，她不是出身于乡下的市井小民，她是出身于名门的大家闺秀。

    「……你才比我更没精神呢！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绮罗问着，少女耸了耸肩。

    「我家的那些烦人事情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绮罗，我……只是很想见到你，我……」

    「你一直在等。」

    绮罗距离少女约莫两步左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甘甜味道，这股味道让绮罗感到心神不宁。绮罗觉得有一种心跳加速，全身血液热起来的感觉。

    「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绮罗指着少女的胸前问着。少女脸上立即浮出怪异的神色，不过马上就把手伸入怀中。

    看到少女拿出来的东西时，绮罗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着。

    「那是……？」

    「在宅子里的仓库里发现的……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一颗可以握在手掌心的小石子。乳白色的石子上有琥珀色线条，精雕出鱼的造型。

    「……够了，收起来吧！」

    「可是……」

    「快收起来！」

    绮罗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不能看，不能有感觉。那种东西……会唤醒绮罗体内的魔性。

    在绮罗的催促下，少女将小石子收入怀中。然后，拉进自己和绮罗的距离。

    「绮罗，有件事想拜托你，请听我说。这件事，我必须向你说个清楚……」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女犹豫不决之际……求求你别说出来，绮罗暗自祈祷着。结果，少女的嘴唇再度张开。

    「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绮罗依然用手捂着脸，闭着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绮罗心乱如麻，然后心痛不已。熬过那阵痛楚后，绮罗才慢慢地松开手，然后张开眼睛。

    连少女屏住着呼吸都感觉得到。绮罗的脸有一半以上埋在头发里。不过，看到绮罗在长长的金发底下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眸时，少女明显地感到不寒而栗。

    「绮罗，你……」

    「看出来了吧？我不再是绮罗。请你把我给忘了吧！」

    绮罗背对着少女，跨步离开了大榕树下。

    「绮罗！等等……！」

    少女阻止着，可是绮罗还是走了。等等，等等我，少女的声音追了过来。像是甩开少女的声音似地，绮罗拼命地朝着烟雨蒙蒙的森林里走去。

    然后，肉体上产生了变化。

    白色的四肢、金色的鬃毛、薄薄的翅膀——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魔物，飞奔而去，很快地来到了森林的尽头，就在看得到湖泊的地方，奔向正在下雨的天空。

    他清楚地看到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少女身影，看到少女茫然地站着，抬头仰望着自己。

    绮罗挥动着背上的翅膀、浮上更高的地方，滑翔躲入云层里。

    绮罗离开了故乡，而且完全没有返乡之类的打算。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玉孕育自水中。

    玉在清澈的溪流之中，吸取日月精华，在岩石的环抱下孕育而成，因此，拿在手里就会感受到一股适度的湿润感，好像要吸进皮肤里去一样。

    玉温暖如太阳，冰冷似月亮。

    绮罗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玉石是在十七岁的时候。

    当天，绮罗在茂密的大榕树下躲雨。那是位于湖边的森林里，是绮罗想一个人独处时最常造访的地方。

    雨不停地下着，厚厚的叶片或茂密的枝条为绮罗抵挡住风雨，绮罗却冷得几乎快要冻僵，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似地卷曲着身子，蹲在大榕树下。

    绮罗耳边突然微微地传来用脚拨开杂草走动的声音。绮罗忽地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咋了咋舌。

    谁会来到这种地方……？

    平时的绮罗应该更早察觉到有人靠近的迹象，今天，他受到了雨声的干扰。而且，还要怪绮罗今天蹲在大榕树心爱发呆。

    绮罗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想躲起来看个究竟，万万没想到还来不及反应，少女的身影已经翩然出现在眼前。

    「好久不见。」

    少女边走边以庄严响亮的声音打招呼。一看到惊讶得愣在当场的绮罗时，少女苦笑着。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我有预感，觉得今天你应该会到这里来。」

    雨中——少女的衣裳，亮丽红色及腰的长发都被雨水给淋湿了，连注视着绮罗的那对蓝色的眸子都像湿透了似地闪闪发光。

    起来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移开。

    「……快过来这里，至少可以避避雨吧！」

    少女率真地点点头后，迈开脚步，走到绮罗身旁。

    身高没有太大的变化，全身散发着雨的味道。然后……还觉得对方散发出一股自己未曾闻过的甘甜味道，绮罗皱起了眉头。

    自从懂事以来，绮罗的嗅觉就比常人敏锐，因为在绮罗体内流动的不是常人的血液。

    绮罗的母亲河非凡间之人结缘而产下绮罗，绮罗从小就知道父亲的真正身份是所谓的妖魔，知道自己是半妖。

    不过，绮罗几乎不去在意或烦恼这个问题。绮罗家贫，从小就经常和住家附近那些贫穷人家的孩子们一起鬼混，像家常便饭似地，在路上惹是生非、当扒手、偷东西或窃盗。五感敏锐让他在日常生活上更为方便。

    情况骤变是近几个月以来的事情——

    站在身旁的少女忧心忡忡地看着绮罗。

    「绮罗，最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

    少女说的大家是指那些不管干好事或坏事都会陪着绮罗的朋友们。少女也是其中之一。绮罗已经和他们分开一个多月了。绮罗离开家，连住宿都在别的地方。

    少女慢条斯理地问道：

    「……令堂过世之痛，让你那么难熬吗？」

    绮罗摇摇头。

    「不是那样。」

    一个月前，绮罗的母亲因肺病而亡故。绮罗当然难过，哭过。不过，最令绮罗感到痛苦的是紧接着发生的身体变化。

    「绮罗的母亲也曾照顾过我，比我的亲生母亲还疼我。」

    从少女的声音中就能听出她的心声，绮罗终于从正面看着对方。

    （瘦了……）

    原本就瘦瘦高高的姑娘，只是一阵子不见，她的脸庞好像又瘦了一大圈。

    绮罗想起了少女的身世。少女和绮罗等同伴们不一样，她不是出身于乡下的市井小民，她是出身于名门的大家闺秀。

    「……你才比我更没精神呢！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绮罗问着，少女耸了耸肩。

    「我家的那些烦人事情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绮罗，我……只是很想见到你，我……」

    「你一直在等。」

    绮罗距离少女约莫两步左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甘甜味道，这股味道让绮罗感到心神不宁。绮罗觉得有一种心跳加速，全身血液热起来的感觉。

    「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绮罗指着少女的胸前问着。少女脸上立即浮出怪异的神色，不过马上就把手伸入怀中。

    看到少女拿出来的东西时，绮罗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着。

    「那是……？」

    「在宅子里的仓库里发现的……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一颗可以握在手掌心的小石子。乳白色的石子上有琥珀色线条，精雕出鱼的造型。

    「……够了，收起来吧！」

    「可是……」

    「快收起来！」

    绮罗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不能看，不能有感觉。那种东西……会唤醒绮罗体内的魔性。

    在绮罗的催促下，少女将小石子收入怀中。然后，拉进自己和绮罗的距离。

    「绮罗，有件事想拜托你，请听我说。这件事，我必须向你说个清楚……」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女犹豫不决之际……求求你别说出来，绮罗暗自祈祷着。结果，少女的嘴唇再度张开。

    「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绮罗依然用手捂着脸，闭着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绮罗心乱如麻，然后心痛不已。熬过那阵痛楚后，绮罗才慢慢地松开手，然后张开眼睛。

    连少女屏住着呼吸都感觉得到。绮罗的脸有一半以上埋在头发里。不过，看到绮罗在长长的金发底下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眸时，少女明显地感到不寒而栗。

    「绮罗，你……」

    「看出来了吧？我不再是绮罗。请你把我给忘了吧！」

    绮罗背对着少女，跨步离开了大榕树下。

    「绮罗！等等……！」

    少女阻止着，可是绮罗还是走了。等等，等等我，少女的声音追了过来。像是甩开少女的声音似地，绮罗拼命地朝着烟雨蒙蒙的森林里走去。

    然后，肉体上产生了变化。

    白色的四肢、金色的鬃毛、薄薄的翅膀——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魔物，飞奔而去，很快地来到了森林的尽头，就在看得到湖泊的地方，奔向正在下雨的天空。

    他清楚地看到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少女身影，看到少女茫然地站着，抬头仰望着自己。

    绮罗挥动着背上的翅膀、浮上更高的地方，滑翔躲入云层里。

    绮罗离开了故乡，而且完全没有返乡之类的打算。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玉孕育自水中。

    玉在清澈的溪流之中，吸取日月精华，在岩石的环抱下孕育而成，因此，拿在手里就会感受到一股适度的湿润感，好像要吸进皮肤里去一样。

    玉温暖如太阳，冰冷似月亮。

    绮罗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玉石是在十七岁的时候。

    当天，绮罗在茂密的大榕树下躲雨。那是位于湖边的森林里，是绮罗想一个人独处时最常造访的地方。

    雨不停地下着，厚厚的叶片或茂密的枝条为绮罗抵挡住风雨，绮罗却冷得几乎快要冻僵，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似地卷曲着身子，蹲在大榕树下。

    绮罗耳边突然微微地传来用脚拨开杂草走动的声音。绮罗忽地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咋了咋舌。

    谁会来到这种地方……？

    平时的绮罗应该更早察觉到有人靠近的迹象，今天，他受到了雨声的干扰。而且，还要怪绮罗今天蹲在大榕树心爱发呆。

    绮罗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想躲起来看个究竟，万万没想到还来不及反应，少女的身影已经翩然出现在眼前。

    「好久不见。」

    少女边走边以庄严响亮的声音打招呼。一看到惊讶得愣在当场的绮罗时，少女苦笑着。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我有预感，觉得今天你应该会到这里来。」

    雨中——少女的衣裳，亮丽红色及腰的长发都被雨水给淋湿了，连注视着绮罗的那对蓝色的眸子都像湿透了似地闪闪发光。

    起来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移开。

    「……快过来这里，至少可以避避雨吧！」

    少女率真地点点头后，迈开脚步，走到绮罗身旁。

    身高没有太大的变化，全身散发着雨的味道。然后……还觉得对方散发出一股自己未曾闻过的甘甜味道，绮罗皱起了眉头。

    自从懂事以来，绮罗的嗅觉就比常人敏锐，因为在绮罗体内流动的不是常人的血液。

    绮罗的母亲河非凡间之人结缘而产下绮罗，绮罗从小就知道父亲的真正身份是所谓的妖魔，知道自己是半妖。

    不过，绮罗几乎不去在意或烦恼这个问题。绮罗家贫，从小就经常和住家附近那些贫穷人家的孩子们一起鬼混，像家常便饭似地，在路上惹是生非、当扒手、偷东西或窃盗。五感敏锐让他在日常生活上更为方便。

    情况骤变是近几个月以来的事情——

    站在身旁的少女忧心忡忡地看着绮罗。

    「绮罗，最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

    少女说的大家是指那些不管干好事或坏事都会陪着绮罗的朋友们。少女也是其中之一。绮罗已经和他们分开一个多月了。绮罗离开家，连住宿都在别的地方。

    少女慢条斯理地问道：

    「……令堂过世之痛，让你那么难熬吗？」

    绮罗摇摇头。

    「不是那样。」

    一个月前，绮罗的母亲因肺病而亡故。绮罗当然难过，哭过。不过，最令绮罗感到痛苦的是紧接着发生的身体变化。

    「绮罗的母亲也曾照顾过我，比我的亲生母亲还疼我。」

    从少女的声音中就能听出她的心声，绮罗终于从正面看着对方。

    （瘦了……）

    原本就瘦瘦高高的姑娘，只是一阵子不见，她的脸庞好像又瘦了一大圈。

    绮罗想起了少女的身世。少女和绮罗等同伴们不一样，她不是出身于乡下的市井小民，她是出身于名门的大家闺秀。

    「……你才比我更没精神呢！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绮罗问着，少女耸了耸肩。

    「我家的那些烦人事情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绮罗，我……只是很想见到你，我……」

    「你一直在等。」

    绮罗距离少女约莫两步左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甘甜味道，这股味道让绮罗感到心神不宁。绮罗觉得有一种心跳加速，全身血液热起来的感觉。

    「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绮罗指着少女的胸前问着。少女脸上立即浮出怪异的神色，不过马上就把手伸入怀中。

    看到少女拿出来的东西时，绮罗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着。

    「那是……？」

    「在宅子里的仓库里发现的……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一颗可以握在手掌心的小石子。乳白色的石子上有琥珀色线条，精雕出鱼的造型。

    「……够了，收起来吧！」

    「可是……」

    「快收起来！」

    绮罗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不能看，不能有感觉。那种东西……会唤醒绮罗体内的魔性。

    在绮罗的催促下，少女将小石子收入怀中。然后，拉进自己和绮罗的距离。

    「绮罗，有件事想拜托你，请听我说。这件事，我必须向你说个清楚……」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女犹豫不决之际……求求你别说出来，绮罗暗自祈祷着。结果，少女的嘴唇再度张开。

    「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绮罗依然用手捂着脸，闭着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绮罗心乱如麻，然后心痛不已。熬过那阵痛楚后，绮罗才慢慢地松开手，然后张开眼睛。

    连少女屏住着呼吸都感觉得到。绮罗的脸有一半以上埋在头发里。不过，看到绮罗在长长的金发底下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眸时，少女明显地感到不寒而栗。

    「绮罗，你……」

    「看出来了吧？我不再是绮罗。请你把我给忘了吧！」

    绮罗背对着少女，跨步离开了大榕树下。

    「绮罗！等等……！」

    少女阻止着，可是绮罗还是走了。等等，等等我，少女的声音追了过来。像是甩开少女的声音似地，绮罗拼命地朝着烟雨蒙蒙的森林里走去。

    然后，肉体上产生了变化。

    白色的四肢、金色的鬃毛、薄薄的翅膀——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魔物，飞奔而去，很快地来到了森林的尽头，就在看得到湖泊的地方，奔向正在下雨的天空。

    他清楚地看到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少女身影，看到少女茫然地站着，抬头仰望着自己。

    绮罗挥动着背上的翅膀、浮上更高的地方，滑翔躲入云层里。

    绮罗离开了故乡，而且完全没有返乡之类的打算。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寅仙的脑子里几乎没有留下过母亲的记忆。

    寅仙的母亲生于一个遗传着古王族血统的家族，却因其父嗜酒如命，游手好闲，一代就散尽家财，弄得家庭一贫如洗。

    寅仙的母亲十八岁时和东海龙王一见钟情，怀了孩子。

    怀龙子之女必死，腹中的孩子也无法幸存。由此可见龙血之强。

    吞下素称龙丹的秘药，除了可保住性命外，还可顺利地产子。不过，服用龙丹顺利产子的几率只有一半，吞服者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

    龙丹药效强劲到足以创造、改变人的肉体。因此，吞服者大多因肉体上承受不住冲击，而导致腹中胎儿流出或葬送了母体性命。

    寅仙母亲吞下龙丹后幸存，平安临盆产子，把寅仙生在人世间。

    吞下龙丹之人听说可以产下近似龙的孩子，意思是，生下来的孩子具备长生不老和多多少少的神通能力。

    令人遗憾的是寅仙的母亲还是死了，生下寅仙两年后，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结束了短暂的人生。

    1

    龙之血可能杀死心爱的女人，这件事阿白当然知道。

    不过，寅仙是方士，方士深谙方术，方术中有房中术。亦即：男女可运用房中之术达到养生、长生之效，男女交欢时运用房中术，应可避免女子怀孕。

    阿白万万没想到，寅仙会做凛花因怀孕生子而死的噩梦。

    （……真是好事多磨。）

    阿白觉得，寅仙果然是病了。

    阿白认为，寅仙的异状是从今年夏天从天界回来后才出现。寅仙在天界时，显然是接受过水德星君的过度款待，大量摄取上等宝玉。

    真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好事情——事实不然，寅仙这个笨家伙，阿白心想着。

    吞服宝玉确实可增加妖力。寅仙体内的龙之生命明显增强。现在，寅仙说不定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体内的兽性，恨不得马上想往天空中飞去。

    （寅仙是不是想回到天上去呢？）

    所以，凛花才会说出这句话来。

    寅仙会做出那样的梦，一定是玉在作祟。

    水德星君难道是为了要扰乱寅仙的心，而故意款待寅仙吃下大量的宝玉吗？

    阿白做出这样的联想后摇了摇头。天界之人的想法什么的，不是天马阿白所能理解。阿白了解的是，寅仙是一个勇于接受女子之爱的男人。

    （真可惜……）

    阿白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寅仙。

    发现寅仙脸色非常难看。

    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神经却紧绷得几乎一碰就会断掉。

    阿白和寅仙在天虞山山脚下的那片树林子里。

    寅仙用已经布下结界的那条小溪流里的水漱了口，净过手之后，从怀里取出纸和笔，闭上了眼睛，叽里咕噜地念着。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寅仙念的是起笔咒。寅仙张开了眼睛，一笔就画好了符咒。据说一念此咒，气就会被封在笔尖上，将邪恶之气逼至远处。

    画好符咒后，寅仙又在符咒上施了结手印。结手印是一种将手指互相挽成特定形状，凝神聚气后，施展在符咒上的一种术法。

    阿白兴致勃勃地看着寅仙的施法过程。

    “真是不得了的念力啊！”

    “没有让她带在身上，只好这么办。”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朝着小溪流前的祠堂走了过去。走进祠堂，将符咒贴在正面入口看过去为死角的地方。阿白不想进入祠堂，只好在外面等着，不过……

    “阿白，到这里来。”

    听到寅仙的叫声，阿白才不情不愿地走进了祠堂。进入树林后，阿白就已经发现到祠堂中充满着血腥味。地上、墙壁上都沾上看似血液渗入的黑色污垢。

    恐怕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们留下来的血吧！这么说来，水虎不会把猎物带回家去，那是在祠堂里杀死姑娘，夺走肝脏后离去。遗留下来的尸体由村民们带到某个地方掩埋，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湮灭证据。

    待在祠堂里太久就会令人感到不舒服。不过，寅仙注意到祠堂内侧设置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画着图像。

    阿白百思不解地看着上面画的野兽图像。

    “这是……？”

    “这幅画显然就是山神之图像？”

    大象……不，不像，只有长长的鼻子像大象，身体或四肢比较像老虎，爪子非常发达，鬃毛像狮子，白毛。尾巴像牛。

    “是貘。”

    “喔，这就是……”

    “貘”据说是栖息于南方溪谷的梦幻神兽。听说可帮人吃掉梦，因此被视为瑞兽，甚至有人将它的图像摆在枕头底下以避免做恶梦。听说还用来祛除病魔或邪鬼。

    “东株国人视貘为辟邪之瑞兽，有些地方还如同奉祀白泽似地奉祀着貘，听说体型也酷似白泽。因此，这个村子里的人才会将山神称为白泽帝。”

    “可是……它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咱一点也感觉不到神兽的气息。”

    貘假使还在这里的话……肯不肯帮忙吃掉夜夜困扰着寅仙的恶梦呢？

    连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都想，阿白苦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貘确实曾经在天虞山上为山神，后来，到底是自然消失呢？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呢？这种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发生。

    从银露山逃下山的水虎，已经找到非常适合潜伏的场所。它不仅霸占了其他神仙的住处，竟然还和凡人谈起敬献猎物，打起这种坏主意来。

    真是一个专耍小聪明的家伙。

    （怎么可能让凛花被这种家伙给吃掉呢！）

    凛花自己进村去，故意被村民们逮个正着。

    现在，应该是被关在村长家的某个房间里，寅仙和阿白躲在附近等着水虎下山。

    阿白的耳朵竖了起来。

    “寅仙，有人来了。”

    “出去吧！”

    两个人离开了祠堂，跳上事先决定好的大树枝上，准备在那里见机行事。

    不久，就发现两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一定是村子里的人。一到了祠堂就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着。

    其中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大红布，另一个男人架好梯子，爬上祠堂屋顶，接住了大红布。然后，将大红布挂在屋檐处。挂红布其间，另一个男人神情紧张地瞭望着四周。

    张罗好一切后，男人们又像方才来到祠堂时一样，飞快地离开了森林。

    挂在祠堂檐上的大红布，在山风的吹袭下，迎风招展着。

    一块鲜艳的大红布。

    挂在色彩单调的森林里，显得特别惊悚刺眼，就像鲜血一样。

    “那应该是双方约定好的暗号吧！”

    阿白叨念着。

    阿白一直猜测着，村民们到底会用什么方法通知山神已经准备好敬献之物。

    原来是用那块大红布。祠堂上挂着大红布的日子，妖魔就会越过结界下山来，等杀了被关在祠堂里的姑娘后再回到山上去。

    这种手段果真是水虎想出来的话，看来那水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银露山的妖魔，不吃人肉的也不少吧！”

    被奉为那座山的山主——绮罗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两人决定好，当水虎从河里冒出头来时，由寅仙负责逮捕，阿白必须趁机平安地就出凛花。然后，询问水虎关于绮罗的事情。

    阿白一定会就出凛花，即使拼上了这条命。

    （阿白决心和凛花同生共死。）

    阿白打定了主意。阿白虽然得不到凛花的心，但希望和凛花为命运共同体的想法，绝对不会输给寅仙。

    凛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陪着凛花死去，绝对不会让凛花一个人孤零零地前往冥府。自己一定会在那个世界和凛花结为夫妻，好好地嘲笑一下寅仙。

    当然，阿白希望凛花能平安无事。

    阿白心想，现在凛花会不会受到了委屈呢？因为那些人是专门抓过路行旅的坏家伙。

    阿白原本担心得不得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象不出凛花低声啜泣时的模样。

    2

    凛花在村长家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对待，也没有哭泣。

    现在，凛花待在一个设备齐全，看起来应该是客房的屋子里。屋内摆设不是很豪华，摆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铺、桌椅、橱柜，甚至还摆了一面镜子。

    只不过，窗子上的百叶窗板已经放下，用力推也推不开。前往走廊的出入口设了一道拉门，门外显然已经用棍子顶住了。

    凛花一直想象着自己是被某个人抓到这里来的。

    凛花自己故意被别人抓走，这还是生来头一遭。

    昨晚，凛花独自离开寺院，跑到村长家里。

    然后，对着已经在村长家的苏惠和赵婴说。

    同伴们抛下自己偷偷地跑掉了。苏惠们显得很慌张，拼命地追问着寅仙们的去处。凛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回答道：

    “老实说，寅仙是一个大骗子，假扮方士，骗取人家的钱财，看小女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强逼小女子同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来到这个村子里后，显然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受骗上当而死了心。或许是带着小女子行动觉得碍手碍脚不方便而偷偷地溜掉了，实在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跑到哪里去。”

    说着，凛花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撒了大半天的弥天大谎，因为面对的是一些专干掳人勾当的坏人，因此，凛花心里丝毫没有罪恶感，甚至连寅仙是个大骗子、可恶的男人等等的坏话都毫不迟疑的说出口。对寅仙确实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只是那么一点点歉意，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前，俩人才大吵一架的关系吧！

    苏惠显然没有马上就相信凛花说的话，派人回寺院查看，发现弟子昏倒，看不到寅仙和阿白踪影，而且，凛花说“小女子无依无靠”，认为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结果，过不了多久，凛花就“顺利”地被囚禁了起来。

    昨夜，村长亲手把凛花关进这屋子里来，从此，凛花就一个人待在屋里。晚膳很晚才送进来，菜肴极为丰盛，比西陵城的某些高级客栈提供的菜肴更可口。

    当然，凛花把端进来的饭菜都吃个精光。凛花心想，必须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况且，凛花是一个酷爱美食之人。

    原本以为一定会睡不着觉，没想到，一躺到床铺上就呼呼大睡。凛花对于自己的大胆程度感到难为情，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天亮啦……”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鸡叫声，屋内依然昏暗，淡淡的阳光从已经被钉上百叶窗板的窗子透了进来。凛花呆呆地望着窗子，门突然被推开来。

    一个人溜了进来，然后，把手伸到背后，迅速地把门关上。

    凛花吓得啊地叫出声来。

    “这不是白鵺吗？”

    的确是白鵺。昨天把凛花带进寺院后就离开的白鵺。白鵺把手指摆在嘴唇上，嘘~~地示意凛花别说话后，走到凛花身旁。

    “我来探视一下你的状况。”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这个孩子，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谢谢你，跑到这里来，经过观主们允许了吧！”

    “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外面状况如何？”

    “女人和小孩都不可以踏出家门半步。男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是么……”

    “你是故意让他们拿来当牺牲品的对吧？”

    白鵺突然这么问。凛花心里一慌，脸红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

    凛花或寅仙计划好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村民们知道，因为，村民们担心计划失败后会遭到妖魔的报复，说不定会放弃把凛花献给山神的念头。

    当然，到时候凛花的性命也不保。

    “我、我受骗了，寅仙偷偷地溜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村子里……”

    “嗯，算了，随便你怎么说。”

    白鵺的口气中真的充满了无所谓的感觉。

    凛花突然觉得很奇怪。

    “白鵺你早就知道吗？”

    “知道什么？”

    “观主们或村长做的事情……那些盗贼啦，对妖魔献贡品的事情啦！”

    “知道。”

    因为白鵺回答的太干脆，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你明明知道还把我们带到寺院里去……？”

    “对不起，不过，你忘了我事先声明过吗？我说去那里可能比露宿荒野更危险。”

    白鵺的确说过。不过，凛花未曾想过那是严重到会要人命的事情。

    “白鵺一直住在那寺院里对吧？”

    “算是住在那里吧！不过，一个月在那里睡不到一次。”

    “白鵺的父母亲呢？”

    “死了！”

    心不在焉地说着，反而让凛花感到心疼。

    “已经去世了……”

    “一年前，苏惠说要照顾无依无靠的我和小青，于是就把我们带进寺院里去。”

    “小青？”

    “是我姐啦，大我三岁的姐姐。”

    凛花想了想问道：

    “在寺院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呢？”

    “当然看不到她，因为，小青也死了。”

    凛花终于住了嘴。父母双亡，连唯一的姐姐也死掉了，他的身世为何如此坎坷。

    没想到，白鵺却说出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的话。

    “小青她是被吃掉的。”

    凛花更是惊讶得不得了，像鹦鹉似地反问道：

    “被、被吃掉？”

    “被山神吃掉。在凛花之前，之前的之前，应该是更久之前吧。因为，村子里找不到姑娘献给山神当新娘……村民们决议，姐姐就这么被送走了。”

    “太过分了。这又是为什么？”

    村民们和妖魔谈交易或许是不希望自己的村子里出现受害者吧？

    怪不得苏惠或赵婴昨晚看到村子里有两位姑娘被杀害时，是那么的忧心忡忡。

    “因为我家是不祥之家，村民们见到我们姐弟俩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白鵺若无其事地说着。

    “村民们为什么嫌恶你们姐弟呢？”

    “因为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做恶梦，做河水干掉，龙眼枯萎的梦。做家人饿死的梦，做被妖魔攻击的梦……他们说，大家会做那种梦，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凛花更惊讶地说道：

    “当然，那些都是借口对吧？”

    “是的。不过，村子里的人对于旱灾或妖魔束手无策，必须找一个共同的发泄对象，以纾解不安、愁闷的心情，无依无靠的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箭靶。”

    不会因为无依无靠就被叫做妖怪吧！白鵺和姐姐被村民们排挤应该有其他原因吧！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最令凛花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村民们怎么做得出将自己熟识的女子亲手送到妖魔手中的事。

    当然，即使不相识也不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白鵺怨恨村子里的人吗？”

    “不恨，不过，很讨厌他们。”

    白鵺很干脆地说了出来。

    “出去找过了吗？”

    凛花注视着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白鵺不解地眨着眼睛。

    “出去找？找谁？”

    “找姐姐呀！村民们把姐姐送给妖魔当新娘之后。”

    白鵺噗嗤地笑了出来。

    “凛花，你到底在说什么，小青被人送去当新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耶！”

    “姐姐的遗体有找到吗?”

    “……没有。”

    白鵺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被你这么一提，我才感到非常奇怪。过去，水虎都是在祠堂中杀害村民们献给他的姑娘，然后吃掉对方的肝脏……姑娘的遗体都是村民们收埋，为什么只有小青不一样，祠堂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会不会是被妖魔带上山去了呢？”

    “即便是被带上山去，也不可能还活着。找也是白找，我才不想白费那些功夫。”

    凛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从前，凛花也有姐姐，在一大群同父异母兄弟之中，凛花认为那是她唯一的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已经不在人世间。

    “……姐姐说不定在等着白鵺去找她。”

    姐姐春柳曾经像被关在牢笼似的后宫里等待着凛花的造访。

    白鵺突然撇过脸去。

    “山神已经在山上布下了结界，我哪有办法进入山中找小青呢？”

    “这……”

    妖魔被逮捕的话，结界自然遭破坏，不过，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白鵺。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死到临头，你还有精神操别人的心，你的神经未免太大条了吧。我想，山神一定会很喜欢吃你的肝。”

    白鵺冷冷地说完话后就站了起来，然后，和溜进来的时候一样，身体像从拉门的细缝中滑出去似地出了房门。

    耳边传来扣上门栓的声音，屋外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门再度被拉开。

    走进房里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位中年女子。姑娘的手上捧着装早膳的食案，中年女子手上拿着衣裳。

    “请姑娘换上这些衣服。”

    说着就摊开了衣裳，一件色泽亮丽的浅绿色襦子和一件金黄色的绣裙，两件都已经微微地褪了色，不过，显然都是由绢丝布料制成的。

    “为什么要换衣裳呢？”

    妖魔的目的在于凛花的肝脏，换衣服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没想到中年女子苍白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要嫁给白泽帝为妻，装扮漂亮一点，白泽帝会更加喜欢。”

    原来如此，这些人一口咬定对方是山神而不是妖魔。

    这么说或许让这些人心里舒坦一些吧！

    “这是从我的衣服中挑选出来，是质料最好的一件。发簪也是……”

    姑娘把一支雕工非常精细的发簪摆在凛花的面前。

    “姑娘您是……？”

    “赵……村长之女，这次，真的很对不住姑娘您。”

    姑娘朝着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原来，赵婴家也有一个适龄的姑娘。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牺牲别人家的孩子……为人父母者应该都怀着同样的心情吧！

    凛花的父亲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决定吧！

    凛花默默地把手伸进对方准备好的衣袖中。此情此景连袖子上绣的漂亮牡丹花都黯然失色。村长的女儿还为凛花梳头，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凛花心想，一定是这样。

    昨天，第一次踏入这个村庄的时候，凛花被丢了石头，因此，一直以为村子里的人都是一些因为对方是外地人，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夺走人家性命之人，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至少，眼前这位村长的女儿就对事情感到极为忧虑。不只是村长的女儿，村子里一定还有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痛苦万分的人。

    凛花怀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反而舒坦了许多。

    3

    太阳西斜，天虞山开始笼罩着夜幕，凛花被搀扶到屋外，坐上花轿。

    花轿显然是由村子里的男人们扛着，或许是为了怕凛花逃跑，凛花的手被绑在背后，脚踝部位也被捆绑住。

    即使没有被捆绑住，凛花还是动弹不得。

    凛花的脸热呼呼地，茫茫然地坐在花轿里，感觉好像喝了酒，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前的景象相互重叠着。花轿外不知道谁在说话，听起来都像外国人说的话，凛花根本听不懂。

    或许是早膳中被添加了什么东西吧？

    除了扛花轿的男人们之外，好像还有好几个人同行。感觉慢慢钝化的凛花，边捕捉着花轿外的感觉，边听着男人们的脚步声。

    极少数人，偷偷摸摸似地，开始移动里面坐着凛花的花轿。

    凛花马上要出发引水虎下山了。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不过，凛花心里真的很平静，或许是思考能力变差之故。

    没关系，反正寅仙和阿白会来救自己。

    男人们的脚步声和先前不一样了，花轿外好像突然暗了下来。

    原来，花轿已经扛进入树林里了。

    不久后，花轿就停住，被轻轻地放了下来。

    帘子被卷起，凛花被搀扶到花轿外。凛花看到高高的树木和破旧的木造祠堂。屋顶上挂着一块特别鲜艳的大红布，祠堂的另一头有一条小溪流。凛花拼命地扭着脖子，寻找着寅仙和阿白的身影。

    很遗憾，凛花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楚周边状况，连站着都有困难。

    “进去吧！”

    凛花被悄悄地走过来的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推凛花的人是苏惠。

    凛花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张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苏惠。苏惠神情痛苦地眯着眼睛，低声说道：

    “……对不住！”

    苏惠边道歉，边把凛花往祠堂里推。

    凛花看到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有一根支撑着屋顶的柱子和一个祭坛似的设施。苏惠搀扶凛花坐到柱子旁，再把凛花和柱子捆绑在一起。

    然后，覆盖住凛花的眼睛。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到时候，一下子就完事了。”

    像在解释什么似地说着。

    “山神的脸孔很难看吗？”

    凛花问着。凛花觉得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苏惠犹豫不觉似地，片刻后，语气非常温和地回答道：

    “不。白泽帝有一张非常漂亮、非常慈祥的面容。”

    凛花知道苏惠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非常疼惜地轻轻地抚摸着。

    “你一定会上天堂（天国）。我们一定会去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

    所以，放心吧。等……凛花觉得苏惠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凛花已经听不到对方的话了。

    嘎吱声响起，祠堂的门被关上了。凛花看不见任何东西。

    突然，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动着。谁？凛花想朝着那个方向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男人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脚步声完全消失前，凛花已经沉沉地睡去。

    以苏惠为首的男人们脚程飞快地离开了树林。

    站在树上的寅仙和阿白看得一清二楚。

    寅仙们以为村民们会等新娘被带走后才离开，实际情形显然不一样。不，村民们也很害怕看到妖魔吧！

    怕看到从小溪流里爬上岸来的水虎。

    村民们离去后，并没有让寅仙们等太久。

    “……来了！”

    寅仙注视着小溪流的一个角落，发现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出现了。

    水虎——

    用两只脚站在水中，远看确实很像人，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

    不过，它的的确确是一只野兽。

    驼着背，金黄色的毛像摊开来的粗蓑衣，从头部一直覆盖到驼着的背部和腰部。脸孔像极了老虎，一点也不像人类，鼻子塌扁，嘴巴尖翘，下颚非常发达，咧着嘴露出了獠牙，眼睛像猫，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状况。

    寅仙们站在下风处，站在对方位置看起来为死角的树上。这个举动对于嗅觉非常灵敏的妖魔而言，有时候并不是很管用。寅仙和阿白屏息以待，已经摆好随时可以扑下去救人的姿势。

    水虎似乎没有发现到，慢慢地从小溪流里走上岸来。仔细看，光着脚，手和手指间有蹼，或许是身上有鳞片吧！皮肤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彩虹的颜色。

    那是一只可以自由往来于陆地和水中的魔物，那就是水虎。

    水虎用两只脚往祠堂的方向走了过来。双手紧紧地贴在身旁，上半身完全没有晃动，仅靠下半身移动，动作非常滑稽。水虎边舔着舌头，迈开小小的步伐走路，和那庞大的身躯一点也不相称。

    水虎走到距离祠堂相当远就停下脚步来。

    像被人捆绑住似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甩着头，注视着祠堂。

    寅仙画的符奏效了。那张符可以驱退怀着邪念的任何妖魔。

    水虎已经距离小溪流相当远。

    寅仙举起一只手。那就是从树上跳下去的暗号。

    突然，祠堂的门呀地发出开门的声响。

    少年抱着凛花走了出来。

    “那家伙……！”

    阿白恶狠狠地叫着，寅仙咋了咋舌。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阿白！快追！”

    白鵺抬头看着这边，咧着嘴笑了笑，手上抱着凛花迈开脚步。阿白从树上扑了下来，紧追着白鵺。寅仙的视线中依然看得到呆呆地站在祠堂门前的水虎，那只水虎又动了起来。

    寅仙用力地蹬了一下树枝，降落在水虎的面前。

    金黄色的毛倒竖着，身体不停地抖动着。

    “来、来者何人……？”

    “你的主人，英招的旧识。”

    粗蓑似的兽毛拼命地抖动着。

    “俺、俺的主人……？”

    “绮罗是否来到此地？”

    水虎瞪着眼睛摇摇头。金色的眸子不安地闪耀着。

    果然不出所料，绮罗不在这里，这么说来——

    “银露山主人正在追捕越过结界、四处逃窜的妖魔，快快回去的话就不予追究。”

    “别、别赶……”

    水虎小声地恳求着寅仙，一点也不像是体型庞大的妖魔。

    “俺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俺、俺……”

    到底是找到什么呢？现在寅仙无暇追问。

    “你是说，你还是想以人为食，继续待在此地吗？”

    “俺……”

    “那我就不得不出手引你回去了。”

    水虎的眼睛聚焦在一起，像幼儿哭泣似地，发出非常奇怪的咆哮声，突然出手对付寅仙。

    长着蹼的手指尖是锐利无比的兽爪，还有裂到耳朵为止的嘴巴里露出了专用来撕裂肉类的獠牙。

    寅仙往旁边一闪，以为对方会继续发动攻击，没想到水虎已经背对着自己。

    水虎两手着地，准备用四只脚逃离现场。速度远比从溪流里上岸时快速。

    “疾！”

    寅仙持续地施展着法术，水虎的背上、臀部、脚上都陆续地喷出鲜血来。水虎依然像被什么鬼怪附身似地往河边窜逃。

    寅仙再度施展术法，水虎的头部膨胀起来，鲜血喷了出来，野兽终于不支跌倒在草地上。

    还活着，不过，性命显然已不保。不过，必须逮捕他，好让他据实招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寅仙往水虎走了过去。耳边突然传来非常洪亮的说话声。

    “只能到那里为止啦！方士阁下！”

    寅仙转头朝着说话的方向，可惜视野辽阔，根本看不到水虎的踪影。这也是明目法之一。运用此法就可以看到背后的事物。

    说话的是白鵺，白鵺站在已布上结界的小溪流对岸。

    阿白的吼声响起。

    “可恶的家伙，快快把凛花还来！”

    寅仙发现阿白在小溪流中央挣扎着。阿白拼命地划着水依然无法往前进。

    白鵺则若无其事地站在对岸，臂膀上搂着紧闭着眼睛的凛花。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鵺并没有回答寅仙的问话，用手指了指水虎。

    “放掉那只野兽。”

    “凭什么？”

    “因为现在就死掉的话，那就太无趣了。”

    什么话。寅仙的眼睛注视着白鵺，手往水虎伸了过去。阿白突然狂吠起来。因为白鵺已经亮出一把小刀，把刀尖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方士阁下，快放开水虎，慢慢地把他放回溪流里。”

    寅仙咋了舌，跨步进入溪流之中。寅仙并未沉入水底，像划过水面似地移动着，马上就来到了阿白身边，接下来就和阿白一样，无法继续前进。

    因为溪流中已经布下结界。既已布下结界，白鵺为何会站在对岸呢？

    “一定会归还，只不过要借上一阵子。”

    白鵺笑嘻嘻地说着。

    “什么？”

    “是何意图？”

    朝着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寅仙，少年像个淘气的孩子似地回答道：

    “因为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梦——”

    浓雾弥漫，白鵺和凛花的身影消失在白雾之中。

    “凛花~~”

    “撤，阿白！”

    寅仙瞪大着眼睛，一只手打着手印，用已经变成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溪流，不停地朝水面打着手印。

    水面上窜出高高的水柱，以寅仙打的手印为中心，溪流里出现一个个圆形的干涸状态，看起来就像在河底开辟了一条前往对岸之路。

    对岸突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清楚地看到茂密的树林和野草。

    不过，已经看不到白鵺和凛花的身影。

    然后，河水像有思想似地，同时从上、下游流了过来，形成了漩涡，转瞬间就恢复原来的水流。水柱冲上半空中后洒落到四面八方，像暴风雨似地往头上浇灌下来。

    寅仙转过身去，回到河岸上，默默地站在岸上。

    阿白不死心，又回到溪流里寻找着凛花。

    小溪流、树林里像没有发生过事情似地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只有几条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只有这点小小的差异。

    除此之外，应该是身负重伤躺在河岸上的水虎也完全地消失了踪影。

    4

    不知道谁低着头看着凛花。

    又出现了。昨天，那个人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躺在寺院禅房里打瞌睡的凛花。

    白色的巨大身影。凛花觉得那个人……满脸忧伤。

    凛花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来看个清楚，就是张不开眼睛，只能眨动睫毛。

    （不一样……）

    影子说话后，摇了摇头。凛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睁开眼睛，炫目的光线就射进眼睛里来。凛花一手遮挡着眼睛，一手撑着身子，四周的景物都笼罩在鲜艳的橘红色之中。

    是夕阳。凛花看不到太阳，不过，可以看到背着夕阳突显出来的森林。凛花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非常高的地方……

    凛花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提心吊胆地再度睁开眼睛。

    看到的景象依然不变，突然——

    “喔，睡醒啦！”

    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凛花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白鵺抱着枯树枝站在不远处。

    “早呀，凛花。”

    “早……”

    不早了。

    “白鵺为什么在这里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我……水虎……寅仙，这到底是……？”

    凛花接连不断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拼命地想站起来，却因为晕头转向而跌坐回原处。

    “哎呀呀，你还是躺下吧！我想应该是药效还没有退尽。”

    “嘎……药？”

    “村长家端出来的早膳，你不是都吃个精光吗？村长们在早膳里下了毒。因为上次的姑娘，出嫁前得知自己的命运而咬舌自尽。村长们不希望再度发生同样的事情。”

    “太过分了！”

    凛花大叫着，却因为头部冷不防地被自己的巨大说话声轰得泪眼汪汪。

    “白鵺明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抱歉。不过，我觉得凛花昏睡着，我反而比较好办事。”

    白鵺一派轻松地朝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身边走了过来，把枯树枝摆在地上。

    “否则，凛花会乖乖地跟着我到这里来吗？凛花挣扎反抗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因为你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因为，就男孩子来说，白鵺身材稍嫌瘦弱。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白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天虞山。嗯……大概在三合目（山腰与山脚直接、五合目为山腰，十合目为山顶）。”

    凛花颤抖着双脚站了起来，眼睛环顾着四周。

    确实很像在山里头，凛花站起来就看到树林的树冠层和尽头那条看起来好像是白毫川的溪流。凛花他们现在待在一处看起来像屋顶般往前延伸的岩壁底下，前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背后传来咯咯咯的声响，原来是白鵺用打火石在点火。

    “白鵺是怎么进入山区呢？山上不是布了结界吗？”

    “那个妖怪，被你那个方士同伴给打得落花流水，虽然没有被打死，不过，我想至少受了重伤，结果结界就暂时失灵了。”

    “寅仙他……”

    这么看来，至少知道寅仙和阿白平安无事。白鵺和自己上山的话，他们说不定也赶到附近了，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

    “白鵺，那么当时，你是在现场啰。你很厉害嘛，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我是先偷偷地躲在祠堂的屋檐下啦。我想，无论如何都得在妖魔吃掉你的肝脏之前把你救出来。”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凛花需不需感谢白鵺呢？

    白鵺升起来的火马上就点燃了枯树枝。白鵺点火的手法非常纯熟。白鵺还从挂在腰间的皮囊里拿出年糕，插在小树枝上烤着火。除此之外，还用竹筒装了水带在身上。

    凛花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白鵺早就准备好要上山来对吧？早膳里被下了药也不告诉我，白鵺的种种作法都让我感到很奇怪。”

    “那是因为一个人去实在太无聊了嘛，所以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去？去哪里？”

    “去找小青呀！”

    白鵺是指已经被村民们献给山神当新娘的姐姐。

    “你终于想去找她了吗？”

    “那是因为凛花你叫我去找她。”

    “当时，白鵺看起来有点生气，现在为什么……”

    当时，凛花叫白鵺不能那么不负责任，白鵺还顶了一句“小青绝对死掉了”。

    “是的。不过，之后我仔细地想过，的确很奇怪，小青的遗体为什么没有找到呢？万一，小青真的像你所说的……被妖魔抓上山去，现在还活着，我想那就太有趣了。”

    “你竟然说有趣？”

    “我是说看起来一定很有趣。”

    凛花揪着眉头。凛花觉得，白鵺肯去找自己的姐姐是好事一桩，可是，他的动机自己实在无法认同。白鵺找姐姐显然不是纯粹因为担心姐姐的安危。

    “……跟你一起去是没关系，况且，我也必须上山去找绮罗和娥瑛姥姥，不过，得等和寅仙、阿白们碰头后，大家一起……”

    “不行！”

    白鵺突然紧绷着脸。

    “跟他们一起去的话，我还不如自己去找。”

    “……你不喜欢寅仙和阿白吗？”

    “不喜欢。”

    白鵺毫不客气地回答着，让凛花感到很难过。

    “为什么不喜欢呢？寅仙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凶，事实上，他的心地很善良哟！阿白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可是一个非常有爱心，非常靠得住的人。”

    “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我是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也讨厌和我在一起啰！”

    “没错，非常非常讨厌。”

    凛花不解地皱着眉头。

    “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我陪你去找姐姐呢？”

    “这……”

    “为什么？”

    白鵺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因为白鵺的眼睛一直盯着凛花看，所以，凛花不服输地把圆圆的眼睛张得更圆更大地回瞪着对方。

    没想到，白鵺竟然说出令凛花大感意外的话来。

    “你可以让我亲一下吗？”

    凛花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白鵺确实一直注视着凛花的嘴唇。

    “当、当然不行！”

    “噢，那……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你、你说什么？”

    “抱一下就好了。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凛花苦恼着，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跟着白鵺去。

    虽然被拒绝了，白鵺依然一本正经地望着凛花。浅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你得保证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保证。”

    “……只能抱一下下喔！”

    “只抱一下下。”

    白鵺点点头，慢慢地弯下腰来，膝盖往前进，来到凛花的身旁。

    白鵺就这么把手绕到凛花的脖子上，轻轻地把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故作镇定似地被对方搂在怀里，接受一种非常奇妙的拥抱，透过白鵺的肩头，看到了布满晚霞的天空。结果……神奇的光景再度浮现在凛花的眼前。

    穹苍、巨大的龙眼树、溪流，从树叶间穿透下来的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后反射起来的阳光，凛花躺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站在河边注视着水底。水面上闪闪发光，映照在水面上的是一个巨大的白影……

    “凛花呀，你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凛花不解地眨着眼睛，白鵺更用力地拥抱着凛花。

    “……小时候，我经常弄掉或弄丢东西，因为我很粗心大意。”

    “我说的不是有形的东西，我是说……像失去自己的血肉般，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凛花皱眉皱到鼻头都出现了皱纹。

    “你的问题太难回答了。”

    “不知道就算了。”

    “……死去的人也算吗？”

    也算，白鵺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凛花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姿势到底要摆多久呢？

    “有。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凛花哭过吗？”

    白鵺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不过，凛花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哭过。”

    “凛花找过妈妈吗？”

    “嘎？”

    “明明知道妈妈死了，凛花还到处找妈妈吗？”

    白鵺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凛花想着，白鵺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去世的事情。

    “白鵺。”

    凛花不由自主地把手绕到白鵺的背后。

    “……昨天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把我误认为是某个人。白鵺，你到底把我误认为谁呢？”

    白鵺更用力地搂抱着凛花。突然，白鵺放开了凛花，还用力地推了一把，凛花赶忙把手伸到背后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你太过分了。”

    白鵺毫不在乎凛花抗议似地，若无其事地顺着额头上的头发。

    “你必须马上决定！”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决定到底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小青，还是要离开我，在山上绕来绕去，等你的同伴出现。”

    “怎么可以这样！”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幸好山神……不，妖魔现在身负致命伤，我认为想找同伴的话最好趁早。”

    凛花的脑海里浮出躺在装龙眼的篓子底下，绮罗随身携带的那把凶器。飞镖上附着看似绮罗的头发和血液……

    凛花望着白鵺，仔细地思考着。心想，在这种状况下，和白鵺一起行动应该是比较正确的作法。而且，绮罗果真在这座山上，那水虎和白鵺的姐姐活着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寅仙已经上山来了的话，迟早都会碰头吧！和白鵺一起去，一定比返回村子里找寅仙安全。

    况且，凛花已经是一个被村民们献给山神的人，再也不能返回安期村。

    “……白鵺，你对这座山很熟吗？”

    白鵺看着凛花，笑而不答。

    5

    “……接下来，劳烦观主师父，就您所知，把白鵺那个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吧！”

    在村外的一座寺院里的一个禅房内，寅仙逼问着苏惠。

    苏惠双手被绑在背后，跪在床铺上，满头大汗地抬头看着寅仙。

    “白鵺是前任村长的儿子，村长夫妇不幸双双亡故，白鵺和他姐姐于是就被带到寺院里来。”

    “白鵺抓走凛花的理由，观主您可知情？”

    苏惠猛力地摇着头。

    寅仙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寅仙点点头，阿白卷起一股浓烟，转瞬间变身为一匹天马。

    苏惠吓得张大着嘴巴大叫着。

    “妖、妖魔~~”

    “不肯老老实实地回答的人，老子就会把他给吃下肚子里去！”

    阿白大声吠叫似地说完话后，就伸长着舌头在苏惠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把苏惠吓得魂飞魄散，寅仙赶忙叫阿白退到一旁。寅仙担心，把对方吓昏的话就问不出话来了。

    “您没先向我打声招呼，就把在下的同伴献给了山神，这件事在下早已知情。”

    “关……关于这件事，老衲一直感到很抱歉。因为事关重大，老衲等人别无选择。”

    “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你们擅自将在下的同伴当成牺牲者，你以为在下会坐视不管吗？”

    寅仙高高地揪起苏惠的衣襟。

    “不想死的话，最好把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和相关情报巨细靡遗地说清楚。在下没有闲工夫听你鬼扯，你最好据实地，完全不加个人情感地将真相和盘托出。”

    “老……老衲真的不知情！不知道白鵺为什么会抓走新娘……老衲，绝无虚言！”

    苏惠尖声惊叫着。

    “白鵺确实是住在这座寺院里，不过很少留在寺院里，吃住几乎都在外头，高兴的时候才到村子力露露脸。他是魔性之子，他要做什么事情，与老衲等人何干！”

    “魔性之子？”

    寅仙放松了苏惠。苏惠像迫不及待似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村子里遭到了盗贼的攻击，当时的村长就是白鵺的父亲，盗贼们占据了村长家，要求村民们交出银两。为了安抚盗贼，村子里的人把祖先们留下来的财物统统装上车台，送往村长家。到村长家时发现盗贼们都死了。二十几个凶悍无比的盗贼，一个晚上就……村长夫妇也都遭杀害，只有白鵺和他姐姐小青幸免于难。”

    “……因为死里逃生就被称之为魔性之子？”

    寅仙冷言挖苦着，苏惠张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

    “看到现场，任何人都会认为村长夫妇是遭盗贼们杀害，因为身上都是一般的刀伤。问题是多达二十余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大男人的……那批盗贼都已遭杀害，一个个东倒西歪地……”

    倒在血泊之中，苏惠呻吟似地说着，或许是回想起来就恶心吧，拼命地吞着口水。

    “你们难道认为是那少年干的？”

    阿白冷笑着，苏惠心惊胆战地抬头看着阿白。

    “确实没有证据，他姐姐也逃过一劫，不过，至少他姐姐曾经自杀过，差一点就失去了性命，只有白鵺活得好好的，而且，命案发生过后，白鵺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出现什么变化？”

    “会开口说话。”

    苏惠拼命似地继续说道：

    “白鵺原本是个哑巴。发生过那件惨无人道的事件后，白鵺竟然会说话了。村民们甚至有人说白鵺、小青早就和父母亲一起罹难。说他们遭杀害后被妖魔附身……说招来天虞山的冒牌山神的一定是白鵺……”

    寅仙放开了苏惠。

    “听着，凛花倘若无法平安归来，到时候，在下定当前来要回您这条命。”

    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除了你，还有和这件事有关的全村村民。”

    “请……请留步！”

    苏惠赶忙叫住打算离开禅房的寅仙。

    “老衲实在没有资格问您，只是这件事情不得不问个清楚。天虞山的妖魔……山神后来呢？连续两次接不到新娘，是不是很生气呢？”

    回过头去，寅仙看到一个脸上流露出一丝丝希望的男人。寅仙冷冷地回答道：

    “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外出，尤其是年轻姑娘。”

    苏惠听到这句话，突然瞪大着眼睛，然后就砰地扑到在地。

    “大叔，你没事吧？”

    阿白会皱眉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苏惠全身像痉挛似地剧烈颤抖着，不过，马上又停止颤抖似地，闷不吭声地躺在地上，然后——

    “可恨呀……可恨……”

    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神呀！您为什么不肯救救我们啊？为什么不把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恶梦吃掉……？”

    苏惠抬着头，眼神彷徨无助地看着天空，精神恍恍惚惚。寅仙只瞄了一眼苏惠就走出了寺院。

    小河边依然看得到水虎留下来的斑斑血迹，以溪流为界，对岸看不到一丁点的血迹。水虎受了重伤依然拼命地赶回天虞山。

    寅仙又来到了祠堂，马上就走了进去，阿白显然非常讨厌那个地方，一点也不想进去。

    寅仙撕掉数刻之前贴上去的符咒，手拿着符咒走了出来。

    “现在至少知道，白鵺并无伤害凛花之意。”

    “依你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完全感觉不出李圃的气息。”

    听到寅仙的问话，阿白困惑地回答着。

    “李圃的感觉，咱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圃是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石神将，真实身份为妖魔，却有一张凡人的脸孔，味道也和凡人一模一样，因而可以长久不被发现。

    “变成人的妖魔很容易被识破。假使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妖魔，就很难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难道，白鵺也是……？”

    “他具备和山林同化、瞒过我们的视觉或嗅觉，隐藏在祠堂里的能力，还具备抱着凛花上山的实力。”

    见面之初，寅仙就一直觉得白鵺是一个感觉相当与众不同的少年。寅仙对白鵺的长相，感觉明明就是一个凡人，为什么会有与众不同的行为举止或眼神……一直感到耿耿于怀。

    魔性之子，鬼子、遭残杀的二十多个男人、在水虎或寅仙眼前带走凛花的少年。

    他曾经说过。

    （因为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么样的梦——）

    还有，苏惠刚才说的话。

    （可恨呀……您为什么不肯吃掉那夜夜困扰着我们的梦呢？）

    天虞山的镇山之神，听说是会吃恶梦的貘……

    “走吧！”

    寅仙催促着阿白。

    “去哪？”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结界的空隙，想办法上天虞山。”

    **********

    冷飕飕的空气不断地灌进洞窟里来。

    躺在草席上，一觉醒来的小青微微地颤抖着。

    把视线移到光亮的地方，看到一个被切割成圆弧状的天空。天空的颜色几乎连人的眼睛都可以染成蓝色。

    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际。

    小青对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而感到非常惊讶，更令小青惊讶的是那只野兽……水虎没有回来。

    这是水虎第一次直到天亮都还没有回来。

    洞窟里空荡荡的，无论是昏暗的角落上或入口处，除了自己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影，小青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周边状况，起身走出洞外。

    洞窟前有一棵巨大的龙眼树，树上结实累累，长着许多看起来很可口的果实，水虎却警告过小青，无论肚子多么饿都不能吃那些果实。

    小青不明白，水虎自己吃却不准小青吃，水虎躲着小青吃龙眼，却因为龙眼散发出甘甜香味来而被小青发现。

    即使水虎没有警告小青，小青也不会动了吃这些果实的念头。

    因为这里是山神的神域。

    小青听村子里的老人家说过，吃了从神域摘回来的东西，就会被噩梦吞噬，再也离不开神域。

    小青对人世间并不留恋，只是不希望继续做着噩梦。

    小青绕过龙眼树，环顾着四周。

    发现自己站在山崖和树林环抱的天虞山深山里，从山壁上流出来的水形成一条小水沟，小水沟汇流成小溪流往山脚下流去。

    这里是白毫川源头附近。

    无论陆地上或水里都看不到那只体型庞大的野兽踪影。

    小青心里发慌，像心理被挖了个大洞似地，好像失去了什么似地。

    怎么可能会……

    小青想起了昨天下午，准备离开洞窟前的野兽说的那句话。

    （嗯……天亮之前，俺没有回来的话……）

    （姑娘就下山回村子里去……）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小青惊讶地追问对方，没想到野兽神情异常不安地回答道：

    （俺、俺发现到一个坏家伙。）

    小青嗤笑过对方。坏家伙……那不是在骂自己吗？小青发现，当时身旁的野兽神情落寞地独自下山去了。

    野兽可能是为了接收新的祭品而下山去了。

    野兽离开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山上来。这么说来，野兽真的是要小青回村子里去吗？

    小青开始沿着小溪流走着。的确，穿过那座树林，视野就会更辽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就可以回到村子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小青的脚就是不肯走进树林子里去。小青停下脚步，注视着昏暗的树林，心跳加速，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心想，自己必须赶快下山去。

    双脚却不听使唤，一点也不肯往前迈进。

    小青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树林，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紧着牙根。

    结果，小青根本无法往前迈出半步。

    “太笨了，我为什么……”

    小青茫然地想着，突然摸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清晰难看的刀痕。

    小青转过身去，回到洞窟里。

    动作非常缓慢地走向摆放粮食的地方，看到漂漂亮亮地装在篓子里的那些当令的野生水果或野菜。木通果（木通——植物名，外型像木瓜，外皮为紫色，吃其果肉）、柿子、果子……这些水果都是那个水虎从神域以外山区采回来的。

    小青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拿起一个木通果。

    小青一点也不想吃东西，手上拿着木通果，呆呆地想着，突然视线一片模糊。

    “……你留下来啦！”

    男人的声音。

    小青忽地抬起头来，发现野兽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自主地捂着嘴，差一点就大声哭出来。

    水虎浑身是血，小青原本以为是已经牺牲性命的姑娘流的血，仔细看，显然不是，应该是水虎自己流的血，肩膀、胸部……头部最严重，头部像被挖走似地凹了一个大洞，血向外流着。

    小青吓得说不出话来。水虎踉踉跄跄似地跪了下来，小青屏住了呼吸，许久后才终于开口问道：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坏家伙痛下毒手，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虽然有点痛，没事，你——你为什么不赶快逃走呢？”

    “我——”

    小青不停地颤抖着。水虎满脸困惑地看着小青。

    “你——你的脸色很难看。冷吗？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身体就会暖和一点，木通果——你不喜欢吃吗？那俺马上去帮你找一些好吃一点的东西好了。”

    水虎又准备出去找东西，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果然是一只野兽，无论睡着或醒着，只知道吃东西——

    “别去！”

    小青叫住了野兽，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水虎。水虎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地愣在当场。

    木通果噗地掉落在地上。

    “你、你这是——”

    小青默默不语，水虎也没有再多说话。

    这种情形不知道到底维持了多久。

    不久，长长的利爪绕到小青的脖子上。小青被抓住了头发，额头被扳了上来，看到一双金色的眸子。

    好可怕呀，站在他的身旁确实是很可怕，让人害怕得想要把身子缩了回来。不过，小青觉得，这种害怕的感觉比先前那种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好太多了。

    因为，小青一次就失去过太多的东西。

    小青这么认为。睡醒后就一直存在的颤抖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1

    恬静中散发着缕缕桂花香的风，轻轻地掠过凛花的脸庞。

    风拨弄着凛花的长发，裙摆随风飘荡着。一望无际的芦苇随风摇曳着，并沙沙沙地发出让人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寅仙站在不远处，眼睛也看着芦苇草原。不过，一发现凛花的视线，就朝着凛花伸出手来。

    凛花回给寅仙一个甜甜的笑。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迈入芦苇丛之中。寅仙有一双干爽、温暖、光滑细致且强有力的手。从斜后方往上看，寅仙的背部比想象中更宽阔。

    湖泊横瓦于芦苇草原的尽头。寅仙和凛花跪在湖岸边，直接用手捧起湖水来润喉。

    湖水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也不像远远眺望时那么清澈，或许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芦苇根部已经露出水面，泥土也已经干涸。

    凛花拼命地望着水底，想找看看是否有鱼儿在水中游。

    找了老半天，连一条小鱼都没发现，当凛花颓然地想要放弃时，黄凤蝶正好翩然地飞过眼前，凛花就这么随着黄凤蝶太高了视线。

    凛花发现一群水鸟停在对岸休息。

    发现天鹅们舒舒服服地在戏水。沉浸在此情景之中，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吁了一口气。

    有水的地方，鸟儿们一定会知道。

    原本出神地看着鸟儿们边泼水边玩耍情景的凛花，突然发现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侧脸。

    好像是站在身旁的寅仙正在注视着凛花。凛花又朝着寅仙微笑着，寅仙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丝笑容。寅仙屈膝，温柔地抬起凛花的下巴，轻轻地亲吻着凛花。

    寅仙的唇和凛花一样湿润。寅仙的唇总是冷冰冰地，而且散发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想要笑出来，最后还是忍下来，闭上了眼睛。

    不久之前，凛花才在孔雀草缤纷绽放的花田里和寅仙结为连理。

    就在距今半个月之前。

    一直……只有两人独处。

    在前往兰城途中的东株国西南边的出入口。盛夏时分，寅仙在凛花和天马阿白的陪伴下，离开长期居住的白翼山，希望能找到一个全新的落脚之地的旅途中，同时，也是四处寻找先行离开白翼山的绮罗和娥瑛的旅途中。

    绮罗的真正身份为人面马神，娥瑛为狐狸精，两位都是妖魔。寅仙和凛花即将前往的兰城是绮罗生长的故乡。

    半个月前，总是和寅仙一起行动的阿白，在名叫天虞山的那座山上和两人道别。凛花对于阿白的去处耿耿于怀，寅仙却叫凛花不必为他操心。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总之，阿白一定会挥动着巨大的翅膀，由空中赶过来。说不定道别的当天就已经到了兰城。

    因为寅仙的父亲为东海龙王，所以寅仙本身就能变身为银色巨龙。或许是因为变身后比起天马更为引人侧目吧，因此寅仙很少变身。尽管如此，寅仙除了方术之外，也学过仙术，应该可以驾着彩云，采用更迅速的移动手段。

    但不知道为什么，寅仙就是不肯利用彩云。

    和凛花一起前往兰城时，寅仙选择了徒步的方式，途中总是走在山野小径，尽量与阿尼人类群居的村庄。

    穿过树林间，以雨水或泉水润喉，以树木的果实或野草充饥，偶尔设个陷阱捕捉野兔。在小河里沐浴，在洞窟或大树下过夜，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相互拥抱进入梦乡。

    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有时候，凛花几乎忘记了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尽情地享受着和寅仙独处的美好时光，只感觉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对方的心。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应该思考，必须去思考。

    寅仙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感觉。

    「兰城就在那里……」

    在湖畔简单地用过午膳后，寅仙就一股脑地躺下，低声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躺在干草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的凛花，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张脸孔。

    「不知道大家都到了吗？」

    绮罗和娥瑛，还有阿白。和他们一起住在白翼山上度过的短短日子，对凛花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他们是一家人，能够重逢当然高兴。

    同时，一想到自己和寅仙独处的幸福日子即将结束，凛花就感到依依不舍。

    「就这么……」

    寅仙欲言又止。

    就这么——接下来的话，即使没说出口，凛花也心知肚明。

    两人假使能就这么独处下去的话就好了。

    这种事情或许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寅仙和凛花一定会前往兰城。

    因为阿白等着他们，绮罗和娥瑛也一定在兰城。

    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着。然后，寅仙啪地跳了起来，像护住凛花背后似地展开了双臂。

    「寅仙……？」

    「嘘！」

    寅仙看着湖面，右手依然护着凛花，左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湖面丢了过去。小石子划过空气，在水面上弹跳数次后就沉入湖底去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寅仙一直走到小石子沉入湖底的一带，寅仙并非沉入水里，而是像在水面上滑行似地移动到那一带。

    凛花好奇地注视着站在水面上的寅仙，没想到寅仙马上就回到湖岸边。

    「发现什么了吗？」

    凛花问着。寅仙摇摇头说声「没有」。

    「时候差不多了，再不把进入兰城当一回事的话……」

    凛花长大着眼睛。

    「意思是先前的行程你根本不当一回事吗？」

    寅仙呵呵呵地扯着喉咙笑着。

    2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大城市。地理位置上位于云华州边陲，距离州都也相当远。兰城内曾经设置过王府，由皇亲国戚为王，负责料理政务，目前则由中央派遣的都督管辖。都督率领都城的部分正规军，有事时结合州侯力量，握有派兵遣将之大权。

    兰城既是东株国与西方各国的交易终点站，同时也是出口站。东株国进、出口货物中高达三分之一以上必须经由这个城市进出，由此可见其重要地位。

    兰城北侧的溪谷沿岸有一条西阳江流过。西阳江穿过云华州中央，蜿蜒流经东株国北侧后，与青龙河汇流。除此之外，亦可利用运河往来运送物资。

    踏出城市一大步就会看到大大小小超过百余个的湖泊或沼泽。从溪谷的交汇处穿过森林，还有一片商队频繁往来的沙漠。气候方面，兰城四季如春，尽管紧邻着沙漠，水资源依然相当丰沛，景色好得没话说，食物也非常好吃——传说中都是这么描述。

    不过，今年夏天袭击云华州的旱灾似乎也波及到兰城。

    先前的行程中，凛花他们行经山野小径时就发现，无论河川或湖泊的水量都非常少。秋天早就降临，植物却很少结果，事实上，途中寅仙还为了确保食粮煞费了苦心。凛花深深觉得两人得以不用饿肚子是因为寅仙对野草懂得非常多。

    凛花推测，夏季即将结束时开始下雨，谁应该会回到这块土地上。相较于云华州中央一带，西侧的状况尚称良好。越接近兰城，绿意渐浓，凛花才渐渐地放宽心。

    此时，凛花已经进入兰城这个城市。凛花站在桥上低头俯瞰着宽阔的水路。

    城里由西阳江引水，筑成纵横水路。水位依然非常低，而且，散发着奇怪的腥臭味。

    尽管如此，城市里的交易还是相当低活络。

    「果然不同凡响……」

    接下来，凛花环顾四周。凛花发现城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白色的土墙配上暗褐色的屋瓦，也看到了好几栋搭盖着六角形屋顶的巨大楼阁。屋檐都抹上石灰，白得特别醒目。那些建筑似乎就是素称鼓楼，每天会鸣鼓报时好几次的设施。

    凛花也看到目前设置行政官署的巨大建筑物。只不过，路树的分量远大于这些建筑物或城墙。路旁栽种的都是名叫『榕树』的大树。鲜绿色叶片遮挡住强烈的阳光，在路面上形成非常舒服的绿荫。

    相较于都城天苑，人们的发色更亮丽、更醒目。皮肤或瞳孔的颜色也更多样化。凛花还曾经因为一位酷似绮罗的金发碧眼少女从面前经过二差点就叫住对方。

    服装上也非常有趣。男性以短上衣配上窄管裤，头上缠着好几层的布巾，这种轻松明快的打扮最为醒目。女性方面，有人穿着明显露出胸部或颈项的上衣，有人则从头到脚罩着黑布，遮住整个脸庞。羊毛的帽子搭配上色彩鲜艳的衣服，佩戴者银制品的人很可能是西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听说兰城居民中，外国人就占了一大半。

    凛花眺望着大桥边的那栋大酒楼。寅仙正在店里大厅绮罗他们的消息。

    凛花走下桥来，正准备去找寅仙。凛花穿过马路，准备进入酒楼时，肩膀和一位过路行人碰个正着。

    「抱歉……」

    凛花低着头，朝着对方背后说声抱歉后继续迈开脚步。凛花心想，好久没有在人群中走动了，必须小心一点才行。因为凛花经常碰到扒手……扒手！？

    凛花吓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因为，她发现手腕一带的感觉很不一样。

    「手环……！」

    水玉环不见了。寅仙送给自己的东海龙王至宝。由三只玉环连结而成的神奇手环……

    （方才那个人！）

    凛花赶忙转过头去。然后，因为惊吓过度二张大着嘴，呆呆地站在大街上。

    「你、你……」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

    「走路还是那么不专心。凛花，你呀！出身好人家，在城里走动能不能专心一点呐！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

    金发迎风招展，身穿藏青色袍子的他……不！真的是『她』吗？

    「……绮罗吗？」

    绿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凛花。令凛花怀念不已的甘甜花香味。的确是绮罗。不过，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他的容貌依旧大大地改变了。

    身材更为高挑，肩膀比凛花记忆中宽阔，柔美的脸颊线条已经消失，看起来较为阳刚。

    凛花的惊讶程度远甚于重逢的喜悦。凛花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寸，低声地说道：

    「喂，你已经变成男孩子……了吗？」

    听到这句话，绮罗以远低于凛花记忆的声音笑了出来。

    来到兰城的北门外，马上就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无论远眺或近亲，都可以看到坡度和缓的溪谷，大大小小的湖泊散布于森林间。

    湖泊周边或森里里盖了气派无比的建筑物，好像是都城里的贵族或资产家门的别墅。听说连皇室都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盖了一座名叫『翡翠馆』的离宫。

    「此刻要去哪里呢？」

    凛花看着车窗外，问着绮罗，好不容易才见面，绮罗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凛花和寅仙上车，离开了兰城。已经赶了好一段路，凛花却丝毫看不出到达目的地的迹象。车辆显然要继续地往森林里开去。

    「真的好想看看凛花到达目的地时的模样。」

    绮罗故意捉弄人似地笑着。

    「娥瑛姥姥、阿白都和你在一起对吧？」

    「都在一起哟！」

    「他俩都好吗？」

    「姥姥好得不得了，阿白他就……」

    凛花揪着眉头。

    「……生病了吗？」

    凛花觉得很奇怪。因为，阿白在的话，应该会和绮罗前来迎接。

    「嗯……生病，或许吧！只不过……」

    「严重吗？」

    绮罗苦笑着，然后，看着上车后就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寅仙。

    「皇子殿下。这次你可欠了阿白一个大人情罗！」

    「我才没欠下什么人情。」

    寅仙淡淡地回了一句。

    「哼，依旧傲慢。这次完全是托阿白的福，你……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寅仙瞄了一眼绮罗。

    「果然如你所言，又如何？」

    绮罗将绿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凛花感受到一股杀气似的感觉，更加地皱紧着眉头。

    「两位到底是怎么了嘛？」

    「你未免太傲慢自大了。依旧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难道就不能稍微谦虚一点吗？对阿白，或者对我——」

    寅仙扬起嘴角，咯咯咯地笑着。绮罗以为他会站起身来，没想到，寅仙已经把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了。

    「好讨厌对吧！」

    「等等，寅仙。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感觉很不好。」

    凛花用力地敲了寅仙的手。寅仙却不以为意，不肯放开凛花。

    绮罗一点也不服输，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一定会把她给偷走。」

    擅长于偷东西的绮罗，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寅仙则耸了耸肩。

    「那可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可别后悔。」

    凛花终于摆脱了寅仙的手站起身来。

    「喂，说话总得有个分寸——」

    凛花早忘了嘴角置身于狭窄的车辆中，一站起来，脑袋瓜就砰地撞向车顶，只觉得眼冒金星，几乎站不住脚，车子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客人们，目的地到了。」

    马车夫拉开车门说道。凛花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瓜，下了车就发现一栋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物矗立在自己的眼前。

    凛花忘了疼痛，抬头看着那栋建筑物。两层楼建筑，占地面积相当辽阔的大宅邸。石材堆砌出来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蔓藤。洁白的梁柱和栏杆。窗户上都装上了玻璃。正面是厚重的木门。

    那片木门突然砰地打开。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白发少年。

    「……凛花！」

    「阿白！」

    阿白紧紧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将双手绕到阿白背后，把脸埋入阿白的胸膛里。

    像极了狗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令凛花怀念得不得了。

    「阿白，想死我了。」

    「咱也……」

    阿白的褐色眼眸润湿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似地注视着凛花，喃喃地说道：

    「是么，终于……」

    凛花皱着眉头问道：

    「终于怎么啦？」

    阿白抽了抽鼻子，马上就换上另一张面孔，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你最好给我牢牢地记住。下次再把凛花惹哭的话，咱决不轻饶。」

    迷糊的凛花，这下终于听懂了『终于』的意思，羞得满脸通红。旅途中投宿旅店时，阿白曾经费尽心思地安排过让寅仙和凛花独处的机会。

    阿白的语气中充满着挑衅意味，寅仙并未像往常一样应战。只回望着阿白说了一句。

    「我知道。」

    阿白张开了金褐色的眼眸。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呀？」

    阿白或许很想和寅仙吵架吧！对寅仙的话感到索然无趣地噘起嘴来。凛花这才发现悄悄地站在门后那位身材娇小的姥姥。

    「姥姥！」

    姥姥拖着灰色长发走了出来。微脏的毛皮衣裳，深深地刻划着岁月痕迹的脸庞，像打着什么坏主意的眼神，刺鼻的野兽味道，都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

    「久违了！」

    娥瑛恭恭敬敬地问候着。凛花弯下腰去牵起娥瑛的手。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姥姥。」

    眼角溢出泪水来。娥瑛赶忙后退几步，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恕老身冒犯，你的问候，老身愧不敢当。」

    凛花扑哧地笑了出来。

    「姥姥到底是怎么啦？你是在和我玩什么游戏吗？」

    娥瑛用那白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凛花。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屈膝跪在现场。

    「你在干嘛呀！姥姥，你对着凛花……」

    绮罗满脸惊讶地站在凛花身旁。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娥瑛大声地叱喝着绮罗。

    「眼前这位可是即将成为下一任东海龙王的现任皇子殿下最希望娶回家的妻子，也就是下一任的龙王妃哟！」

    现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得长大着嘴看着娥瑛。寅仙立即出现冷若冰霜的眼神，阿白或绮罗表情也都凝重到了极点。

    只要凛花一个人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

    绮罗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凛花的脸。凛花拼命地隐忍着，已经隐忍到了极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笑了出来。

    因为娥瑛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反而让凛花觉得娥瑛是在和她开玩笑。

    「果然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姥姥！能够再见到姥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凛花使尽了全力，紧紧地搂住娥瑛。

    「老身愧、愧不敢当……你是龙王妃……老身只是一个狐狸精……噢，快受……」

    「姥姥，我们还可以一起喝茶、喝酒对吧！」

    娥瑛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凛花好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接受凛花的拥抱。

    「……你，一点都没变。」

    凛花松开拥抱着娥瑛的手，呆呆地注视着娥瑛。

    「那是当然的呀！」

    听到凛花的话，娥瑛苦笑着，然后，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3

    进入宅邸后，一群人就聚集在一间看起来好像是大客厅的场所。和建筑物外观一样，室内也充满着异国风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彩色玻璃做出来的灯笼、绣工精致的地毯、猫脚椅或圆桌。

    其中最吸引凛花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一幅巨大的人物画像。画像中人物是一位身穿淡紫色华丽衣裳，丰厚的黑发高高地梳起的美人胚子。大大地敞开着的衣襟性感无比，俯视着凛花的眼眸宛如汇集夜里的众星似地，明明是一幅画像，丰润的红唇看起来确实那么地性感，看了就令人怦然心动。

    「真是个大美人……」

    凛花抬头看着画像，不由地赞叹着，突然听到身旁的娥瑛显得兴趣缺缺似地说道：

    「那就是老身啦！」

    凛花并未立即会意出对方话中的意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娥瑛。凛花显然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娥瑛说的话。

    「……嗄？」

    「年轻时候的老身。」

    「你、你、你……」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手指交互地指着墙上的画像和娥瑛本人。

    「骗人。」

    「哪有骗人，没有太大的改变对吧！」

    阿白也点了点头。

    「一点也没变，那诡计多端的眼神。」

    哪里没变，哪里？娥瑛愁眉不展地指着画像。

    「你看你看，嘴角上的那颗黑痣。那就是证据。」

    黑痣早就躲到皱纹里去了，此时，娥瑛的脸上根本看不见黑痣。

    「姥姥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因为这是老身的家呀！」

    凛花再度感到无比震惊。

    「姥姥，你曾经是有钱人家吗？」

    一直借住在白翼山上的寅仙府邸，姥姥一定为住的地方伤透脑筋吧！凛花一直这么认为，更何况娥瑛身上一直穿着微脏的毛皮，即使想说些好听的话，也很难恭维对方是有钱人。

    「狐狸精怎么可能会是穷光蛋呢！」

    阿白哈哈大笑着。

    「狐狸精都是一些守财奴，明明是妖魔却都是一些很会攒钱的家伙。咱最清楚不过了。就说这座宅子吧！也不是以正当手段得到的哟！」

    「什么意思？」

    娥瑛咧嘴笑着回答道：

    「约莫一、两百年前吧！有一个头脑非常笨的贵族子弟，对老身可说是死心塌地爱着哟！那个男人不只为老身盖了这片宅子，甚至还为老身散尽了万贯家财。」

    凛花以钦佩的眼神看着娥瑛。娥瑛曾经那么受欢迎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呢？

    「姥姥，你真是了不起。」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一栋乡下破房子罢了。不是老身说大话，老身的宅子呐，遍布全国各地呢！各地的宅子里都藏着绫罗绸缎或宝石。」

    「都是男人送的吗？」

    「那还用说。」

    「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你可真是有人缘呐！」

    阿白从喉咙挤出声音说道：

    「到底该不该说是有人缘呢？还是说欺骗人类，逼人家贡献出房地或田产才好呢？」

    娥瑛嘴里说不骄傲，脸上却写满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另一方面，寅仙已经坐在椅子上，和绮罗谈着正经事。

    「山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被寅仙这么一问，绮罗申请严肃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从银露山逃出来妖魔，除了如人外，还有穷奇、马肠以及四只水虎。」

    如人事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狒狒妖魔。穷奇为牛妖，马肠好像是人面虎。水虎是寅仙、凛花和阿白一行人旅途中行经天虞山时遭遇到的妖魔，是长相也非常像马肠的虎妖。

    都是会吃人的妖魔。

    都是从绮罗掌管的银露山逃下山来。

    「我和姥姥已于旅途中捕获穷奇和马肠。穷奇遣返银露山，马肠是我亲手解决，水虎……」

    绮罗挺直腰杆，朝着寅仙行礼致意。

    「是你为我解决对吧！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凛花他们知道水虎之事，完全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故意透露。为了撼动寅仙，娥瑛唆使银耶，命银耶去接近凛花。

    「……把凛花卷入事件之中并非我的本意。」

    绮罗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不高兴。凛花赶忙插嘴说道：

    「不过，以结果而论，这么做是对的，这么一来，绮罗就没有必要继续追寻妖魔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

    绮罗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寅仙坐在绮罗的正对面，绮罗清楚地看到寅仙那张若有所思的侧脸。

    导致妖魔逃离银露山的元凶为致使都城陷入混乱的石神将，也就是蛟龙化身，取名为李圃的男子。李圃致使都城一带大雨不断，导致东株国西边闹大旱灾。

    唤醒长眠于湖底深处的李圃，使李圃再度复活的应是天界之人，同时也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被称之为水德星君的仙人。

    这件事绮罗或许也知情，因此默不作声。凛花故意装出特别开朗的声音问道：

    「最近，绮罗会回山上去吗？」

    绮罗因妖魔逃下山来而感到责无旁贷，这件事凛花也非常清楚。身为山主的绮罗回山上去，才是避免可怕的妖魔再度逃离山区的上上之策。

    可是，见到凛花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绮罗脸上就流露出犹豫不决地神情。

    「绮罗？」

    「……噢，对不起。好好好！我很快就会回山上去。不过，我想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吧！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绮罗含含糊糊地说出这句话后，马上又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凛花也会陪着我吧？我会带你去逛逛兰城。轻轻松松地区观光一下，希望凛花旅途中的疲惫心情能一扫而空。」

    看着充满绮罗风格，足以让人为之着迷的笑容，凛花已经完全安心下来。

    「好。」

    短时间内，一行人如往昔般生活着，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吧！娥瑛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今晚就来举办一场洗尘宴吧！酒一定得准备充足呐！」

    「还有好吃的菜肴。我好想做饭哟！」

    听到这句话，阿白笑了出来。

    「怎么好意思刚到这里就叫i下厨做饭呀！」

    「嗯，阿白最想吃什么呢？」

    「这……包子吧！里面包甜甜的柚子味噌的包子。」

    「有材料吧！姥姥，厨房在哪里呢？」

    在娥瑛的带领下，凛花和阿白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所以呢？问题何在？」

    凛花离开片刻后，寅仙才开口问着绮罗。绮罗的绿色眼眸迅速地聚焦后说道：

    「出现怪鱼。」

    「何种怪鱼？」

    「明明是一条鱼，哭声却酷似羊的家伙……或只有头部像牛，人面鱼……非常奇怪的家伙。」

    都是原本住在远海或人烟罕至的深山水边之辈。此等怪鱼集中出现于一个地方，情况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想起今早行经湖边时发生的事情。寅仙看到湖水中好像出现什么东西。虽然一出现就立即消失，确实非常明显的迹象。

    「对于怪鱼聚集的原因，你有何看法？」

    绮罗表情凝重地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水珑的关系。」

    4

    是谁在哭呢？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朦胧之中，凛花一直听到哭声。

    刚开始，凛花并不觉得那是哭声，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叫声非常奇怪的野鸟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

    没想到却悲从中来——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发现房里微微地亮着。凛花睡在二楼转角处的厢房中，房里有一张相当宽敞，四周拉上帐子的卧床。这房间好像是过去娥瑛和情人度过短暂蜜月的寝室。

    现在的娥瑛尽管拥有无数气派的宅邸或房间，却总是睡在狭窄且有点脏污的地方……听说睡在厨房的角落、置物间或屋檐下等地方反而更能安然地入睡。

    这也是此房间由凛花，还有寅仙两人来使用的原因之一。

    足足可睡上五个大人的巨大床铺上，此时，只躺着凛花。

    寅仙到哪里去了呢？

    今晚，利用娥瑛准备的种种美酒和凛花烹调的美味佳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洗尘宴。

    阿白像灌水似地拼命地喝酒，刚开始喝酒时豪放地笑着，喝到后来却一会儿哭，一会儿纠缠着寅仙，变成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

    绮罗明明已失去了少女模样，嘴巴还一直嚷嚷着我还能喝什么的，开始脱起衣裳，跳起舞来，娥瑛则以「我和我的求婚者们」为题，叨叨絮絮地说着年轻时的回忆，举办了一场荒谬无比的洗尘宴。

    荒谬归荒谬，大家却非常低尽兴。凛花开心地笑着，几乎快笑破肚皮。

    凛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或许是旅途上的疲累发泄出来了吧！凛花只勉强记得是寅仙把自己抱回房里。

    可是，身旁看不大寅仙踪影——

    凛花心想，却发现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是寅仙。寅仙没有睡在凛花身旁，寅仙坐在床铺边，低头看着凛花。

    「寅仙……」

    「嘘，还没天亮，继续睡吧！」

    凛花的睡意的确浓厚。凛花点头回了声「嗯」就闭上了眼睛。寅仙叫人睡觉，自己却不睡，轻轻地抚摸着凛花头发。

    凛花迷迷糊糊地说道：

    「欸，寅仙，别哭哦！」

    沉寂片刻。

    寅仙低声地回答道：

    「没有人在哭呀！」

    真的吗？可是，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在哭。难道是在做梦吗？

    「那就好。」

    凛花小声地说着。

    有人哭的话，凛花就会觉得很难过。哭的人假使是寅仙，凛花会更难过。在凛花面前，寅仙未曾哭过。寅仙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的脑海中竟然想象着寅仙哭泣着的神情。

    凛花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后，依然觉得他的脸上满是忧伤。凛花很想醒来确定一下，无奈敌不过睡魔的侵袭。

    凛花希望永远不要看到寅仙脸上出现悲伤。

    两人独处的旅程中，寅仙经常在睡觉的时候端详着凛花的脸庞，就像此时一样，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凛花深深地了解到，他一直担心着一件事情。

    听说，直到不久之前，寅仙还一直因为夜夜噩梦而苦不堪言。

    听说，寅仙一直梦到凛花死去的情景。

    身怀龙子的凡人女子必死无疑……有人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是，我才不会死去呢！）

    我一定要活到一百岁给说这句话的人瞧瞧，凛花竟然有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心。凛花虽然没有根据，不过，人家不是说病由心生吗？而且，凛花已经选择和寅仙共度一生。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凛花抱持着乐观的想法，但是，寅仙和凛花不一样，因为寅仙无法抱持着完全不顾后果的想法——

    因此，直到现在，寅仙在凛花看不大的地方，还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凛花并未清楚地看过寅仙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却心知肚明。

    「寅仙……今天，你快乐吗？」

    凛花依然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地问着。是的，寅仙温柔地回答着。

    「我好喜欢大家哟！」

    「是么。」

    「以后，我要永永远远地和大家在一起……」

    凛花终于进入了梦乡。凛花只觉得寅仙松开了手，低声说道「该出门了」，心里却不是很肯定。

    翌日清晨，凛花一觉醒来，床铺上果然看不大寅仙踪影。

    前一天不论多么晚睡，清晨必定会醒来，凛花已经养成习惯。

    凛花推开那扇通往宽敞露台的玻璃门。凛花看到朝雾中一望无际的湖面。东边的天空相当明亮，湖泊、森林却依然沉浸在黎明之中。凛花的肺部吸足了清新的空气，正当凛花思索着寅仙到底跑到哪里去的问题时，不知名人士的哭泣声再度传入凛花耳中。

    凛花皱着眉头，紧盯着朝雾迷蒙的湖面。

    凛花并未看出任何动静，哭泣声也消失了。

    凛花啪地转身回到室内，迅速地换好了衣裳。凛花离开走廊，准备走下台阶，只走到台阶中途就看到呈大字型睡着的阿白。

    「阿白，天亮罗！阿白呀！」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脸颊，却发现阿白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鼾声雷动，酒臭味扑鼻。凛花打消叫醒阿白的念头，打算走进客厅瞧瞧。

    依然看不到寅仙踪影。凛花心想，难道连绮罗和娥瑛也……突然发现娥瑛躺在长椅下呼呼大睡，手上抱着酒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梦话。

    「那么想和妾身上床，那就堆满一车车的金钱和美玉来……嘻嘻。」

    「……」

    显然是做着非常幸福美满的梦。凛花决定不叫醒娥瑛。

    凛花从厅堂走向屋外。宅邸前方就是一大片湖泊。因为对那哭泣声是在耿耿于怀，同时也被清晨的湖光山色所吸引，凛花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散步。

    凛花心想，绮罗和寅仙说不定也在外面。尽管两人不是会一大早就跑出去散步的人，凛花也很难想象两人会心平气和地边散步边聊天说笑，凛花依然默默地朝着森林中小径走去。

    「哇啊……真漂亮。」

    穿过树林，迎接凛花的是闪闪发光的湖面。凛花认为，这应该是散落在兰城周边的湖泊或沼泽中数一数二的大湖。湖的四周被树林团团围住，东边与北边为溪谷，朝阳就是从对岸露出脸来，洒落下来金黄色光芒经由水面的反射，整座湖就像是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凛花试着一直走到湖水边为止。此湖明度远胜于前些日子看到的湖泊。凛花清楚地看到鱼儿水中游的情景。湖水边就有一棵大榕树，因此，凛花试着坐在大树下，把脚泡入湖水之中。

    把脚泡在沁凉的湖水里真是舒服极了。凛花将背部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然后，静静地听着吹过水面上的风声，听着微微荡漾着的湖水声。

    突然，从近到足以吓到凛花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哦哦~~~呜呜，呜……」

    凛花吓得赶忙站起身来，张大着眼睛盯着大榕树的另一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有人。

    全身黑衣的男子。及肩的黑发像抹过浆糊似地，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左半边脸的皮肤为黑色，右半边为红色。塌陷的鼻梁，高高吊起的眼眶和嘴唇也都是黑色的。

    身上的穿着也非常奇怪。从头到脚缠着一块黑布，用一块布边玩去没有缀缝，看起来破破烂烂，之地非常粗糙的黑布。

    凛花苦恼极了。凛花心想，是这个人故意做出这种怪异的化妆盒打扮吗》还是兰城现在正在流行这种打扮呢？或者，这个人是来自凛花不知道的国度或部族吗？抑或是……

    以结果而论，凛花确实是太大意了。更重要的是，凛花对于非人类之存在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发现了凛花，朝着凛花而来时——

    （难道是妖怪，果然……）

    ……等等，凛花竟然出现这么天真的想法。打扮怪异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奇怪的气息。这个人不是人类……见过无数妖怪的凛花，凭感觉就知道。既然知道还……

    「你好！」

    凛花大声地向对方打招呼。男子显得很慌张，身体微微往后仰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等等。」

    凛花叫了对方……叫住了对方。男子依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见到站姿时，凛花发现对方身材高挑，上半身相当壮硕，却像个老人家似地驼着背。对方挺直身子的话，体型上该更为壮硕。

    凛花很高兴对方停下了脚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话。男子带着怯生生的眼神，像要问问题似地望着凛花。遍寻不着话题的凛花脱口说出一句——

    「你，为什么哭呢？」

    事实上，凛花非常在意这件事。没想到男子竟然非常沉着地，以非常低的嗓音回答道：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湖，俺就会哭了出来。如此而已。」

    透明的泪水顺着男子的黑脸颊流了下来。他还在哭。长相奇特，但眼泪却非常的漂亮。

    凛花觉得很漂亮，内心里却慌乱不安，觉得湖水的声音特别响亮，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冲动，马上就要大叫出声似地。

    （我……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微微地平静下来，因此，再度看着男子。

    男子像在窥视凛花似地望着凛花。

    「你……一个人吗？是不是和什么人失散了呢？」

    凛花问着。男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和某个人失散了。」

    「和什么人？」

    「……紫琳公主。」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凛花却想不起来。

    「是女人嘛？」

    「是女人。」

    听到凛花的话，男子的脸好像刷地红了起来。男子的皮肤颜色为黑色和红色，因此很难断定，男子的脸上清楚地流露出难为情的神情。

    原来是恋人呀！说不定是他最心爱的人呢！

    凛花稍稍地消除了警戒之心。

    「什么时候走散的呢？你一直在寻找着她吗？」

    「……一直在找她。」

    「一直在这一带找她吗？」

    「一直在这一带找……」

    男子再度哦哦~~呜呜呜，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凛花觉得很同情，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只是哭是找不到爱人的。

    「别再哭了好吗？」

    凛花温柔地安慰着对方。

    「见不到你，她一定很害怕，说不定她也在哭哟！」

    「因为见不到俺……」

    「是的，所以说，你不能再哭，再找找看吧！我也会帮你找。」

    听了凛花的话，男子的脸上流露出好像看到什么奇妙的东西似的神情，注视着凛花。

    凛花朝着对方微笑着。

    「我叫凛花，你叫什么名字呢？」

    「瑰……」

    「怎么写？」

    男子困惑似地摇了摇头。于是凛花就在地面上拼写了好几个自己想得到的字给对方看。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男子有了反应。

    「『瑰』……好美的名字呐！」

    『瑰』的意思是玉石。远从太古时代起，人类就非常喜欢玉石，因此，造了非常多表示玉石的字，琳、瑾、璇、瑛等都是表示玉石的字。

    凛花注视着对方，发现对方有一对金色的瞳孔。妖魔特有的颜色。凛花觉得，眼前的男子容貌上虽然可怕，但是，未必连个性特质都令人感到可怕。

    他像寄托着希望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紫琳公主找得到吧？」

    「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帮忙你找。」

    凛花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瑰……不会吃人对吧？」

    「人类的肉不好吃，所以我不吃人。」

    瑰表情非常认真地回答着。

    5

    从娥瑛宅邸继续往西走，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座皇室的离宫。

    被称之为『翡翠馆』的离宫时盖在湖中沙洲上。那是这个地区中面积最大，名叫翠海的湖泊。

    天亮前，寅仙和绮罗就一起离开了娥瑛的宅邸，来到了翠海。

    绮罗好像是在这座湖看到了怪鱼。

    寅仙站在湖畔，看着还沉浸在黑暗中的湖面，以及隔着城墙依然可清楚地看到了那片黄瓦屋顶。

    「察觉到什么了吗？」

    身旁的绮罗问着。

    「察觉到阵阵妖气。」

    寅仙回答后，绮罗脸上浮出果然不出我料的神情。

    「既然连你都感觉到，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寅仙移动脚步走上水面。他运用的是不溺之术，仙术中极为初浅的术法，运用此术法时，只会微微地润湿鞋底，绝对不会沉入水中。

    「等等我，你自己去，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嘛！」

    留在岸边的绮罗像埋怨着对方似地说着。

    「那就不妨变身追过来呀？」

    听寅仙这么一说，绮罗环顾着左右。时刻尚早，但未必完全没有人的迹象。毕竟是皇室的离宫，观景台撒很难过至少会有一、两个士兵站岗，仔细看也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绮罗确认四下无人后，转瞬间就变身为马的魔物，紧跟在寅仙背后。

    『欲前往何处？』

    变身为全身纯白的马匹姿态后，背上却长着薄如蝉翼的翅膀。

    「进去离宫看看，总觉得状况很不寻常。」

    『未经调查，何出此言？』

    寅仙深感意外，扬起一边的眉毛。

    「必须小心行事。」

    『必输的架，我才懒得吵。我一向如此。』

    「未必是找你吵架。」

    『可是，就我所见，其中有非常大的鱼哟！尽管只是鱼，被吞下肚的话，恐难以招架……』

    绮罗的声音嘎然而止。寅仙惊然回过头去，发现连绮罗都失去了踪影。

    寅仙赶忙低头往水面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湖水中已经有无数条鱼来回穿梭着。

    都不是普通的鱼。

    都是长着鱼头，背上有龟甲，被称之为「（鱼牛）鱼」的怪鱼。这就是哭声像羊的鱼。还有长着牛头蛇尾被称之为「鯥鱼」，长着人头龟身被称之为「和尚鱼」的怪鱼。

    寅仙看见长相奇特的鱼群之间的白兽的腿。

    「绮罗，你没事吧？」

    寅仙站在水面上叫着，绮罗却丝毫没有反应，只听到四周不停地传来刺耳的羊群怪叫声。看起来像绮罗的野兽踪影，转瞬间就已沉入水底。

    大事不妙！

    寅仙叹了口气后跃入水中。寅仙伸手准备拨开（鱼牛）鱼群，没想到鱼群竟然一哄而散，大声尖叫着四处逃窜。其他怪鱼们也惊慌失措地躲到岩石低下去了。

    怎么回事？鱼群们显然畏惧着寅仙。

    忽地堆积着白色泥泞。寻找绮罗踪影时，寅仙发现一块闪耀着淡色光芒的块状物阻挡在面前。

    近看后发现，原来是无数个酷似乌贼的生命体聚集在一起。半透明的椭圆形身体上长出八条长短不一的触须。

    是一种被称之为乌鰂的怪鱼。

    （……麻烦的家伙。）

    疾！寅仙施展了术法。乌鰂群果然又争先恐后地逃得无影无踪。白马于是像被弹开似地站起身来。

    脸上和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被染成黑色。显然是被乌鰂喷到了墨汁。

    （绮罗。）

    寅仙指着水面。绮罗点点头，搭载着寅仙，飞快地浮上水面。

    「你是掉落下去的吗？」

    绮罗蹲在岸边拼命地洗脸，寅仙朝着背后问着。绮罗用衣袖胡乱地擦过脸厚才回过头来。

    绮罗恢复了人的姿态。脸上的墨已经洗掉了，脸色却非常难看。

    「……兰城情况果然诡异。我在这一带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翠海出现这么奇怪的家伙。」

    「的确，这附近似乎热闹了许多。」

    随着太阳的升起，湖面越来越明亮。奇妙的鱼群在远处的水面上跳跃着，那是背上有十片翅膀的鰼鰼鱼。数不尽的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

    那是背上有翅膀却无法在天空中飞翔的鱼群。寅仙回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时候被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心情非常复杂地看着鰼鰼鱼。

    突然——

    「皇子殿下，你可知这一带曾建立过一个极为繁荣昌盛的王国吗？」

    绮罗突然问着。

    「翠国是吗？传闻中听过。」

    翠国为东株国之前身「珠」，距今约六百余年前灭亡的王朝。据传曾经借助金龙之力，为完成统一东海大业，率兵前来的第一代皇帝光祖，曾经在一场战役中对翠国造成了毁灭性的重击。

    「听说，当时此翠海为森林，翠国的城池就盖在森林里。」

    绮罗看着从黑暗中浮出来的湖中沙洲和离宫。

    「珠国大军的蜂拥而至，翠王决意死守城池。城内储粮转眼耗尽，隔日就必须被迫开城，曾贵为皇上独生女的翠国公主却唤来怪鱼，引发水灾。据说公主是为了保住名节，免于成为敌国国王的玩物，故事就在百姓们口耳相传下流传下来。城被水淹没了，结果就形成了这座翠海。只不过是个传说，兰城中却有不少人相信这样的传说。」

    寅仙的脑海里浮现那片发出苍白光芒的竹林世界，和那位红发男人的身影。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蒙金龙恩典，吞下翠金丹，得到不老不死的肉体，却于即位百余年后舍弃了王国。

    直到现在都还活着，成了传说中的赤天爵，除了在泉池边垂钓外，整日无所事事地过日子。昔日雄风等，如今已成泡影，建立泱泱大帝国之际，陆续地消灭群雄割据的小国，曾经做过无数不人道的事情吧！

    翠国灭亡的传说寅仙也曾听说过。

    「翠国公主招来的据说是骚鱼。」

    寅仙追寻着记忆。『骚鱼』是一种会引发战争，招来战火的怪鱼。这种鱼寅仙只见过一次。是的，记得那时一种——

    「……怎么了？」

    绮罗哭了。绮罗望着湖面，紧紧地掉着眼泪。而且，掉出来的是黑色的眼泪。墨色眼泪。

    寅仙早已了然于心。

    方才的乌贼……是乌鰂。听说，乌鰂吐出来的墨会令人感到心痛。

    「绮罗。」

    「皇子殿下，兰城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地方。兰城虽属东株国，此地却深深地遗留着翠国人的怨念。伟大的翠王深受人民的爱戴。人民之爱和对东株国之恨至今无法化解，即使是经过六百年的现在……人民之中，还是有人深深地期待着早已失去性命的国王能够复活。」

    早就灭亡的国王话题被流传下来，成了美丽的传说留下来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吧！即使是在怀古之情的驱使下，热衷于悲剧王国而做出类似宗教的行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假使是怪鱼聚集在这个地方，情况就有点严重了。妖魔群集之地必定会引发事故。因为，人们的不安或不良企图最容易招来妖魔。

    的确，兰城或许是不安宁之处。多个民族混杂生活在一起，难免产生摩擦嫌隙，过去就引发过无数次事件。人民拥有自治权还好，问题是，这一带一直都在都城派来，拥有绝对权力的都督治理之下。

    不安定之地群居怪鱼，即使是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绮罗却心乱如麻。

    「……擦掉眼泪吧！我俩必须静下心来谈谈。」

    「我很平静呀！」

    一点也看不出来。黑色的眼泪静静地、持续地从绮罗的脸颊滚落下来。即使是乌鰂之墨引起，绮罗的反应未免太强烈了吧！仔细想想，自重逢之初起就一直觉得不安定。难道和容貌上的微妙变化有关吗？

    「……起初，你曾说过。说是『水珑』唤来怪鱼。」

    寅仙提到这件事，绮罗望着远处，点了点头。

    「我曾见过。夹杂着翡翠的玉石雕刻物。因为见过后耿耿于怀，经过详细调查后终于了解，那就是被称之为水珑的翠王朝秘宝。从前，翠国公主招来怪鱼之际使用的……」

    谈话过程中绮罗依然继续地掉着眼泪。寅仙叹了一口气，认为显然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绮罗的心。

    「……说说看吧！你为何如此感伤呢？」

    绮罗瞪大着绿色的眸子。

    「紫琳公主很伤心。」

    「什么人？」

    「紫琳公主……唤来骚鱼，自己定葬身湖里的翠国末代公主。」

    传说中或许叫做这个名字。可是——

    「那位公主不是已经死去了吗？」

    「不！」

    绮罗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还活着。紫琳公主苏醒了，成了亡灵，徘徊于兰城之中……」

    完全不得要领。寅仙觉得头疼，伸手按着额头。

    6

    「不在这里……」

    凛花边拨开丛生的杂草，边往岸边走去。

    「紫琳公主~~~」

    凛花试着呼喊着，没有回音。或许是躲在岸边假寐打盹吧！凛花凝神望着四周，看戏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正在帮忙方才认识的青年『瑰』找人。在湖边绕了一大圈后回到大榕树下。

    「你们真的是在这座湖边走散的吗？」

    凛花回过头去。瑰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咦？」

    「说不定是另一座湖。」

    附近的确有非常多看起来很相像的湖泊。不过，假使不是这座湖，寻找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凛花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对方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嗯……瑰从什么时候开始寻找紫琳公主呢？」

    瑰仰望天空似地，开始屈指算着。凛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概三天前？」

    摇头。瑰继续扳着手指。很快地，手指已经不够计算了，瑰歪着头思考着。

    「……五百年……说不定更久。」

    「五、五百？」

    凛花惊讶得长大着最。已经活这么久啦！还有，找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吗？凛花心想，既然这么久都没有找到，那么，今天一天内显然是不可能找到了。

    「瑰，我看……」

    「俺或许再也见不到紫琳公主了吧？」

    瑰一本正经地看着凛花。凛花也老实地回答对方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不起。」

    瑰一个踉跄，赶忙用手扶着身旁的树干。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才想起，紫琳公主竟然不在了，这……」

    「……」

    「你走吧！你根本找不到紫琳公主。」

    凛花低着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就这么回去的话，对你的事前，我还是不放心。」

    「就忘了吧！只不过是在湖岸边碰到的一个又丑又笨的男人。」

    「我想这有点难吧。」

    凛花嘴里嗯的呻吟着，心里烦恼得不得了。凛花面对着瑰，非常认真地说道：

    「嗯，假使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那就另当别论，但你我已经将自己的姓名告诉过对方，也交谈过……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好朋友，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既忘记对方吧！」

    瑰张大着金色眼眸。

    「果真……那样吗？」

    「是的。」

    瑰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地注视着凛花。

    「那你能帮什么忙呢？」

    「咦？」

    「帮已经成为好朋友的俺。为了寻找紫琳公主，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瑰的神情认真到令人感到害怕。红色和黑色的皮肤，塌陷的鼻子，黑色的嘴唇。

    还有，金色的眸子……

    相同的颜色，和阿白的眼眸却有相当大的差异吧！

    他的眼神中没有温柔、温暖的感觉。不只是这样，他的眼神好会让看到的人的内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骚动。明明是非常亮眼的颜色，看起来确实那么低深沉……足以让凛花感到不安，足以扰乱凛花的心境。

    凛花微微地喘着气。为了压抑住即将爆发出来的那股冲动，叉开着双腿，拼命地踩踏着地面。尽管瑰正仔细地观察着凛花的举动。

    「……你看吧！」

    瑰低声说着，脸上浮出自虐似的笑容。

    「既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还是把俺给忘了吧！」

    听到这句拒绝的话，凛花顿时回过神来。

    突然回想起来的是寅仙那张脸。在黑暗中注视着凛花睡脸的那张满脸忧伤的连。

    （什么忙都帮不上……）

    嘴唇差一点就颤抖起来，因此，凛花咬紧着牙关。

    「不！」

    凛花断然拒绝，然后，慢慢地解开绑着头发的带子。

    「让我来为你祈求上苍的保佑吧！」

    凛花将绑头发的带子绑在附近的树枝上。然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念道：

    「直到找到鬼想要找到的紫琳公主为止，都不为他解开。」

    事实上，这时在家里找不到东西时，就会以稻草编成的绳子绑住铁壶，祈求上苍保佑自己找到东西的做法，应用此方法，上苍会保佑吧！

    「祈求上苍保佑，希望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凛花双手合十，然后回过头去。

    「好，走吧！」

    「……走往何处？」

    「我暂时落脚于附近的某宅子。跟着我回那里一趟吧！那里有一位鼻子很灵……不，一位擅长于找人的朋友，我想回去请他帮忙。」

    阿白鼻子灵敏无比，请他帮忙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只不过，事隔这么多年，未必行得通，不过——

    瑰抬高着眼皮，看着凛花问道：

    「俺去不会被嫌弃吧！」

    「为什么？」

    「你的……那位朋友。诚如你所见，俺长得这么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拿着鞭子打我，或说要把俺放进大锅里煮来吃呢？」

    「绝、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

    凛花讶异地盯着瑰看。

    「……说要拿鞭子打你或把你吃掉，有人这么威胁过你吗？」

    「都怪俺自己不好，看到俺的人，心情好像都变得很凶恶。」

    「凶恶……？」

    「你不也是那样吗？不用故作镇定。俺生来就是这样。」

    的确，一看到他，凛花的心情就难以平静下来。想赶快逃开的那种感觉，会因为不一样的人而以暴力或粗口表现出来吧！

    「可是……」

    瑰和恋人不是刚刚失散，瑰显然已经和那些狠心的人类相处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凛花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命运坎坷的男人。他看起来显然不是人类，不过，还不至于是该被人拿着鞭子追着跑的人吧！

    凛花回想起从前在都城天苑见过的那些富贾商人，回想起那些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即使只是发生一点点小差错，那些人对仆人们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用饭碗砸人，或尖酸刻薄地咒骂仆人。

    瑰说的是那种人吗？还是原本和蔼可亲，一见到瑰才受不了控制地想拿起鞭子打人之人呢？

    凛花弯腰蹲在瑰的身旁。

    「我的朋友们虽然有点怪，不过，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哟！你一定要跟我回去一趟。」

    凛花牵起瑰的手，背脊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异常冰冷。

    冰冷如死人的手。

    「……瑰难道一整夜都……待在这里吗？」

    「一整夜都在这里。」

    瑰低头紧盯着凛花的手。

    「好温暖呐！」

    瑰无比感慨似地低声说着。凛花依然牵着瑰的手，把瑰拉了起来。

    「走吧！我会帮你泡一杯好喝的茶。」

    凛花打算带他回宅邸一趟，想更详细地问问对方。享用过好喝的茶和糕点，有时候会让人想起一些好点子。

    瑰用力地点着头，赞同凛花的提议。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由两匹马拖着的车辆从身旁的马路呼啸而过，路面上立即扬起滚滚灰尘，凛花惊讶地看着对方时，车辆已经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事不妙！」

    瑰暗自叫惨，凛花清楚地感觉到瑰全身僵硬。一位留着一头泛红头发的男人，行动粗鲁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朝着凛花他们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耳边传来清脆的佩玉碰撞声。一看到对方，瑰就开始往后退缩。

    「怎么啦？你认识对方吗？」

    「瑰！」

    男人高声地叫着瑰的名字。瑰吓了一大跳，赶忙躲到凛花背后……问题是瑰的身体实在太壮硕了。瑰缩着身子，从凛花后脑勺处偷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

    凛花紧盯着走到稍远处就停下脚步的男人。

    苗条纤细的身子，身上穿着光鲜亮丽的绿色长袍。看起来泛红的头发，近看时原来是一头略带红色，从下颚上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发。象牙色的肌肤，再加上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眸子。

    腰上佩戴一把让人觉得只是看一眼就会身首异处的巨型利剑，除此之外，还佩戴着由好几个小翡翠串成的佩玉。身份地位显然不低。

    约莫二十来岁，五官端正，长相姣好，不过，凛花总觉得对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凶狠。

    来人满脸不屑地咋了咋舌。

    「男女幽会不是坏事。不过，总该知道自己的立场吧！」

    「误会一场。」

    凛花不假思索地说道：

    「看他一个人烦恼着，是我主动向他搭讪。」

    红发青年只瞥了一眼凛花就马上又对瑰说道：

    「总之，快过来，显然必须给你一些惩罚。」

    凛花吓了一大跳。

    这么说来，他就是威胁瑰，要用鞭子打瑰或将瑰丢入锅子里煮的人吗？

    「你不能这么对待他……瑰，只不过是在找一位名叫紫琳的姑娘。」

    噢，青年低声应着，蓝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不怀好意似地笑着问道：

    「瑰，你的紫琳公主，那不就是我吗？」

    「嗄！」

    凛花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她原来是女人？

    而且，这个人就是紫琳公主？

    「……是的。」

    瑰点点头，想要说给自己听似地小声说道：

    「你就是俺的紫琳公主。」

    「瑰，她真的是……？」

    凛花觉得很奇怪。一定是瑰弄错了。一定是，这个人不像是瑰提过的女性。

    瑰却想死了心似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凛花背后走了出来。

    「抱歉，擅自离开。紫琳公主……走吧！」

    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

    「这姑娘是……？」

    「和这姑娘无关。她是住在附近的姑娘，只是途中偶遇。」

    「住在这附近……？」

    女子皱了皱眉，然后，脸上流露出想到什么似的神情。

    问着凛花道：

    「不远处的那栋，石壁宅邸吗？两层建筑的。」

    「是的。」

    「哼嗯……」

    女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也不甘示弱地注视着对方。女子依然面色严肃地说道：

    「不久将来，或许我们会再次相见吧！」

    「嗄，为什么？」

    凛花不解地问着，不过，对方并没有回答。红发女子想要把瑰撩起来似地，用脚踢着瑰的背，催促着瑰往车子方向走去。

    瑰依依不舍似地几度回头望着凛花，每次回头都遭到女子的怒骂，然后缩着身子似地再度迈开脚步。

    凛花也开始往宅邸走去。

    凛花心里既难过又对瑰耿耿于怀。

    发生这种事情时，凛花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面对走到穷途末路却一筹莫展的人，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凛花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心中充满着无力感。

    对于刚刚认识的瑰，到头来还是没有帮上任何忙。凛花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过头去，发现瑰也呆立在车前看着自己。

    凛花挥挥手。

    瑰也对凛花挥了挥手。

    女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再度怒骂着瑰。瑰垂头丧气地上了车。

    凛花放下高举着的手。

    只留下痛苦的回忆。解开发带的秀发随着湖面上吹过来的风飘荡着。凛花又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发带在树枝上迎风招展着。

    瑰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和晦暗的眼神，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凛花到底嫩能为他做什么呢？

    凛花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着，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可是，只是祈祷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娥瑛宅邸。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1

    恬静中散发着缕缕桂花香的风，轻轻地掠过凛花的脸庞。

    风拨弄着凛花的长发，裙摆随风飘荡着。一望无际的芦苇随风摇曳着，并沙沙沙地发出让人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寅仙站在不远处，眼睛也看着芦苇草原。不过，一发现凛花的视线，就朝着凛花伸出手来。

    凛花回给寅仙一个甜甜的笑。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迈入芦苇丛之中。寅仙有一双干爽、温暖、光滑细致且强有力的手。从斜后方往上看，寅仙的背部比想象中更宽阔。

    湖泊横瓦于芦苇草原的尽头。寅仙和凛花跪在湖岸边，直接用手捧起湖水来润喉。

    湖水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也不像远远眺望时那么清澈，或许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芦苇根部已经露出水面，泥土也已经干涸。

    凛花拼命地望着水底，想找看看是否有鱼儿在水中游。

    找了老半天，连一条小鱼都没发现，当凛花颓然地想要放弃时，黄凤蝶正好翩然地飞过眼前，凛花就这么随着黄凤蝶太高了视线。

    凛花发现一群水鸟停在对岸休息。

    发现天鹅们舒舒服服地在戏水。沉浸在此情景之中，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吁了一口气。

    有水的地方，鸟儿们一定会知道。

    原本出神地看着鸟儿们边泼水边玩耍情景的凛花，突然发现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侧脸。

    好像是站在身旁的寅仙正在注视着凛花。凛花又朝着寅仙微笑着，寅仙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丝笑容。寅仙屈膝，温柔地抬起凛花的下巴，轻轻地亲吻着凛花。

    寅仙的唇和凛花一样湿润。寅仙的唇总是冷冰冰地，而且散发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想要笑出来，最后还是忍下来，闭上了眼睛。

    不久之前，凛花才在孔雀草缤纷绽放的花田里和寅仙结为连理。

    就在距今半个月之前。

    一直……只有两人独处。

    在前往兰城途中的东株国西南边的出入口。盛夏时分，寅仙在凛花和天马阿白的陪伴下，离开长期居住的白翼山，希望能找到一个全新的落脚之地的旅途中，同时，也是四处寻找先行离开白翼山的绮罗和娥瑛的旅途中。

    绮罗的真正身份为人面马神，娥瑛为狐狸精，两位都是妖魔。寅仙和凛花即将前往的兰城是绮罗生长的故乡。

    半个月前，总是和寅仙一起行动的阿白，在名叫天虞山的那座山上和两人道别。凛花对于阿白的去处耿耿于怀，寅仙却叫凛花不必为他操心。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总之，阿白一定会挥动着巨大的翅膀，由空中赶过来。说不定道别的当天就已经到了兰城。

    因为寅仙的父亲为东海龙王，所以寅仙本身就能变身为银色巨龙。或许是因为变身后比起天马更为引人侧目吧，因此寅仙很少变身。尽管如此，寅仙除了方术之外，也学过仙术，应该可以驾着彩云，采用更迅速的移动手段。

    但不知道为什么，寅仙就是不肯利用彩云。

    和凛花一起前往兰城时，寅仙选择了徒步的方式，途中总是走在山野小径，尽量与阿尼人类群居的村庄。

    穿过树林间，以雨水或泉水润喉，以树木的果实或野草充饥，偶尔设个陷阱捕捉野兔。在小河里沐浴，在洞窟或大树下过夜，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相互拥抱进入梦乡。

    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有时候，凛花几乎忘记了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尽情地享受着和寅仙独处的美好时光，只感觉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对方的心。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应该思考，必须去思考。

    寅仙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感觉。

    「兰城就在那里……」

    在湖畔简单地用过午膳后，寅仙就一股脑地躺下，低声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躺在干草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的凛花，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张脸孔。

    「不知道大家都到了吗？」

    绮罗和娥瑛，还有阿白。和他们一起住在白翼山上度过的短短日子，对凛花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他们是一家人，能够重逢当然高兴。

    同时，一想到自己和寅仙独处的幸福日子即将结束，凛花就感到依依不舍。

    「就这么……」

    寅仙欲言又止。

    就这么——接下来的话，即使没说出口，凛花也心知肚明。

    两人假使能就这么独处下去的话就好了。

    这种事情或许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寅仙和凛花一定会前往兰城。

    因为阿白等着他们，绮罗和娥瑛也一定在兰城。

    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着。然后，寅仙啪地跳了起来，像护住凛花背后似地展开了双臂。

    「寅仙……？」

    「嘘！」

    寅仙看着湖面，右手依然护着凛花，左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湖面丢了过去。小石子划过空气，在水面上弹跳数次后就沉入湖底去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寅仙一直走到小石子沉入湖底的一带，寅仙并非沉入水里，而是像在水面上滑行似地移动到那一带。

    凛花好奇地注视着站在水面上的寅仙，没想到寅仙马上就回到湖岸边。

    「发现什么了吗？」

    凛花问着。寅仙摇摇头说声「没有」。

    「时候差不多了，再不把进入兰城当一回事的话……」

    凛花长大着眼睛。

    「意思是先前的行程你根本不当一回事吗？」

    寅仙呵呵呵地扯着喉咙笑着。

    2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大城市。地理位置上位于云华州边陲，距离州都也相当远。兰城内曾经设置过王府，由皇亲国戚为王，负责料理政务，目前则由中央派遣的都督管辖。都督率领都城的部分正规军，有事时结合州侯力量，握有派兵遣将之大权。

    兰城既是东株国与西方各国的交易终点站，同时也是出口站。东株国进、出口货物中高达三分之一以上必须经由这个城市进出，由此可见其重要地位。

    兰城北侧的溪谷沿岸有一条西阳江流过。西阳江穿过云华州中央，蜿蜒流经东株国北侧后，与青龙河汇流。除此之外，亦可利用运河往来运送物资。

    踏出城市一大步就会看到大大小小超过百余个的湖泊或沼泽。从溪谷的交汇处穿过森林，还有一片商队频繁往来的沙漠。气候方面，兰城四季如春，尽管紧邻着沙漠，水资源依然相当丰沛，景色好得没话说，食物也非常好吃——传说中都是这么描述。

    不过，今年夏天袭击云华州的旱灾似乎也波及到兰城。

    先前的行程中，凛花他们行经山野小径时就发现，无论河川或湖泊的水量都非常少。秋天早就降临，植物却很少结果，事实上，途中寅仙还为了确保食粮煞费了苦心。凛花深深觉得两人得以不用饿肚子是因为寅仙对野草懂得非常多。

    凛花推测，夏季即将结束时开始下雨，谁应该会回到这块土地上。相较于云华州中央一带，西侧的状况尚称良好。越接近兰城，绿意渐浓，凛花才渐渐地放宽心。

    此时，凛花已经进入兰城这个城市。凛花站在桥上低头俯瞰着宽阔的水路。

    城里由西阳江引水，筑成纵横水路。水位依然非常低，而且，散发着奇怪的腥臭味。

    尽管如此，城市里的交易还是相当低活络。

    「果然不同凡响……」

    接下来，凛花环顾四周。凛花发现城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白色的土墙配上暗褐色的屋瓦，也看到了好几栋搭盖着六角形屋顶的巨大楼阁。屋檐都抹上石灰，白得特别醒目。那些建筑似乎就是素称鼓楼，每天会鸣鼓报时好几次的设施。

    凛花也看到目前设置行政官署的巨大建筑物。只不过，路树的分量远大于这些建筑物或城墙。路旁栽种的都是名叫『榕树』的大树。鲜绿色叶片遮挡住强烈的阳光，在路面上形成非常舒服的绿荫。

    相较于都城天苑，人们的发色更亮丽、更醒目。皮肤或瞳孔的颜色也更多样化。凛花还曾经因为一位酷似绮罗的金发碧眼少女从面前经过二差点就叫住对方。

    服装上也非常有趣。男性以短上衣配上窄管裤，头上缠着好几层的布巾，这种轻松明快的打扮最为醒目。女性方面，有人穿着明显露出胸部或颈项的上衣，有人则从头到脚罩着黑布，遮住整个脸庞。羊毛的帽子搭配上色彩鲜艳的衣服，佩戴者银制品的人很可能是西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听说兰城居民中，外国人就占了一大半。

    凛花眺望着大桥边的那栋大酒楼。寅仙正在店里大厅绮罗他们的消息。

    凛花走下桥来，正准备去找寅仙。凛花穿过马路，准备进入酒楼时，肩膀和一位过路行人碰个正着。

    「抱歉……」

    凛花低着头，朝着对方背后说声抱歉后继续迈开脚步。凛花心想，好久没有在人群中走动了，必须小心一点才行。因为凛花经常碰到扒手……扒手！？

    凛花吓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因为，她发现手腕一带的感觉很不一样。

    「手环……！」

    水玉环不见了。寅仙送给自己的东海龙王至宝。由三只玉环连结而成的神奇手环……

    （方才那个人！）

    凛花赶忙转过头去。然后，因为惊吓过度二张大着嘴，呆呆地站在大街上。

    「你、你……」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

    「走路还是那么不专心。凛花，你呀！出身好人家，在城里走动能不能专心一点呐！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

    金发迎风招展，身穿藏青色袍子的他……不！真的是『她』吗？

    「……绮罗吗？」

    绿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凛花。令凛花怀念不已的甘甜花香味。的确是绮罗。不过，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他的容貌依旧大大地改变了。

    身材更为高挑，肩膀比凛花记忆中宽阔，柔美的脸颊线条已经消失，看起来较为阳刚。

    凛花的惊讶程度远甚于重逢的喜悦。凛花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寸，低声地说道：

    「喂，你已经变成男孩子……了吗？」

    听到这句话，绮罗以远低于凛花记忆的声音笑了出来。

    来到兰城的北门外，马上就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无论远眺或近亲，都可以看到坡度和缓的溪谷，大大小小的湖泊散布于森林间。

    湖泊周边或森里里盖了气派无比的建筑物，好像是都城里的贵族或资产家门的别墅。听说连皇室都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盖了一座名叫『翡翠馆』的离宫。

    「此刻要去哪里呢？」

    凛花看着车窗外，问着绮罗，好不容易才见面，绮罗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凛花和寅仙上车，离开了兰城。已经赶了好一段路，凛花却丝毫看不出到达目的地的迹象。车辆显然要继续地往森林里开去。

    「真的好想看看凛花到达目的地时的模样。」

    绮罗故意捉弄人似地笑着。

    「娥瑛姥姥、阿白都和你在一起对吧？」

    「都在一起哟！」

    「他俩都好吗？」

    「姥姥好得不得了，阿白他就……」

    凛花揪着眉头。

    「……生病了吗？」

    凛花觉得很奇怪。因为，阿白在的话，应该会和绮罗前来迎接。

    「嗯……生病，或许吧！只不过……」

    「严重吗？」

    绮罗苦笑着，然后，看着上车后就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寅仙。

    「皇子殿下。这次你可欠了阿白一个大人情罗！」

    「我才没欠下什么人情。」

    寅仙淡淡地回了一句。

    「哼，依旧傲慢。这次完全是托阿白的福，你……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寅仙瞄了一眼绮罗。

    「果然如你所言，又如何？」

    绮罗将绿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凛花感受到一股杀气似的感觉，更加地皱紧着眉头。

    「两位到底是怎么了嘛？」

    「你未免太傲慢自大了。依旧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难道就不能稍微谦虚一点吗？对阿白，或者对我——」

    寅仙扬起嘴角，咯咯咯地笑着。绮罗以为他会站起身来，没想到，寅仙已经把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了。

    「好讨厌对吧！」

    「等等，寅仙。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感觉很不好。」

    凛花用力地敲了寅仙的手。寅仙却不以为意，不肯放开凛花。

    绮罗一点也不服输，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一定会把她给偷走。」

    擅长于偷东西的绮罗，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寅仙则耸了耸肩。

    「那可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可别后悔。」

    凛花终于摆脱了寅仙的手站起身来。

    「喂，说话总得有个分寸——」

    凛花早忘了嘴角置身于狭窄的车辆中，一站起来，脑袋瓜就砰地撞向车顶，只觉得眼冒金星，几乎站不住脚，车子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客人们，目的地到了。」

    马车夫拉开车门说道。凛花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瓜，下了车就发现一栋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物矗立在自己的眼前。

    凛花忘了疼痛，抬头看着那栋建筑物。两层楼建筑，占地面积相当辽阔的大宅邸。石材堆砌出来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蔓藤。洁白的梁柱和栏杆。窗户上都装上了玻璃。正面是厚重的木门。

    那片木门突然砰地打开。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白发少年。

    「……凛花！」

    「阿白！」

    阿白紧紧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将双手绕到阿白背后，把脸埋入阿白的胸膛里。

    像极了狗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令凛花怀念得不得了。

    「阿白，想死我了。」

    「咱也……」

    阿白的褐色眼眸润湿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似地注视着凛花，喃喃地说道：

    「是么，终于……」

    凛花皱着眉头问道：

    「终于怎么啦？」

    阿白抽了抽鼻子，马上就换上另一张面孔，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你最好给我牢牢地记住。下次再把凛花惹哭的话，咱决不轻饶。」

    迷糊的凛花，这下终于听懂了『终于』的意思，羞得满脸通红。旅途中投宿旅店时，阿白曾经费尽心思地安排过让寅仙和凛花独处的机会。

    阿白的语气中充满着挑衅意味，寅仙并未像往常一样应战。只回望着阿白说了一句。

    「我知道。」

    阿白张开了金褐色的眼眸。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呀？」

    阿白或许很想和寅仙吵架吧！对寅仙的话感到索然无趣地噘起嘴来。凛花这才发现悄悄地站在门后那位身材娇小的姥姥。

    「姥姥！」

    姥姥拖着灰色长发走了出来。微脏的毛皮衣裳，深深地刻划着岁月痕迹的脸庞，像打着什么坏主意的眼神，刺鼻的野兽味道，都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

    「久违了！」

    娥瑛恭恭敬敬地问候着。凛花弯下腰去牵起娥瑛的手。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姥姥。」

    眼角溢出泪水来。娥瑛赶忙后退几步，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恕老身冒犯，你的问候，老身愧不敢当。」

    凛花扑哧地笑了出来。

    「姥姥到底是怎么啦？你是在和我玩什么游戏吗？」

    娥瑛用那白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凛花。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屈膝跪在现场。

    「你在干嘛呀！姥姥，你对着凛花……」

    绮罗满脸惊讶地站在凛花身旁。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娥瑛大声地叱喝着绮罗。

    「眼前这位可是即将成为下一任东海龙王的现任皇子殿下最希望娶回家的妻子，也就是下一任的龙王妃哟！」

    现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得长大着嘴看着娥瑛。寅仙立即出现冷若冰霜的眼神，阿白或绮罗表情也都凝重到了极点。

    只要凛花一个人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

    绮罗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凛花的脸。凛花拼命地隐忍着，已经隐忍到了极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笑了出来。

    因为娥瑛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反而让凛花觉得娥瑛是在和她开玩笑。

    「果然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姥姥！能够再见到姥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凛花使尽了全力，紧紧地搂住娥瑛。

    「老身愧、愧不敢当……你是龙王妃……老身只是一个狐狸精……噢，快受……」

    「姥姥，我们还可以一起喝茶、喝酒对吧！」

    娥瑛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凛花好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接受凛花的拥抱。

    「……你，一点都没变。」

    凛花松开拥抱着娥瑛的手，呆呆地注视着娥瑛。

    「那是当然的呀！」

    听到凛花的话，娥瑛苦笑着，然后，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3

    进入宅邸后，一群人就聚集在一间看起来好像是大客厅的场所。和建筑物外观一样，室内也充满着异国风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彩色玻璃做出来的灯笼、绣工精致的地毯、猫脚椅或圆桌。

    其中最吸引凛花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一幅巨大的人物画像。画像中人物是一位身穿淡紫色华丽衣裳，丰厚的黑发高高地梳起的美人胚子。大大地敞开着的衣襟性感无比，俯视着凛花的眼眸宛如汇集夜里的众星似地，明明是一幅画像，丰润的红唇看起来确实那么地性感，看了就令人怦然心动。

    「真是个大美人……」

    凛花抬头看着画像，不由地赞叹着，突然听到身旁的娥瑛显得兴趣缺缺似地说道：

    「那就是老身啦！」

    凛花并未立即会意出对方话中的意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娥瑛。凛花显然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娥瑛说的话。

    「……嗄？」

    「年轻时候的老身。」

    「你、你、你……」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手指交互地指着墙上的画像和娥瑛本人。

    「骗人。」

    「哪有骗人，没有太大的改变对吧！」

    阿白也点了点头。

    「一点也没变，那诡计多端的眼神。」

    哪里没变，哪里？娥瑛愁眉不展地指着画像。

    「你看你看，嘴角上的那颗黑痣。那就是证据。」

    黑痣早就躲到皱纹里去了，此时，娥瑛的脸上根本看不见黑痣。

    「姥姥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因为这是老身的家呀！」

    凛花再度感到无比震惊。

    「姥姥，你曾经是有钱人家吗？」

    一直借住在白翼山上的寅仙府邸，姥姥一定为住的地方伤透脑筋吧！凛花一直这么认为，更何况娥瑛身上一直穿着微脏的毛皮，即使想说些好听的话，也很难恭维对方是有钱人。

    「狐狸精怎么可能会是穷光蛋呢！」

    阿白哈哈大笑着。

    「狐狸精都是一些守财奴，明明是妖魔却都是一些很会攒钱的家伙。咱最清楚不过了。就说这座宅子吧！也不是以正当手段得到的哟！」

    「什么意思？」

    娥瑛咧嘴笑着回答道：

    「约莫一、两百年前吧！有一个头脑非常笨的贵族子弟，对老身可说是死心塌地爱着哟！那个男人不只为老身盖了这片宅子，甚至还为老身散尽了万贯家财。」

    凛花以钦佩的眼神看着娥瑛。娥瑛曾经那么受欢迎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呢？

    「姥姥，你真是了不起。」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一栋乡下破房子罢了。不是老身说大话，老身的宅子呐，遍布全国各地呢！各地的宅子里都藏着绫罗绸缎或宝石。」

    「都是男人送的吗？」

    「那还用说。」

    「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你可真是有人缘呐！」

    阿白从喉咙挤出声音说道：

    「到底该不该说是有人缘呢？还是说欺骗人类，逼人家贡献出房地或田产才好呢？」

    娥瑛嘴里说不骄傲，脸上却写满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另一方面，寅仙已经坐在椅子上，和绮罗谈着正经事。

    「山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被寅仙这么一问，绮罗申请严肃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从银露山逃出来妖魔，除了如人外，还有穷奇、马肠以及四只水虎。」

    如人事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狒狒妖魔。穷奇为牛妖，马肠好像是人面虎。水虎是寅仙、凛花和阿白一行人旅途中行经天虞山时遭遇到的妖魔，是长相也非常像马肠的虎妖。

    都是会吃人的妖魔。

    都是从绮罗掌管的银露山逃下山来。

    「我和姥姥已于旅途中捕获穷奇和马肠。穷奇遣返银露山，马肠是我亲手解决，水虎……」

    绮罗挺直腰杆，朝着寅仙行礼致意。

    「是你为我解决对吧！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凛花他们知道水虎之事，完全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故意透露。为了撼动寅仙，娥瑛唆使银耶，命银耶去接近凛花。

    「……把凛花卷入事件之中并非我的本意。」

    绮罗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不高兴。凛花赶忙插嘴说道：

    「不过，以结果而论，这么做是对的，这么一来，绮罗就没有必要继续追寻妖魔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

    绮罗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寅仙坐在绮罗的正对面，绮罗清楚地看到寅仙那张若有所思的侧脸。

    导致妖魔逃离银露山的元凶为致使都城陷入混乱的石神将，也就是蛟龙化身，取名为李圃的男子。李圃致使都城一带大雨不断，导致东株国西边闹大旱灾。

    唤醒长眠于湖底深处的李圃，使李圃再度复活的应是天界之人，同时也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被称之为水德星君的仙人。

    这件事绮罗或许也知情，因此默不作声。凛花故意装出特别开朗的声音问道：

    「最近，绮罗会回山上去吗？」

    绮罗因妖魔逃下山来而感到责无旁贷，这件事凛花也非常清楚。身为山主的绮罗回山上去，才是避免可怕的妖魔再度逃离山区的上上之策。

    可是，见到凛花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绮罗脸上就流露出犹豫不决地神情。

    「绮罗？」

    「……噢，对不起。好好好！我很快就会回山上去。不过，我想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吧！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绮罗含含糊糊地说出这句话后，马上又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凛花也会陪着我吧？我会带你去逛逛兰城。轻轻松松地区观光一下，希望凛花旅途中的疲惫心情能一扫而空。」

    看着充满绮罗风格，足以让人为之着迷的笑容，凛花已经完全安心下来。

    「好。」

    短时间内，一行人如往昔般生活着，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吧！娥瑛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今晚就来举办一场洗尘宴吧！酒一定得准备充足呐！」

    「还有好吃的菜肴。我好想做饭哟！」

    听到这句话，阿白笑了出来。

    「怎么好意思刚到这里就叫i下厨做饭呀！」

    「嗯，阿白最想吃什么呢？」

    「这……包子吧！里面包甜甜的柚子味噌的包子。」

    「有材料吧！姥姥，厨房在哪里呢？」

    在娥瑛的带领下，凛花和阿白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所以呢？问题何在？」

    凛花离开片刻后，寅仙才开口问着绮罗。绮罗的绿色眼眸迅速地聚焦后说道：

    「出现怪鱼。」

    「何种怪鱼？」

    「明明是一条鱼，哭声却酷似羊的家伙……或只有头部像牛，人面鱼……非常奇怪的家伙。」

    都是原本住在远海或人烟罕至的深山水边之辈。此等怪鱼集中出现于一个地方，情况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想起今早行经湖边时发生的事情。寅仙看到湖水中好像出现什么东西。虽然一出现就立即消失，确实非常明显的迹象。

    「对于怪鱼聚集的原因，你有何看法？」

    绮罗表情凝重地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水珑的关系。」

    4

    是谁在哭呢？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朦胧之中，凛花一直听到哭声。

    刚开始，凛花并不觉得那是哭声，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叫声非常奇怪的野鸟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

    没想到却悲从中来——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发现房里微微地亮着。凛花睡在二楼转角处的厢房中，房里有一张相当宽敞，四周拉上帐子的卧床。这房间好像是过去娥瑛和情人度过短暂蜜月的寝室。

    现在的娥瑛尽管拥有无数气派的宅邸或房间，却总是睡在狭窄且有点脏污的地方……听说睡在厨房的角落、置物间或屋檐下等地方反而更能安然地入睡。

    这也是此房间由凛花，还有寅仙两人来使用的原因之一。

    足足可睡上五个大人的巨大床铺上，此时，只躺着凛花。

    寅仙到哪里去了呢？

    今晚，利用娥瑛准备的种种美酒和凛花烹调的美味佳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洗尘宴。

    阿白像灌水似地拼命地喝酒，刚开始喝酒时豪放地笑着，喝到后来却一会儿哭，一会儿纠缠着寅仙，变成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

    绮罗明明已失去了少女模样，嘴巴还一直嚷嚷着我还能喝什么的，开始脱起衣裳，跳起舞来，娥瑛则以「我和我的求婚者们」为题，叨叨絮絮地说着年轻时的回忆，举办了一场荒谬无比的洗尘宴。

    荒谬归荒谬，大家却非常低尽兴。凛花开心地笑着，几乎快笑破肚皮。

    凛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或许是旅途上的疲累发泄出来了吧！凛花只勉强记得是寅仙把自己抱回房里。

    可是，身旁看不大寅仙踪影——

    凛花心想，却发现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是寅仙。寅仙没有睡在凛花身旁，寅仙坐在床铺边，低头看着凛花。

    「寅仙……」

    「嘘，还没天亮，继续睡吧！」

    凛花的睡意的确浓厚。凛花点头回了声「嗯」就闭上了眼睛。寅仙叫人睡觉，自己却不睡，轻轻地抚摸着凛花头发。

    凛花迷迷糊糊地说道：

    「欸，寅仙，别哭哦！」

    沉寂片刻。

    寅仙低声地回答道：

    「没有人在哭呀！」

    真的吗？可是，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在哭。难道是在做梦吗？

    「那就好。」

    凛花小声地说着。

    有人哭的话，凛花就会觉得很难过。哭的人假使是寅仙，凛花会更难过。在凛花面前，寅仙未曾哭过。寅仙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的脑海中竟然想象着寅仙哭泣着的神情。

    凛花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后，依然觉得他的脸上满是忧伤。凛花很想醒来确定一下，无奈敌不过睡魔的侵袭。

    凛花希望永远不要看到寅仙脸上出现悲伤。

    两人独处的旅程中，寅仙经常在睡觉的时候端详着凛花的脸庞，就像此时一样，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凛花深深地了解到，他一直担心着一件事情。

    听说，直到不久之前，寅仙还一直因为夜夜噩梦而苦不堪言。

    听说，寅仙一直梦到凛花死去的情景。

    身怀龙子的凡人女子必死无疑……有人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是，我才不会死去呢！）

    我一定要活到一百岁给说这句话的人瞧瞧，凛花竟然有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心。凛花虽然没有根据，不过，人家不是说病由心生吗？而且，凛花已经选择和寅仙共度一生。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凛花抱持着乐观的想法，但是，寅仙和凛花不一样，因为寅仙无法抱持着完全不顾后果的想法——

    因此，直到现在，寅仙在凛花看不大的地方，还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凛花并未清楚地看过寅仙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却心知肚明。

    「寅仙……今天，你快乐吗？」

    凛花依然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地问着。是的，寅仙温柔地回答着。

    「我好喜欢大家哟！」

    「是么。」

    「以后，我要永永远远地和大家在一起……」

    凛花终于进入了梦乡。凛花只觉得寅仙松开了手，低声说道「该出门了」，心里却不是很肯定。

    翌日清晨，凛花一觉醒来，床铺上果然看不大寅仙踪影。

    前一天不论多么晚睡，清晨必定会醒来，凛花已经养成习惯。

    凛花推开那扇通往宽敞露台的玻璃门。凛花看到朝雾中一望无际的湖面。东边的天空相当明亮，湖泊、森林却依然沉浸在黎明之中。凛花的肺部吸足了清新的空气，正当凛花思索着寅仙到底跑到哪里去的问题时，不知名人士的哭泣声再度传入凛花耳中。

    凛花皱着眉头，紧盯着朝雾迷蒙的湖面。

    凛花并未看出任何动静，哭泣声也消失了。

    凛花啪地转身回到室内，迅速地换好了衣裳。凛花离开走廊，准备走下台阶，只走到台阶中途就看到呈大字型睡着的阿白。

    「阿白，天亮罗！阿白呀！」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脸颊，却发现阿白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鼾声雷动，酒臭味扑鼻。凛花打消叫醒阿白的念头，打算走进客厅瞧瞧。

    依然看不到寅仙踪影。凛花心想，难道连绮罗和娥瑛也……突然发现娥瑛躺在长椅下呼呼大睡，手上抱着酒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梦话。

    「那么想和妾身上床，那就堆满一车车的金钱和美玉来……嘻嘻。」

    「……」

    显然是做着非常幸福美满的梦。凛花决定不叫醒娥瑛。

    凛花从厅堂走向屋外。宅邸前方就是一大片湖泊。因为对那哭泣声是在耿耿于怀，同时也被清晨的湖光山色所吸引，凛花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散步。

    凛花心想，绮罗和寅仙说不定也在外面。尽管两人不是会一大早就跑出去散步的人，凛花也很难想象两人会心平气和地边散步边聊天说笑，凛花依然默默地朝着森林中小径走去。

    「哇啊……真漂亮。」

    穿过树林，迎接凛花的是闪闪发光的湖面。凛花认为，这应该是散落在兰城周边的湖泊或沼泽中数一数二的大湖。湖的四周被树林团团围住，东边与北边为溪谷，朝阳就是从对岸露出脸来，洒落下来金黄色光芒经由水面的反射，整座湖就像是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凛花试着一直走到湖水边为止。此湖明度远胜于前些日子看到的湖泊。凛花清楚地看到鱼儿水中游的情景。湖水边就有一棵大榕树，因此，凛花试着坐在大树下，把脚泡入湖水之中。

    把脚泡在沁凉的湖水里真是舒服极了。凛花将背部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然后，静静地听着吹过水面上的风声，听着微微荡漾着的湖水声。

    突然，从近到足以吓到凛花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哦哦~~~呜呜，呜……」

    凛花吓得赶忙站起身来，张大着眼睛盯着大榕树的另一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有人。

    全身黑衣的男子。及肩的黑发像抹过浆糊似地，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左半边脸的皮肤为黑色，右半边为红色。塌陷的鼻梁，高高吊起的眼眶和嘴唇也都是黑色的。

    身上的穿着也非常奇怪。从头到脚缠着一块黑布，用一块布边玩去没有缀缝，看起来破破烂烂，之地非常粗糙的黑布。

    凛花苦恼极了。凛花心想，是这个人故意做出这种怪异的化妆盒打扮吗》还是兰城现在正在流行这种打扮呢？或者，这个人是来自凛花不知道的国度或部族吗？抑或是……

    以结果而论，凛花确实是太大意了。更重要的是，凛花对于非人类之存在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发现了凛花，朝着凛花而来时——

    （难道是妖怪，果然……）

    ……等等，凛花竟然出现这么天真的想法。打扮怪异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奇怪的气息。这个人不是人类……见过无数妖怪的凛花，凭感觉就知道。既然知道还……

    「你好！」

    凛花大声地向对方打招呼。男子显得很慌张，身体微微往后仰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等等。」

    凛花叫了对方……叫住了对方。男子依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见到站姿时，凛花发现对方身材高挑，上半身相当壮硕，却像个老人家似地驼着背。对方挺直身子的话，体型上该更为壮硕。

    凛花很高兴对方停下了脚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话。男子带着怯生生的眼神，像要问问题似地望着凛花。遍寻不着话题的凛花脱口说出一句——

    「你，为什么哭呢？」

    事实上，凛花非常在意这件事。没想到男子竟然非常沉着地，以非常低的嗓音回答道：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湖，俺就会哭了出来。如此而已。」

    透明的泪水顺着男子的黑脸颊流了下来。他还在哭。长相奇特，但眼泪却非常的漂亮。

    凛花觉得很漂亮，内心里却慌乱不安，觉得湖水的声音特别响亮，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冲动，马上就要大叫出声似地。

    （我……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微微地平静下来，因此，再度看着男子。

    男子像在窥视凛花似地望着凛花。

    「你……一个人吗？是不是和什么人失散了呢？」

    凛花问着。男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和某个人失散了。」

    「和什么人？」

    「……紫琳公主。」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凛花却想不起来。

    「是女人嘛？」

    「是女人。」

    听到凛花的话，男子的脸好像刷地红了起来。男子的皮肤颜色为黑色和红色，因此很难断定，男子的脸上清楚地流露出难为情的神情。

    原来是恋人呀！说不定是他最心爱的人呢！

    凛花稍稍地消除了警戒之心。

    「什么时候走散的呢？你一直在寻找着她吗？」

    「……一直在找她。」

    「一直在这一带找她吗？」

    「一直在这一带找……」

    男子再度哦哦~~呜呜呜，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凛花觉得很同情，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只是哭是找不到爱人的。

    「别再哭了好吗？」

    凛花温柔地安慰着对方。

    「见不到你，她一定很害怕，说不定她也在哭哟！」

    「因为见不到俺……」

    「是的，所以说，你不能再哭，再找找看吧！我也会帮你找。」

    听了凛花的话，男子的脸上流露出好像看到什么奇妙的东西似的神情，注视着凛花。

    凛花朝着对方微笑着。

    「我叫凛花，你叫什么名字呢？」

    「瑰……」

    「怎么写？」

    男子困惑似地摇了摇头。于是凛花就在地面上拼写了好几个自己想得到的字给对方看。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男子有了反应。

    「『瑰』……好美的名字呐！」

    『瑰』的意思是玉石。远从太古时代起，人类就非常喜欢玉石，因此，造了非常多表示玉石的字，琳、瑾、璇、瑛等都是表示玉石的字。

    凛花注视着对方，发现对方有一对金色的瞳孔。妖魔特有的颜色。凛花觉得，眼前的男子容貌上虽然可怕，但是，未必连个性特质都令人感到可怕。

    他像寄托着希望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紫琳公主找得到吧？」

    「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帮忙你找。」

    凛花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瑰……不会吃人对吧？」

    「人类的肉不好吃，所以我不吃人。」

    瑰表情非常认真地回答着。

    5

    从娥瑛宅邸继续往西走，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座皇室的离宫。

    被称之为『翡翠馆』的离宫时盖在湖中沙洲上。那是这个地区中面积最大，名叫翠海的湖泊。

    天亮前，寅仙和绮罗就一起离开了娥瑛的宅邸，来到了翠海。

    绮罗好像是在这座湖看到了怪鱼。

    寅仙站在湖畔，看着还沉浸在黑暗中的湖面，以及隔着城墙依然可清楚地看到了那片黄瓦屋顶。

    「察觉到什么了吗？」

    身旁的绮罗问着。

    「察觉到阵阵妖气。」

    寅仙回答后，绮罗脸上浮出果然不出我料的神情。

    「既然连你都感觉到，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寅仙移动脚步走上水面。他运用的是不溺之术，仙术中极为初浅的术法，运用此术法时，只会微微地润湿鞋底，绝对不会沉入水中。

    「等等我，你自己去，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嘛！」

    留在岸边的绮罗像埋怨着对方似地说着。

    「那就不妨变身追过来呀？」

    听寅仙这么一说，绮罗环顾着左右。时刻尚早，但未必完全没有人的迹象。毕竟是皇室的离宫，观景台撒很难过至少会有一、两个士兵站岗，仔细看也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绮罗确认四下无人后，转瞬间就变身为马的魔物，紧跟在寅仙背后。

    『欲前往何处？』

    变身为全身纯白的马匹姿态后，背上却长着薄如蝉翼的翅膀。

    「进去离宫看看，总觉得状况很不寻常。」

    『未经调查，何出此言？』

    寅仙深感意外，扬起一边的眉毛。

    「必须小心行事。」

    『必输的架，我才懒得吵。我一向如此。』

    「未必是找你吵架。」

    『可是，就我所见，其中有非常大的鱼哟！尽管只是鱼，被吞下肚的话，恐难以招架……』

    绮罗的声音嘎然而止。寅仙惊然回过头去，发现连绮罗都失去了踪影。

    寅仙赶忙低头往水面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湖水中已经有无数条鱼来回穿梭着。

    都不是普通的鱼。

    都是长着鱼头，背上有龟甲，被称之为「（鱼牛）鱼」的怪鱼。这就是哭声像羊的鱼。还有长着牛头蛇尾被称之为「鯥鱼」，长着人头龟身被称之为「和尚鱼」的怪鱼。

    寅仙看见长相奇特的鱼群之间的白兽的腿。

    「绮罗，你没事吧？」

    寅仙站在水面上叫着，绮罗却丝毫没有反应，只听到四周不停地传来刺耳的羊群怪叫声。看起来像绮罗的野兽踪影，转瞬间就已沉入水底。

    大事不妙！

    寅仙叹了口气后跃入水中。寅仙伸手准备拨开（鱼牛）鱼群，没想到鱼群竟然一哄而散，大声尖叫着四处逃窜。其他怪鱼们也惊慌失措地躲到岩石低下去了。

    怎么回事？鱼群们显然畏惧着寅仙。

    忽地堆积着白色泥泞。寻找绮罗踪影时，寅仙发现一块闪耀着淡色光芒的块状物阻挡在面前。

    近看后发现，原来是无数个酷似乌贼的生命体聚集在一起。半透明的椭圆形身体上长出八条长短不一的触须。

    是一种被称之为乌鰂的怪鱼。

    （……麻烦的家伙。）

    疾！寅仙施展了术法。乌鰂群果然又争先恐后地逃得无影无踪。白马于是像被弹开似地站起身来。

    脸上和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被染成黑色。显然是被乌鰂喷到了墨汁。

    （绮罗。）

    寅仙指着水面。绮罗点点头，搭载着寅仙，飞快地浮上水面。

    「你是掉落下去的吗？」

    绮罗蹲在岸边拼命地洗脸，寅仙朝着背后问着。绮罗用衣袖胡乱地擦过脸厚才回过头来。

    绮罗恢复了人的姿态。脸上的墨已经洗掉了，脸色却非常难看。

    「……兰城情况果然诡异。我在这一带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翠海出现这么奇怪的家伙。」

    「的确，这附近似乎热闹了许多。」

    随着太阳的升起，湖面越来越明亮。奇妙的鱼群在远处的水面上跳跃着，那是背上有十片翅膀的鰼鰼鱼。数不尽的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

    那是背上有翅膀却无法在天空中飞翔的鱼群。寅仙回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时候被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心情非常复杂地看着鰼鰼鱼。

    突然——

    「皇子殿下，你可知这一带曾建立过一个极为繁荣昌盛的王国吗？」

    绮罗突然问着。

    「翠国是吗？传闻中听过。」

    翠国为东株国之前身「珠」，距今约六百余年前灭亡的王朝。据传曾经借助金龙之力，为完成统一东海大业，率兵前来的第一代皇帝光祖，曾经在一场战役中对翠国造成了毁灭性的重击。

    「听说，当时此翠海为森林，翠国的城池就盖在森林里。」

    绮罗看着从黑暗中浮出来的湖中沙洲和离宫。

    「珠国大军的蜂拥而至，翠王决意死守城池。城内储粮转眼耗尽，隔日就必须被迫开城，曾贵为皇上独生女的翠国公主却唤来怪鱼，引发水灾。据说公主是为了保住名节，免于成为敌国国王的玩物，故事就在百姓们口耳相传下流传下来。城被水淹没了，结果就形成了这座翠海。只不过是个传说，兰城中却有不少人相信这样的传说。」

    寅仙的脑海里浮现那片发出苍白光芒的竹林世界，和那位红发男人的身影。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蒙金龙恩典，吞下翠金丹，得到不老不死的肉体，却于即位百余年后舍弃了王国。

    直到现在都还活着，成了传说中的赤天爵，除了在泉池边垂钓外，整日无所事事地过日子。昔日雄风等，如今已成泡影，建立泱泱大帝国之际，陆续地消灭群雄割据的小国，曾经做过无数不人道的事情吧！

    翠国灭亡的传说寅仙也曾听说过。

    「翠国公主招来的据说是骚鱼。」

    寅仙追寻着记忆。『骚鱼』是一种会引发战争，招来战火的怪鱼。这种鱼寅仙只见过一次。是的，记得那时一种——

    「……怎么了？」

    绮罗哭了。绮罗望着湖面，紧紧地掉着眼泪。而且，掉出来的是黑色的眼泪。墨色眼泪。

    寅仙早已了然于心。

    方才的乌贼……是乌鰂。听说，乌鰂吐出来的墨会令人感到心痛。

    「绮罗。」

    「皇子殿下，兰城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地方。兰城虽属东株国，此地却深深地遗留着翠国人的怨念。伟大的翠王深受人民的爱戴。人民之爱和对东株国之恨至今无法化解，即使是经过六百年的现在……人民之中，还是有人深深地期待着早已失去性命的国王能够复活。」

    早就灭亡的国王话题被流传下来，成了美丽的传说留下来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吧！即使是在怀古之情的驱使下，热衷于悲剧王国而做出类似宗教的行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假使是怪鱼聚集在这个地方，情况就有点严重了。妖魔群集之地必定会引发事故。因为，人们的不安或不良企图最容易招来妖魔。

    的确，兰城或许是不安宁之处。多个民族混杂生活在一起，难免产生摩擦嫌隙，过去就引发过无数次事件。人民拥有自治权还好，问题是，这一带一直都在都城派来，拥有绝对权力的都督治理之下。

    不安定之地群居怪鱼，即使是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绮罗却心乱如麻。

    「……擦掉眼泪吧！我俩必须静下心来谈谈。」

    「我很平静呀！」

    一点也看不出来。黑色的眼泪静静地、持续地从绮罗的脸颊滚落下来。即使是乌鰂之墨引起，绮罗的反应未免太强烈了吧！仔细想想，自重逢之初起就一直觉得不安定。难道和容貌上的微妙变化有关吗？

    「……起初，你曾说过。说是『水珑』唤来怪鱼。」

    寅仙提到这件事，绮罗望着远处，点了点头。

    「我曾见过。夹杂着翡翠的玉石雕刻物。因为见过后耿耿于怀，经过详细调查后终于了解，那就是被称之为水珑的翠王朝秘宝。从前，翠国公主招来怪鱼之际使用的……」

    谈话过程中绮罗依然继续地掉着眼泪。寅仙叹了一口气，认为显然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绮罗的心。

    「……说说看吧！你为何如此感伤呢？」

    绮罗瞪大着绿色的眸子。

    「紫琳公主很伤心。」

    「什么人？」

    「紫琳公主……唤来骚鱼，自己定葬身湖里的翠国末代公主。」

    传说中或许叫做这个名字。可是——

    「那位公主不是已经死去了吗？」

    「不！」

    绮罗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还活着。紫琳公主苏醒了，成了亡灵，徘徊于兰城之中……」

    完全不得要领。寅仙觉得头疼，伸手按着额头。

    6

    「不在这里……」

    凛花边拨开丛生的杂草，边往岸边走去。

    「紫琳公主~~~」

    凛花试着呼喊着，没有回音。或许是躲在岸边假寐打盹吧！凛花凝神望着四周，看戏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正在帮忙方才认识的青年『瑰』找人。在湖边绕了一大圈后回到大榕树下。

    「你们真的是在这座湖边走散的吗？」

    凛花回过头去。瑰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咦？」

    「说不定是另一座湖。」

    附近的确有非常多看起来很相像的湖泊。不过，假使不是这座湖，寻找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凛花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对方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嗯……瑰从什么时候开始寻找紫琳公主呢？」

    瑰仰望天空似地，开始屈指算着。凛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概三天前？」

    摇头。瑰继续扳着手指。很快地，手指已经不够计算了，瑰歪着头思考着。

    「……五百年……说不定更久。」

    「五、五百？」

    凛花惊讶得长大着最。已经活这么久啦！还有，找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吗？凛花心想，既然这么久都没有找到，那么，今天一天内显然是不可能找到了。

    「瑰，我看……」

    「俺或许再也见不到紫琳公主了吧？」

    瑰一本正经地看着凛花。凛花也老实地回答对方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不起。」

    瑰一个踉跄，赶忙用手扶着身旁的树干。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才想起，紫琳公主竟然不在了，这……」

    「……」

    「你走吧！你根本找不到紫琳公主。」

    凛花低着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就这么回去的话，对你的事前，我还是不放心。」

    「就忘了吧！只不过是在湖岸边碰到的一个又丑又笨的男人。」

    「我想这有点难吧。」

    凛花嘴里嗯的呻吟着，心里烦恼得不得了。凛花面对着瑰，非常认真地说道：

    「嗯，假使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那就另当别论，但你我已经将自己的姓名告诉过对方，也交谈过……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好朋友，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既忘记对方吧！」

    瑰张大着金色眼眸。

    「果真……那样吗？」

    「是的。」

    瑰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地注视着凛花。

    「那你能帮什么忙呢？」

    「咦？」

    「帮已经成为好朋友的俺。为了寻找紫琳公主，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瑰的神情认真到令人感到害怕。红色和黑色的皮肤，塌陷的鼻子，黑色的嘴唇。

    还有，金色的眸子……

    相同的颜色，和阿白的眼眸却有相当大的差异吧！

    他的眼神中没有温柔、温暖的感觉。不只是这样，他的眼神好会让看到的人的内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骚动。明明是非常亮眼的颜色，看起来确实那么低深沉……足以让凛花感到不安，足以扰乱凛花的心境。

    凛花微微地喘着气。为了压抑住即将爆发出来的那股冲动，叉开着双腿，拼命地踩踏着地面。尽管瑰正仔细地观察着凛花的举动。

    「……你看吧！」

    瑰低声说着，脸上浮出自虐似的笑容。

    「既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还是把俺给忘了吧！」

    听到这句拒绝的话，凛花顿时回过神来。

    突然回想起来的是寅仙那张脸。在黑暗中注视着凛花睡脸的那张满脸忧伤的连。

    （什么忙都帮不上……）

    嘴唇差一点就颤抖起来，因此，凛花咬紧着牙关。

    「不！」

    凛花断然拒绝，然后，慢慢地解开绑着头发的带子。

    「让我来为你祈求上苍的保佑吧！」

    凛花将绑头发的带子绑在附近的树枝上。然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念道：

    「直到找到鬼想要找到的紫琳公主为止，都不为他解开。」

    事实上，这时在家里找不到东西时，就会以稻草编成的绳子绑住铁壶，祈求上苍保佑自己找到东西的做法，应用此方法，上苍会保佑吧！

    「祈求上苍保佑，希望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凛花双手合十，然后回过头去。

    「好，走吧！」

    「……走往何处？」

    「我暂时落脚于附近的某宅子。跟着我回那里一趟吧！那里有一位鼻子很灵……不，一位擅长于找人的朋友，我想回去请他帮忙。」

    阿白鼻子灵敏无比，请他帮忙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只不过，事隔这么多年，未必行得通，不过——

    瑰抬高着眼皮，看着凛花问道：

    「俺去不会被嫌弃吧！」

    「为什么？」

    「你的……那位朋友。诚如你所见，俺长得这么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拿着鞭子打我，或说要把俺放进大锅里煮来吃呢？」

    「绝、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

    凛花讶异地盯着瑰看。

    「……说要拿鞭子打你或把你吃掉，有人这么威胁过你吗？」

    「都怪俺自己不好，看到俺的人，心情好像都变得很凶恶。」

    「凶恶……？」

    「你不也是那样吗？不用故作镇定。俺生来就是这样。」

    的确，一看到他，凛花的心情就难以平静下来。想赶快逃开的那种感觉，会因为不一样的人而以暴力或粗口表现出来吧！

    「可是……」

    瑰和恋人不是刚刚失散，瑰显然已经和那些狠心的人类相处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凛花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命运坎坷的男人。他看起来显然不是人类，不过，还不至于是该被人拿着鞭子追着跑的人吧！

    凛花回想起从前在都城天苑见过的那些富贾商人，回想起那些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即使只是发生一点点小差错，那些人对仆人们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用饭碗砸人，或尖酸刻薄地咒骂仆人。

    瑰说的是那种人吗？还是原本和蔼可亲，一见到瑰才受不了控制地想拿起鞭子打人之人呢？

    凛花弯腰蹲在瑰的身旁。

    「我的朋友们虽然有点怪，不过，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哟！你一定要跟我回去一趟。」

    凛花牵起瑰的手，背脊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异常冰冷。

    冰冷如死人的手。

    「……瑰难道一整夜都……待在这里吗？」

    「一整夜都在这里。」

    瑰低头紧盯着凛花的手。

    「好温暖呐！」

    瑰无比感慨似地低声说着。凛花依然牵着瑰的手，把瑰拉了起来。

    「走吧！我会帮你泡一杯好喝的茶。」

    凛花打算带他回宅邸一趟，想更详细地问问对方。享用过好喝的茶和糕点，有时候会让人想起一些好点子。

    瑰用力地点着头，赞同凛花的提议。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由两匹马拖着的车辆从身旁的马路呼啸而过，路面上立即扬起滚滚灰尘，凛花惊讶地看着对方时，车辆已经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事不妙！」

    瑰暗自叫惨，凛花清楚地感觉到瑰全身僵硬。一位留着一头泛红头发的男人，行动粗鲁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朝着凛花他们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耳边传来清脆的佩玉碰撞声。一看到对方，瑰就开始往后退缩。

    「怎么啦？你认识对方吗？」

    「瑰！」

    男人高声地叫着瑰的名字。瑰吓了一大跳，赶忙躲到凛花背后……问题是瑰的身体实在太壮硕了。瑰缩着身子，从凛花后脑勺处偷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

    凛花紧盯着走到稍远处就停下脚步的男人。

    苗条纤细的身子，身上穿着光鲜亮丽的绿色长袍。看起来泛红的头发，近看时原来是一头略带红色，从下颚上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发。象牙色的肌肤，再加上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眸子。

    腰上佩戴一把让人觉得只是看一眼就会身首异处的巨型利剑，除此之外，还佩戴着由好几个小翡翠串成的佩玉。身份地位显然不低。

    约莫二十来岁，五官端正，长相姣好，不过，凛花总觉得对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凶狠。

    来人满脸不屑地咋了咋舌。

    「男女幽会不是坏事。不过，总该知道自己的立场吧！」

    「误会一场。」

    凛花不假思索地说道：

    「看他一个人烦恼着，是我主动向他搭讪。」

    红发青年只瞥了一眼凛花就马上又对瑰说道：

    「总之，快过来，显然必须给你一些惩罚。」

    凛花吓了一大跳。

    这么说来，他就是威胁瑰，要用鞭子打瑰或将瑰丢入锅子里煮的人吗？

    「你不能这么对待他……瑰，只不过是在找一位名叫紫琳的姑娘。」

    噢，青年低声应着，蓝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不怀好意似地笑着问道：

    「瑰，你的紫琳公主，那不就是我吗？」

    「嗄！」

    凛花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她原来是女人？

    而且，这个人就是紫琳公主？

    「……是的。」

    瑰点点头，想要说给自己听似地小声说道：

    「你就是俺的紫琳公主。」

    「瑰，她真的是……？」

    凛花觉得很奇怪。一定是瑰弄错了。一定是，这个人不像是瑰提过的女性。

    瑰却想死了心似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凛花背后走了出来。

    「抱歉，擅自离开。紫琳公主……走吧！」

    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

    「这姑娘是……？」

    「和这姑娘无关。她是住在附近的姑娘，只是途中偶遇。」

    「住在这附近……？」

    女子皱了皱眉，然后，脸上流露出想到什么似的神情。

    问着凛花道：

    「不远处的那栋，石壁宅邸吗？两层建筑的。」

    「是的。」

    「哼嗯……」

    女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也不甘示弱地注视着对方。女子依然面色严肃地说道：

    「不久将来，或许我们会再次相见吧！」

    「嗄，为什么？」

    凛花不解地问着，不过，对方并没有回答。红发女子想要把瑰撩起来似地，用脚踢着瑰的背，催促着瑰往车子方向走去。

    瑰依依不舍似地几度回头望着凛花，每次回头都遭到女子的怒骂，然后缩着身子似地再度迈开脚步。

    凛花也开始往宅邸走去。

    凛花心里既难过又对瑰耿耿于怀。

    发生这种事情时，凛花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面对走到穷途末路却一筹莫展的人，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凛花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心中充满着无力感。

    对于刚刚认识的瑰，到头来还是没有帮上任何忙。凛花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过头去，发现瑰也呆立在车前看着自己。

    凛花挥挥手。

    瑰也对凛花挥了挥手。

    女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再度怒骂着瑰。瑰垂头丧气地上了车。

    凛花放下高举着的手。

    只留下痛苦的回忆。解开发带的秀发随着湖面上吹过来的风飘荡着。凛花又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发带在树枝上迎风招展着。

    瑰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和晦暗的眼神，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凛花到底嫩能为他做什么呢？

    凛花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着，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可是，只是祈祷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娥瑛宅邸。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1

    恬静中散发着缕缕桂花香的风，轻轻地掠过凛花的脸庞。

    风拨弄着凛花的长发，裙摆随风飘荡着。一望无际的芦苇随风摇曳着，并沙沙沙地发出让人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寅仙站在不远处，眼睛也看着芦苇草原。不过，一发现凛花的视线，就朝着凛花伸出手来。

    凛花回给寅仙一个甜甜的笑。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迈入芦苇丛之中。寅仙有一双干爽、温暖、光滑细致且强有力的手。从斜后方往上看，寅仙的背部比想象中更宽阔。

    湖泊横瓦于芦苇草原的尽头。寅仙和凛花跪在湖岸边，直接用手捧起湖水来润喉。

    湖水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也不像远远眺望时那么清澈，或许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芦苇根部已经露出水面，泥土也已经干涸。

    凛花拼命地望着水底，想找看看是否有鱼儿在水中游。

    找了老半天，连一条小鱼都没发现，当凛花颓然地想要放弃时，黄凤蝶正好翩然地飞过眼前，凛花就这么随着黄凤蝶太高了视线。

    凛花发现一群水鸟停在对岸休息。

    发现天鹅们舒舒服服地在戏水。沉浸在此情景之中，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吁了一口气。

    有水的地方，鸟儿们一定会知道。

    原本出神地看着鸟儿们边泼水边玩耍情景的凛花，突然发现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侧脸。

    好像是站在身旁的寅仙正在注视着凛花。凛花又朝着寅仙微笑着，寅仙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丝笑容。寅仙屈膝，温柔地抬起凛花的下巴，轻轻地亲吻着凛花。

    寅仙的唇和凛花一样湿润。寅仙的唇总是冷冰冰地，而且散发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想要笑出来，最后还是忍下来，闭上了眼睛。

    不久之前，凛花才在孔雀草缤纷绽放的花田里和寅仙结为连理。

    就在距今半个月之前。

    一直……只有两人独处。

    在前往兰城途中的东株国西南边的出入口。盛夏时分，寅仙在凛花和天马阿白的陪伴下，离开长期居住的白翼山，希望能找到一个全新的落脚之地的旅途中，同时，也是四处寻找先行离开白翼山的绮罗和娥瑛的旅途中。

    绮罗的真正身份为人面马神，娥瑛为狐狸精，两位都是妖魔。寅仙和凛花即将前往的兰城是绮罗生长的故乡。

    半个月前，总是和寅仙一起行动的阿白，在名叫天虞山的那座山上和两人道别。凛花对于阿白的去处耿耿于怀，寅仙却叫凛花不必为他操心。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总之，阿白一定会挥动着巨大的翅膀，由空中赶过来。说不定道别的当天就已经到了兰城。

    因为寅仙的父亲为东海龙王，所以寅仙本身就能变身为银色巨龙。或许是因为变身后比起天马更为引人侧目吧，因此寅仙很少变身。尽管如此，寅仙除了方术之外，也学过仙术，应该可以驾着彩云，采用更迅速的移动手段。

    但不知道为什么，寅仙就是不肯利用彩云。

    和凛花一起前往兰城时，寅仙选择了徒步的方式，途中总是走在山野小径，尽量与阿尼人类群居的村庄。

    穿过树林间，以雨水或泉水润喉，以树木的果实或野草充饥，偶尔设个陷阱捕捉野兔。在小河里沐浴，在洞窟或大树下过夜，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相互拥抱进入梦乡。

    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有时候，凛花几乎忘记了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尽情地享受着和寅仙独处的美好时光，只感觉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对方的心。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应该思考，必须去思考。

    寅仙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感觉。

    「兰城就在那里……」

    在湖畔简单地用过午膳后，寅仙就一股脑地躺下，低声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躺在干草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的凛花，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张脸孔。

    「不知道大家都到了吗？」

    绮罗和娥瑛，还有阿白。和他们一起住在白翼山上度过的短短日子，对凛花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他们是一家人，能够重逢当然高兴。

    同时，一想到自己和寅仙独处的幸福日子即将结束，凛花就感到依依不舍。

    「就这么……」

    寅仙欲言又止。

    就这么——接下来的话，即使没说出口，凛花也心知肚明。

    两人假使能就这么独处下去的话就好了。

    这种事情或许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寅仙和凛花一定会前往兰城。

    因为阿白等着他们，绮罗和娥瑛也一定在兰城。

    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着。然后，寅仙啪地跳了起来，像护住凛花背后似地展开了双臂。

    「寅仙……？」

    「嘘！」

    寅仙看着湖面，右手依然护着凛花，左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湖面丢了过去。小石子划过空气，在水面上弹跳数次后就沉入湖底去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寅仙一直走到小石子沉入湖底的一带，寅仙并非沉入水里，而是像在水面上滑行似地移动到那一带。

    凛花好奇地注视着站在水面上的寅仙，没想到寅仙马上就回到湖岸边。

    「发现什么了吗？」

    凛花问着。寅仙摇摇头说声「没有」。

    「时候差不多了，再不把进入兰城当一回事的话……」

    凛花长大着眼睛。

    「意思是先前的行程你根本不当一回事吗？」

    寅仙呵呵呵地扯着喉咙笑着。

    2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大城市。地理位置上位于云华州边陲，距离州都也相当远。兰城内曾经设置过王府，由皇亲国戚为王，负责料理政务，目前则由中央派遣的都督管辖。都督率领都城的部分正规军，有事时结合州侯力量，握有派兵遣将之大权。

    兰城既是东株国与西方各国的交易终点站，同时也是出口站。东株国进、出口货物中高达三分之一以上必须经由这个城市进出，由此可见其重要地位。

    兰城北侧的溪谷沿岸有一条西阳江流过。西阳江穿过云华州中央，蜿蜒流经东株国北侧后，与青龙河汇流。除此之外，亦可利用运河往来运送物资。

    踏出城市一大步就会看到大大小小超过百余个的湖泊或沼泽。从溪谷的交汇处穿过森林，还有一片商队频繁往来的沙漠。气候方面，兰城四季如春，尽管紧邻着沙漠，水资源依然相当丰沛，景色好得没话说，食物也非常好吃——传说中都是这么描述。

    不过，今年夏天袭击云华州的旱灾似乎也波及到兰城。

    先前的行程中，凛花他们行经山野小径时就发现，无论河川或湖泊的水量都非常少。秋天早就降临，植物却很少结果，事实上，途中寅仙还为了确保食粮煞费了苦心。凛花深深觉得两人得以不用饿肚子是因为寅仙对野草懂得非常多。

    凛花推测，夏季即将结束时开始下雨，谁应该会回到这块土地上。相较于云华州中央一带，西侧的状况尚称良好。越接近兰城，绿意渐浓，凛花才渐渐地放宽心。

    此时，凛花已经进入兰城这个城市。凛花站在桥上低头俯瞰着宽阔的水路。

    城里由西阳江引水，筑成纵横水路。水位依然非常低，而且，散发着奇怪的腥臭味。

    尽管如此，城市里的交易还是相当低活络。

    「果然不同凡响……」

    接下来，凛花环顾四周。凛花发现城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白色的土墙配上暗褐色的屋瓦，也看到了好几栋搭盖着六角形屋顶的巨大楼阁。屋檐都抹上石灰，白得特别醒目。那些建筑似乎就是素称鼓楼，每天会鸣鼓报时好几次的设施。

    凛花也看到目前设置行政官署的巨大建筑物。只不过，路树的分量远大于这些建筑物或城墙。路旁栽种的都是名叫『榕树』的大树。鲜绿色叶片遮挡住强烈的阳光，在路面上形成非常舒服的绿荫。

    相较于都城天苑，人们的发色更亮丽、更醒目。皮肤或瞳孔的颜色也更多样化。凛花还曾经因为一位酷似绮罗的金发碧眼少女从面前经过二差点就叫住对方。

    服装上也非常有趣。男性以短上衣配上窄管裤，头上缠着好几层的布巾，这种轻松明快的打扮最为醒目。女性方面，有人穿着明显露出胸部或颈项的上衣，有人则从头到脚罩着黑布，遮住整个脸庞。羊毛的帽子搭配上色彩鲜艳的衣服，佩戴者银制品的人很可能是西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听说兰城居民中，外国人就占了一大半。

    凛花眺望着大桥边的那栋大酒楼。寅仙正在店里大厅绮罗他们的消息。

    凛花走下桥来，正准备去找寅仙。凛花穿过马路，准备进入酒楼时，肩膀和一位过路行人碰个正着。

    「抱歉……」

    凛花低着头，朝着对方背后说声抱歉后继续迈开脚步。凛花心想，好久没有在人群中走动了，必须小心一点才行。因为凛花经常碰到扒手……扒手！？

    凛花吓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因为，她发现手腕一带的感觉很不一样。

    「手环……！」

    水玉环不见了。寅仙送给自己的东海龙王至宝。由三只玉环连结而成的神奇手环……

    （方才那个人！）

    凛花赶忙转过头去。然后，因为惊吓过度二张大着嘴，呆呆地站在大街上。

    「你、你……」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

    「走路还是那么不专心。凛花，你呀！出身好人家，在城里走动能不能专心一点呐！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

    金发迎风招展，身穿藏青色袍子的他……不！真的是『她』吗？

    「……绮罗吗？」

    绿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凛花。令凛花怀念不已的甘甜花香味。的确是绮罗。不过，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他的容貌依旧大大地改变了。

    身材更为高挑，肩膀比凛花记忆中宽阔，柔美的脸颊线条已经消失，看起来较为阳刚。

    凛花的惊讶程度远甚于重逢的喜悦。凛花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寸，低声地说道：

    「喂，你已经变成男孩子……了吗？」

    听到这句话，绮罗以远低于凛花记忆的声音笑了出来。

    来到兰城的北门外，马上就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无论远眺或近亲，都可以看到坡度和缓的溪谷，大大小小的湖泊散布于森林间。

    湖泊周边或森里里盖了气派无比的建筑物，好像是都城里的贵族或资产家门的别墅。听说连皇室都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盖了一座名叫『翡翠馆』的离宫。

    「此刻要去哪里呢？」

    凛花看着车窗外，问着绮罗，好不容易才见面，绮罗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凛花和寅仙上车，离开了兰城。已经赶了好一段路，凛花却丝毫看不出到达目的地的迹象。车辆显然要继续地往森林里开去。

    「真的好想看看凛花到达目的地时的模样。」

    绮罗故意捉弄人似地笑着。

    「娥瑛姥姥、阿白都和你在一起对吧？」

    「都在一起哟！」

    「他俩都好吗？」

    「姥姥好得不得了，阿白他就……」

    凛花揪着眉头。

    「……生病了吗？」

    凛花觉得很奇怪。因为，阿白在的话，应该会和绮罗前来迎接。

    「嗯……生病，或许吧！只不过……」

    「严重吗？」

    绮罗苦笑着，然后，看着上车后就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寅仙。

    「皇子殿下。这次你可欠了阿白一个大人情罗！」

    「我才没欠下什么人情。」

    寅仙淡淡地回了一句。

    「哼，依旧傲慢。这次完全是托阿白的福，你……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寅仙瞄了一眼绮罗。

    「果然如你所言，又如何？」

    绮罗将绿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凛花感受到一股杀气似的感觉，更加地皱紧着眉头。

    「两位到底是怎么了嘛？」

    「你未免太傲慢自大了。依旧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难道就不能稍微谦虚一点吗？对阿白，或者对我——」

    寅仙扬起嘴角，咯咯咯地笑着。绮罗以为他会站起身来，没想到，寅仙已经把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了。

    「好讨厌对吧！」

    「等等，寅仙。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感觉很不好。」

    凛花用力地敲了寅仙的手。寅仙却不以为意，不肯放开凛花。

    绮罗一点也不服输，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一定会把她给偷走。」

    擅长于偷东西的绮罗，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寅仙则耸了耸肩。

    「那可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可别后悔。」

    凛花终于摆脱了寅仙的手站起身来。

    「喂，说话总得有个分寸——」

    凛花早忘了嘴角置身于狭窄的车辆中，一站起来，脑袋瓜就砰地撞向车顶，只觉得眼冒金星，几乎站不住脚，车子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客人们，目的地到了。」

    马车夫拉开车门说道。凛花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瓜，下了车就发现一栋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物矗立在自己的眼前。

    凛花忘了疼痛，抬头看着那栋建筑物。两层楼建筑，占地面积相当辽阔的大宅邸。石材堆砌出来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蔓藤。洁白的梁柱和栏杆。窗户上都装上了玻璃。正面是厚重的木门。

    那片木门突然砰地打开。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白发少年。

    「……凛花！」

    「阿白！」

    阿白紧紧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将双手绕到阿白背后，把脸埋入阿白的胸膛里。

    像极了狗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令凛花怀念得不得了。

    「阿白，想死我了。」

    「咱也……」

    阿白的褐色眼眸润湿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似地注视着凛花，喃喃地说道：

    「是么，终于……」

    凛花皱着眉头问道：

    「终于怎么啦？」

    阿白抽了抽鼻子，马上就换上另一张面孔，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你最好给我牢牢地记住。下次再把凛花惹哭的话，咱决不轻饶。」

    迷糊的凛花，这下终于听懂了『终于』的意思，羞得满脸通红。旅途中投宿旅店时，阿白曾经费尽心思地安排过让寅仙和凛花独处的机会。

    阿白的语气中充满着挑衅意味，寅仙并未像往常一样应战。只回望着阿白说了一句。

    「我知道。」

    阿白张开了金褐色的眼眸。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呀？」

    阿白或许很想和寅仙吵架吧！对寅仙的话感到索然无趣地噘起嘴来。凛花这才发现悄悄地站在门后那位身材娇小的姥姥。

    「姥姥！」

    姥姥拖着灰色长发走了出来。微脏的毛皮衣裳，深深地刻划着岁月痕迹的脸庞，像打着什么坏主意的眼神，刺鼻的野兽味道，都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

    「久违了！」

    娥瑛恭恭敬敬地问候着。凛花弯下腰去牵起娥瑛的手。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姥姥。」

    眼角溢出泪水来。娥瑛赶忙后退几步，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恕老身冒犯，你的问候，老身愧不敢当。」

    凛花扑哧地笑了出来。

    「姥姥到底是怎么啦？你是在和我玩什么游戏吗？」

    娥瑛用那白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凛花。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屈膝跪在现场。

    「你在干嘛呀！姥姥，你对着凛花……」

    绮罗满脸惊讶地站在凛花身旁。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娥瑛大声地叱喝着绮罗。

    「眼前这位可是即将成为下一任东海龙王的现任皇子殿下最希望娶回家的妻子，也就是下一任的龙王妃哟！」

    现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得长大着嘴看着娥瑛。寅仙立即出现冷若冰霜的眼神，阿白或绮罗表情也都凝重到了极点。

    只要凛花一个人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

    绮罗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凛花的脸。凛花拼命地隐忍着，已经隐忍到了极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笑了出来。

    因为娥瑛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反而让凛花觉得娥瑛是在和她开玩笑。

    「果然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姥姥！能够再见到姥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凛花使尽了全力，紧紧地搂住娥瑛。

    「老身愧、愧不敢当……你是龙王妃……老身只是一个狐狸精……噢，快受……」

    「姥姥，我们还可以一起喝茶、喝酒对吧！」

    娥瑛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凛花好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接受凛花的拥抱。

    「……你，一点都没变。」

    凛花松开拥抱着娥瑛的手，呆呆地注视着娥瑛。

    「那是当然的呀！」

    听到凛花的话，娥瑛苦笑着，然后，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3

    进入宅邸后，一群人就聚集在一间看起来好像是大客厅的场所。和建筑物外观一样，室内也充满着异国风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彩色玻璃做出来的灯笼、绣工精致的地毯、猫脚椅或圆桌。

    其中最吸引凛花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一幅巨大的人物画像。画像中人物是一位身穿淡紫色华丽衣裳，丰厚的黑发高高地梳起的美人胚子。大大地敞开着的衣襟性感无比，俯视着凛花的眼眸宛如汇集夜里的众星似地，明明是一幅画像，丰润的红唇看起来确实那么地性感，看了就令人怦然心动。

    「真是个大美人……」

    凛花抬头看着画像，不由地赞叹着，突然听到身旁的娥瑛显得兴趣缺缺似地说道：

    「那就是老身啦！」

    凛花并未立即会意出对方话中的意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娥瑛。凛花显然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娥瑛说的话。

    「……嗄？」

    「年轻时候的老身。」

    「你、你、你……」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手指交互地指着墙上的画像和娥瑛本人。

    「骗人。」

    「哪有骗人，没有太大的改变对吧！」

    阿白也点了点头。

    「一点也没变，那诡计多端的眼神。」

    哪里没变，哪里？娥瑛愁眉不展地指着画像。

    「你看你看，嘴角上的那颗黑痣。那就是证据。」

    黑痣早就躲到皱纹里去了，此时，娥瑛的脸上根本看不见黑痣。

    「姥姥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因为这是老身的家呀！」

    凛花再度感到无比震惊。

    「姥姥，你曾经是有钱人家吗？」

    一直借住在白翼山上的寅仙府邸，姥姥一定为住的地方伤透脑筋吧！凛花一直这么认为，更何况娥瑛身上一直穿着微脏的毛皮，即使想说些好听的话，也很难恭维对方是有钱人。

    「狐狸精怎么可能会是穷光蛋呢！」

    阿白哈哈大笑着。

    「狐狸精都是一些守财奴，明明是妖魔却都是一些很会攒钱的家伙。咱最清楚不过了。就说这座宅子吧！也不是以正当手段得到的哟！」

    「什么意思？」

    娥瑛咧嘴笑着回答道：

    「约莫一、两百年前吧！有一个头脑非常笨的贵族子弟，对老身可说是死心塌地爱着哟！那个男人不只为老身盖了这片宅子，甚至还为老身散尽了万贯家财。」

    凛花以钦佩的眼神看着娥瑛。娥瑛曾经那么受欢迎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呢？

    「姥姥，你真是了不起。」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一栋乡下破房子罢了。不是老身说大话，老身的宅子呐，遍布全国各地呢！各地的宅子里都藏着绫罗绸缎或宝石。」

    「都是男人送的吗？」

    「那还用说。」

    「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你可真是有人缘呐！」

    阿白从喉咙挤出声音说道：

    「到底该不该说是有人缘呢？还是说欺骗人类，逼人家贡献出房地或田产才好呢？」

    娥瑛嘴里说不骄傲，脸上却写满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另一方面，寅仙已经坐在椅子上，和绮罗谈着正经事。

    「山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被寅仙这么一问，绮罗申请严肃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从银露山逃出来妖魔，除了如人外，还有穷奇、马肠以及四只水虎。」

    如人事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狒狒妖魔。穷奇为牛妖，马肠好像是人面虎。水虎是寅仙、凛花和阿白一行人旅途中行经天虞山时遭遇到的妖魔，是长相也非常像马肠的虎妖。

    都是会吃人的妖魔。

    都是从绮罗掌管的银露山逃下山来。

    「我和姥姥已于旅途中捕获穷奇和马肠。穷奇遣返银露山，马肠是我亲手解决，水虎……」

    绮罗挺直腰杆，朝着寅仙行礼致意。

    「是你为我解决对吧！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凛花他们知道水虎之事，完全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故意透露。为了撼动寅仙，娥瑛唆使银耶，命银耶去接近凛花。

    「……把凛花卷入事件之中并非我的本意。」

    绮罗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不高兴。凛花赶忙插嘴说道：

    「不过，以结果而论，这么做是对的，这么一来，绮罗就没有必要继续追寻妖魔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

    绮罗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寅仙坐在绮罗的正对面，绮罗清楚地看到寅仙那张若有所思的侧脸。

    导致妖魔逃离银露山的元凶为致使都城陷入混乱的石神将，也就是蛟龙化身，取名为李圃的男子。李圃致使都城一带大雨不断，导致东株国西边闹大旱灾。

    唤醒长眠于湖底深处的李圃，使李圃再度复活的应是天界之人，同时也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被称之为水德星君的仙人。

    这件事绮罗或许也知情，因此默不作声。凛花故意装出特别开朗的声音问道：

    「最近，绮罗会回山上去吗？」

    绮罗因妖魔逃下山来而感到责无旁贷，这件事凛花也非常清楚。身为山主的绮罗回山上去，才是避免可怕的妖魔再度逃离山区的上上之策。

    可是，见到凛花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绮罗脸上就流露出犹豫不决地神情。

    「绮罗？」

    「……噢，对不起。好好好！我很快就会回山上去。不过，我想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吧！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绮罗含含糊糊地说出这句话后，马上又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凛花也会陪着我吧？我会带你去逛逛兰城。轻轻松松地区观光一下，希望凛花旅途中的疲惫心情能一扫而空。」

    看着充满绮罗风格，足以让人为之着迷的笑容，凛花已经完全安心下来。

    「好。」

    短时间内，一行人如往昔般生活着，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吧！娥瑛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今晚就来举办一场洗尘宴吧！酒一定得准备充足呐！」

    「还有好吃的菜肴。我好想做饭哟！」

    听到这句话，阿白笑了出来。

    「怎么好意思刚到这里就叫i下厨做饭呀！」

    「嗯，阿白最想吃什么呢？」

    「这……包子吧！里面包甜甜的柚子味噌的包子。」

    「有材料吧！姥姥，厨房在哪里呢？」

    在娥瑛的带领下，凛花和阿白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所以呢？问题何在？」

    凛花离开片刻后，寅仙才开口问着绮罗。绮罗的绿色眼眸迅速地聚焦后说道：

    「出现怪鱼。」

    「何种怪鱼？」

    「明明是一条鱼，哭声却酷似羊的家伙……或只有头部像牛，人面鱼……非常奇怪的家伙。」

    都是原本住在远海或人烟罕至的深山水边之辈。此等怪鱼集中出现于一个地方，情况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想起今早行经湖边时发生的事情。寅仙看到湖水中好像出现什么东西。虽然一出现就立即消失，确实非常明显的迹象。

    「对于怪鱼聚集的原因，你有何看法？」

    绮罗表情凝重地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水珑的关系。」

    4

    是谁在哭呢？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朦胧之中，凛花一直听到哭声。

    刚开始，凛花并不觉得那是哭声，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叫声非常奇怪的野鸟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

    没想到却悲从中来——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发现房里微微地亮着。凛花睡在二楼转角处的厢房中，房里有一张相当宽敞，四周拉上帐子的卧床。这房间好像是过去娥瑛和情人度过短暂蜜月的寝室。

    现在的娥瑛尽管拥有无数气派的宅邸或房间，却总是睡在狭窄且有点脏污的地方……听说睡在厨房的角落、置物间或屋檐下等地方反而更能安然地入睡。

    这也是此房间由凛花，还有寅仙两人来使用的原因之一。

    足足可睡上五个大人的巨大床铺上，此时，只躺着凛花。

    寅仙到哪里去了呢？

    今晚，利用娥瑛准备的种种美酒和凛花烹调的美味佳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洗尘宴。

    阿白像灌水似地拼命地喝酒，刚开始喝酒时豪放地笑着，喝到后来却一会儿哭，一会儿纠缠着寅仙，变成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

    绮罗明明已失去了少女模样，嘴巴还一直嚷嚷着我还能喝什么的，开始脱起衣裳，跳起舞来，娥瑛则以「我和我的求婚者们」为题，叨叨絮絮地说着年轻时的回忆，举办了一场荒谬无比的洗尘宴。

    荒谬归荒谬，大家却非常低尽兴。凛花开心地笑着，几乎快笑破肚皮。

    凛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或许是旅途上的疲累发泄出来了吧！凛花只勉强记得是寅仙把自己抱回房里。

    可是，身旁看不大寅仙踪影——

    凛花心想，却发现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是寅仙。寅仙没有睡在凛花身旁，寅仙坐在床铺边，低头看着凛花。

    「寅仙……」

    「嘘，还没天亮，继续睡吧！」

    凛花的睡意的确浓厚。凛花点头回了声「嗯」就闭上了眼睛。寅仙叫人睡觉，自己却不睡，轻轻地抚摸着凛花头发。

    凛花迷迷糊糊地说道：

    「欸，寅仙，别哭哦！」

    沉寂片刻。

    寅仙低声地回答道：

    「没有人在哭呀！」

    真的吗？可是，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在哭。难道是在做梦吗？

    「那就好。」

    凛花小声地说着。

    有人哭的话，凛花就会觉得很难过。哭的人假使是寅仙，凛花会更难过。在凛花面前，寅仙未曾哭过。寅仙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的脑海中竟然想象着寅仙哭泣着的神情。

    凛花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后，依然觉得他的脸上满是忧伤。凛花很想醒来确定一下，无奈敌不过睡魔的侵袭。

    凛花希望永远不要看到寅仙脸上出现悲伤。

    两人独处的旅程中，寅仙经常在睡觉的时候端详着凛花的脸庞，就像此时一样，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凛花深深地了解到，他一直担心着一件事情。

    听说，直到不久之前，寅仙还一直因为夜夜噩梦而苦不堪言。

    听说，寅仙一直梦到凛花死去的情景。

    身怀龙子的凡人女子必死无疑……有人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是，我才不会死去呢！）

    我一定要活到一百岁给说这句话的人瞧瞧，凛花竟然有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心。凛花虽然没有根据，不过，人家不是说病由心生吗？而且，凛花已经选择和寅仙共度一生。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凛花抱持着乐观的想法，但是，寅仙和凛花不一样，因为寅仙无法抱持着完全不顾后果的想法——

    因此，直到现在，寅仙在凛花看不大的地方，还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凛花并未清楚地看过寅仙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却心知肚明。

    「寅仙……今天，你快乐吗？」

    凛花依然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地问着。是的，寅仙温柔地回答着。

    「我好喜欢大家哟！」

    「是么。」

    「以后，我要永永远远地和大家在一起……」

    凛花终于进入了梦乡。凛花只觉得寅仙松开了手，低声说道「该出门了」，心里却不是很肯定。

    翌日清晨，凛花一觉醒来，床铺上果然看不大寅仙踪影。

    前一天不论多么晚睡，清晨必定会醒来，凛花已经养成习惯。

    凛花推开那扇通往宽敞露台的玻璃门。凛花看到朝雾中一望无际的湖面。东边的天空相当明亮，湖泊、森林却依然沉浸在黎明之中。凛花的肺部吸足了清新的空气，正当凛花思索着寅仙到底跑到哪里去的问题时，不知名人士的哭泣声再度传入凛花耳中。

    凛花皱着眉头，紧盯着朝雾迷蒙的湖面。

    凛花并未看出任何动静，哭泣声也消失了。

    凛花啪地转身回到室内，迅速地换好了衣裳。凛花离开走廊，准备走下台阶，只走到台阶中途就看到呈大字型睡着的阿白。

    「阿白，天亮罗！阿白呀！」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脸颊，却发现阿白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鼾声雷动，酒臭味扑鼻。凛花打消叫醒阿白的念头，打算走进客厅瞧瞧。

    依然看不到寅仙踪影。凛花心想，难道连绮罗和娥瑛也……突然发现娥瑛躺在长椅下呼呼大睡，手上抱着酒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梦话。

    「那么想和妾身上床，那就堆满一车车的金钱和美玉来……嘻嘻。」

    「……」

    显然是做着非常幸福美满的梦。凛花决定不叫醒娥瑛。

    凛花从厅堂走向屋外。宅邸前方就是一大片湖泊。因为对那哭泣声是在耿耿于怀，同时也被清晨的湖光山色所吸引，凛花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散步。

    凛花心想，绮罗和寅仙说不定也在外面。尽管两人不是会一大早就跑出去散步的人，凛花也很难想象两人会心平气和地边散步边聊天说笑，凛花依然默默地朝着森林中小径走去。

    「哇啊……真漂亮。」

    穿过树林，迎接凛花的是闪闪发光的湖面。凛花认为，这应该是散落在兰城周边的湖泊或沼泽中数一数二的大湖。湖的四周被树林团团围住，东边与北边为溪谷，朝阳就是从对岸露出脸来，洒落下来金黄色光芒经由水面的反射，整座湖就像是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凛花试着一直走到湖水边为止。此湖明度远胜于前些日子看到的湖泊。凛花清楚地看到鱼儿水中游的情景。湖水边就有一棵大榕树，因此，凛花试着坐在大树下，把脚泡入湖水之中。

    把脚泡在沁凉的湖水里真是舒服极了。凛花将背部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然后，静静地听着吹过水面上的风声，听着微微荡漾着的湖水声。

    突然，从近到足以吓到凛花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哦哦~~~呜呜，呜……」

    凛花吓得赶忙站起身来，张大着眼睛盯着大榕树的另一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有人。

    全身黑衣的男子。及肩的黑发像抹过浆糊似地，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左半边脸的皮肤为黑色，右半边为红色。塌陷的鼻梁，高高吊起的眼眶和嘴唇也都是黑色的。

    身上的穿着也非常奇怪。从头到脚缠着一块黑布，用一块布边玩去没有缀缝，看起来破破烂烂，之地非常粗糙的黑布。

    凛花苦恼极了。凛花心想，是这个人故意做出这种怪异的化妆盒打扮吗》还是兰城现在正在流行这种打扮呢？或者，这个人是来自凛花不知道的国度或部族吗？抑或是……

    以结果而论，凛花确实是太大意了。更重要的是，凛花对于非人类之存在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发现了凛花，朝着凛花而来时——

    （难道是妖怪，果然……）

    ……等等，凛花竟然出现这么天真的想法。打扮怪异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奇怪的气息。这个人不是人类……见过无数妖怪的凛花，凭感觉就知道。既然知道还……

    「你好！」

    凛花大声地向对方打招呼。男子显得很慌张，身体微微往后仰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等等。」

    凛花叫了对方……叫住了对方。男子依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见到站姿时，凛花发现对方身材高挑，上半身相当壮硕，却像个老人家似地驼着背。对方挺直身子的话，体型上该更为壮硕。

    凛花很高兴对方停下了脚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话。男子带着怯生生的眼神，像要问问题似地望着凛花。遍寻不着话题的凛花脱口说出一句——

    「你，为什么哭呢？」

    事实上，凛花非常在意这件事。没想到男子竟然非常沉着地，以非常低的嗓音回答道：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湖，俺就会哭了出来。如此而已。」

    透明的泪水顺着男子的黑脸颊流了下来。他还在哭。长相奇特，但眼泪却非常的漂亮。

    凛花觉得很漂亮，内心里却慌乱不安，觉得湖水的声音特别响亮，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冲动，马上就要大叫出声似地。

    （我……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微微地平静下来，因此，再度看着男子。

    男子像在窥视凛花似地望着凛花。

    「你……一个人吗？是不是和什么人失散了呢？」

    凛花问着。男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和某个人失散了。」

    「和什么人？」

    「……紫琳公主。」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凛花却想不起来。

    「是女人嘛？」

    「是女人。」

    听到凛花的话，男子的脸好像刷地红了起来。男子的皮肤颜色为黑色和红色，因此很难断定，男子的脸上清楚地流露出难为情的神情。

    原来是恋人呀！说不定是他最心爱的人呢！

    凛花稍稍地消除了警戒之心。

    「什么时候走散的呢？你一直在寻找着她吗？」

    「……一直在找她。」

    「一直在这一带找她吗？」

    「一直在这一带找……」

    男子再度哦哦~~呜呜呜，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凛花觉得很同情，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只是哭是找不到爱人的。

    「别再哭了好吗？」

    凛花温柔地安慰着对方。

    「见不到你，她一定很害怕，说不定她也在哭哟！」

    「因为见不到俺……」

    「是的，所以说，你不能再哭，再找找看吧！我也会帮你找。」

    听了凛花的话，男子的脸上流露出好像看到什么奇妙的东西似的神情，注视着凛花。

    凛花朝着对方微笑着。

    「我叫凛花，你叫什么名字呢？」

    「瑰……」

    「怎么写？」

    男子困惑似地摇了摇头。于是凛花就在地面上拼写了好几个自己想得到的字给对方看。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男子有了反应。

    「『瑰』……好美的名字呐！」

    『瑰』的意思是玉石。远从太古时代起，人类就非常喜欢玉石，因此，造了非常多表示玉石的字，琳、瑾、璇、瑛等都是表示玉石的字。

    凛花注视着对方，发现对方有一对金色的瞳孔。妖魔特有的颜色。凛花觉得，眼前的男子容貌上虽然可怕，但是，未必连个性特质都令人感到可怕。

    他像寄托着希望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紫琳公主找得到吧？」

    「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帮忙你找。」

    凛花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瑰……不会吃人对吧？」

    「人类的肉不好吃，所以我不吃人。」

    瑰表情非常认真地回答着。

    5

    从娥瑛宅邸继续往西走，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座皇室的离宫。

    被称之为『翡翠馆』的离宫时盖在湖中沙洲上。那是这个地区中面积最大，名叫翠海的湖泊。

    天亮前，寅仙和绮罗就一起离开了娥瑛的宅邸，来到了翠海。

    绮罗好像是在这座湖看到了怪鱼。

    寅仙站在湖畔，看着还沉浸在黑暗中的湖面，以及隔着城墙依然可清楚地看到了那片黄瓦屋顶。

    「察觉到什么了吗？」

    身旁的绮罗问着。

    「察觉到阵阵妖气。」

    寅仙回答后，绮罗脸上浮出果然不出我料的神情。

    「既然连你都感觉到，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寅仙移动脚步走上水面。他运用的是不溺之术，仙术中极为初浅的术法，运用此术法时，只会微微地润湿鞋底，绝对不会沉入水中。

    「等等我，你自己去，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嘛！」

    留在岸边的绮罗像埋怨着对方似地说着。

    「那就不妨变身追过来呀？」

    听寅仙这么一说，绮罗环顾着左右。时刻尚早，但未必完全没有人的迹象。毕竟是皇室的离宫，观景台撒很难过至少会有一、两个士兵站岗，仔细看也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绮罗确认四下无人后，转瞬间就变身为马的魔物，紧跟在寅仙背后。

    『欲前往何处？』

    变身为全身纯白的马匹姿态后，背上却长着薄如蝉翼的翅膀。

    「进去离宫看看，总觉得状况很不寻常。」

    『未经调查，何出此言？』

    寅仙深感意外，扬起一边的眉毛。

    「必须小心行事。」

    『必输的架，我才懒得吵。我一向如此。』

    「未必是找你吵架。」

    『可是，就我所见，其中有非常大的鱼哟！尽管只是鱼，被吞下肚的话，恐难以招架……』

    绮罗的声音嘎然而止。寅仙惊然回过头去，发现连绮罗都失去了踪影。

    寅仙赶忙低头往水面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湖水中已经有无数条鱼来回穿梭着。

    都不是普通的鱼。

    都是长着鱼头，背上有龟甲，被称之为「（鱼牛）鱼」的怪鱼。这就是哭声像羊的鱼。还有长着牛头蛇尾被称之为「鯥鱼」，长着人头龟身被称之为「和尚鱼」的怪鱼。

    寅仙看见长相奇特的鱼群之间的白兽的腿。

    「绮罗，你没事吧？」

    寅仙站在水面上叫着，绮罗却丝毫没有反应，只听到四周不停地传来刺耳的羊群怪叫声。看起来像绮罗的野兽踪影，转瞬间就已沉入水底。

    大事不妙！

    寅仙叹了口气后跃入水中。寅仙伸手准备拨开（鱼牛）鱼群，没想到鱼群竟然一哄而散，大声尖叫着四处逃窜。其他怪鱼们也惊慌失措地躲到岩石低下去了。

    怎么回事？鱼群们显然畏惧着寅仙。

    忽地堆积着白色泥泞。寻找绮罗踪影时，寅仙发现一块闪耀着淡色光芒的块状物阻挡在面前。

    近看后发现，原来是无数个酷似乌贼的生命体聚集在一起。半透明的椭圆形身体上长出八条长短不一的触须。

    是一种被称之为乌鰂的怪鱼。

    （……麻烦的家伙。）

    疾！寅仙施展了术法。乌鰂群果然又争先恐后地逃得无影无踪。白马于是像被弹开似地站起身来。

    脸上和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被染成黑色。显然是被乌鰂喷到了墨汁。

    （绮罗。）

    寅仙指着水面。绮罗点点头，搭载着寅仙，飞快地浮上水面。

    「你是掉落下去的吗？」

    绮罗蹲在岸边拼命地洗脸，寅仙朝着背后问着。绮罗用衣袖胡乱地擦过脸厚才回过头来。

    绮罗恢复了人的姿态。脸上的墨已经洗掉了，脸色却非常难看。

    「……兰城情况果然诡异。我在这一带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翠海出现这么奇怪的家伙。」

    「的确，这附近似乎热闹了许多。」

    随着太阳的升起，湖面越来越明亮。奇妙的鱼群在远处的水面上跳跃着，那是背上有十片翅膀的鰼鰼鱼。数不尽的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

    那是背上有翅膀却无法在天空中飞翔的鱼群。寅仙回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时候被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心情非常复杂地看着鰼鰼鱼。

    突然——

    「皇子殿下，你可知这一带曾建立过一个极为繁荣昌盛的王国吗？」

    绮罗突然问着。

    「翠国是吗？传闻中听过。」

    翠国为东株国之前身「珠」，距今约六百余年前灭亡的王朝。据传曾经借助金龙之力，为完成统一东海大业，率兵前来的第一代皇帝光祖，曾经在一场战役中对翠国造成了毁灭性的重击。

    「听说，当时此翠海为森林，翠国的城池就盖在森林里。」

    绮罗看着从黑暗中浮出来的湖中沙洲和离宫。

    「珠国大军的蜂拥而至，翠王决意死守城池。城内储粮转眼耗尽，隔日就必须被迫开城，曾贵为皇上独生女的翠国公主却唤来怪鱼，引发水灾。据说公主是为了保住名节，免于成为敌国国王的玩物，故事就在百姓们口耳相传下流传下来。城被水淹没了，结果就形成了这座翠海。只不过是个传说，兰城中却有不少人相信这样的传说。」

    寅仙的脑海里浮现那片发出苍白光芒的竹林世界，和那位红发男人的身影。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蒙金龙恩典，吞下翠金丹，得到不老不死的肉体，却于即位百余年后舍弃了王国。

    直到现在都还活着，成了传说中的赤天爵，除了在泉池边垂钓外，整日无所事事地过日子。昔日雄风等，如今已成泡影，建立泱泱大帝国之际，陆续地消灭群雄割据的小国，曾经做过无数不人道的事情吧！

    翠国灭亡的传说寅仙也曾听说过。

    「翠国公主招来的据说是骚鱼。」

    寅仙追寻着记忆。『骚鱼』是一种会引发战争，招来战火的怪鱼。这种鱼寅仙只见过一次。是的，记得那时一种——

    「……怎么了？」

    绮罗哭了。绮罗望着湖面，紧紧地掉着眼泪。而且，掉出来的是黑色的眼泪。墨色眼泪。

    寅仙早已了然于心。

    方才的乌贼……是乌鰂。听说，乌鰂吐出来的墨会令人感到心痛。

    「绮罗。」

    「皇子殿下，兰城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地方。兰城虽属东株国，此地却深深地遗留着翠国人的怨念。伟大的翠王深受人民的爱戴。人民之爱和对东株国之恨至今无法化解，即使是经过六百年的现在……人民之中，还是有人深深地期待着早已失去性命的国王能够复活。」

    早就灭亡的国王话题被流传下来，成了美丽的传说留下来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吧！即使是在怀古之情的驱使下，热衷于悲剧王国而做出类似宗教的行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假使是怪鱼聚集在这个地方，情况就有点严重了。妖魔群集之地必定会引发事故。因为，人们的不安或不良企图最容易招来妖魔。

    的确，兰城或许是不安宁之处。多个民族混杂生活在一起，难免产生摩擦嫌隙，过去就引发过无数次事件。人民拥有自治权还好，问题是，这一带一直都在都城派来，拥有绝对权力的都督治理之下。

    不安定之地群居怪鱼，即使是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绮罗却心乱如麻。

    「……擦掉眼泪吧！我俩必须静下心来谈谈。」

    「我很平静呀！」

    一点也看不出来。黑色的眼泪静静地、持续地从绮罗的脸颊滚落下来。即使是乌鰂之墨引起，绮罗的反应未免太强烈了吧！仔细想想，自重逢之初起就一直觉得不安定。难道和容貌上的微妙变化有关吗？

    「……起初，你曾说过。说是『水珑』唤来怪鱼。」

    寅仙提到这件事，绮罗望着远处，点了点头。

    「我曾见过。夹杂着翡翠的玉石雕刻物。因为见过后耿耿于怀，经过详细调查后终于了解，那就是被称之为水珑的翠王朝秘宝。从前，翠国公主招来怪鱼之际使用的……」

    谈话过程中绮罗依然继续地掉着眼泪。寅仙叹了一口气，认为显然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绮罗的心。

    「……说说看吧！你为何如此感伤呢？」

    绮罗瞪大着绿色的眸子。

    「紫琳公主很伤心。」

    「什么人？」

    「紫琳公主……唤来骚鱼，自己定葬身湖里的翠国末代公主。」

    传说中或许叫做这个名字。可是——

    「那位公主不是已经死去了吗？」

    「不！」

    绮罗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还活着。紫琳公主苏醒了，成了亡灵，徘徊于兰城之中……」

    完全不得要领。寅仙觉得头疼，伸手按着额头。

    6

    「不在这里……」

    凛花边拨开丛生的杂草，边往岸边走去。

    「紫琳公主~~~」

    凛花试着呼喊着，没有回音。或许是躲在岸边假寐打盹吧！凛花凝神望着四周，看戏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正在帮忙方才认识的青年『瑰』找人。在湖边绕了一大圈后回到大榕树下。

    「你们真的是在这座湖边走散的吗？」

    凛花回过头去。瑰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咦？」

    「说不定是另一座湖。」

    附近的确有非常多看起来很相像的湖泊。不过，假使不是这座湖，寻找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凛花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对方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嗯……瑰从什么时候开始寻找紫琳公主呢？」

    瑰仰望天空似地，开始屈指算着。凛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概三天前？」

    摇头。瑰继续扳着手指。很快地，手指已经不够计算了，瑰歪着头思考着。

    「……五百年……说不定更久。」

    「五、五百？」

    凛花惊讶得长大着最。已经活这么久啦！还有，找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吗？凛花心想，既然这么久都没有找到，那么，今天一天内显然是不可能找到了。

    「瑰，我看……」

    「俺或许再也见不到紫琳公主了吧？」

    瑰一本正经地看着凛花。凛花也老实地回答对方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不起。」

    瑰一个踉跄，赶忙用手扶着身旁的树干。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才想起，紫琳公主竟然不在了，这……」

    「……」

    「你走吧！你根本找不到紫琳公主。」

    凛花低着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就这么回去的话，对你的事前，我还是不放心。」

    「就忘了吧！只不过是在湖岸边碰到的一个又丑又笨的男人。」

    「我想这有点难吧。」

    凛花嘴里嗯的呻吟着，心里烦恼得不得了。凛花面对着瑰，非常认真地说道：

    「嗯，假使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那就另当别论，但你我已经将自己的姓名告诉过对方，也交谈过……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好朋友，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既忘记对方吧！」

    瑰张大着金色眼眸。

    「果真……那样吗？」

    「是的。」

    瑰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地注视着凛花。

    「那你能帮什么忙呢？」

    「咦？」

    「帮已经成为好朋友的俺。为了寻找紫琳公主，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瑰的神情认真到令人感到害怕。红色和黑色的皮肤，塌陷的鼻子，黑色的嘴唇。

    还有，金色的眸子……

    相同的颜色，和阿白的眼眸却有相当大的差异吧！

    他的眼神中没有温柔、温暖的感觉。不只是这样，他的眼神好会让看到的人的内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骚动。明明是非常亮眼的颜色，看起来确实那么低深沉……足以让凛花感到不安，足以扰乱凛花的心境。

    凛花微微地喘着气。为了压抑住即将爆发出来的那股冲动，叉开着双腿，拼命地踩踏着地面。尽管瑰正仔细地观察着凛花的举动。

    「……你看吧！」

    瑰低声说着，脸上浮出自虐似的笑容。

    「既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还是把俺给忘了吧！」

    听到这句拒绝的话，凛花顿时回过神来。

    突然回想起来的是寅仙那张脸。在黑暗中注视着凛花睡脸的那张满脸忧伤的连。

    （什么忙都帮不上……）

    嘴唇差一点就颤抖起来，因此，凛花咬紧着牙关。

    「不！」

    凛花断然拒绝，然后，慢慢地解开绑着头发的带子。

    「让我来为你祈求上苍的保佑吧！」

    凛花将绑头发的带子绑在附近的树枝上。然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念道：

    「直到找到鬼想要找到的紫琳公主为止，都不为他解开。」

    事实上，这时在家里找不到东西时，就会以稻草编成的绳子绑住铁壶，祈求上苍保佑自己找到东西的做法，应用此方法，上苍会保佑吧！

    「祈求上苍保佑，希望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凛花双手合十，然后回过头去。

    「好，走吧！」

    「……走往何处？」

    「我暂时落脚于附近的某宅子。跟着我回那里一趟吧！那里有一位鼻子很灵……不，一位擅长于找人的朋友，我想回去请他帮忙。」

    阿白鼻子灵敏无比，请他帮忙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只不过，事隔这么多年，未必行得通，不过——

    瑰抬高着眼皮，看着凛花问道：

    「俺去不会被嫌弃吧！」

    「为什么？」

    「你的……那位朋友。诚如你所见，俺长得这么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拿着鞭子打我，或说要把俺放进大锅里煮来吃呢？」

    「绝、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

    凛花讶异地盯着瑰看。

    「……说要拿鞭子打你或把你吃掉，有人这么威胁过你吗？」

    「都怪俺自己不好，看到俺的人，心情好像都变得很凶恶。」

    「凶恶……？」

    「你不也是那样吗？不用故作镇定。俺生来就是这样。」

    的确，一看到他，凛花的心情就难以平静下来。想赶快逃开的那种感觉，会因为不一样的人而以暴力或粗口表现出来吧！

    「可是……」

    瑰和恋人不是刚刚失散，瑰显然已经和那些狠心的人类相处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凛花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命运坎坷的男人。他看起来显然不是人类，不过，还不至于是该被人拿着鞭子追着跑的人吧！

    凛花回想起从前在都城天苑见过的那些富贾商人，回想起那些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即使只是发生一点点小差错，那些人对仆人们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用饭碗砸人，或尖酸刻薄地咒骂仆人。

    瑰说的是那种人吗？还是原本和蔼可亲，一见到瑰才受不了控制地想拿起鞭子打人之人呢？

    凛花弯腰蹲在瑰的身旁。

    「我的朋友们虽然有点怪，不过，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哟！你一定要跟我回去一趟。」

    凛花牵起瑰的手，背脊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异常冰冷。

    冰冷如死人的手。

    「……瑰难道一整夜都……待在这里吗？」

    「一整夜都在这里。」

    瑰低头紧盯着凛花的手。

    「好温暖呐！」

    瑰无比感慨似地低声说着。凛花依然牵着瑰的手，把瑰拉了起来。

    「走吧！我会帮你泡一杯好喝的茶。」

    凛花打算带他回宅邸一趟，想更详细地问问对方。享用过好喝的茶和糕点，有时候会让人想起一些好点子。

    瑰用力地点着头，赞同凛花的提议。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由两匹马拖着的车辆从身旁的马路呼啸而过，路面上立即扬起滚滚灰尘，凛花惊讶地看着对方时，车辆已经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事不妙！」

    瑰暗自叫惨，凛花清楚地感觉到瑰全身僵硬。一位留着一头泛红头发的男人，行动粗鲁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朝着凛花他们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耳边传来清脆的佩玉碰撞声。一看到对方，瑰就开始往后退缩。

    「怎么啦？你认识对方吗？」

    「瑰！」

    男人高声地叫着瑰的名字。瑰吓了一大跳，赶忙躲到凛花背后……问题是瑰的身体实在太壮硕了。瑰缩着身子，从凛花后脑勺处偷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

    凛花紧盯着走到稍远处就停下脚步的男人。

    苗条纤细的身子，身上穿着光鲜亮丽的绿色长袍。看起来泛红的头发，近看时原来是一头略带红色，从下颚上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发。象牙色的肌肤，再加上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眸子。

    腰上佩戴一把让人觉得只是看一眼就会身首异处的巨型利剑，除此之外，还佩戴着由好几个小翡翠串成的佩玉。身份地位显然不低。

    约莫二十来岁，五官端正，长相姣好，不过，凛花总觉得对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凶狠。

    来人满脸不屑地咋了咋舌。

    「男女幽会不是坏事。不过，总该知道自己的立场吧！」

    「误会一场。」

    凛花不假思索地说道：

    「看他一个人烦恼着，是我主动向他搭讪。」

    红发青年只瞥了一眼凛花就马上又对瑰说道：

    「总之，快过来，显然必须给你一些惩罚。」

    凛花吓了一大跳。

    这么说来，他就是威胁瑰，要用鞭子打瑰或将瑰丢入锅子里煮的人吗？

    「你不能这么对待他……瑰，只不过是在找一位名叫紫琳的姑娘。」

    噢，青年低声应着，蓝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不怀好意似地笑着问道：

    「瑰，你的紫琳公主，那不就是我吗？」

    「嗄！」

    凛花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她原来是女人？

    而且，这个人就是紫琳公主？

    「……是的。」

    瑰点点头，想要说给自己听似地小声说道：

    「你就是俺的紫琳公主。」

    「瑰，她真的是……？」

    凛花觉得很奇怪。一定是瑰弄错了。一定是，这个人不像是瑰提过的女性。

    瑰却想死了心似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凛花背后走了出来。

    「抱歉，擅自离开。紫琳公主……走吧！」

    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

    「这姑娘是……？」

    「和这姑娘无关。她是住在附近的姑娘，只是途中偶遇。」

    「住在这附近……？」

    女子皱了皱眉，然后，脸上流露出想到什么似的神情。

    问着凛花道：

    「不远处的那栋，石壁宅邸吗？两层建筑的。」

    「是的。」

    「哼嗯……」

    女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也不甘示弱地注视着对方。女子依然面色严肃地说道：

    「不久将来，或许我们会再次相见吧！」

    「嗄，为什么？」

    凛花不解地问着，不过，对方并没有回答。红发女子想要把瑰撩起来似地，用脚踢着瑰的背，催促着瑰往车子方向走去。

    瑰依依不舍似地几度回头望着凛花，每次回头都遭到女子的怒骂，然后缩着身子似地再度迈开脚步。

    凛花也开始往宅邸走去。

    凛花心里既难过又对瑰耿耿于怀。

    发生这种事情时，凛花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面对走到穷途末路却一筹莫展的人，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凛花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心中充满着无力感。

    对于刚刚认识的瑰，到头来还是没有帮上任何忙。凛花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过头去，发现瑰也呆立在车前看着自己。

    凛花挥挥手。

    瑰也对凛花挥了挥手。

    女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再度怒骂着瑰。瑰垂头丧气地上了车。

    凛花放下高举着的手。

    只留下痛苦的回忆。解开发带的秀发随着湖面上吹过来的风飘荡着。凛花又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发带在树枝上迎风招展着。

    瑰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和晦暗的眼神，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凛花到底嫩能为他做什么呢？

    凛花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着，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可是，只是祈祷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娥瑛宅邸。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三章 食梦之兽

    1

    村长女儿帮凛花穿的衣裳，非常适合穿着参加村子里的庆典，却不适合穿着登山。

    天虞山的山坡虽然没有白翼山那么陡峭，却不是一座很好爬的山。

    凛花用长长的衣袖擦着汗水，漂亮的衣裳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穿起来最不舒服的是那双鞋。穿着那双紧紧地裹在脚上、鞋底非常薄、用布纳缝出来的鞋子，凛花极力隐忍着不停地从脚跟和脚底传上来的痛楚。

    凛花努力地往一段裸露出白色岩壁的陡坡上爬，山坡上光秃秃地看不到半根杂草，最可恨的是热得令人发昏的大太阳。凛花觉得自己的体力迅速地被夺走了。突然听到——

    “啊——好累哟。欸，凛花，休息一下好不好。”

    凛花听到背后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白鵺已经一屁股坐在斜坡中途。

    凛花狠狠地瞪着白鵺。

    “不行！刚刚不是才休息过吗？而且，你不是说希望快一点上山吗？”

    “没想到爬山这么辛苦。我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往上爬，比起凛花来，我真是没用……”

    凛花心头火起，看到白鵺满脸沮丧神情，这才没有继续瞪他。凛花发现白鵺紧咬着嘴唇，在地面上画着凛花看不懂得图案。

    “……真是受不了你。”

    凛花走了回来，伸手把白鵺搀扶了起来。

    “接下来的这段路，我在背后推着你走来了。你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凛花背我的话，我会更高兴。”

    “……白鵺不如自己回村子里去好了。”

    “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啦！”

    不！白鵺说出了真心话。

    白鵺真的让凛花推着背，继续往陡坡上爬着。

    凛花自己也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脚更是叫苦连天。不过，叫白鵺自己一个人回村子里去，当然不是凛花的真心话。

    因为凛花独自一人绝对找不到水虎，白鵺心里显然很笃定，听说水虎曾经住在七合目附近的山神神域。神域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凛花不得而知。

    所以，只能拼命地推着白鵺往山上爬。

    凛花满头大汗地终于爬上那一段陡峭的山坡。

    这才发现，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白鵺已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把凛花远远地抛在脑后。

    白鵺发现凛花远远地落在自己的脑后，竟然回过头来催促着。

    “为什么走那么慢啊。”

    “因为脚很痛。”

    白鵺走了回来，搀扶凛花坐在身旁的岩石上，叫凛花把鞋子脱下来。

    “你真的走不动了吗？”

    凛花看对方显得很不耐烦似地问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次轮到凛花感到很沮丧。

    凛花曾经独自攀登魑魅魍魉猖獗传闻不断的白翼山，曾经发下豪语要蹬上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山峰。

    凛花的确登上过许多高山，却不敢自称是爬山达人，况且，山上潜伏着非常多的危险。现在，眼前若出现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别说是一只老虎，只是传闻中的水虎嗅到凛花他们的味道……凛花和白鵺马上就会被他当成早餐吃下肚子里去。

    “放心，我还可以走。”

    凛花站了起来，又开始跟在白鵺背后走着，拼命地和白鵺闲聊着，深怕想起脚痛的事情。

    “白鵺呀，到底还要走多久才到得了神域呐？”

    “还早得很呢。”

    白鵺轻松地回答着，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白鵺的姐姐若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起劲呢？”

    白鵺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似地，冷冷地说道：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同情。”

    “那么，是装好人？”

    “你为什么一直把人家往坏的方面想呢？”

    “别装了，我认为现在凛花应该心情很糟糕才对。”

    “喔，为什么？”

    凛花停下了脚步，张大着眼睛看着对方。白鵺也在不远处停下脚来，回头看着凛花。

    “因为，凛花必须离开了心爱的人，跑到深山里来。”

    “哎呀……”

    “像你这种人，我也碰过不少个，都是一些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同情别人，最后，搞得里外不是人的家伙。”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

    “苏惠就是这种人。看到我和小青失去亲人、无家可归时，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他却伸出了援手。立场上，他或许有不得不出手之苦衷，结果，却牺牲了小青的性命，连我也照顾不了。我和小青只不过是苏惠用来满足伪善之心的道具罢了。”

    “对方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凛花强烈地反驳者。

    “无论对方是因为同情、装好人或真心地伸出援手来，只要救得了自己的就不好了吗？而且，不管苏惠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伸出手来，拉住那只手的可是白鵺你自己。”

    白鵺用一对深不可测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然后很不屑地说道：

    “总之，我还是非常讨厌你这种人。”

    既然讨厌，为什么一定要人家陪着上山呢？

    注视着默默地走着的背影，凛花突然觉得白鵺实在是很可恨。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单独在一起，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情更荒唐的了，更何况自己的双脚疼痛难耐，痛得连胃都疼了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一直以有一副健康的内脏而自豪，自己一辈子和胃痛无缘，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凛花始终追不上白鵺，结果，白鵺回过头来发现凛花距离太远时，就停下来歇歇脚，等着凛花。

    等凛花追过自己时，才又迈开大步往前走。凛花也很想休息，心里一想到绮罗和娥瑛，就被一股焦急推着走。

    凛花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说丧气话。

    因为刚才自己才对白鵺说过大话。

    凛花说过，下最后决定的人是自己。

    凛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决定和白鵺一起上山，寻找白鵺的姐姐和绮罗的确实是凛花自己。

    绝对不能以脚痛或同行的人是一个无趣的人为借口而不上山去吧！

    凛花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骄纵。

    对凛花而言，白翼山中的生活，一种陌生、与危险比邻而居，而且是相当不方便的生活，凛花却能舒舒服服地生活着。

    这都是托阿白的福。阿白一开始就非常宠着凛花。凛花拜托他做任何事情，他几乎都会帮凛花完成，非常乐意当凛花的说话对象或陪着凛花玩耍。

    寅仙则一直保护着凛花。

    无论出现多么可怕的妖魔，只要有寅仙在，凛花就不会感到害怕。

    这一次也一样，凛花相信寅仙一定会来上山来救自己。

    没想到凛花竟然对寅仙说了那些话。

    （寅仙要保护的并不是我。）

    一想起当时的寅仙的痛苦表情，凛花的胃就越发地疼痛起来。

    凛花心想，走动走动说不定心情会比较好一点。足部的疼痛感觉远超过肚子，几乎让凛花惨叫出声。凛花试着小声地哼着儿歌，疼痛感觉依然丝毫没有减轻。

    晌午时分，终于来到那条细细的小溪边，两个人终于可以一起坐下休息休息。凛花的脚趾整个肿起来，脚底的水泡也磨破了，两只脚的小趾和脚跟部位都已经因为磨破皮而渗出血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白鵺看到凛花的脚时，惊讶得不得了。

    “早说的话，白鵺会背我吗？”

    “不可能，我说不定会把你丢在路旁。”

    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白鵺用溪水帮凛花洗了脚，脸上依然流露出厌烦的神色，但手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谢谢你，休息一下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你就在这里休息好了，我去找点药草来。”

    这又让凛花惊讶极了，白鵺满脸不情愿地说道：

    “确实很麻烦。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开口拜托你陪着来。”

    凛花觉得白鵺好像在解释什么似地，白鵺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茂密的树林尽头。

    凛花一边在小溪浸泡着疼痛的双脚，一边等着白鵺回来。泡过冰冷的溪水后，双脚似乎不会那么疼痛了。

    凛花望着清澈见底的溪水心想：

    现在假使是晚上的话……现在假使有月亮出来的话……

    寅仙送给凛花一只名叫水玉环的手环，只要有水和月亮，就可以把思念的人的脸庞映照在水面上。不过，这个时候假使用了水玉环，把寅仙映照在水镜里，凛花到底要对寅仙说什么话呢？

    越是分隔两地，果然越思念着对方。

    心里同时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凛花甩了甩头，把泡在水里的脚缩了回来。天空开始暗了下来，或许是要下雨了，山里的天气变化莫测……

    “为什么去那么久呢？白鵺他……”

    到底是找不到药草呢？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凛花穿上鞋子，试着站起身来，双脚依然疼痛难当，还好，并没有痛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凛花转过头去，看了看天空的颜色和背后的树林，心想白鵺确实去太久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再加上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凛花越来越害怕，回头想想，白鵺一定更害怕吧！

    凛花想起白鵺那瘦弱的肩膀。因为白鵺表面上看起来比凛花更弱不禁风——

    雨开始下了起来。凛花下定决心，迈开脚步往树林里走了进去。

    凛花边在树木之间穿梭移动着，边仔细地环顾着四周，发现有一棵树倒下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棵树，走到树的另一头，差一点就一脚踩空，凛花赶忙停下脚步。

    仔细看，原来是倒在地上的那棵树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大洞，好像在地面上垂直地挖出来的一个大窟窿。

    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凛花还发现，白鵺扑到在大窟窿底下。右手伸直，手上握着药草似的东西。

    “……白鵺！白鵺！”

    凛花大叫了好几声，白鵺都没有回答。凛花抬起头来，开始寻找走下大窟窿的方法。

    这时候，凛花突然发现到——

    另一侧的山崖上站着一只野兽。

    是野狼，是一只灰色的大野狼。凛花吓得屏住呼吸，发现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野狼慢慢地动了起来。野狼背后的树木剧烈地晃动着，突然，凛花发现树林子里又出现了两、三只野狼的身影。

    不只是一只。

    凛花的眼睛扫视四周，心想，到底该往哪里逃好呢？自己无论怎么逃都会被追到。

    凛花的眼尾余光突然扫视到，倒下的树枝上缠着一条往下垂挂着的蔓藤，心底估量着，抓住那条蔓藤应该可以滑到大窟窿底下，大野狼们总不致于会追到底下去吧！

    凛花朝着蔓藤，迅速地移动着脚步，野狼们也开始移动，还好跑在前头那只体型较大、灰色毛的大野狼绊到了倒下来的树枝。大野狼们或许是想要来个双面夹攻吧！相反方向的另外两只大野狼也跑了过来。

    凛花四肢着地，往伸向大窟窿顶端的树枝爬了过去，突然发现野兽已经紧跟在自己的背后，却不敢回过头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凛花把手伸向蔓藤，手指尖碰触到湿漉漉的藤条。凛花发现刚才看起来非常粗壮的树枝，突然变得非常细，树枝相互摩擦并发出怪声响，凛花拼命地抱住蔓藤，想继续往前爬却事与愿违。凛花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发现大野狼已经踩在自己的裙摆上。

    “……！”

    凛花吓得不敢动弹，另一方面，野狼竟然流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好像在问“你到底是怎么了”似地看着凛花。

    大野狼当然不可能那么天真无邪。

    凛花用力地抓着蔓藤，确定过强度，却不知道够不够支撑自己的体重。凛花已经被野狼逼得走投无路了，身体一挺就从树枝上滑了下去。

    耳边立即传来丝质衣裳的撕裂声。

    凛花的身体垂挂在半空中，在昏暗的空间里摆荡着。

    （……成功了！）

    念头刚闪过脑际，耳边就传来了凛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蔓藤应声断裂。

    凛花的身体被抛出去后掉入大窟窿之中，摔得遍体鳞伤。

    凛花发现，狼群们依然虎视眈眈地在大窟窿顶上往下看。它们为什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呢？凛花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后就昏了过去。

    2

    寅仙发现背后的树丛微微地晃动着，因此，向阿白使了个眼色。

    已经变身为野兽姿态的阿白，若无其事似地抬头看着天空，不停地抽动着鼻子。

    两个人还在天虞山山脚下的树林里。

    发出声音的树丛位于下风处，依然无法瞒过阿白的嗅觉。

    “是狐狸精。”

    “娥瑛吗？”

    “不像，年纪没有姥姥那么大，而且，不是狸，应该是狐。”

    寅仙停下脚步，阿白以寅仙的动作为暗号，立即扑进树丛中。哇~~大叫声传来，阿白马上叼着一个男人的脖子走了出来。

    确实很像狐狸精，身上没有显著的特征，脸上有一对酷似狐狸、看起来很狡猾的小眼睛。

    “西陵城中接触过凛花的狐狸精吗？”

    男人依然仰躺在地，嘴里嘿嘿嘿地笑着。

    “初次见面，小的叫做银耶。”

    “何事一直跟踪着我俩？”

    “小的岂敢跟踪两位，小的只是在找拜见您的机会罢了。突然有事情需要再通知您。”

    “再通知……？”

    朝着紧皱着眉头的寅仙，银耶赶忙拿出浅褐色的果实。

    “神域的龙眼？”

    “正是。皇子殿下，您怎可漠视人家？不，应该说是漠视狐狸精的一片好意呢。上次献给您的龙眼，想必都被您给丢弃了吧！”

    “来路不明之物岂可贸然食之。”

    “行事谨慎小心固然好，但却难免出差错。诚如您的推断，此龙眼确实采自山神神域，的确非常特别。山神等同于天虞山这块大地和水，因此，说此果是以山神之血肉做成也不为过。”

    “你不用再多费唇舌了！”

    阿白歪着头看着对方。寅仙马上就听出银耶话中的意思，开口问道：

    “值多少银两？”

    阿白惊讶得张大着嘴巴。

    “寅仙，你真要付钱？”

    “狐狸精多为守财奴。加上前日之龙眼，一并开个价吧！你说值多少？”

    银耶轻轻地掐着鼻心，嘿嘿嘿地笑着。

    “很想要个……十两，不过，即以说过是前次之附赠品，就免费送给您好了。”

    寅仙淡淡地笑了笑。

    “这就怪了，不收银两，那显然是另有目的。”

    “当然。”

    银耶用力地点点头。

    “小的想恳求您早日收服那水虎。”

    “你是以这座山为根据地对吧！”

    银耶搔着后脑苦笑着。

    “呵~~果然瞒不了您。”

    “你的行动受命于何人？白泽帝吗？”

    “不不。他老人家不会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他是一个非常讨厌麻烦的人。”

    “那……？”

    “是小的独断独行。”

    银耶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泽帝为此山山主多年，不知为何弃山林移往凡人杂居之处，约莫一年多前，银露山那令人厌恶的水虎来到此山并占据了神域。白泽帝亲自出马应可轻易地撵走水虎，没想到他竟然置之不理。令小的最难以忍受的是此山之灵气渐失，水越来越难喝，空气越来越不好闻。山主不回山来显然是不行的！”

    “因此，想利用我吗？你是怎么拿到绮罗的飞镖和头发呢？”

    “是大姥姥……娥瑛给的。”

    “什么……？”

    阿白怒目以对。

    “姥姥也轧上一角？这么说来，绮罗和姥姥并未遭囚禁于此地？”

    “当然，二位早已前往兰城。水虎之事的确很想前去解决，惟因其他事情羁绊无法抽身，就请皇子殿下帮忙……离去前还如此建言。”

    “确实像娥瑛的说法。”

    寅仙满脸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当初接触凛花也是娥瑛献策？”

    “是的。姥姥说……皇子殿下请不动。不过，请动凛花姑娘，皇子自然动身。”

    平时，娥瑛就经常说寅仙懒得到处走动。离开白翼山后，看来娥瑛还不打算让寅仙闲下来。

    “喔~~果然是一个可怕的老太婆……”

    阿白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对娥瑛感到佩服不已。

    寅仙从银耶手上接过三颗龙眼。

    “这就是……以山神的血肉种出来的果实……”

    银耶的眼眸中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那东西已经将妖力增加到一个非常适当的程度，妖力绝对不会输给您的宝玉。您认为，水虎程度的妖魔为什么会跑到别的山上布下结界呢？完全是拜那些果实之赐。”

    终于解开其中一个谜，前几天看到从溪底爬出来的水虎时，就一直存在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水虎的长相看起来确实残暴，却不像具备布下结界或和村民们谈交易等能力的妖魔。

    不过，吃了生长于神域的龙眼后，也许就会做出这等事来。

    然后，银耶也叫寅仙吃下神域的龙眼。

    吃下生长于神域的果实者，或许就可以进入天虞山的深山里吧！

    “只是……”

    小的就此别过……银耶语气郑重地边向寅仙告退边说道：

    “那是白泽帝——貘之树长出来的果实，心无旁骛者食之，只会增加妖力，不过，若心思不定之人食之，必将为噩梦所苦，不可不慎。”

    “为噩梦所苦？”

    阿白满脸讶异地看着寅仙。寅仙却平静地反问道：

    “已经噩梦连连者食之又将如何？”

    银耶把那对小眼睛眯得更小，对寅仙投以同情的眼光。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皇子殿下甚且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别、别胡言乱语！”

    阿白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牙来。银耶赶忙往后退，躲进茂密的树丛里，树丛剧烈地晃动了两、三下后就静了下来。

    银耶或许是运用土遁之术遁走了吧！

    “阿白。”

    寅仙把手上的龙眼拿给阿白看。

    “包括阿白的份，有何打算？”

    “……咱心无半点置疑。咱内心里平静极了。”

    “是吗？”

    这些年来，阿白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继续做寅仙的好朋友。

    “你……？”

    阿白小心翼翼地问着。

    “寅仙……那你呢？”

    *****

    咬下果肉的那一刹那间，寅仙就意识朦胧失去知觉。

    耳边传来轻快的歌声，眼前出现随风飞舞着的白色花瓣。

    看到凛花笑盈盈地站着。

    在凛花身边缤纷绽放的应该是孔雀草吧！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

    凛花站在花田里，笑嘻嘻地说道。

    （寅仙，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唐之事呢？

    寅仙的记忆里，连抱都没有抱过凛花，为什么会怀了孩子呢？

    （笑一下呀，寅仙。你难道不高兴吗？我们的孩子就在这里哟！）

    凛花牵起寅仙的手，把手摆在还没有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

    寅仙困惑地告诉凛花。

    你不能怀孕生子。

    怀龙之子的女人必——

    （别担心，别为我担心。）

    凛花一点也不在意地笑着。

    （我……已经吞服过龙丹，绝对不会死去。）

    吞服过龙丹？寅仙不可能为凛花开立死亡几率那么高、那么危险的丹药呀！过去，凛花误吞过假的龙丹，到底是谁让凛花吞服真正的龙丹呢？

    （寅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能够活到一百岁就很满足了，不过……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寅仙活一样久对吧！）

    凛花边笑边迈开脚步在花田里跑了起来。等等我~~寅仙叫着凛花，追了过去。

    风呼啸而过，把花瓣刮的四处飞扬，形成一个白金色花瓣龙卷风，凛花跌倒在其中。

    皮肤颜色转变成紫黑色，凛花抱着肚子倒在龙卷风之中，下腹部流出血来，染红了衣裳。

    寅仙发现自己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光景。

    那是什么人？

    凛花不会死去。

    凛花必须永远健康、开朗地待在我身边，无忧无虑地笑着。

    可是，为什么张不开眼睛呢？

    （自作自受，寅仙。）

    寅仙回过神来，发现花田消失了，朦胧的光影中站着一个留着一头青绿色头发的年轻人，瞪大着浅灰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寅仙。

    （这下知道了吧！因为龙丹而失去心爱姑娘的痛苦和悲伤。阿苏拉死后，我也尝过这样的苦头。）

    那是寅仙的兄长仁方说的话。同为龙王之子的兄长，娶了凡人姑娘阿苏拉为妻，后来，因为妻子怀孕而失去了爱妻。仁方因寅仙为阿苏拉炼制龙丹而对寅仙怀恨在心。

    （小龙，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背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留着白金发的青年。有别于仁方，青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寅仙。

    天帝最宠爱的水德星君。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忽视天界戒律，爱上了凡人女子而起。玉皇上帝勃然大怒，除监禁龙王外，命小人速速将龙王之子的你带回天界——）

    水德手上抱着凛花。凛花依然紧闭着眼睛。

    水德的身影渐行渐远，准备带走凛花。

    寅仙边大骂着水德，骂着天帝，拼命地追赶着。水德却幻化成一道光，像吸入空中似地消失了身影。

    水德带走了凛花。

    变身为龙就可以追上天界向水德要回凛花。

    寅仙并没有这么做。

    小小的浪花往脚边涌了过来，寅仙站在昏暗的海岸边。眼眸、肌肤都已经变了颜色，就是无法变身为龙的姿态。

    寅仙不知道怎么处理既不是凡人，又不是龙的自己，一直站在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的沙滩上。

    两颗眼睛在远远的地方注视着这种状况下的寅仙。

    少年——他像个旁观者似地，平静地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寅仙的一举一动。

    “上来吧！”

    阿白大叫着，寅仙这才回过神来。

    “现在可是大白天耶！”

    寅仙站在溪边，而不是站在海边。

    站在昨天白鵺站的地方，意思是寅仙已经越过了结界。

    寅仙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阿白，感觉如何？”

    “喔~~觉得精力特别旺盛。现在咱说不定也有能力布上结界。”

    阿白气喘吁吁地说着。

    阿白的眼神特别闪亮，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的关系，觉得毛发也特别闪亮。

    然后，阿白抛给寅仙一个写满疑问的眼神，寅仙不予理会，迈开步伐往山里走去。

    （噩梦加剧，噩梦缠身，无所遁逃——）

    狐狸精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那句话，浮现寅仙脑中，寅仙心情无比沉重。

    （然后，甚至连最期望、最钟爱之物都会弃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寅仙明白，恐怕连阿白心里都很清楚。

    3

    寅仙越过了结界，进入山区的时候——凛花正在做一个幸福的梦。

    梦见自己回到嘉州那个生养自己的家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做饭的声音，庭院里传来祖母修剪花木的声音。

    小小的屋子里随处散发着美好的味道，凛花兴高采烈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担心地张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

    看到炉灶上有两个锅盖喀哒喀哒地响着，不停地冒出蒸汽来。砧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菜，青菜渣散落在地板上。饭桌上摆着已经煮好的菜肴，每道菜都装在漂亮的盘子里。

    还摆了三份碗筷。角落上摆着茶具，茶杯已经温好了。

    凛花就是找不到应该在屋里的人。

    “娘？姥姥？”

    凛花找遍了整座屋子，就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来到庭院里，还隐约感受得到刚才还有人待过的气息。竹篓里摆着看起来好像是刚刚剪下来的树枝，剪刀掉落在竹篓旁。

    祖母最爱戴的草帽挂在树干上。

    凛花走回厨房。

    放眼看着厨房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茶壶，把茶汤倒进三个茶杯里，再把茶杯摆在桌子上。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巴，闭上眼睛。

    结果，声音又传了过来。

    凛花听到娘边哼着歌儿，边切菜的声音，听到姥姥修剪花木的声音。

    凛花终于发现。

    原来自己在做梦，做一个既美丽又幸福，一个已然过去，回想起来令人感到心如刀割的梦。

    凛花梦到自己在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起来非常舒服的乡下小屋里，过着靠都城的父亲接济度日的生活，母亲还没有生病，祖母依然健朗。

    桌子上放的都是母亲最拿手的菜肴，每一道菜都是刚煮好的，还煮了一大锅，水准备用来泡茶。因为，饭后三个女人总是边喝茶边天南地北地聊着。

    现在，凛花连碰都没碰过桌上的菜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想着。

    “凛花，快吃，饭菜总不能一直摆着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自己的身边。

    凛花哽咽地叫了声：

    “娘……”

    “你看，这是木耳炒鸡丝，凛花最喜欢吃的菜。从邻居那里买来的肉。噢~~这边的蒸猪肝你一定要吃下去。你呀，不能像平常一样总是把菜给留了下来。”

    “……因为太苦了嘛！”

    “快吃下去，因为这些东西对身体好。”

    一双温柔无比的手，把冒着热气的汤装进碗里，轻轻地摆在凛花面前，凛花擦掉眼角上的泪水，伸手拿起筷子。

    “吃法啰！”

    母亲眯着眼睛，注视着凛花那高高兴兴吃饭的样子。

    “肚子很饿了对吧！”

    呵呵呵地笑着，坐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

    “凛花正在长大，应该多吃一些东西。”

    “姥姥……”

    凛花的外婆将一块纯白的布摆在膝盖上，用金色的线在上面绣着花。

    “你看，我在帮你缝制嫁妆。”

    的确，凛花生长的地方有一种风俗习惯，新娘的嫁裳都是由亲族中的女性帮忙缝制。

    这时候就缝制嫁裳——

    “姥姥是不是在开玩笑，凛花才八岁，现在就帮她缝制嫁裳不会太早吗？”

    母亲惊讶地问着。一点也不早，姥姥说了后摇摇头。

    “凛花已经不小啰~~对不对呀？凛花。”

    凛花颤抖着。凛花发现藏在皱纹底下的那对眸子，流露出暖暖的神色，母亲也怀着温婉神情望着凛花。

    “是的。”

    凛花回答着。

    “凛花不再是小女孩了。”

    凛花发现，姥姥和娘已经消失了踪影，姥姥缝制的丝质白衣裳，摆在圆桌上的那些母亲最拿手的菜肴，小小的茶杯也都消失了。

    凛花很想哭。

    不过，凛花没有哭出来。

    凛花站起身来，朝着玄关走了过去。一踏出屋外，就发现四周非常明亮，好像刚刚下过一场雨似地，沉浸在无数个闪闪发光似的光点中。凛花突然回过头去，看到屋子里的暗处站着一位少年。

    他——像个旁观者似地，神情异常平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不过，凛花却清楚地看出对方那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凛花朝着对方伸出手去，说了声：

    “一起走吧？”

    （真坚强。）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声音清澈、低沉。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看到一只白色的野兽。

    体型大如牛，身上覆盖着长长的白毛，有一对浅褐色的眼睛。

    “——阿白吗？”

    不是，阿白的眼神比较温柔，颜色也不一样，阿白的眸子是金色的，而且，而且——鼻子没有这么长。

    凛花张大着眼睛。

    “早呀！”

    白鵺向凛花打着招呼。白鵺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凛花的身旁。凛花想爬起来，因为后脑隐隐作痛而作罢。

    “好痛……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跌了下来，从那个地方。”

    白鵺指着空中，凛花朝着白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倒下的树枝和已经断成好几段的蔓藤。

    由下往上看依然高度吓人，凛花吓得咕噜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幸好平安无事……”

    还好只是头上肿了一两个包，没有骨折。

    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小声地说道：

    “那是因为掉在我的身上……”

    “咦！”

    凛花赶紧抓着白鵺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查看着。

    “你、你没事吧？背脊、腰椎没有断掉……”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话，你以为我还能这么坐着吗？”

    那是当然的。

    “那……真的没事？真的没有受伤？”

    “嗯，顶多只是擦伤。”

    白鵺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凛花终于放下心来，不过，疑问又马上涌上心头。

    “白鵺，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竟然都没事吗？只是受了点轻伤……？”

    “我又不像你倒栽葱地从半空中跌下来。你看，崖边上不是有一个缓坡吗？我是从那里滑下来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凛花嘴里叨叨絮絮地念个不停。真是太好了。

    “反而是你，让我吓了一大跳，你竟然选了一个最危险的方式跌下来，别人肯定学不来。”

    凛花被白鵺说得心里很不高兴。

    “没办法呀！哪有时间去选择方法啊，大野狼……”

    说到这里，凛花还屏住了呼吸，慌慌张张地再次探出头去看着山崖上。

    “别担心，早就走掉了。”

    “白鵺也被野狼攻击吗？因为被攻击而滑下山崖……？”

    “没有，我是……”

    白鵺欲言又止，突然撇过头去。

    白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仔细看，衣服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两边的衣袖都不见了，露出了瘦弱的肩膀和两条细细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么了？凛花正想开口问，这才终于发现到——

    凛花身上穿的漂亮衣裳和白鵺一样，已经破到惨不忍睹的地步，衣袖虽然存在，膝盖以下部位也早被扯得破烂不堪。不，问题不在衣服上。

    凛花脚上没有穿鞋。

    相对地，小腿肚以下部分，已经被缠上了布条。

    那些布显然是白鵺的衣袖。

    “因为我找到了适用的草药，所以就捣碎帮你涂在脚上。里面已经塞上树叶，走起路来应该不会像穿鞋子那么疼痛吧！”

    草药确实散落了一地。凛花还发现，山崖边也长着相同的草药。

    白鵺难道是要采那些草药而跌落下来的吗？

    “白、白鵺你……”

    凛花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白鵺。

    “谢谢你！”

    “不用谢我。”

    “可是……”

    “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我先声明，你可别会错意，我最讨厌你了。帮你敷药只是因为一份责任感。”

    “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

    耳边传来白鵺的心跳声，凛花觉得很奇怪。

    白鵺的感觉很像阿白。

    因此，刚才凛花误认为是阿白。

    凛花放开白鵺，白鵺回过头来，注视着凛花。

    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视线自然地交会在一起。

    凛花皱着眉头，觉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白鵺？”

    白鵺咧嘴笑着。

    “既然想谢我，那就让我亲一下好了？”

    “不行。”

    “哼！果然不行，那像昨天一样，再让我抱一下好了？”

    凛花视线飘忽不定。

    “……就抱一下好了。”

    白鵺点点头，面对面紧紧地搂住凛花。

    像怕碰坏东西似的温柔的拥抱。

    和寅仙不一样，寅仙拥抱凛花时，一开始非常温柔，后来，手臂越来越用力。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怀中，凛花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惊恐。

    白鵺无论拥抱多久都是那么的温柔。手臂轻轻地环抱着凛花，有时候用手摸摸凛花的头发，有时候摸摸凛花的脖子。

    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

    白鵺的拥抱中感觉不到对凛花的爱。

    “不是。”

    白鵺又喃喃自语着，放开了凛花，凛花再次正面看着白鵺的脸。

    “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在凛花身上，在温柔的拥抱中，白鵺显然是在寻找着某个人。

    “白鵺，假使我猜错的话……那就抱歉了。不过，我总觉得，白鵺入山来……并不是为了找姐姐，好像是要找另外一个人。”

    白鵺没有回答，捡起地上的皮囊，斜斜地背在肩上。

    “走吧！”

    “可是……怎么离开这里呢？”

    “那里有一条看起来挺管用的蔓藤。看起来比你先前用的粗一点。”

    白鵺手指的方向，确实看得到从山崖上垂了下来的另一条蔓藤。

    怎么这么巧呢？

    凛花在山崖上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一条蔓藤呢？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状况下，当然可能疏忽掉。

    “我先爬上去，确认一下野狼还在不在上头，等我确认过安全后，凛花再上来。”

    “我一个人不知道爬不爬地上去？”

    “你没有信心吗？”

    “爬树的话，我倒是挺在行的。”

    “既然这样，我先上去，待会儿就露一手让我瞧瞧吧！”

    白鵺挖苦着凛花似地说着，接着就朝光秃秃的岩壁爬了上去。蔓藤嘎嘎作响的声音，确实让凛花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白鵺轻而易举地就到达山崖的顶端，看他还探头探脑地朝着树林张望着。

    “怎么样？”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凛花心想，接下来轮到自己了，双手沾了口水，跃跃欲试地伸手准备抓住蔓藤。

    没想到——

    “……奇怪？”

    凛花眼睁睁地看着蔓藤逃开自己的掌握，西里呼噜地往山崖顶上缩了回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鵺！？”

    白鵺没有回应。凛花心乱如麻，茫然地抬头看着山崖顶上。

    “辛苦了！”

    白鵺朝着守候在山崖顶上的三只大野狼说着，野狼的嘴上分别叼着蔓藤的尾端，三只野狼合力把白鵺从大窟窿底下救了出来。

    野狼们来到白鵺的脚边，嘴里发出撒娇似的叫声。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在你们看来，说不定会觉得我实在是太没用了，事实上，凡人就是这样，采个草药都会打滑跌下去，就是这么笨手笨脚地，跌下去也就罢了，竟然没有办法自己爬上来，真是让人受不了。”

    野狼们歪着头听着，用那小小的眼睛，像在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似地看着白鵺。

    背后传来凛花拼命呼喊白鵺的声音。白鵺向野狼们挥挥手。

    “去吧！免得那个孩子再看到你们，又造成一场骚动。”

    野狼们流露出依依不舍眼神，消失在树林里。它们是因为太担心不小心跌进大窟窿里的白鵺，特地跑过来查看。

    没想到凛花正好跑到树林里来找白鵺，原本期待凛花救出白鵺，没想到连凛花自己都掉进大窟窿里。舍命陪君子也总该有个分寸吧！

    呼喊白鵺的声音渐渐地转变成哭泣声。

    “真是麻烦……”

    白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大窟窿附近。

    “我知道你就在上头！你、你不会自己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对吧？白鵺！”

    凛花大声嚷嚷了好一阵子后，终于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传了下来。

    “我确实还在这里呀！”

    凛花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似地，眼睛依然瞪着上方，看不到白鵺的身影，只听到他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怎样？明明发现到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还打算要跟着我走呢？”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实身份？”

    “别装了。你已经注意到了，对吧？”

    凛花沉默着，只注视着山崖上，许久后才老实地回答道：

    “……我确实觉得白鵺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既像人又像野兽……也很像妖魔。”

    “还有呢？”

    “只是这样，我并不知道什么真实身份。”

    只知道白鵺很像白色的野兽。

    凛花以为刚才醒来时看到野兽是一场梦，现在终于了解到，白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就表示那并不是自己在做梦。

    白鵺继续问道：

    “什么时候？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昨天，在天虞山山上，第一次醒来，被白鵺紧紧地拥抱着的时候……不过，当时，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白鵺，拜托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喔，原来是那个时候呀！既然发现为何又答应跟我上山来呢？到底是为什么？你难道不害怕吗？”

    凛花紧紧地咬着唇。

    “你或许不知道，我非常习惯面对非凡人之人，习惯得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你本来就和非凡人之人一起远行。”

    “……你是指阿白吗？”

    “两个都是。”

    变身为少年姿态时依然很像狗的阿白另当别论，凛花万万没想到白鵺连寅仙的真实身份都发现了，或许是因为白鵺本身也不是凡人吧！

    凛花心想，白鵺是什么人都没关系。

    白鵺嘴里说讨厌凛花，却看不出想伤害凛花之意。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白鵺像在告诉别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似地，非常孩子气地说道：

    “你的朋友并没有上山来，无论银露山山主或狐狸精姥姥都没有上山来。因为村民们拼命地隐瞒了水虎的事情，她们直接走上西边的街道，离开了这个村子。”

    凛花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哀求的神情，看着山崖上。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是的……”

    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凛花低下头去，用手指拭着泪。相信绮罗平安无事却拭不掉万一绮罗……的心情，希望能早一点见到绮罗们。

    “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跟着我了，就在这里分手吧！”

    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真的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听说，你的方士阁下很快就会赶来救你。”

    “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而且，事到如今，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呢？至少让我陪着白鵺一起到神域吧！”

    许久之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看白鵺到底在找什么人？”

    “别开玩笑了。”

    声音中透露着焦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像苏惠那样的同情或装好人的话……”

    “不一样。”

    凛花急忙打断白鵺的话。

    “我想跟着白鵺去，那是因为白鵺出现在我的梦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

    充满困惑的声音才传入凛花耳中。

    “……你说什么？”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的家里。白鵺你不是坐在饭厅的角落上吗？也曾站在玄关里。还有，一直看着我。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白鵺确实出现在那里，凛花绝对不只是在做梦。白鵺在凛花的梦中，表情非常怪异地坐着。

    凛花觉得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流露出旁观者似的冷静表情——不过，眼神非常空虚，好像渴望着什么似地，脸色非常难看。

    “跑到人家的梦中，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却又说要离开人家，我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你离去。就这么让你离去的话，以后，我如何能安心地做梦呢？”

    “……放心好了，我不会再偷窥你的梦了。”

    “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太无聊吗？绮罗不在这里的话，我更要去，水虎的事情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凛花去的话，说不定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白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想看我的梦，想看几次我都会让你看。不管你说我是同情或装好人，我不想走到一半就和你道别，不管是用走的还是用爬的，我一定会跟着白鵺，直到白鵺找到想找的人为止。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的话，现在就把蔓藤放下来吧！”

    山崖上陷入一片死寂。

    好久好久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凛花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白鵺难道是不再理会凛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吗？

    不一会儿，蔓藤缓缓地降了下来。

    比起爬树，凛花陷入了苦战，拼命地往潮湿的岩壁上攀登，白鵺则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

    望着神情极为复杂的白鵺，凛花劈头就问道：

    “……快快说出你的真实身份？”

    “是貘。”

    白鵺尴尬地回答着。

    “白泽帝。传说中住在这座山上，会吃掉噩梦的野兽，百余年前曾经死去，无意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成这么小。”

    凛花不发一语，张大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二章  紫琳公主

    1

    珍贵的菜肴陆续端上大圆桌。蒸驼蹄、卤鹿腱、糖醋鳟鱼、大如盘面的螃蟹、刚蒸好还热腾腾的花卷，以及十余种口味的饺子。

    「实在是太丰盛了。」

    凛花高兴得直拍手，对于新鲜的牡蛎冷盘赞不绝口，积极地将筷子伸向各种点心类，品尝着热腾腾的鱼翅汤，将厚厚的蟹肉沾上香醋后大快朵颐一番。就在大家嚷嚷着啊~~~好饱，好幸福哟……时，烤乳猪、砂锅、面类佳肴又陆续端上桌。

    凛花几乎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你，你还想吃？」

    「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坐在凛花对面的绮罗说着，朝着凛花盈盈地笑着。

    凛花他们坐在面对大马路，高高地挂着招牌的酒楼里。在美食城市兰城中，这时数一数二，无论观光客或当地居民都非常喜欢光顾的店。

    或许正好是午膳时刻把！一楼几乎座无虚席。凛花他们坐在以屏风隔间的二楼厢房里。

    围坐圆桌的只有绮罗、阿白和凛花三个人，更何况阿白为天马，并不是很爱吃人类的食物。阿白只喜欢吃美玉，或偶尔吃吃凛花做的馒头或稀饭。

    「……真后悔没有邀寅仙或姥姥他们一起来。」

    凛花望着眼前那桌迟迟无法减少的美食叹息着。

    寅仙推说和大家一起出门等大麻烦，说了声『你就和绮罗一起去吧！』就把大家给送出门。娥瑛说去人多吵杂的地方就觉得不舒坦而拒绝同行。

    圆桌上的佳肴盘数怎么看都不像是三人份。

    「嗯，真是美味……」

    绮罗双手灵巧地剥着烤乳猪，再将乳猪肉夹在薄薄的烤饼中，一口接一口地送进嘴里。

    凛花从好久以前就觉得绮罗时一个食量非常大的人。这么瘦的身子，吃下去的东西到底塞到哪里去呢？用餐时凛花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绮罗。吃太多的话会弄坏肚子哟！」

    「凛花还不是都没听过筷子。」

    「这时最后一道菜。蟹膏豆腐煲，看起来非常好吃耶！」

    「这个要不要也来一点。羊肉包子。没有吃羊肉就不算到了兰城。」

    「可是，我想留点肚子吃甜点。」

    「没问题啦！用另一个胃袋，用另一个胃。」

    「对哦……」

    两个人热烈地交谈着，只有阿白一个人满脸无趣。

    「你们两个……未免吃太多了吧！」

    凛花怂恿着阿白。

    「甜的东西阿白也能吃。绮罗，这里的招牌甜点是什么呢？」

    「好像是千层饼吧！薄薄的面粉饼皮之间夹满经砂糖煮过的杏仁……」

    「听起来很好吃！」

    「山楂糖业建议你吃吃看。」

    「太棒了。」

    凛花和绮罗叽叽喳喳地边闹边将菜肴送进嘴里。

    「咱，再也不想闻食物的味道了。真是恶心……」

    阿白终于趴在桌上。绮罗想要赶走阿白似地挥了挥手。

    「要不要先回宅邸去呢？稍后，我和凛花还要去茶馆喝茶。」

    「还、还要吃……？」

    「那是一家会端出好吃烘烤糕点的店。还有，接下来去逛逛布店，去看看布料吧！」

    「赞成！」

    阿白不可思议地边翻着白眼边往店门口走去。

    阿白离开后，凛花和绮罗继续热烈地聊着食物或衣装的话题，完全没有停歇地继续动着筷子。

    「不过，这下我就放心了。绮罗。」

    凛花嘴里塞满甜甜的芋头，朝着绮罗微笑着。

    「放心什么？」

    「昨天，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有精神。」

    昨天。似乎还没天亮就和寅仙出门的绮罗，回到宅邸后就马上躲回自己住的房间，连晚膳时分都没出现过。

    到哪里去了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凛花试着问过寅仙，寅仙完全没有回答凛花的问题。

    「没事啦！」

    绮罗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却垂下了眼皮，睫毛很长。将茶杯送到嘴边的是一只纤瘦且手指修长，动作非常优雅的手。从绮罗的行为举止看来，果然还是一位女性。

    「是么。」

    绮罗低声说道：

    「皇子他，或许是为了我着想吧！」

    「什么意思？」

    绮罗灿然一笑。

    「和凛花吃吃饭，聊聊天，我就会很有精神。」

    「我也是。我们都一样。」

    凛花也盈盈地笑着。

    「能够再见到绮罗，我真的很高兴。比起以前来，绮罗看起来更像男孩子了，虽然让我感到很惊讶，不过，绮罗毕竟是绮罗，所以，我终于放心了。」

    绮罗静静地注视着凛花。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什么样的生物呢？」

    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凛花惊讶得差一点就被芋头噎到了喉咙。

    绮罗的绿色眼眸——

    眼看着覆盖上一层黑色薄膜。那层薄膜从绮罗的瞳孔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滴下，在桌上形成污渍。

    「你、你怎么了？」

    「没事，这是……」

    就在绮罗用手擦着眼泪的时候——

    「绮罗！」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绮罗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些，不过，马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把手伸向茶壶。

    「……凛花，要不要再喝杯茶呢？」

    「嗯，好。可是，绮罗，那……」

    凛花看向绮罗背后的楼梯，看到一位体格非常好的青年凶巴巴地走了上来。对方显然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绮罗装做若无其事地准备将茶汤倒入茶杯里。倒茶过程中，青年越来越靠近。最后，终于站在绮罗的背后。反倒是凛花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准备站起身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板着脸，相貌不能说好，脸上还有好几条伤疤。

    不过凛花却觉得很奇怪，对方的穿着凛花好像在哪里见过。做工看起来很不错的绿色长袍，腰上配挂着大把利剑，让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可怕。

    「跑到这么高级的铺子吃午膳，身份显然不低嘛！」

    男人一副地痞流氓似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

    绮罗没有回过头去，依然注视着凛花，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这种男人该来的地方。贵宝。客人都带着随从，店里养的那群保镖可都非等闲之辈。」

    「有趣。嚷嚷起来的话，困扰的不只我一个。你或许认为已经跟我划清了界限，问题是世界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啊！」

    「别说的那么恶心好吗？听你那么说，你我好想曾经要好过。」

    「难，难道……不是吗？」

    凛花徐徐地问着。绮罗之耸了耸肩，不过，被绮罗称之为贵宝的男人脸上却显露出一副打从心里感到嫌恶的神情。

    「别开玩笑了。谁会跟你这种人……」

    绮罗咯咯咯地笑着。

    「是吗？直到现在，你都还想见我，想到闯入这家不应该是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光顾的铺子里来不是吗？」

    「混蛋！」

    贵宝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你在兰城的行踪我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呐。因为，大群同伴们都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什么同伴。是那些大白天就在酒楼里密谈的家伙吗？」

    「什么！」

    「我想以过去的好友立场劝劝你。贵宝，你呀！凭本事，确实有两把刷子，只可惜你的脑袋瓜并不是很灵光。你最好别耍那些奇奇怪怪的把戏。还有身上的那套绿衣服，实在是太不适合你这种人穿呐！」

    「别不懂装懂地胡说八道！」

    贵宝满脸通红，怒骂着绮罗。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客人都注视着这边。突然&

    「客官！」

    一位店小二陪着一位身材像贵宝一样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可能是绮罗方才提到的『非等闲之辈』之人。凛花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店小二低头向贵宝深深地一揖。

    然后，转身朝着绮罗，恭恭敬敬地说道：

    「能否请客官先行离去？」

    「这……」

    凛花惊讶得指着名叫贵宝的男人。

    「等等，我俩只不过吃顿饭罢了，该离开的应该是这位才对吧？」

    店小二坚决地摇着头。

    「不，我是请两位先行离开本店。此外，这么说确实失礼，不过，往后也不欢迎两位再度光顾本店。」

    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店中众人的视线焦点，都是非常冷漠无比的视线。

    店里的人并未针对突然闯入店里的贵宝，而是明显地对绮罗和凛花投以轻蔑的眼光。凛花开始觉得，刚才一直觉得很可靠的那位非等闲之辈的保镖，突然变成一个可怕的恶棍。

    凛花暗自嚥下一口口水，交互地看着绮罗和贵宝。

    贵宝哈哈的笑着，举起两手说道：

    「这位是俺多年老友。请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咱俩只是话不投机罢了。」

    店内的竞争气氛因为这句话而顿时化解。吵杂的人声或餐具的碰撞声再度响起。

    「果真没事吗？」

    店小二问着贵宝。贵宝抬了抬手，店小二和保镖立即从屏风后消失了身影。

    「话说完就走。」

    贵宝低声说着，自顾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目光锐利地瞪着凛花。

    「这位小姐是……？」

    凛花抬高着下巴，落落大方地正准备自我介绍。

    「我叫招凛花，绮罗的友……」

    「恋人。」

    绮罗阻止凛花继续说下去。凛花眨着眼睛，看着绮罗。绮罗赶忙闭上一只眼睛对凛花使了个眼色。贵宝脸上却浮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

    不是对着凛花，股本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绮罗啪地放下茶杯。

    「贵宝。越简短越好，什么事？」

    「……说就说。」

    贵宝双手交叉摆在胸前，挑衅似地注视着绮罗说道：

    「已经说过多次了。一起协助紫琳吧！」

    凛花啊地叫出声，挺起腰杆想站起来，却发现贵宝正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赶忙伸手捂住嘴巴，重新坐回椅子上。想要表示『没事』似地摇着头。

    凛花终于回想起，贵宝身上的那套绿色袍子，和前几天在湖岸边碰到的那位名叫紫琳，勇猛无比的女性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仔细看，凛花还发现他们也佩戴着相同的佩玉，同样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拒绝的话？」

    绮罗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派轻松地反问着。回答着绮罗的是非常简洁有力的一句话。

    「杀！」

    绮罗嗤之以鼻。

    「你认为我是你杀得了的人吗？」

    「不只是你一个。连你身边的那帮狐朋狗党一起杀。」

    贵宝不怀好意地看着凛花。凛花义愤填膺地回瞪着贵宝。

    「对，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你杀死。」

    「这位大姐可真有趣。」

    贵宝啪啪啪地轻轻拍着佩戴在腰间的利剑。凛花嘴里噢了一声就赶忙闭上嘴。真的被杀的话，我一定会变成厉鬼找你报仇，凛花心里这么想，行动上充其量只能伸伸舌头。

    「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一点。不过，期限就在今天。」

    绮罗眯着眼。

    「到底……有何打算？」

    「决定加入的话，就立即告知。」

    贵宝从怀里取出几枚银币，丢在圆桌上。

    「你果然飞黄腾达啦！」

    绮罗充满嘲讽语气地说着，贵宝却咧着嘴笑。

    「咱已非昔日阿蒙。」

    「是吗？」

    「不过，还是没有你那么大的改变。你……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绮罗。」

    贵宝站起来后就像出现时一样，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

    「……可恶的家伙！」

    绮罗低声咒骂着，想要出气似地将圆桌上的银子扫罗到地上去，连茶杯都受到牵连，哐啷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摔得支离破碎。

    「绮罗……回宅子去吧！」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轻轻地搭着绮罗的肩膀，发现绮罗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绮罗的漂亮脸庞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没事吧？」

    「没事。果然是吃太饱了——」

    绮罗晃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却顺势跌倒在地。

    连椅子都发出巨大声响地倒在地上。凛花大惊失色，赶忙呼救。

    来人呀！

    客人或店小二门斗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者倒地不起的绮罗。

    凛花将绮罗双臂拉到自己的脖子上，想搀扶起绮罗，这才发现绮罗时那么的笨重，凛花根本扛不动绮罗。凛花依然抬起头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像拖着绮罗似地，走下楼梯，步出店门。

    2

    「被乌鰂喷出来的墨所伤吧！听说那条怪鱼的墨会伤害人心。」

    娥瑛抛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绮罗躺的床边。

    幸好，凛花和绮罗一出了酒楼就叫到一辆车，两人才能顺利地回到湖畔的宅邸里来。

    此时，凛花待在绮罗的房里。绮罗倒在床铺上就一直昏睡着没有起床。昏睡过程中，绮罗的眼睛不时地流出黑色的泪水。

    听说绮罗和寅仙一起探访湖中情况时遭遇到名叫乌鰂的怪鱼。此时，房里除了阿白，根本看不到寅仙的身影。

    「什么事情伤害着绮罗的心呢？」

    凛花用布为绮罗擦掉黑色的泪水，垂着头，心疼不已。凛花想摇醒绮罗，却发现绮罗一点也没有张开眼睛的迹象。

    「绮罗显然不想回来兰城。」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凡人俗事一只牵绊着绮罗。」

    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问道：

    「名叫贵宝和紫琳的人吗？」

    娥瑛点点头。听说，两个人都是绮罗幼时玩伴。

    「我，或许……也见过那位名叫紫琳的人。」

    紫琳姑娘和紫琳公主，两个名字叫起来确实很相像，而且，昨天在湖边遇见的那位红发女子和贵宝一样，身上也穿着相同款式的长袍和佩戴着相同的玉佩。

    「显然是隶属于翠心门的人。号称要复兴早在六百余年前失去的翠国文化和传统之人。」

    听到娥瑛的说法，阿白皱了皱眉头。

    「一些偏激份子吗？」

    「或许吧！身穿相同款式的袍子，腰上佩戴着大把利剑，横行于城市之中。表面上从事着怀古注意活动，背地里却密谋从兰城，从帝国独立出来的勾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密谋造反？」

    「那些家伙却宣称是为了正义。不知道幸与不幸，支援者似乎不少。兰城不只是关乎世界各国利益之重镇，城里还有不少好战份子。随时都可看到一些神情诡异的家伙在城里晃荡走动着。整个城里充斥着伪君子假好人，越看越讨厌，真是今非昔比。」

    朝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娥瑛，阿白皱着鼻头问道：

    「可是……那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出现过的王国？一个近乎传说的王国。事到如今，如何复兴？」

    「所以必须靠紫琳。」

    娥瑛眯起白浊的眼睛。

    「紫琳遗传着翠国皇室血统……老身如此听说。」

    阿白笑着，眼神中充满着嘲讽意味。

    「对那种说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听说，第一代东株国皇帝攻打、消灭翠国时，并未给王族留下活口。事实上，宣称遗传着某某人血统的家伙大有人在吧！咱最清楚不过了。」

    娥瑛咧着嘴笑着。

    「不，老身也不是不知道，翠心门那帮人需要的并不是真正的皇族后代，他们需要的是看起来像皇族后代，看起来遗传着皇族血脉之人……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紫琳说不定是真的皇族后裔。」

    绮罗突然出声说话。一群人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绮罗躺在床铺上，张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绮罗，你醒啦？」

    凛花牵起绮罗的手。绮罗依然注视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说道：

    「紫琳真的是翠国后裔。因为，她握有证据。」

    「什么证据？」

    「水珑……玉之至宝。凛花，你也拥有类似的东西对吧！」

    凛花伸手摸着手腕。凛花拥有的是水玉环，透过水镜就能把心里的话传达给对方的玉环。那……水珑呢？

    「那是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

    嗯嗯，娥瑛同意绮罗说法似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怪鱼就是因此群聚在这一带呀！」

    「等等……我终于听懂了。你们在谈传说中的翠国对吧？」

    凛花终于回想起来。

    紫琳公主，回想起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的这个名字。出现在东株国古老传说中的公主名字。小时候凛花听姥姥说的许多故事中的一个故事。

    一位担心自己会成为帝国国王爱妃而唤醒水中魔物，致使国家沉入湖底的悲剧公主。

    「紫琳握有水珑是真的。」

    绮罗伸出手来，碰触到凛花的袖口，也轻轻地碰触到水玉环。

    「我确定那是真的。具魔性者闻得出美玉散发出来的浓醇甘甜味道。不过，即使握有的是假水珑，很可能是翠国后裔的紫琳公主，还握有另一项酷似水珑之物……凭该物，她就能成了最适合被拱为翠心门盟主之人。」

    凛花的喉咙咕噜地响起，脑海中回想起酒楼中贵宝对绮罗说过的话。

    （一起协助紫琳吧！）

    他曾说过这句话。换句话说，就是要绮罗协助叛乱。

    「有客人。」

    阿白啪地站了起来，迅速地走到窗边，隔着纱帐，看着窗外后，皱起眉头。

    「来者何人？」

    凛花也跑到阿白身旁，看着窗外，发现有两个身穿绿色袍子，身穿相当高挑的认为，从湖边通往宅邸的小径上走了过来。一个是先前见过的无赖汉，另一个红头发之人是——

    「是贵宝和……紫琳啦！」

    凛花将来访者姓名告诉了绮罗后，发现绮罗苍白着脸望着自己。

    「赶走他们！」

    「可是……」

    「我不想见到他们。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样！」

    绮罗又掉下泪来。黑色的泪水……绮罗心痛如绞。个性好强，随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绮罗，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未必不是因为怪鱼的墨所引起吧！凛花注视着窗外。

    『好吧！』

    阿白轰地变身为天马。

    『就交给咱吧！咱大吼一声，那些家伙就再也不敢过来吧！』

    「不，不行！」

    凛花阻止阿白。紫琳的确是必须特别提高警觉的认为。不过，这里有妖魔的事情万一东窗事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由我去。」

    凛花语气坚定，完全不听阻止地说着。

    紫琳背对着被夕阳染红了的天空，走到小径中途就停下脚来。贵宝则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凛花慢慢地往紫琳走了过去。走到数步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对方说道：

    「绮罗说他不想见你。」

    没想到紫琳却突然说出一句——

    「我要找的人是你，不是绮罗。」

    「找我？」

    面对着瞠目结舌的凛花，紫琳更低声地问出令凛花感到更为惊讶的话。

    「听说你是绮罗的恋人？」

    凛花更惊讶地瞪大着眼睛，凛花正想开口问，你到底听谁说的，突然想到一定是贵宝。一定是贵宝对绮罗说的话信以为真而回去禀告紫琳。

    「并非事实。」

    凛花摇摇头。

    「我并非绮罗的恋人。」

    紫琳怀疑似地眯着眼睛。

    「绮罗不是亲口说过吗？」

    「说是说过，并非事实。」

    「那么，是绮罗暗恋着你罗？」

    「也不是。」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喜不喜欢绮罗？」

    自己到底喜欢谁，那是非常私密的问题。没有必要将这种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吧！凛花难以坦然说出，不过，紫琳的表情认真极了，必须认真地回应，而且眼看着对方就要拔出腰上佩戴的利剑来。

    没办法，凛花下巴用力一撇，老老实实地说道：

    「喜欢。不过，那是一种朋友之间的……」

    就在这个时候，紫琳的绿色瞳孔一闪，不知道什么东西迎面而来，凛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脸颊上紧接着出现又热又痛的感觉。

    紫琳出手打了凛花。

    「贱女人！」

    凛花愣在现场，根本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挨打，这还是凛花生来第一次。被一只巨大的手掌……宽阔的胸膛，凛花被打得晕头转向，到底是挨打的关系呢？还是精神上的关系呢？凛花之间也不知道。

    凛花捂着脸颊，只是呆呆地抬头望着紫琳。

    「你到底在干啥？」

    显然是一种观察着凛花情况的阿白飞奔而来，眼看着就要变身为天马，咬牙切齿地扑向紫琳。凛花慌忙爬起身来大叫道：

    「阿白闪开！」

    一把将阿白推到身旁，并顺势在紫琳脸上打了一巴掌，只噗滋地发出微弱的声响，手上的劲道远比凛花语气轻微许多。只是赏了对方一个小巴掌，凛花已经清楚地看到在紫琳瞳孔中燃烧着的怒气。

    「你竟敢打我！」

    「是你自己先打人！」

    紫琳低声怒吼着，说着就往凛花身上抓了过来。凛花迅速地伸出双手推了紫琳一把，只见对方上半身轻轻往后一闪，凛花扑了个空，往前扑倒在地。凛花跌倒时正好撞倒紫琳，紫琳被一撞，立即失去重心，两个人就在草地上翻滚扭打着。

    「你这个贱女人！」

    紫琳边滚边揪住凛花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不配当绮罗的女人！」

    「我不是告诉你，是你弄错了。」

    蹲在远处看着两人格斗的阿白感触良深地说道：

    「女人呀……真是恐怖！」

    树下的贵宝则苦笑着。

    紫琳终于松开凛花的衣襟，将骑马似地坐在自己身上的凛花摔到一旁，站起身来，拍掉附着衣服上的树叶。

    凛花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两个女人的头发乱得不成人样。

    「不是绮罗的女人的话，那更可恶。」

    紫琳以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凛花说道：

    「连绮罗的痛苦都不知道，又不能当一个称职的恋人，我绝对不容许你留在她身边。」

    紫琳紧绷着脸，转身准备离去。凛花无言以对，只静静地目送着对方。

    直到阿白走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拍着凛花肩膀为止，凛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身子。

    阿白大声地朝着站在树下的女人说道：

    「你这家伙，你还有什么事吗？」

    贵宝耸耸肩后走到凛花身旁。

    「紫琳早就喜欢着绮罗。」

    贵宝一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凛花嘴巴撇成ㄟ字型回答道：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嗯，不过……」

    凛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嘴里含含糊糊地叨念着：

    「因为，紫琳姑娘是女人。绮罗他……」

    绮罗性别至今未定。不过，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男人说，凛花犹豫着。对于紫琳或贵宝来说，绮罗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呢？

    贵宝依然板着面孔说道：

    「那家伙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事情，俺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

    「甚至连他不是人类，是个怪物这件事都知道。」

    那句话听得凛花心如刀割。身旁的阿白只眨动着金色的眼眸，凛花方面的反应过于敏感。

    「多留点口德吧！」

    贵宝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么，能称他为人类吗？」

    「这……」

    「别误解，我和那家伙并未结下深仇大恨。俺和绮罗时早从七岁就玩在一起，已经在一起长达十余年的幼时玩伴。在兰城的低洼老旧地区，一起在穷困潦倒的环境下长大。」

    「紫琳姑娘呢？」

    「紫琳她……是名门世家却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姑娘。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孩子，明明是个姑娘家，却经常逃出宅邸，和我们这些人玩在一起。说她是个女人，她的本事甚至比那一带的小混混们厉害，外表也不像是女孩子家，因此，很快地就和大家一起鬼混起来。」

    聊到往事的贵宝，眼神中温柔得令人难以想象。晌午时间在兰城酒楼中第一次见面时的粗暴气氛已渐渐地淡去。

    「绮罗自孩提时就一直像个小男孩。」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真的吗？」

    「绮罗的确美貌不属于女子，不过，胯下也晃荡着证据。俺和同伴们对于他是男人这件事坚信不疑……紫琳也是。」

    「这么说来，紫琳姑娘是把绮罗当成男人来喜欢罗！」

    「当然，只不过，绮罗感觉到紫琳的想法后就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出现什么样的改变呢？」

    「变成了女人。」

    贵宝脸上甚至流露出嫌恶感地说着。

    「和我们这些死党们保持着距离，躲避着紫琳。打扮得像妓女似地在大街上逛来逛去，甚至传出绮罗在城里接客的传闻。紫琳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一度为他瘦得不成人形。」

    「紫琳姑娘一定怨恨着绮罗吧……」

    同时，还深深地爱着绮罗。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凛花。

    「俺觉得……绮罗时一个非常可怜的家伙。」

    贵宝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俺一直当那家伙为至亲好友。不论他做出任何异于常人的举动，俺对他并没有那么深的谴责。对于那家伙的重大改变，也认为其中必有缘故。绮罗母亲过世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那家伙却什么都不说就渐渐地疏远了俺和同伴们，然后离开了兰城。没有人能真正地原谅的家伙，我却觉得他很可怜。」

    结识之初，凛花的确发现绮罗隐藏着什么秘密，现在已经成了银露山山主，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表面上是一位巡回各地表演的艺人。离乡背井，选择扛起四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重任时，到底有过多大的纠葛挣扎呢！

    母亲为人类，父亲为妖魔，而且必须继承父亲志愿。这种事情哪能轻易地对别人倾诉。即使是亲如家人似地一起长大的幼时玩伴也一样。

    不，正因为是幼时玩伴而更难以启齿。

    「对绮罗果真无怨无悔，那就别再叫他怪物好吗？」

    凛花恳求着。希望对方不要以那种方式说绮罗，不只是绮罗，希望不要以那种方式说寅仙，说阿白，说娥瑛。

    他们的确不是人类。不过，他们和那些人们一样，在这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想到贵宝却摇了摇头。

    「不，假使那家伙果真是怪物，对我们而言反而比较好。对紫琳或……对翠心门而言。」

    「别说了！」

    凛花尖叫着。

    「别把绮罗卷入那些奇怪的事件中。别强迫绮罗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小姐，你实在是讲不通呐！」

    贵宝满脸严肃地说着。

    「那家伙对我们的计划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绮罗亏欠紫琳。只要绮罗留在兰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漠不关心。」

    「……离开兰城不就好了吗？」

    贵宝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兰城。」

    「太过分了！」

    「对绮罗来说，他对此地深深地留着遗憾，至今依然存在……不是吗？」

    绮罗太善良了，凛花深深地觉得。正因为他太善良，对感情才会那么的脆弱，即使幼时好友企图闯下惊天动地的大祸，他依然无法坐视不管。

    当凛花问他要不要回银露山时，绮罗只含糊地回答着。

    「去告诉绮罗吧！」

    最后，贵宝说道：

    「过去，你曾逃避过紫琳，现在绝对不容许你再逃跑。」

    狠狠地瞪着离去的贵宝身影，阿白低声说道：

    「太可怕了……那些家伙，原来是企图借助妖魔之力复兴早已灭亡的国度。」

    3

    这个时候，寅仙身在翠海湖畔。离宫依然静悄悄地，随着太阳西倾，妖气似乎越来越强。

    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在湖面上跳跃着。水面下有无数个奇怪的黑影来回穿梭着。

    寅仙施展不溺之术在湖面上移动着。唤来怪鱼的很可能是绮罗见过的水珑。

    水珑确实是一种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不过，聚集到这里来的鱼群长相都非常奇怪，但，并不是妖力多么强大的鱼群。

    假使是水珑产生了作用，湖里出现更大型，更适合被称之为水中魔物的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召唤的魔物是名叫骚鱼，会引起战火的怪鱼。

    可是，此时，骚鱼理应被囚禁在天界。

    被囚禁在天界的鱼，不可能那么轻易地下凡来到人间。即便是寅仙之父东海龙王成为被囚之身也已长达百余年。

    难道是别的魔物取代了骚鱼前来。

    寅仙为了调查这件事再次来到翠海。

    为了避免像前次的绮罗一样，突然被怪鱼拖下水去，寅仙小心翼翼地试着来到离宫附近。

    （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从陆地跳到城墙上，站在两道围在城郭的墙上，仔细地观察着城内动静，发现城里燃烧着篝火，灯笼也点亮着，却完全看不大城里有人的迹象。

    前次观察时也一样，看不大卫兵们的身影。此处为离宫，只要皇族们未远从天苑来访，内部寂静实属当然。

    不过，既然是皇帝离宫，通常会安排相当人数的女官或宦官。尤其是因手术而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东株国宦官人数高达万余人，只要是皇室相关设施必定有宦官之编制。

    到底是为什么，城里为何看不大他们的踪影——会动的东西突然进入寅仙的视野之中。

    是人。终于出现一个人。看似身穿朱红衣裳的宦官。那个人手上捧着什么东西，迅速地在长长的回廊上移动着。

    寅仙双脚在屋顶上一蹬，飞翔似地穿过宽敞的庭园，面对着庭园巡绕一大圈后来到了那条回廊。

    突然看到寅仙出现在眼前，宦官吓得魂不附体，抛掉手上的东西。

    原来是一套茶具。千钧一发之际，寅仙伸手接住了茶盘。茶具上的图案为莲花，使用了被视为禁色的黄色及金色。

    「来、来者何人？」

    朝着全身不停地颤抖的宦官，寅仙手捧茶盘问道：

    「招待远从天苑而来的贵宾吗？」

    这些茶具显然是皇上专用茶具吧！可是一点也看不出皇帝远从天苑微服出巡至此之迹象。

    当然，目前天苑之人没这个闲工夫。不久前发生的皇位继承权之争已告一段落，现在，新帝理应留在皇城内重整朝纲才是。

    「来人呀！抓刺客。」

    宦官尖声怪叫着大声求救，或许是惊吓过度吧！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大声。寅仙一拳击中对方的鬓角，宦官顿时昏死了过去。

    玉石等硬物碰撞似的声音正好在此时响起，原来是宦官腰上佩戴的玉佩，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寅仙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寅仙一手捧着茶具，一手拖着昏倒的宦官足部，慢慢地移动到回廊边的房里。

    寅仙先将茶具置于附近的小几上，然后，让宦官躺在长椅上。

    寅仙发现小几上有个香炉，决定利用该香炉。寅仙从怀里取出一小袋，将袋中粉末倒入香炉后点火。

    将淫羊藿或牵牛花种子捣碎后，添加数种草药调配而成的粉末。具备催眠作用。随着冒出来的白烟，草药的味道开始散发着后，寅仙往宦官脸上吹了口气，解开术法。

    「我想问你一下问题。」

    宦官微微地张开罩着薄膜似的眼睛，口水从半张的嘴滴落下来。到底该从何处问起呢？寅仙思考过后首先问道：

    「其他宦官或女官们都往何处去？」

    一听到问话，宦官突然脱口说出惊人的答案。

    「被吃了。」

    「……被何人吃了？」

    「怪鱼们……不赞同翠心门者都被丢入满是食人鱼的池子里。」

    寅仙对翠心门一词早已了然于心。在兰城人们那里打听到的。

    「怪鱼何时起聚集于此？」

    「黑王驾临以来……约莫两个月前。」

    「黑王——？」

    寅仙咋了咋舌。

    （原来如此……骚鱼果然来了。）

    『黑王』为骚鱼别名。骚鱼为鱼类之王，体型庞大，酷似鲟龙鱼。

    据说，从前到处都看得到此鱼，人世间战火不绝，因此……天帝将此鱼关在天界御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寅仙曾在该处见过一次鲟龙鱼，在辽阔的御花园里，用玻璃围成牢笼似的水池里，看到来回穿梭者，体型又黑又大的鲟龙鱼。

    寅仙还记得，当时只是瞄了一眼鲟龙鱼，心里就骚动不已。那是一种看到就会由然产生斗争之心，产生暴戾之气——骚鱼的特性。

    该鱼竟然下凡来到人间。

    真的是水珑唤来的吗？

    抑或是……某人故意放他来到人间？就像不久前现身天苑的石神将一样。

    「黑王此时置身何处？」

    「和紫琳公主一起。」

    寅仙紧皱着眉头。

    「早已灭亡的翠国的……？」

    「不，握有水珑的——身份尊贵无比，翠国渊源深厚的公主殿下。远从东株国回来，必须取回合法统治此地权力的公主殿下。她是紫琳公主转世。」

    宦官神情恍惚地说着。寅仙看了一眼佩戴在宦官腰间的珠子。在兰城内就已见过相同的珠子。原来如此，此人也是翠心门中之一员。

    绮罗的一位幼时女玩伴以紫琳公主名义，登上翠心门盟主宝座，寅仙已从娥瑛处听过此传闻，还听说她握有可唤来水中魔物的水珑。

    「紫琳……紫琳公主从何处取得水珑？」

    「生来拥有。苞家为翠王室血脉，当然拥有。」

    「那么……紫琳和黑王，此时人在何处？」

    「罗裟沙漠。」

    沙漠。兰城森林和溪谷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罗裟沙漠。商队必经之路，不适合夜间行动的场所。

    「为何前往沙漠？」

    宦官开始微微地颤抖着，同时，露齿窃笑着。意识模糊状况下看起来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

    「去见迂凯之王。」

    寅仙沉默不语。迂凯为草原民族，曾经频繁地侵犯东株国领土，经过激烈征战后，终于不敌帝国之强大兵力，归顺大国，被册封为迂凯。被册封之国必须每年数度进贡，必须向皇帝效忠。

    亡国主因的公主夜间造访的对象，这种情形可说是相当不妥当。

    「紫琳到底有何阴谋？」

    「……」

    宦官并未回答。数度眨眼，企图聚焦。

    寅仙改变问话方式。

    「紫琳公主目前落脚何处？」

    「城市中……太监大人私宅。」

    宦官呻吟似地回答着。『太监』是指宦官中地位最崇高之人，相当于翡翠馆负责人吧！

    宦官那雪白的额头上渐渐地冒出汗水来，颤抖情形越来越严重，瞳孔放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寅仙认定已到极限就捻息香炉之火。

    不过，先前摆在香炉旁的茶具突然映入寅仙眼帘。

    「今晚来客是……？」

    紫琳或黑王都不在此，既然这样，黄色茶具到底供谁使用呢？

    宦官头一勾，完全失去了意识。

    寅仙回到娥瑛宅邸看看，问题已经发生了。

    听说绮罗午间在城里病倒后，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虽然偶尔会醒来，还是令人担心。

    寅仙从阿白和娥瑛口中得知关于绮罗的过去。翠心门的事情、名叫紫琳的姑娘造访宅邸的事情。

    还有当时凛花出面应对的事情。

    「凛花也吃尽了苦头呐！」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说着。

    「咱安慰过，接下来，轮到你了，姥姥这么说。」

    「那是当然罗！」

    娥瑛咧着嘴着。

    「女人无论在什么状况下，总是希望心爱的男人关心她。去吧！皇子，快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接吻，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

    显然不需要听到最后。

    寅仙茫然地坐在露台角落上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撑着下颚，靠在桌面上，注视着黑暗中的湖面。从他的侧脸看来，显然担心着什么事情。

    「凛花。」

    寅仙叫着，走到身旁，凛花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不是说不想出门，所以没有和我们进城吗？」

    「抱歉！」

    寅仙道歉着。

    「因为有点事难以释怀，去湖里调查了一下。」

    寅仙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托着凛花下颚，将凛花的脸往自己方向扳了过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问题吗？」

    凛花的睫毛抖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凛花……」

    「寅仙，你早就知道绮罗他喜欢我的事情吗？」

    寅仙微微地瞪大着眼睛后点点头。

    「是的。我早就发觉到。」

    「可是……绮罗他，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女孩子家。我也记得当初阿白开过这种玩笑，不过，我一直认为那是绮罗的说笑方式，我……」

    「绮罗未曾当过女人。该怎么说才好呢！尤其是最近，显然越来越倾向于男性。嗯，说不定会继续变化吧！」

    豆大的泪珠从凛花脸上滚落下来。

    「我，很喜欢绮罗哟！」

    寅仙非常复杂却极力压抑着心情，故做平静似地说道：

    「我知道呀！」

    「不过，那是对同伴好友之爱。」

    「你是因为不能以异性来爱绮罗而哭泣吗？」

    「不是。」

    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绮罗拒绝了名叫紫琳的姑娘的心意。绮罗一定是无法将紫琳姑娘视为女性。然后，绮罗离开了对方，远离兰城。现在，我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不过，我还是很想为绮罗做点什么事情，不希望绮罗离我而去。可是，现在，我连如何让绮罗不再流出黑色的泪水都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救不救得了绮罗。明明不了解绮罗的痛苦，明明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还一直希望留在他的身边，实在是太傲慢了……」

    「凛花，事实上，乌鰂之毒早就化解了。」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真的吗？」

    「别忘了我是方士。我已经对症下药为他开过处方。」

    「那，绮罗为什么还……？」

    「那是绮罗内心里的问题。绮罗内心里的问题不解决的话，乌鰂之毒酒无法完全化解。这不是别人能够帮他张罗的事情。」

    「寅仙。」

    凛花屏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圆圆的眼睛。比起寅仙见过的任何眼眸更清澈，更美丽。凛花突然眯起那对漂亮的眸子，说了声：

    「对不起！」

    轻声细语地，凛花道歉着。寅仙不明就里地皱了皱眉头。

    「为何道歉？」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对不起……」

    寅仙深受感动，默默不语。原来凛花都知道，知道寅仙现在还偶尔会做凛花死去的梦，经常半夜醒来的事情。

    寅仙在前来兰城，行经天虞山时，吃下会吃掉梦的神兽——貘的神域中所栽种的树木的果实。

    寅仙吃该果实之际，天虞山的狐狸精就曾经说过：

    （吃下果实，恶梦就会增幅，包覆住你的身体，然后，失去你认为最宝贵的东西——）

    明知后果还是吃下貘的果实，寅仙不得不那么做，否则无法进入神域之中。

    此后，凛花死去的梦更频繁地出现，折磨着寅仙。越是搂着凛花，享受幸福的感觉，做的恶梦就更加地逼真。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情。」

    寅仙沙哑着声音说道：

    「因为，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

    凛花破涕为笑。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寅仙。」

    寅仙粗暴地推开绮罗的房门，往床铺方向走了过去。

    「起来！」

    忧心忡忡地叫着，然后紧紧地揪住对方的衣襟。绮罗微微地张开眼睛。

    「什么……？」

    「现在不是躺在睡大觉的时候。快点给我醒来。然后，给我听清楚。明天，就给我去见你那位幼时的女玩伴。」

    「紫琳……？」

    「我会陪着你去！」

    绮罗拼命地眨着眼睛。

    「为何？」

    「和那位姑娘的问题必须赶紧做个了断，你把凛花给惹哭了。」

    「……」

    「而且，银露山的妖魔们也都会哭泣吧！看到自己的主人落魄成这副模样的话。」

    寅仙觉得这段话也非常适合说给自己听。惹凛花哭泣的不只是绮罗。

    不过，当然，其他的男人惹哭凛花，自己心里当然不舒服。自己的任性自私，寅仙何尝不知道。

    是的。寅仙未曾有过绮罗时一个女人的想法。

    「……知道了啦！」

    绮罗脸上挂着黑色的泪痕点了点头。

    「我去见紫琳。我会断然拒绝协助叛乱……若能阻止，我会阻止她的阴谋。」

    寅仙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不会再受到情感上的羁绊，被牵扯入事件之中吧？」

    「不会！」

    绮罗语气坚定地回答着。

    ※

    月亮升上沙漠的夜空。

    兰城以西，罗裟沙漠周遭有几个国家，迂凯族为其中之一，是统治着沙漠西北边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的游牧民族。

    这个夜晚，可俯视沙漠的岩山半山腰上架着一个帐篷。帐篷附近的树木上系绑着约莫五头迂凯人饲养，据说是天苑贵族们捧着堆积如山的金子依然一马难求的漂亮名马。

    马儿们悠闲地转动着头部，鼻子微微地发出声音来。

    「……马匹始终静不下心来。」

    帐篷中，坐在高位上的男子低声叨念着。一个头上戴着羊毛帽，蓄着浓密的胡须，肤色非常黑的男人。结实的身上穿着不是很显眼的藏青色上衣，戴在手腕和耳朵上的漂亮银质装饰品闪闪发光。

    迂凯族的主要产物为马匹和银。他就是迂凯族族长『泽当王』本人。

    坐在低位上的紫琳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动物的感觉很敏锐，或许是已经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吧！」

    不是那样！守候在帐篷角落上的瑰暗自否决了该说法。原来如此，诚如紫琳所言，动摇对于异形的存在感觉非常敏锐。不过，马匹骚动不安并非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那是因为瑰待在帐篷里。

    「如此说来，事已确定！」

    泽当王用那看起来相当精美的小眼睛看着紫琳。

    紫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雕，拿给泽当王看。

    水珑——会唤来魔物，唤来水灾之秘宝。

    「明日。」

    紫琳神情严肃地说着。

    「就像六百年前的那个月夜引发的事件。依约实现的话……大王就愿调兵遣助我一臂之力吗？」

    泽当王并未立即回答，伸手抚摸着胡须，双眼紧盯着水珑。

    「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明日即可分晓。」

    「都督呢？」

    「宴客名单里确实记载着。」

    这次，泽当王目不转睛地看着紫琳。

    「迂凯需要的是真的，真的银子，真的马匹，真的魔物——此外，你若真是所谓的翠国后裔，那就共筑乐园吧！」

    「如假包换。」

    紫琳一本正经地说着。泽当王突然站起身来，像看到脏东西似地瞄了一眼瑰后走出帐篷。

    「接下来……」

    紫琳回头看着瑰，伸手抽出原本插在腰带上的皮鞭，一步步地往瑰方向走了过去。瑰想护住自己，身体却无法动弹。

    「真是把我给忙昏了头。让我来好好地算算前几天的那笔帐吧！」

    「前几天……？」

    「背着我溜出宅子，擅自到湖岸边溜达，胡言乱语说什么……说要找紫琳公主的事情。翠国的末代公主紫琳早就葬身于湖底。早在六百年前……因为你的关系。」

    「骗人。」

    瑰胆颤心惊，拼命地摇头。

    「俺什么都没做，俺一直被关在天界的牢笼之中。」

    「我家代代相传，甚至连文书上都记载。」

    紫琳的皮鞭束哗啦地解开，落在地板上，柔软的皮革前端系着铅球。

    空气咻地响起，皮鞭在空中跳动着，铅球嵌入瑰的背部，朝着痛苦呻吟的瑰，紫琳继续说道：

    「家父卖掉家产时，文书也遗失了，而文书中详细地记载着当时的情形。整座城池沉入湖底的事情，并非紫琳公主本意。紫琳公主为了保住性命，打算和过去的恋人将军私奔。万万没想到，自己唤来的水之魔物不容许她……」

    「胡说！胡言……！」

    空气再度响起，瑰痛得在地上打滚，依然拼命地把手伸向紫琳。

    「俺……俺，并未做过那些坏事。俺只是受公主之托。公主说她无法忍受自己成为敌国国王爱妾的事实……」

    「你总是一厢情愿地选择性失忆。」

    铅球再度嵌入瑰的背部。这到底是为什么？瑰边呻吟边抬头看着紫琳。

    「这么狠心地鞭打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紫琳单膝跪地，面对面看着瑰。

    「很奇怪，一看到你，我就由然产生残酷之心，由然产生想夺走、破坏一切似的……」

    紫琳眼眶湿润。

    哭着——

    紫琳哭着，鞭打瑰的手却停不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瑰明知故问。人们一看到瑰就会乱了心性。紫琳本性不应该这么容易出手攻击别人。

    都是因为瑰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紫琳再度挥动皮鞭。瑰紧咬着牙关，挺过数度冲击。

    紫琳终于罢手时，帐篷中已经充满着浓浓的血腥味，紫琳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地喘着气。

    「明日……」

    紫琳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必须全心全意地……帮我。眼前的我……是你的主人。为翠国后裔的我工作，就等于是在消除你的罪孽。六百余年前，一个国家因你而灭亡的罪孽……」

    「……不是因为我！」

    瑰大叫着，飞奔出了帐篷外。

    然后，连滚带爬似地，跑下岩山去了。就在迂凯族马匹完全离开之后，马和人的行动速度惊人。紫琳若能依约于明日唤来水中魔物，泽当王就会率领世界上脚程最快的兵马进入兰城。

    然后，魔物的出现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飞奔下了岩山，进入森林行走片刻后，瑰就发现到了在月光照射下，像色水珠似地闪闪发光的湖面。

    走到湖前，瑰啪地曲膝跪倒在地。

    当时……瑰是一个被关在玻璃做成的特别牢笼中的囚犯。牢笼内舒适、宽敞，瑰未曾有过离开牢笼什么的念头，为什么……

    牢笼前偶尔会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隔着玻璃做的格栅，说故事给瑰听。

    男人说过古时候建立在西方之地的一个美丽王国的故事。

    说过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的故事。

    说过沉入湖底的城池。明明已经沉入湖底，然而现在，一到了月亮皎洁的业务就会浮出水面，宴请宾客。

    乐声加上公主的美妙歌声。不过，受邀搭着月亮之舟前去赴宴的客人们，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岸上来……

    （你相信吗？）

    男人说过一段故事后就会这么问着瑰。

    男人说的话微微地把瑰那已经失去的记忆唤醒了过来。

    消失的王国。

    葬身湖底的公主。

    瑰绝对自己似乎知道，似乎记得。因此，瑰总是回答男人：

    （……我相信。）

    结果，第二天，玻璃牢笼就遭破坏，瑰恢复了自由之身。

    瑰立即来到这块土地上，凭籍着紫琳公主的气息，以及带在紫琳公主身上的水珑的气息。

    不过，来到这里后却找不到紫琳公主。

    虽然找到一位握有水珑的姑娘，那位姑娘却不是紫琳公主。瑰徘徊湖岸边就是为了找她。

    然后，遇见了一位姑娘。

    （我来为你祈求上苍。）

    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情，却想尽办法想帮自己而解开发带的姑娘。

    姑娘用那双温暖的手握住瑰的手。

    （她就是……银的皇子深爱的姑娘。）

    心痛如绞，『爱』这个字光是想就让瑰感到悲愤不已。

    为什么？

    瑰觉得，爱情和恋爱显然都和自己无缘。

    （哇哈哈……）

    声音突然在脑海中苏醒过来，水波荡漾似的笑声。

    （哇哈哈……哈哈……靠你的力量，让那可恨的珠国军队都葬身湖底去吧……）

    （你说要娶我吗？要娶翠国的公主，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紫琳公主我吗？一个怪物竟然胆敢……？）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瑰不认识这个声音。瑰认识的紫琳公主是一位比任何人都美丽、善良，即使见到瑰也不会因为瑰的丑陋而退却，而且是一位坚守节操的人，因此，宁愿选择葬身湖底也不下嫁敌国国王为妾。

    「……不是。」

    瑰茫然地叨念着。

    近似完美无缺的月亮照耀着夜里的湖面。风吹着，吹动着树木，吹动着水面，传来瑰已忘记的种种声音。

    （怎么可能下嫁你这种人为妻！下嫁你为妻，本宫不如一死……）

    （真恶心……别看着我。放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条丑陋的鱼。）

    呜哦哦，瑰放声大哭。

    边走边哭，然后，纵身跳入湖中。

    全身闪闪发光，手足化为鳍，身体迅速地鼓胀起来……转瞬间就变身为一条鱼。

    长相酷似鲟龙鱼，又被称之为黑王，人人避之惟恐不及，会不断地引发战火的怪鱼。曾遭天帝囚禁，曾被封住记忆的鱼。

    这就是瑰的真实身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二章  紫琳公主

    1

    珍贵的菜肴陆续端上大圆桌。蒸驼蹄、卤鹿腱、糖醋鳟鱼、大如盘面的螃蟹、刚蒸好还热腾腾的花卷，以及十余种口味的饺子。

    「实在是太丰盛了。」

    凛花高兴得直拍手，对于新鲜的牡蛎冷盘赞不绝口，积极地将筷子伸向各种点心类，品尝着热腾腾的鱼翅汤，将厚厚的蟹肉沾上香醋后大快朵颐一番。就在大家嚷嚷着啊~~~好饱，好幸福哟……时，烤乳猪、砂锅、面类佳肴又陆续端上桌。

    凛花几乎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你，你还想吃？」

    「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坐在凛花对面的绮罗说着，朝着凛花盈盈地笑着。

    凛花他们坐在面对大马路，高高地挂着招牌的酒楼里。在美食城市兰城中，这时数一数二，无论观光客或当地居民都非常喜欢光顾的店。

    或许正好是午膳时刻把！一楼几乎座无虚席。凛花他们坐在以屏风隔间的二楼厢房里。

    围坐圆桌的只有绮罗、阿白和凛花三个人，更何况阿白为天马，并不是很爱吃人类的食物。阿白只喜欢吃美玉，或偶尔吃吃凛花做的馒头或稀饭。

    「……真后悔没有邀寅仙或姥姥他们一起来。」

    凛花望着眼前那桌迟迟无法减少的美食叹息着。

    寅仙推说和大家一起出门等大麻烦，说了声『你就和绮罗一起去吧！』就把大家给送出门。娥瑛说去人多吵杂的地方就觉得不舒坦而拒绝同行。

    圆桌上的佳肴盘数怎么看都不像是三人份。

    「嗯，真是美味……」

    绮罗双手灵巧地剥着烤乳猪，再将乳猪肉夹在薄薄的烤饼中，一口接一口地送进嘴里。

    凛花从好久以前就觉得绮罗时一个食量非常大的人。这么瘦的身子，吃下去的东西到底塞到哪里去呢？用餐时凛花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绮罗。吃太多的话会弄坏肚子哟！」

    「凛花还不是都没听过筷子。」

    「这时最后一道菜。蟹膏豆腐煲，看起来非常好吃耶！」

    「这个要不要也来一点。羊肉包子。没有吃羊肉就不算到了兰城。」

    「可是，我想留点肚子吃甜点。」

    「没问题啦！用另一个胃袋，用另一个胃。」

    「对哦……」

    两个人热烈地交谈着，只有阿白一个人满脸无趣。

    「你们两个……未免吃太多了吧！」

    凛花怂恿着阿白。

    「甜的东西阿白也能吃。绮罗，这里的招牌甜点是什么呢？」

    「好像是千层饼吧！薄薄的面粉饼皮之间夹满经砂糖煮过的杏仁……」

    「听起来很好吃！」

    「山楂糖业建议你吃吃看。」

    「太棒了。」

    凛花和绮罗叽叽喳喳地边闹边将菜肴送进嘴里。

    「咱，再也不想闻食物的味道了。真是恶心……」

    阿白终于趴在桌上。绮罗想要赶走阿白似地挥了挥手。

    「要不要先回宅邸去呢？稍后，我和凛花还要去茶馆喝茶。」

    「还、还要吃……？」

    「那是一家会端出好吃烘烤糕点的店。还有，接下来去逛逛布店，去看看布料吧！」

    「赞成！」

    阿白不可思议地边翻着白眼边往店门口走去。

    阿白离开后，凛花和绮罗继续热烈地聊着食物或衣装的话题，完全没有停歇地继续动着筷子。

    「不过，这下我就放心了。绮罗。」

    凛花嘴里塞满甜甜的芋头，朝着绮罗微笑着。

    「放心什么？」

    「昨天，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有精神。」

    昨天。似乎还没天亮就和寅仙出门的绮罗，回到宅邸后就马上躲回自己住的房间，连晚膳时分都没出现过。

    到哪里去了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凛花试着问过寅仙，寅仙完全没有回答凛花的问题。

    「没事啦！」

    绮罗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却垂下了眼皮，睫毛很长。将茶杯送到嘴边的是一只纤瘦且手指修长，动作非常优雅的手。从绮罗的行为举止看来，果然还是一位女性。

    「是么。」

    绮罗低声说道：

    「皇子他，或许是为了我着想吧！」

    「什么意思？」

    绮罗灿然一笑。

    「和凛花吃吃饭，聊聊天，我就会很有精神。」

    「我也是。我们都一样。」

    凛花也盈盈地笑着。

    「能够再见到绮罗，我真的很高兴。比起以前来，绮罗看起来更像男孩子了，虽然让我感到很惊讶，不过，绮罗毕竟是绮罗，所以，我终于放心了。」

    绮罗静静地注视着凛花。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什么样的生物呢？」

    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凛花惊讶得差一点就被芋头噎到了喉咙。

    绮罗的绿色眼眸——

    眼看着覆盖上一层黑色薄膜。那层薄膜从绮罗的瞳孔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滴下，在桌上形成污渍。

    「你、你怎么了？」

    「没事，这是……」

    就在绮罗用手擦着眼泪的时候——

    「绮罗！」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绮罗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些，不过，马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把手伸向茶壶。

    「……凛花，要不要再喝杯茶呢？」

    「嗯，好。可是，绮罗，那……」

    凛花看向绮罗背后的楼梯，看到一位体格非常好的青年凶巴巴地走了上来。对方显然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绮罗装做若无其事地准备将茶汤倒入茶杯里。倒茶过程中，青年越来越靠近。最后，终于站在绮罗的背后。反倒是凛花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准备站起身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板着脸，相貌不能说好，脸上还有好几条伤疤。

    不过凛花却觉得很奇怪，对方的穿着凛花好像在哪里见过。做工看起来很不错的绿色长袍，腰上配挂着大把利剑，让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可怕。

    「跑到这么高级的铺子吃午膳，身份显然不低嘛！」

    男人一副地痞流氓似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

    绮罗没有回过头去，依然注视着凛花，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这种男人该来的地方。贵宝。客人都带着随从，店里养的那群保镖可都非等闲之辈。」

    「有趣。嚷嚷起来的话，困扰的不只我一个。你或许认为已经跟我划清了界限，问题是世界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啊！」

    「别说的那么恶心好吗？听你那么说，你我好想曾经要好过。」

    「难，难道……不是吗？」

    凛花徐徐地问着。绮罗之耸了耸肩，不过，被绮罗称之为贵宝的男人脸上却显露出一副打从心里感到嫌恶的神情。

    「别开玩笑了。谁会跟你这种人……」

    绮罗咯咯咯地笑着。

    「是吗？直到现在，你都还想见我，想到闯入这家不应该是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光顾的铺子里来不是吗？」

    「混蛋！」

    贵宝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你在兰城的行踪我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呐。因为，大群同伴们都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什么同伴。是那些大白天就在酒楼里密谈的家伙吗？」

    「什么！」

    「我想以过去的好友立场劝劝你。贵宝，你呀！凭本事，确实有两把刷子，只可惜你的脑袋瓜并不是很灵光。你最好别耍那些奇奇怪怪的把戏。还有身上的那套绿衣服，实在是太不适合你这种人穿呐！」

    「别不懂装懂地胡说八道！」

    贵宝满脸通红，怒骂着绮罗。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客人都注视着这边。突然&

    「客官！」

    一位店小二陪着一位身材像贵宝一样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可能是绮罗方才提到的『非等闲之辈』之人。凛花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店小二低头向贵宝深深地一揖。

    然后，转身朝着绮罗，恭恭敬敬地说道：

    「能否请客官先行离去？」

    「这……」

    凛花惊讶得指着名叫贵宝的男人。

    「等等，我俩只不过吃顿饭罢了，该离开的应该是这位才对吧？」

    店小二坚决地摇着头。

    「不，我是请两位先行离开本店。此外，这么说确实失礼，不过，往后也不欢迎两位再度光顾本店。」

    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店中众人的视线焦点，都是非常冷漠无比的视线。

    店里的人并未针对突然闯入店里的贵宝，而是明显地对绮罗和凛花投以轻蔑的眼光。凛花开始觉得，刚才一直觉得很可靠的那位非等闲之辈的保镖，突然变成一个可怕的恶棍。

    凛花暗自嚥下一口口水，交互地看着绮罗和贵宝。

    贵宝哈哈的笑着，举起两手说道：

    「这位是俺多年老友。请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咱俩只是话不投机罢了。」

    店内的竞争气氛因为这句话而顿时化解。吵杂的人声或餐具的碰撞声再度响起。

    「果真没事吗？」

    店小二问着贵宝。贵宝抬了抬手，店小二和保镖立即从屏风后消失了身影。

    「话说完就走。」

    贵宝低声说着，自顾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目光锐利地瞪着凛花。

    「这位小姐是……？」

    凛花抬高着下巴，落落大方地正准备自我介绍。

    「我叫招凛花，绮罗的友……」

    「恋人。」

    绮罗阻止凛花继续说下去。凛花眨着眼睛，看着绮罗。绮罗赶忙闭上一只眼睛对凛花使了个眼色。贵宝脸上却浮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

    不是对着凛花，股本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绮罗啪地放下茶杯。

    「贵宝。越简短越好，什么事？」

    「……说就说。」

    贵宝双手交叉摆在胸前，挑衅似地注视着绮罗说道：

    「已经说过多次了。一起协助紫琳吧！」

    凛花啊地叫出声，挺起腰杆想站起来，却发现贵宝正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赶忙伸手捂住嘴巴，重新坐回椅子上。想要表示『没事』似地摇着头。

    凛花终于回想起，贵宝身上的那套绿色袍子，和前几天在湖岸边碰到的那位名叫紫琳，勇猛无比的女性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仔细看，凛花还发现他们也佩戴着相同的佩玉，同样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拒绝的话？」

    绮罗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派轻松地反问着。回答着绮罗的是非常简洁有力的一句话。

    「杀！」

    绮罗嗤之以鼻。

    「你认为我是你杀得了的人吗？」

    「不只是你一个。连你身边的那帮狐朋狗党一起杀。」

    贵宝不怀好意地看着凛花。凛花义愤填膺地回瞪着贵宝。

    「对，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你杀死。」

    「这位大姐可真有趣。」

    贵宝啪啪啪地轻轻拍着佩戴在腰间的利剑。凛花嘴里噢了一声就赶忙闭上嘴。真的被杀的话，我一定会变成厉鬼找你报仇，凛花心里这么想，行动上充其量只能伸伸舌头。

    「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一点。不过，期限就在今天。」

    绮罗眯着眼。

    「到底……有何打算？」

    「决定加入的话，就立即告知。」

    贵宝从怀里取出几枚银币，丢在圆桌上。

    「你果然飞黄腾达啦！」

    绮罗充满嘲讽语气地说着，贵宝却咧着嘴笑。

    「咱已非昔日阿蒙。」

    「是吗？」

    「不过，还是没有你那么大的改变。你……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绮罗。」

    贵宝站起来后就像出现时一样，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

    「……可恶的家伙！」

    绮罗低声咒骂着，想要出气似地将圆桌上的银子扫罗到地上去，连茶杯都受到牵连，哐啷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摔得支离破碎。

    「绮罗……回宅子去吧！」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轻轻地搭着绮罗的肩膀，发现绮罗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绮罗的漂亮脸庞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没事吧？」

    「没事。果然是吃太饱了——」

    绮罗晃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却顺势跌倒在地。

    连椅子都发出巨大声响地倒在地上。凛花大惊失色，赶忙呼救。

    来人呀！

    客人或店小二门斗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者倒地不起的绮罗。

    凛花将绮罗双臂拉到自己的脖子上，想搀扶起绮罗，这才发现绮罗时那么的笨重，凛花根本扛不动绮罗。凛花依然抬起头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像拖着绮罗似地，走下楼梯，步出店门。

    2

    「被乌鰂喷出来的墨所伤吧！听说那条怪鱼的墨会伤害人心。」

    娥瑛抛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绮罗躺的床边。

    幸好，凛花和绮罗一出了酒楼就叫到一辆车，两人才能顺利地回到湖畔的宅邸里来。

    此时，凛花待在绮罗的房里。绮罗倒在床铺上就一直昏睡着没有起床。昏睡过程中，绮罗的眼睛不时地流出黑色的泪水。

    听说绮罗和寅仙一起探访湖中情况时遭遇到名叫乌鰂的怪鱼。此时，房里除了阿白，根本看不到寅仙的身影。

    「什么事情伤害着绮罗的心呢？」

    凛花用布为绮罗擦掉黑色的泪水，垂着头，心疼不已。凛花想摇醒绮罗，却发现绮罗一点也没有张开眼睛的迹象。

    「绮罗显然不想回来兰城。」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凡人俗事一只牵绊着绮罗。」

    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问道：

    「名叫贵宝和紫琳的人吗？」

    娥瑛点点头。听说，两个人都是绮罗幼时玩伴。

    「我，或许……也见过那位名叫紫琳的人。」

    紫琳姑娘和紫琳公主，两个名字叫起来确实很相像，而且，昨天在湖边遇见的那位红发女子和贵宝一样，身上也穿着相同款式的长袍和佩戴着相同的玉佩。

    「显然是隶属于翠心门的人。号称要复兴早在六百余年前失去的翠国文化和传统之人。」

    听到娥瑛的说法，阿白皱了皱眉头。

    「一些偏激份子吗？」

    「或许吧！身穿相同款式的袍子，腰上佩戴着大把利剑，横行于城市之中。表面上从事着怀古注意活动，背地里却密谋从兰城，从帝国独立出来的勾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密谋造反？」

    「那些家伙却宣称是为了正义。不知道幸与不幸，支援者似乎不少。兰城不只是关乎世界各国利益之重镇，城里还有不少好战份子。随时都可看到一些神情诡异的家伙在城里晃荡走动着。整个城里充斥着伪君子假好人，越看越讨厌，真是今非昔比。」

    朝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娥瑛，阿白皱着鼻头问道：

    「可是……那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出现过的王国？一个近乎传说的王国。事到如今，如何复兴？」

    「所以必须靠紫琳。」

    娥瑛眯起白浊的眼睛。

    「紫琳遗传着翠国皇室血统……老身如此听说。」

    阿白笑着，眼神中充满着嘲讽意味。

    「对那种说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听说，第一代东株国皇帝攻打、消灭翠国时，并未给王族留下活口。事实上，宣称遗传着某某人血统的家伙大有人在吧！咱最清楚不过了。」

    娥瑛咧着嘴笑着。

    「不，老身也不是不知道，翠心门那帮人需要的并不是真正的皇族后代，他们需要的是看起来像皇族后代，看起来遗传着皇族血脉之人……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紫琳说不定是真的皇族后裔。」

    绮罗突然出声说话。一群人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绮罗躺在床铺上，张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绮罗，你醒啦？」

    凛花牵起绮罗的手。绮罗依然注视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说道：

    「紫琳真的是翠国后裔。因为，她握有证据。」

    「什么证据？」

    「水珑……玉之至宝。凛花，你也拥有类似的东西对吧！」

    凛花伸手摸着手腕。凛花拥有的是水玉环，透过水镜就能把心里的话传达给对方的玉环。那……水珑呢？

    「那是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

    嗯嗯，娥瑛同意绮罗说法似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怪鱼就是因此群聚在这一带呀！」

    「等等……我终于听懂了。你们在谈传说中的翠国对吧？」

    凛花终于回想起来。

    紫琳公主，回想起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的这个名字。出现在东株国古老传说中的公主名字。小时候凛花听姥姥说的许多故事中的一个故事。

    一位担心自己会成为帝国国王爱妃而唤醒水中魔物，致使国家沉入湖底的悲剧公主。

    「紫琳握有水珑是真的。」

    绮罗伸出手来，碰触到凛花的袖口，也轻轻地碰触到水玉环。

    「我确定那是真的。具魔性者闻得出美玉散发出来的浓醇甘甜味道。不过，即使握有的是假水珑，很可能是翠国后裔的紫琳公主，还握有另一项酷似水珑之物……凭该物，她就能成了最适合被拱为翠心门盟主之人。」

    凛花的喉咙咕噜地响起，脑海中回想起酒楼中贵宝对绮罗说过的话。

    （一起协助紫琳吧！）

    他曾说过这句话。换句话说，就是要绮罗协助叛乱。

    「有客人。」

    阿白啪地站了起来，迅速地走到窗边，隔着纱帐，看着窗外后，皱起眉头。

    「来者何人？」

    凛花也跑到阿白身旁，看着窗外，发现有两个身穿绿色袍子，身穿相当高挑的认为，从湖边通往宅邸的小径上走了过来。一个是先前见过的无赖汉，另一个红头发之人是——

    「是贵宝和……紫琳啦！」

    凛花将来访者姓名告诉了绮罗后，发现绮罗苍白着脸望着自己。

    「赶走他们！」

    「可是……」

    「我不想见到他们。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样！」

    绮罗又掉下泪来。黑色的泪水……绮罗心痛如绞。个性好强，随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绮罗，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未必不是因为怪鱼的墨所引起吧！凛花注视着窗外。

    『好吧！』

    阿白轰地变身为天马。

    『就交给咱吧！咱大吼一声，那些家伙就再也不敢过来吧！』

    「不，不行！」

    凛花阻止阿白。紫琳的确是必须特别提高警觉的认为。不过，这里有妖魔的事情万一东窗事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由我去。」

    凛花语气坚定，完全不听阻止地说着。

    紫琳背对着被夕阳染红了的天空，走到小径中途就停下脚来。贵宝则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凛花慢慢地往紫琳走了过去。走到数步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对方说道：

    「绮罗说他不想见你。」

    没想到紫琳却突然说出一句——

    「我要找的人是你，不是绮罗。」

    「找我？」

    面对着瞠目结舌的凛花，紫琳更低声地问出令凛花感到更为惊讶的话。

    「听说你是绮罗的恋人？」

    凛花更惊讶地瞪大着眼睛，凛花正想开口问，你到底听谁说的，突然想到一定是贵宝。一定是贵宝对绮罗说的话信以为真而回去禀告紫琳。

    「并非事实。」

    凛花摇摇头。

    「我并非绮罗的恋人。」

    紫琳怀疑似地眯着眼睛。

    「绮罗不是亲口说过吗？」

    「说是说过，并非事实。」

    「那么，是绮罗暗恋着你罗？」

    「也不是。」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喜不喜欢绮罗？」

    自己到底喜欢谁，那是非常私密的问题。没有必要将这种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吧！凛花难以坦然说出，不过，紫琳的表情认真极了，必须认真地回应，而且眼看着对方就要拔出腰上佩戴的利剑来。

    没办法，凛花下巴用力一撇，老老实实地说道：

    「喜欢。不过，那是一种朋友之间的……」

    就在这个时候，紫琳的绿色瞳孔一闪，不知道什么东西迎面而来，凛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脸颊上紧接着出现又热又痛的感觉。

    紫琳出手打了凛花。

    「贱女人！」

    凛花愣在现场，根本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挨打，这还是凛花生来第一次。被一只巨大的手掌……宽阔的胸膛，凛花被打得晕头转向，到底是挨打的关系呢？还是精神上的关系呢？凛花之间也不知道。

    凛花捂着脸颊，只是呆呆地抬头望着紫琳。

    「你到底在干啥？」

    显然是一种观察着凛花情况的阿白飞奔而来，眼看着就要变身为天马，咬牙切齿地扑向紫琳。凛花慌忙爬起身来大叫道：

    「阿白闪开！」

    一把将阿白推到身旁，并顺势在紫琳脸上打了一巴掌，只噗滋地发出微弱的声响，手上的劲道远比凛花语气轻微许多。只是赏了对方一个小巴掌，凛花已经清楚地看到在紫琳瞳孔中燃烧着的怒气。

    「你竟敢打我！」

    「是你自己先打人！」

    紫琳低声怒吼着，说着就往凛花身上抓了过来。凛花迅速地伸出双手推了紫琳一把，只见对方上半身轻轻往后一闪，凛花扑了个空，往前扑倒在地。凛花跌倒时正好撞倒紫琳，紫琳被一撞，立即失去重心，两个人就在草地上翻滚扭打着。

    「你这个贱女人！」

    紫琳边滚边揪住凛花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不配当绮罗的女人！」

    「我不是告诉你，是你弄错了。」

    蹲在远处看着两人格斗的阿白感触良深地说道：

    「女人呀……真是恐怖！」

    树下的贵宝则苦笑着。

    紫琳终于松开凛花的衣襟，将骑马似地坐在自己身上的凛花摔到一旁，站起身来，拍掉附着衣服上的树叶。

    凛花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两个女人的头发乱得不成人样。

    「不是绮罗的女人的话，那更可恶。」

    紫琳以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凛花说道：

    「连绮罗的痛苦都不知道，又不能当一个称职的恋人，我绝对不容许你留在她身边。」

    紫琳紧绷着脸，转身准备离去。凛花无言以对，只静静地目送着对方。

    直到阿白走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拍着凛花肩膀为止，凛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身子。

    阿白大声地朝着站在树下的女人说道：

    「你这家伙，你还有什么事吗？」

    贵宝耸耸肩后走到凛花身旁。

    「紫琳早就喜欢着绮罗。」

    贵宝一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凛花嘴巴撇成ㄟ字型回答道：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嗯，不过……」

    凛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嘴里含含糊糊地叨念着：

    「因为，紫琳姑娘是女人。绮罗他……」

    绮罗性别至今未定。不过，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男人说，凛花犹豫着。对于紫琳或贵宝来说，绮罗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呢？

    贵宝依然板着面孔说道：

    「那家伙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事情，俺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

    「甚至连他不是人类，是个怪物这件事都知道。」

    那句话听得凛花心如刀割。身旁的阿白只眨动着金色的眼眸，凛花方面的反应过于敏感。

    「多留点口德吧！」

    贵宝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么，能称他为人类吗？」

    「这……」

    「别误解，我和那家伙并未结下深仇大恨。俺和绮罗时早从七岁就玩在一起，已经在一起长达十余年的幼时玩伴。在兰城的低洼老旧地区，一起在穷困潦倒的环境下长大。」

    「紫琳姑娘呢？」

    「紫琳她……是名门世家却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姑娘。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孩子，明明是个姑娘家，却经常逃出宅邸，和我们这些人玩在一起。说她是个女人，她的本事甚至比那一带的小混混们厉害，外表也不像是女孩子家，因此，很快地就和大家一起鬼混起来。」

    聊到往事的贵宝，眼神中温柔得令人难以想象。晌午时间在兰城酒楼中第一次见面时的粗暴气氛已渐渐地淡去。

    「绮罗自孩提时就一直像个小男孩。」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真的吗？」

    「绮罗的确美貌不属于女子，不过，胯下也晃荡着证据。俺和同伴们对于他是男人这件事坚信不疑……紫琳也是。」

    「这么说来，紫琳姑娘是把绮罗当成男人来喜欢罗！」

    「当然，只不过，绮罗感觉到紫琳的想法后就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出现什么样的改变呢？」

    「变成了女人。」

    贵宝脸上甚至流露出嫌恶感地说着。

    「和我们这些死党们保持着距离，躲避着紫琳。打扮得像妓女似地在大街上逛来逛去，甚至传出绮罗在城里接客的传闻。紫琳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一度为他瘦得不成人形。」

    「紫琳姑娘一定怨恨着绮罗吧……」

    同时，还深深地爱着绮罗。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凛花。

    「俺觉得……绮罗时一个非常可怜的家伙。」

    贵宝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俺一直当那家伙为至亲好友。不论他做出任何异于常人的举动，俺对他并没有那么深的谴责。对于那家伙的重大改变，也认为其中必有缘故。绮罗母亲过世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那家伙却什么都不说就渐渐地疏远了俺和同伴们，然后离开了兰城。没有人能真正地原谅的家伙，我却觉得他很可怜。」

    结识之初，凛花的确发现绮罗隐藏着什么秘密，现在已经成了银露山山主，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表面上是一位巡回各地表演的艺人。离乡背井，选择扛起四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重任时，到底有过多大的纠葛挣扎呢！

    母亲为人类，父亲为妖魔，而且必须继承父亲志愿。这种事情哪能轻易地对别人倾诉。即使是亲如家人似地一起长大的幼时玩伴也一样。

    不，正因为是幼时玩伴而更难以启齿。

    「对绮罗果真无怨无悔，那就别再叫他怪物好吗？」

    凛花恳求着。希望对方不要以那种方式说绮罗，不只是绮罗，希望不要以那种方式说寅仙，说阿白，说娥瑛。

    他们的确不是人类。不过，他们和那些人们一样，在这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想到贵宝却摇了摇头。

    「不，假使那家伙果真是怪物，对我们而言反而比较好。对紫琳或……对翠心门而言。」

    「别说了！」

    凛花尖叫着。

    「别把绮罗卷入那些奇怪的事件中。别强迫绮罗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小姐，你实在是讲不通呐！」

    贵宝满脸严肃地说着。

    「那家伙对我们的计划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绮罗亏欠紫琳。只要绮罗留在兰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漠不关心。」

    「……离开兰城不就好了吗？」

    贵宝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兰城。」

    「太过分了！」

    「对绮罗来说，他对此地深深地留着遗憾，至今依然存在……不是吗？」

    绮罗太善良了，凛花深深地觉得。正因为他太善良，对感情才会那么的脆弱，即使幼时好友企图闯下惊天动地的大祸，他依然无法坐视不管。

    当凛花问他要不要回银露山时，绮罗只含糊地回答着。

    「去告诉绮罗吧！」

    最后，贵宝说道：

    「过去，你曾逃避过紫琳，现在绝对不容许你再逃跑。」

    狠狠地瞪着离去的贵宝身影，阿白低声说道：

    「太可怕了……那些家伙，原来是企图借助妖魔之力复兴早已灭亡的国度。」

    3

    这个时候，寅仙身在翠海湖畔。离宫依然静悄悄地，随着太阳西倾，妖气似乎越来越强。

    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在湖面上跳跃着。水面下有无数个奇怪的黑影来回穿梭着。

    寅仙施展不溺之术在湖面上移动着。唤来怪鱼的很可能是绮罗见过的水珑。

    水珑确实是一种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不过，聚集到这里来的鱼群长相都非常奇怪，但，并不是妖力多么强大的鱼群。

    假使是水珑产生了作用，湖里出现更大型，更适合被称之为水中魔物的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召唤的魔物是名叫骚鱼，会引起战火的怪鱼。

    可是，此时，骚鱼理应被囚禁在天界。

    被囚禁在天界的鱼，不可能那么轻易地下凡来到人间。即便是寅仙之父东海龙王成为被囚之身也已长达百余年。

    难道是别的魔物取代了骚鱼前来。

    寅仙为了调查这件事再次来到翠海。

    为了避免像前次的绮罗一样，突然被怪鱼拖下水去，寅仙小心翼翼地试着来到离宫附近。

    （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从陆地跳到城墙上，站在两道围在城郭的墙上，仔细地观察着城内动静，发现城里燃烧着篝火，灯笼也点亮着，却完全看不大城里有人的迹象。

    前次观察时也一样，看不大卫兵们的身影。此处为离宫，只要皇族们未远从天苑来访，内部寂静实属当然。

    不过，既然是皇帝离宫，通常会安排相当人数的女官或宦官。尤其是因手术而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东株国宦官人数高达万余人，只要是皇室相关设施必定有宦官之编制。

    到底是为什么，城里为何看不大他们的踪影——会动的东西突然进入寅仙的视野之中。

    是人。终于出现一个人。看似身穿朱红衣裳的宦官。那个人手上捧着什么东西，迅速地在长长的回廊上移动着。

    寅仙双脚在屋顶上一蹬，飞翔似地穿过宽敞的庭园，面对着庭园巡绕一大圈后来到了那条回廊。

    突然看到寅仙出现在眼前，宦官吓得魂不附体，抛掉手上的东西。

    原来是一套茶具。千钧一发之际，寅仙伸手接住了茶盘。茶具上的图案为莲花，使用了被视为禁色的黄色及金色。

    「来、来者何人？」

    朝着全身不停地颤抖的宦官，寅仙手捧茶盘问道：

    「招待远从天苑而来的贵宾吗？」

    这些茶具显然是皇上专用茶具吧！可是一点也看不出皇帝远从天苑微服出巡至此之迹象。

    当然，目前天苑之人没这个闲工夫。不久前发生的皇位继承权之争已告一段落，现在，新帝理应留在皇城内重整朝纲才是。

    「来人呀！抓刺客。」

    宦官尖声怪叫着大声求救，或许是惊吓过度吧！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大声。寅仙一拳击中对方的鬓角，宦官顿时昏死了过去。

    玉石等硬物碰撞似的声音正好在此时响起，原来是宦官腰上佩戴的玉佩，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寅仙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寅仙一手捧着茶具，一手拖着昏倒的宦官足部，慢慢地移动到回廊边的房里。

    寅仙先将茶具置于附近的小几上，然后，让宦官躺在长椅上。

    寅仙发现小几上有个香炉，决定利用该香炉。寅仙从怀里取出一小袋，将袋中粉末倒入香炉后点火。

    将淫羊藿或牵牛花种子捣碎后，添加数种草药调配而成的粉末。具备催眠作用。随着冒出来的白烟，草药的味道开始散发着后，寅仙往宦官脸上吹了口气，解开术法。

    「我想问你一下问题。」

    宦官微微地张开罩着薄膜似的眼睛，口水从半张的嘴滴落下来。到底该从何处问起呢？寅仙思考过后首先问道：

    「其他宦官或女官们都往何处去？」

    一听到问话，宦官突然脱口说出惊人的答案。

    「被吃了。」

    「……被何人吃了？」

    「怪鱼们……不赞同翠心门者都被丢入满是食人鱼的池子里。」

    寅仙对翠心门一词早已了然于心。在兰城人们那里打听到的。

    「怪鱼何时起聚集于此？」

    「黑王驾临以来……约莫两个月前。」

    「黑王——？」

    寅仙咋了咋舌。

    （原来如此……骚鱼果然来了。）

    『黑王』为骚鱼别名。骚鱼为鱼类之王，体型庞大，酷似鲟龙鱼。

    据说，从前到处都看得到此鱼，人世间战火不绝，因此……天帝将此鱼关在天界御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寅仙曾在该处见过一次鲟龙鱼，在辽阔的御花园里，用玻璃围成牢笼似的水池里，看到来回穿梭者，体型又黑又大的鲟龙鱼。

    寅仙还记得，当时只是瞄了一眼鲟龙鱼，心里就骚动不已。那是一种看到就会由然产生斗争之心，产生暴戾之气——骚鱼的特性。

    该鱼竟然下凡来到人间。

    真的是水珑唤来的吗？

    抑或是……某人故意放他来到人间？就像不久前现身天苑的石神将一样。

    「黑王此时置身何处？」

    「和紫琳公主一起。」

    寅仙紧皱着眉头。

    「早已灭亡的翠国的……？」

    「不，握有水珑的——身份尊贵无比，翠国渊源深厚的公主殿下。远从东株国回来，必须取回合法统治此地权力的公主殿下。她是紫琳公主转世。」

    宦官神情恍惚地说着。寅仙看了一眼佩戴在宦官腰间的珠子。在兰城内就已见过相同的珠子。原来如此，此人也是翠心门中之一员。

    绮罗的一位幼时女玩伴以紫琳公主名义，登上翠心门盟主宝座，寅仙已从娥瑛处听过此传闻，还听说她握有可唤来水中魔物的水珑。

    「紫琳……紫琳公主从何处取得水珑？」

    「生来拥有。苞家为翠王室血脉，当然拥有。」

    「那么……紫琳和黑王，此时人在何处？」

    「罗裟沙漠。」

    沙漠。兰城森林和溪谷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罗裟沙漠。商队必经之路，不适合夜间行动的场所。

    「为何前往沙漠？」

    宦官开始微微地颤抖着，同时，露齿窃笑着。意识模糊状况下看起来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

    「去见迂凯之王。」

    寅仙沉默不语。迂凯为草原民族，曾经频繁地侵犯东株国领土，经过激烈征战后，终于不敌帝国之强大兵力，归顺大国，被册封为迂凯。被册封之国必须每年数度进贡，必须向皇帝效忠。

    亡国主因的公主夜间造访的对象，这种情形可说是相当不妥当。

    「紫琳到底有何阴谋？」

    「……」

    宦官并未回答。数度眨眼，企图聚焦。

    寅仙改变问话方式。

    「紫琳公主目前落脚何处？」

    「城市中……太监大人私宅。」

    宦官呻吟似地回答着。『太监』是指宦官中地位最崇高之人，相当于翡翠馆负责人吧！

    宦官那雪白的额头上渐渐地冒出汗水来，颤抖情形越来越严重，瞳孔放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寅仙认定已到极限就捻息香炉之火。

    不过，先前摆在香炉旁的茶具突然映入寅仙眼帘。

    「今晚来客是……？」

    紫琳或黑王都不在此，既然这样，黄色茶具到底供谁使用呢？

    宦官头一勾，完全失去了意识。

    寅仙回到娥瑛宅邸看看，问题已经发生了。

    听说绮罗午间在城里病倒后，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虽然偶尔会醒来，还是令人担心。

    寅仙从阿白和娥瑛口中得知关于绮罗的过去。翠心门的事情、名叫紫琳的姑娘造访宅邸的事情。

    还有当时凛花出面应对的事情。

    「凛花也吃尽了苦头呐！」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说着。

    「咱安慰过，接下来，轮到你了，姥姥这么说。」

    「那是当然罗！」

    娥瑛咧着嘴着。

    「女人无论在什么状况下，总是希望心爱的男人关心她。去吧！皇子，快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接吻，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

    显然不需要听到最后。

    寅仙茫然地坐在露台角落上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撑着下颚，靠在桌面上，注视着黑暗中的湖面。从他的侧脸看来，显然担心着什么事情。

    「凛花。」

    寅仙叫着，走到身旁，凛花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不是说不想出门，所以没有和我们进城吗？」

    「抱歉！」

    寅仙道歉着。

    「因为有点事难以释怀，去湖里调查了一下。」

    寅仙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托着凛花下颚，将凛花的脸往自己方向扳了过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问题吗？」

    凛花的睫毛抖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凛花……」

    「寅仙，你早就知道绮罗他喜欢我的事情吗？」

    寅仙微微地瞪大着眼睛后点点头。

    「是的。我早就发觉到。」

    「可是……绮罗他，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女孩子家。我也记得当初阿白开过这种玩笑，不过，我一直认为那是绮罗的说笑方式，我……」

    「绮罗未曾当过女人。该怎么说才好呢！尤其是最近，显然越来越倾向于男性。嗯，说不定会继续变化吧！」

    豆大的泪珠从凛花脸上滚落下来。

    「我，很喜欢绮罗哟！」

    寅仙非常复杂却极力压抑着心情，故做平静似地说道：

    「我知道呀！」

    「不过，那是对同伴好友之爱。」

    「你是因为不能以异性来爱绮罗而哭泣吗？」

    「不是。」

    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绮罗拒绝了名叫紫琳的姑娘的心意。绮罗一定是无法将紫琳姑娘视为女性。然后，绮罗离开了对方，远离兰城。现在，我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不过，我还是很想为绮罗做点什么事情，不希望绮罗离我而去。可是，现在，我连如何让绮罗不再流出黑色的泪水都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救不救得了绮罗。明明不了解绮罗的痛苦，明明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还一直希望留在他的身边，实在是太傲慢了……」

    「凛花，事实上，乌鰂之毒早就化解了。」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真的吗？」

    「别忘了我是方士。我已经对症下药为他开过处方。」

    「那，绮罗为什么还……？」

    「那是绮罗内心里的问题。绮罗内心里的问题不解决的话，乌鰂之毒酒无法完全化解。这不是别人能够帮他张罗的事情。」

    「寅仙。」

    凛花屏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圆圆的眼睛。比起寅仙见过的任何眼眸更清澈，更美丽。凛花突然眯起那对漂亮的眸子，说了声：

    「对不起！」

    轻声细语地，凛花道歉着。寅仙不明就里地皱了皱眉头。

    「为何道歉？」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对不起……」

    寅仙深受感动，默默不语。原来凛花都知道，知道寅仙现在还偶尔会做凛花死去的梦，经常半夜醒来的事情。

    寅仙在前来兰城，行经天虞山时，吃下会吃掉梦的神兽——貘的神域中所栽种的树木的果实。

    寅仙吃该果实之际，天虞山的狐狸精就曾经说过：

    （吃下果实，恶梦就会增幅，包覆住你的身体，然后，失去你认为最宝贵的东西——）

    明知后果还是吃下貘的果实，寅仙不得不那么做，否则无法进入神域之中。

    此后，凛花死去的梦更频繁地出现，折磨着寅仙。越是搂着凛花，享受幸福的感觉，做的恶梦就更加地逼真。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情。」

    寅仙沙哑着声音说道：

    「因为，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

    凛花破涕为笑。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寅仙。」

    寅仙粗暴地推开绮罗的房门，往床铺方向走了过去。

    「起来！」

    忧心忡忡地叫着，然后紧紧地揪住对方的衣襟。绮罗微微地张开眼睛。

    「什么……？」

    「现在不是躺在睡大觉的时候。快点给我醒来。然后，给我听清楚。明天，就给我去见你那位幼时的女玩伴。」

    「紫琳……？」

    「我会陪着你去！」

    绮罗拼命地眨着眼睛。

    「为何？」

    「和那位姑娘的问题必须赶紧做个了断，你把凛花给惹哭了。」

    「……」

    「而且，银露山的妖魔们也都会哭泣吧！看到自己的主人落魄成这副模样的话。」

    寅仙觉得这段话也非常适合说给自己听。惹凛花哭泣的不只是绮罗。

    不过，当然，其他的男人惹哭凛花，自己心里当然不舒服。自己的任性自私，寅仙何尝不知道。

    是的。寅仙未曾有过绮罗时一个女人的想法。

    「……知道了啦！」

    绮罗脸上挂着黑色的泪痕点了点头。

    「我去见紫琳。我会断然拒绝协助叛乱……若能阻止，我会阻止她的阴谋。」

    寅仙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不会再受到情感上的羁绊，被牵扯入事件之中吧？」

    「不会！」

    绮罗语气坚定地回答着。

    ※

    月亮升上沙漠的夜空。

    兰城以西，罗裟沙漠周遭有几个国家，迂凯族为其中之一，是统治着沙漠西北边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的游牧民族。

    这个夜晚，可俯视沙漠的岩山半山腰上架着一个帐篷。帐篷附近的树木上系绑着约莫五头迂凯人饲养，据说是天苑贵族们捧着堆积如山的金子依然一马难求的漂亮名马。

    马儿们悠闲地转动着头部，鼻子微微地发出声音来。

    「……马匹始终静不下心来。」

    帐篷中，坐在高位上的男子低声叨念着。一个头上戴着羊毛帽，蓄着浓密的胡须，肤色非常黑的男人。结实的身上穿着不是很显眼的藏青色上衣，戴在手腕和耳朵上的漂亮银质装饰品闪闪发光。

    迂凯族的主要产物为马匹和银。他就是迂凯族族长『泽当王』本人。

    坐在低位上的紫琳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动物的感觉很敏锐，或许是已经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吧！」

    不是那样！守候在帐篷角落上的瑰暗自否决了该说法。原来如此，诚如紫琳所言，动摇对于异形的存在感觉非常敏锐。不过，马匹骚动不安并非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那是因为瑰待在帐篷里。

    「如此说来，事已确定！」

    泽当王用那看起来相当精美的小眼睛看着紫琳。

    紫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雕，拿给泽当王看。

    水珑——会唤来魔物，唤来水灾之秘宝。

    「明日。」

    紫琳神情严肃地说着。

    「就像六百年前的那个月夜引发的事件。依约实现的话……大王就愿调兵遣助我一臂之力吗？」

    泽当王并未立即回答，伸手抚摸着胡须，双眼紧盯着水珑。

    「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明日即可分晓。」

    「都督呢？」

    「宴客名单里确实记载着。」

    这次，泽当王目不转睛地看着紫琳。

    「迂凯需要的是真的，真的银子，真的马匹，真的魔物——此外，你若真是所谓的翠国后裔，那就共筑乐园吧！」

    「如假包换。」

    紫琳一本正经地说着。泽当王突然站起身来，像看到脏东西似地瞄了一眼瑰后走出帐篷。

    「接下来……」

    紫琳回头看着瑰，伸手抽出原本插在腰带上的皮鞭，一步步地往瑰方向走了过去。瑰想护住自己，身体却无法动弹。

    「真是把我给忙昏了头。让我来好好地算算前几天的那笔帐吧！」

    「前几天……？」

    「背着我溜出宅子，擅自到湖岸边溜达，胡言乱语说什么……说要找紫琳公主的事情。翠国的末代公主紫琳早就葬身于湖底。早在六百年前……因为你的关系。」

    「骗人。」

    瑰胆颤心惊，拼命地摇头。

    「俺什么都没做，俺一直被关在天界的牢笼之中。」

    「我家代代相传，甚至连文书上都记载。」

    紫琳的皮鞭束哗啦地解开，落在地板上，柔软的皮革前端系着铅球。

    空气咻地响起，皮鞭在空中跳动着，铅球嵌入瑰的背部，朝着痛苦呻吟的瑰，紫琳继续说道：

    「家父卖掉家产时，文书也遗失了，而文书中详细地记载着当时的情形。整座城池沉入湖底的事情，并非紫琳公主本意。紫琳公主为了保住性命，打算和过去的恋人将军私奔。万万没想到，自己唤来的水之魔物不容许她……」

    「胡说！胡言……！」

    空气再度响起，瑰痛得在地上打滚，依然拼命地把手伸向紫琳。

    「俺……俺，并未做过那些坏事。俺只是受公主之托。公主说她无法忍受自己成为敌国国王爱妾的事实……」

    「你总是一厢情愿地选择性失忆。」

    铅球再度嵌入瑰的背部。这到底是为什么？瑰边呻吟边抬头看着紫琳。

    「这么狠心地鞭打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紫琳单膝跪地，面对面看着瑰。

    「很奇怪，一看到你，我就由然产生残酷之心，由然产生想夺走、破坏一切似的……」

    紫琳眼眶湿润。

    哭着——

    紫琳哭着，鞭打瑰的手却停不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瑰明知故问。人们一看到瑰就会乱了心性。紫琳本性不应该这么容易出手攻击别人。

    都是因为瑰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紫琳再度挥动皮鞭。瑰紧咬着牙关，挺过数度冲击。

    紫琳终于罢手时，帐篷中已经充满着浓浓的血腥味，紫琳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地喘着气。

    「明日……」

    紫琳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必须全心全意地……帮我。眼前的我……是你的主人。为翠国后裔的我工作，就等于是在消除你的罪孽。六百余年前，一个国家因你而灭亡的罪孽……」

    「……不是因为我！」

    瑰大叫着，飞奔出了帐篷外。

    然后，连滚带爬似地，跑下岩山去了。就在迂凯族马匹完全离开之后，马和人的行动速度惊人。紫琳若能依约于明日唤来水中魔物，泽当王就会率领世界上脚程最快的兵马进入兰城。

    然后，魔物的出现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飞奔下了岩山，进入森林行走片刻后，瑰就发现到了在月光照射下，像色水珠似地闪闪发光的湖面。

    走到湖前，瑰啪地曲膝跪倒在地。

    当时……瑰是一个被关在玻璃做成的特别牢笼中的囚犯。牢笼内舒适、宽敞，瑰未曾有过离开牢笼什么的念头，为什么……

    牢笼前偶尔会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隔着玻璃做的格栅，说故事给瑰听。

    男人说过古时候建立在西方之地的一个美丽王国的故事。

    说过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的故事。

    说过沉入湖底的城池。明明已经沉入湖底，然而现在，一到了月亮皎洁的业务就会浮出水面，宴请宾客。

    乐声加上公主的美妙歌声。不过，受邀搭着月亮之舟前去赴宴的客人们，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岸上来……

    （你相信吗？）

    男人说过一段故事后就会这么问着瑰。

    男人说的话微微地把瑰那已经失去的记忆唤醒了过来。

    消失的王国。

    葬身湖底的公主。

    瑰绝对自己似乎知道，似乎记得。因此，瑰总是回答男人：

    （……我相信。）

    结果，第二天，玻璃牢笼就遭破坏，瑰恢复了自由之身。

    瑰立即来到这块土地上，凭籍着紫琳公主的气息，以及带在紫琳公主身上的水珑的气息。

    不过，来到这里后却找不到紫琳公主。

    虽然找到一位握有水珑的姑娘，那位姑娘却不是紫琳公主。瑰徘徊湖岸边就是为了找她。

    然后，遇见了一位姑娘。

    （我来为你祈求上苍。）

    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情，却想尽办法想帮自己而解开发带的姑娘。

    姑娘用那双温暖的手握住瑰的手。

    （她就是……银的皇子深爱的姑娘。）

    心痛如绞，『爱』这个字光是想就让瑰感到悲愤不已。

    为什么？

    瑰觉得，爱情和恋爱显然都和自己无缘。

    （哇哈哈……）

    声音突然在脑海中苏醒过来，水波荡漾似的笑声。

    （哇哈哈……哈哈……靠你的力量，让那可恨的珠国军队都葬身湖底去吧……）

    （你说要娶我吗？要娶翠国的公主，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紫琳公主我吗？一个怪物竟然胆敢……？）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瑰不认识这个声音。瑰认识的紫琳公主是一位比任何人都美丽、善良，即使见到瑰也不会因为瑰的丑陋而退却，而且是一位坚守节操的人，因此，宁愿选择葬身湖底也不下嫁敌国国王为妾。

    「……不是。」

    瑰茫然地叨念着。

    近似完美无缺的月亮照耀着夜里的湖面。风吹着，吹动着树木，吹动着水面，传来瑰已忘记的种种声音。

    （怎么可能下嫁你这种人为妻！下嫁你为妻，本宫不如一死……）

    （真恶心……别看着我。放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条丑陋的鱼。）

    呜哦哦，瑰放声大哭。

    边走边哭，然后，纵身跳入湖中。

    全身闪闪发光，手足化为鳍，身体迅速地鼓胀起来……转瞬间就变身为一条鱼。

    长相酷似鲟龙鱼，又被称之为黑王，人人避之惟恐不及，会不断地引发战火的怪鱼。曾遭天帝囚禁，曾被封住记忆的鱼。

    这就是瑰的真实身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二章  紫琳公主

    1

    珍贵的菜肴陆续端上大圆桌。蒸驼蹄、卤鹿腱、糖醋鳟鱼、大如盘面的螃蟹、刚蒸好还热腾腾的花卷，以及十余种口味的饺子。

    「实在是太丰盛了。」

    凛花高兴得直拍手，对于新鲜的牡蛎冷盘赞不绝口，积极地将筷子伸向各种点心类，品尝着热腾腾的鱼翅汤，将厚厚的蟹肉沾上香醋后大快朵颐一番。就在大家嚷嚷着啊~~~好饱，好幸福哟……时，烤乳猪、砂锅、面类佳肴又陆续端上桌。

    凛花几乎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你，你还想吃？」

    「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坐在凛花对面的绮罗说着，朝着凛花盈盈地笑着。

    凛花他们坐在面对大马路，高高地挂着招牌的酒楼里。在美食城市兰城中，这时数一数二，无论观光客或当地居民都非常喜欢光顾的店。

    或许正好是午膳时刻把！一楼几乎座无虚席。凛花他们坐在以屏风隔间的二楼厢房里。

    围坐圆桌的只有绮罗、阿白和凛花三个人，更何况阿白为天马，并不是很爱吃人类的食物。阿白只喜欢吃美玉，或偶尔吃吃凛花做的馒头或稀饭。

    「……真后悔没有邀寅仙或姥姥他们一起来。」

    凛花望着眼前那桌迟迟无法减少的美食叹息着。

    寅仙推说和大家一起出门等大麻烦，说了声『你就和绮罗一起去吧！』就把大家给送出门。娥瑛说去人多吵杂的地方就觉得不舒坦而拒绝同行。

    圆桌上的佳肴盘数怎么看都不像是三人份。

    「嗯，真是美味……」

    绮罗双手灵巧地剥着烤乳猪，再将乳猪肉夹在薄薄的烤饼中，一口接一口地送进嘴里。

    凛花从好久以前就觉得绮罗时一个食量非常大的人。这么瘦的身子，吃下去的东西到底塞到哪里去呢？用餐时凛花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绮罗。吃太多的话会弄坏肚子哟！」

    「凛花还不是都没听过筷子。」

    「这时最后一道菜。蟹膏豆腐煲，看起来非常好吃耶！」

    「这个要不要也来一点。羊肉包子。没有吃羊肉就不算到了兰城。」

    「可是，我想留点肚子吃甜点。」

    「没问题啦！用另一个胃袋，用另一个胃。」

    「对哦……」

    两个人热烈地交谈着，只有阿白一个人满脸无趣。

    「你们两个……未免吃太多了吧！」

    凛花怂恿着阿白。

    「甜的东西阿白也能吃。绮罗，这里的招牌甜点是什么呢？」

    「好像是千层饼吧！薄薄的面粉饼皮之间夹满经砂糖煮过的杏仁……」

    「听起来很好吃！」

    「山楂糖业建议你吃吃看。」

    「太棒了。」

    凛花和绮罗叽叽喳喳地边闹边将菜肴送进嘴里。

    「咱，再也不想闻食物的味道了。真是恶心……」

    阿白终于趴在桌上。绮罗想要赶走阿白似地挥了挥手。

    「要不要先回宅邸去呢？稍后，我和凛花还要去茶馆喝茶。」

    「还、还要吃……？」

    「那是一家会端出好吃烘烤糕点的店。还有，接下来去逛逛布店，去看看布料吧！」

    「赞成！」

    阿白不可思议地边翻着白眼边往店门口走去。

    阿白离开后，凛花和绮罗继续热烈地聊着食物或衣装的话题，完全没有停歇地继续动着筷子。

    「不过，这下我就放心了。绮罗。」

    凛花嘴里塞满甜甜的芋头，朝着绮罗微笑着。

    「放心什么？」

    「昨天，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有精神。」

    昨天。似乎还没天亮就和寅仙出门的绮罗，回到宅邸后就马上躲回自己住的房间，连晚膳时分都没出现过。

    到哪里去了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凛花试着问过寅仙，寅仙完全没有回答凛花的问题。

    「没事啦！」

    绮罗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却垂下了眼皮，睫毛很长。将茶杯送到嘴边的是一只纤瘦且手指修长，动作非常优雅的手。从绮罗的行为举止看来，果然还是一位女性。

    「是么。」

    绮罗低声说道：

    「皇子他，或许是为了我着想吧！」

    「什么意思？」

    绮罗灿然一笑。

    「和凛花吃吃饭，聊聊天，我就会很有精神。」

    「我也是。我们都一样。」

    凛花也盈盈地笑着。

    「能够再见到绮罗，我真的很高兴。比起以前来，绮罗看起来更像男孩子了，虽然让我感到很惊讶，不过，绮罗毕竟是绮罗，所以，我终于放心了。」

    绮罗静静地注视着凛花。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什么样的生物呢？」

    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凛花惊讶得差一点就被芋头噎到了喉咙。

    绮罗的绿色眼眸——

    眼看着覆盖上一层黑色薄膜。那层薄膜从绮罗的瞳孔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滴下，在桌上形成污渍。

    「你、你怎么了？」

    「没事，这是……」

    就在绮罗用手擦着眼泪的时候——

    「绮罗！」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绮罗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些，不过，马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把手伸向茶壶。

    「……凛花，要不要再喝杯茶呢？」

    「嗯，好。可是，绮罗，那……」

    凛花看向绮罗背后的楼梯，看到一位体格非常好的青年凶巴巴地走了上来。对方显然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绮罗装做若无其事地准备将茶汤倒入茶杯里。倒茶过程中，青年越来越靠近。最后，终于站在绮罗的背后。反倒是凛花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准备站起身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板着脸，相貌不能说好，脸上还有好几条伤疤。

    不过凛花却觉得很奇怪，对方的穿着凛花好像在哪里见过。做工看起来很不错的绿色长袍，腰上配挂着大把利剑，让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可怕。

    「跑到这么高级的铺子吃午膳，身份显然不低嘛！」

    男人一副地痞流氓似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

    绮罗没有回过头去，依然注视着凛花，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这种男人该来的地方。贵宝。客人都带着随从，店里养的那群保镖可都非等闲之辈。」

    「有趣。嚷嚷起来的话，困扰的不只我一个。你或许认为已经跟我划清了界限，问题是世界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啊！」

    「别说的那么恶心好吗？听你那么说，你我好想曾经要好过。」

    「难，难道……不是吗？」

    凛花徐徐地问着。绮罗之耸了耸肩，不过，被绮罗称之为贵宝的男人脸上却显露出一副打从心里感到嫌恶的神情。

    「别开玩笑了。谁会跟你这种人……」

    绮罗咯咯咯地笑着。

    「是吗？直到现在，你都还想见我，想到闯入这家不应该是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光顾的铺子里来不是吗？」

    「混蛋！」

    贵宝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你在兰城的行踪我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呐。因为，大群同伴们都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什么同伴。是那些大白天就在酒楼里密谈的家伙吗？」

    「什么！」

    「我想以过去的好友立场劝劝你。贵宝，你呀！凭本事，确实有两把刷子，只可惜你的脑袋瓜并不是很灵光。你最好别耍那些奇奇怪怪的把戏。还有身上的那套绿衣服，实在是太不适合你这种人穿呐！」

    「别不懂装懂地胡说八道！」

    贵宝满脸通红，怒骂着绮罗。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客人都注视着这边。突然&

    「客官！」

    一位店小二陪着一位身材像贵宝一样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可能是绮罗方才提到的『非等闲之辈』之人。凛花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店小二低头向贵宝深深地一揖。

    然后，转身朝着绮罗，恭恭敬敬地说道：

    「能否请客官先行离去？」

    「这……」

    凛花惊讶得指着名叫贵宝的男人。

    「等等，我俩只不过吃顿饭罢了，该离开的应该是这位才对吧？」

    店小二坚决地摇着头。

    「不，我是请两位先行离开本店。此外，这么说确实失礼，不过，往后也不欢迎两位再度光顾本店。」

    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店中众人的视线焦点，都是非常冷漠无比的视线。

    店里的人并未针对突然闯入店里的贵宝，而是明显地对绮罗和凛花投以轻蔑的眼光。凛花开始觉得，刚才一直觉得很可靠的那位非等闲之辈的保镖，突然变成一个可怕的恶棍。

    凛花暗自嚥下一口口水，交互地看着绮罗和贵宝。

    贵宝哈哈的笑着，举起两手说道：

    「这位是俺多年老友。请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咱俩只是话不投机罢了。」

    店内的竞争气氛因为这句话而顿时化解。吵杂的人声或餐具的碰撞声再度响起。

    「果真没事吗？」

    店小二问着贵宝。贵宝抬了抬手，店小二和保镖立即从屏风后消失了身影。

    「话说完就走。」

    贵宝低声说着，自顾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目光锐利地瞪着凛花。

    「这位小姐是……？」

    凛花抬高着下巴，落落大方地正准备自我介绍。

    「我叫招凛花，绮罗的友……」

    「恋人。」

    绮罗阻止凛花继续说下去。凛花眨着眼睛，看着绮罗。绮罗赶忙闭上一只眼睛对凛花使了个眼色。贵宝脸上却浮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

    不是对着凛花，股本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绮罗啪地放下茶杯。

    「贵宝。越简短越好，什么事？」

    「……说就说。」

    贵宝双手交叉摆在胸前，挑衅似地注视着绮罗说道：

    「已经说过多次了。一起协助紫琳吧！」

    凛花啊地叫出声，挺起腰杆想站起来，却发现贵宝正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赶忙伸手捂住嘴巴，重新坐回椅子上。想要表示『没事』似地摇着头。

    凛花终于回想起，贵宝身上的那套绿色袍子，和前几天在湖岸边碰到的那位名叫紫琳，勇猛无比的女性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仔细看，凛花还发现他们也佩戴着相同的佩玉，同样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拒绝的话？」

    绮罗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派轻松地反问着。回答着绮罗的是非常简洁有力的一句话。

    「杀！」

    绮罗嗤之以鼻。

    「你认为我是你杀得了的人吗？」

    「不只是你一个。连你身边的那帮狐朋狗党一起杀。」

    贵宝不怀好意地看着凛花。凛花义愤填膺地回瞪着贵宝。

    「对，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你杀死。」

    「这位大姐可真有趣。」

    贵宝啪啪啪地轻轻拍着佩戴在腰间的利剑。凛花嘴里噢了一声就赶忙闭上嘴。真的被杀的话，我一定会变成厉鬼找你报仇，凛花心里这么想，行动上充其量只能伸伸舌头。

    「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一点。不过，期限就在今天。」

    绮罗眯着眼。

    「到底……有何打算？」

    「决定加入的话，就立即告知。」

    贵宝从怀里取出几枚银币，丢在圆桌上。

    「你果然飞黄腾达啦！」

    绮罗充满嘲讽语气地说着，贵宝却咧着嘴笑。

    「咱已非昔日阿蒙。」

    「是吗？」

    「不过，还是没有你那么大的改变。你……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绮罗。」

    贵宝站起来后就像出现时一样，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

    「……可恶的家伙！」

    绮罗低声咒骂着，想要出气似地将圆桌上的银子扫罗到地上去，连茶杯都受到牵连，哐啷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摔得支离破碎。

    「绮罗……回宅子去吧！」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轻轻地搭着绮罗的肩膀，发现绮罗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绮罗的漂亮脸庞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没事吧？」

    「没事。果然是吃太饱了——」

    绮罗晃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却顺势跌倒在地。

    连椅子都发出巨大声响地倒在地上。凛花大惊失色，赶忙呼救。

    来人呀！

    客人或店小二门斗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者倒地不起的绮罗。

    凛花将绮罗双臂拉到自己的脖子上，想搀扶起绮罗，这才发现绮罗时那么的笨重，凛花根本扛不动绮罗。凛花依然抬起头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像拖着绮罗似地，走下楼梯，步出店门。

    2

    「被乌鰂喷出来的墨所伤吧！听说那条怪鱼的墨会伤害人心。」

    娥瑛抛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绮罗躺的床边。

    幸好，凛花和绮罗一出了酒楼就叫到一辆车，两人才能顺利地回到湖畔的宅邸里来。

    此时，凛花待在绮罗的房里。绮罗倒在床铺上就一直昏睡着没有起床。昏睡过程中，绮罗的眼睛不时地流出黑色的泪水。

    听说绮罗和寅仙一起探访湖中情况时遭遇到名叫乌鰂的怪鱼。此时，房里除了阿白，根本看不到寅仙的身影。

    「什么事情伤害着绮罗的心呢？」

    凛花用布为绮罗擦掉黑色的泪水，垂着头，心疼不已。凛花想摇醒绮罗，却发现绮罗一点也没有张开眼睛的迹象。

    「绮罗显然不想回来兰城。」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凡人俗事一只牵绊着绮罗。」

    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问道：

    「名叫贵宝和紫琳的人吗？」

    娥瑛点点头。听说，两个人都是绮罗幼时玩伴。

    「我，或许……也见过那位名叫紫琳的人。」

    紫琳姑娘和紫琳公主，两个名字叫起来确实很相像，而且，昨天在湖边遇见的那位红发女子和贵宝一样，身上也穿着相同款式的长袍和佩戴着相同的玉佩。

    「显然是隶属于翠心门的人。号称要复兴早在六百余年前失去的翠国文化和传统之人。」

    听到娥瑛的说法，阿白皱了皱眉头。

    「一些偏激份子吗？」

    「或许吧！身穿相同款式的袍子，腰上佩戴着大把利剑，横行于城市之中。表面上从事着怀古注意活动，背地里却密谋从兰城，从帝国独立出来的勾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密谋造反？」

    「那些家伙却宣称是为了正义。不知道幸与不幸，支援者似乎不少。兰城不只是关乎世界各国利益之重镇，城里还有不少好战份子。随时都可看到一些神情诡异的家伙在城里晃荡走动着。整个城里充斥着伪君子假好人，越看越讨厌，真是今非昔比。」

    朝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娥瑛，阿白皱着鼻头问道：

    「可是……那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出现过的王国？一个近乎传说的王国。事到如今，如何复兴？」

    「所以必须靠紫琳。」

    娥瑛眯起白浊的眼睛。

    「紫琳遗传着翠国皇室血统……老身如此听说。」

    阿白笑着，眼神中充满着嘲讽意味。

    「对那种说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听说，第一代东株国皇帝攻打、消灭翠国时，并未给王族留下活口。事实上，宣称遗传着某某人血统的家伙大有人在吧！咱最清楚不过了。」

    娥瑛咧着嘴笑着。

    「不，老身也不是不知道，翠心门那帮人需要的并不是真正的皇族后代，他们需要的是看起来像皇族后代，看起来遗传着皇族血脉之人……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紫琳说不定是真的皇族后裔。」

    绮罗突然出声说话。一群人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绮罗躺在床铺上，张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绮罗，你醒啦？」

    凛花牵起绮罗的手。绮罗依然注视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说道：

    「紫琳真的是翠国后裔。因为，她握有证据。」

    「什么证据？」

    「水珑……玉之至宝。凛花，你也拥有类似的东西对吧！」

    凛花伸手摸着手腕。凛花拥有的是水玉环，透过水镜就能把心里的话传达给对方的玉环。那……水珑呢？

    「那是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

    嗯嗯，娥瑛同意绮罗说法似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怪鱼就是因此群聚在这一带呀！」

    「等等……我终于听懂了。你们在谈传说中的翠国对吧？」

    凛花终于回想起来。

    紫琳公主，回想起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的这个名字。出现在东株国古老传说中的公主名字。小时候凛花听姥姥说的许多故事中的一个故事。

    一位担心自己会成为帝国国王爱妃而唤醒水中魔物，致使国家沉入湖底的悲剧公主。

    「紫琳握有水珑是真的。」

    绮罗伸出手来，碰触到凛花的袖口，也轻轻地碰触到水玉环。

    「我确定那是真的。具魔性者闻得出美玉散发出来的浓醇甘甜味道。不过，即使握有的是假水珑，很可能是翠国后裔的紫琳公主，还握有另一项酷似水珑之物……凭该物，她就能成了最适合被拱为翠心门盟主之人。」

    凛花的喉咙咕噜地响起，脑海中回想起酒楼中贵宝对绮罗说过的话。

    （一起协助紫琳吧！）

    他曾说过这句话。换句话说，就是要绮罗协助叛乱。

    「有客人。」

    阿白啪地站了起来，迅速地走到窗边，隔着纱帐，看着窗外后，皱起眉头。

    「来者何人？」

    凛花也跑到阿白身旁，看着窗外，发现有两个身穿绿色袍子，身穿相当高挑的认为，从湖边通往宅邸的小径上走了过来。一个是先前见过的无赖汉，另一个红头发之人是——

    「是贵宝和……紫琳啦！」

    凛花将来访者姓名告诉了绮罗后，发现绮罗苍白着脸望着自己。

    「赶走他们！」

    「可是……」

    「我不想见到他们。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样！」

    绮罗又掉下泪来。黑色的泪水……绮罗心痛如绞。个性好强，随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绮罗，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未必不是因为怪鱼的墨所引起吧！凛花注视着窗外。

    『好吧！』

    阿白轰地变身为天马。

    『就交给咱吧！咱大吼一声，那些家伙就再也不敢过来吧！』

    「不，不行！」

    凛花阻止阿白。紫琳的确是必须特别提高警觉的认为。不过，这里有妖魔的事情万一东窗事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由我去。」

    凛花语气坚定，完全不听阻止地说着。

    紫琳背对着被夕阳染红了的天空，走到小径中途就停下脚来。贵宝则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凛花慢慢地往紫琳走了过去。走到数步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对方说道：

    「绮罗说他不想见你。」

    没想到紫琳却突然说出一句——

    「我要找的人是你，不是绮罗。」

    「找我？」

    面对着瞠目结舌的凛花，紫琳更低声地问出令凛花感到更为惊讶的话。

    「听说你是绮罗的恋人？」

    凛花更惊讶地瞪大着眼睛，凛花正想开口问，你到底听谁说的，突然想到一定是贵宝。一定是贵宝对绮罗说的话信以为真而回去禀告紫琳。

    「并非事实。」

    凛花摇摇头。

    「我并非绮罗的恋人。」

    紫琳怀疑似地眯着眼睛。

    「绮罗不是亲口说过吗？」

    「说是说过，并非事实。」

    「那么，是绮罗暗恋着你罗？」

    「也不是。」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喜不喜欢绮罗？」

    自己到底喜欢谁，那是非常私密的问题。没有必要将这种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吧！凛花难以坦然说出，不过，紫琳的表情认真极了，必须认真地回应，而且眼看着对方就要拔出腰上佩戴的利剑来。

    没办法，凛花下巴用力一撇，老老实实地说道：

    「喜欢。不过，那是一种朋友之间的……」

    就在这个时候，紫琳的绿色瞳孔一闪，不知道什么东西迎面而来，凛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脸颊上紧接着出现又热又痛的感觉。

    紫琳出手打了凛花。

    「贱女人！」

    凛花愣在现场，根本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挨打，这还是凛花生来第一次。被一只巨大的手掌……宽阔的胸膛，凛花被打得晕头转向，到底是挨打的关系呢？还是精神上的关系呢？凛花之间也不知道。

    凛花捂着脸颊，只是呆呆地抬头望着紫琳。

    「你到底在干啥？」

    显然是一种观察着凛花情况的阿白飞奔而来，眼看着就要变身为天马，咬牙切齿地扑向紫琳。凛花慌忙爬起身来大叫道：

    「阿白闪开！」

    一把将阿白推到身旁，并顺势在紫琳脸上打了一巴掌，只噗滋地发出微弱的声响，手上的劲道远比凛花语气轻微许多。只是赏了对方一个小巴掌，凛花已经清楚地看到在紫琳瞳孔中燃烧着的怒气。

    「你竟敢打我！」

    「是你自己先打人！」

    紫琳低声怒吼着，说着就往凛花身上抓了过来。凛花迅速地伸出双手推了紫琳一把，只见对方上半身轻轻往后一闪，凛花扑了个空，往前扑倒在地。凛花跌倒时正好撞倒紫琳，紫琳被一撞，立即失去重心，两个人就在草地上翻滚扭打着。

    「你这个贱女人！」

    紫琳边滚边揪住凛花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不配当绮罗的女人！」

    「我不是告诉你，是你弄错了。」

    蹲在远处看着两人格斗的阿白感触良深地说道：

    「女人呀……真是恐怖！」

    树下的贵宝则苦笑着。

    紫琳终于松开凛花的衣襟，将骑马似地坐在自己身上的凛花摔到一旁，站起身来，拍掉附着衣服上的树叶。

    凛花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两个女人的头发乱得不成人样。

    「不是绮罗的女人的话，那更可恶。」

    紫琳以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凛花说道：

    「连绮罗的痛苦都不知道，又不能当一个称职的恋人，我绝对不容许你留在她身边。」

    紫琳紧绷着脸，转身准备离去。凛花无言以对，只静静地目送着对方。

    直到阿白走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拍着凛花肩膀为止，凛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身子。

    阿白大声地朝着站在树下的女人说道：

    「你这家伙，你还有什么事吗？」

    贵宝耸耸肩后走到凛花身旁。

    「紫琳早就喜欢着绮罗。」

    贵宝一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凛花嘴巴撇成ㄟ字型回答道：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嗯，不过……」

    凛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嘴里含含糊糊地叨念着：

    「因为，紫琳姑娘是女人。绮罗他……」

    绮罗性别至今未定。不过，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男人说，凛花犹豫着。对于紫琳或贵宝来说，绮罗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呢？

    贵宝依然板着面孔说道：

    「那家伙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事情，俺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

    「甚至连他不是人类，是个怪物这件事都知道。」

    那句话听得凛花心如刀割。身旁的阿白只眨动着金色的眼眸，凛花方面的反应过于敏感。

    「多留点口德吧！」

    贵宝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么，能称他为人类吗？」

    「这……」

    「别误解，我和那家伙并未结下深仇大恨。俺和绮罗时早从七岁就玩在一起，已经在一起长达十余年的幼时玩伴。在兰城的低洼老旧地区，一起在穷困潦倒的环境下长大。」

    「紫琳姑娘呢？」

    「紫琳她……是名门世家却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姑娘。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孩子，明明是个姑娘家，却经常逃出宅邸，和我们这些人玩在一起。说她是个女人，她的本事甚至比那一带的小混混们厉害，外表也不像是女孩子家，因此，很快地就和大家一起鬼混起来。」

    聊到往事的贵宝，眼神中温柔得令人难以想象。晌午时间在兰城酒楼中第一次见面时的粗暴气氛已渐渐地淡去。

    「绮罗自孩提时就一直像个小男孩。」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真的吗？」

    「绮罗的确美貌不属于女子，不过，胯下也晃荡着证据。俺和同伴们对于他是男人这件事坚信不疑……紫琳也是。」

    「这么说来，紫琳姑娘是把绮罗当成男人来喜欢罗！」

    「当然，只不过，绮罗感觉到紫琳的想法后就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出现什么样的改变呢？」

    「变成了女人。」

    贵宝脸上甚至流露出嫌恶感地说着。

    「和我们这些死党们保持着距离，躲避着紫琳。打扮得像妓女似地在大街上逛来逛去，甚至传出绮罗在城里接客的传闻。紫琳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一度为他瘦得不成人形。」

    「紫琳姑娘一定怨恨着绮罗吧……」

    同时，还深深地爱着绮罗。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凛花。

    「俺觉得……绮罗时一个非常可怜的家伙。」

    贵宝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俺一直当那家伙为至亲好友。不论他做出任何异于常人的举动，俺对他并没有那么深的谴责。对于那家伙的重大改变，也认为其中必有缘故。绮罗母亲过世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那家伙却什么都不说就渐渐地疏远了俺和同伴们，然后离开了兰城。没有人能真正地原谅的家伙，我却觉得他很可怜。」

    结识之初，凛花的确发现绮罗隐藏着什么秘密，现在已经成了银露山山主，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表面上是一位巡回各地表演的艺人。离乡背井，选择扛起四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重任时，到底有过多大的纠葛挣扎呢！

    母亲为人类，父亲为妖魔，而且必须继承父亲志愿。这种事情哪能轻易地对别人倾诉。即使是亲如家人似地一起长大的幼时玩伴也一样。

    不，正因为是幼时玩伴而更难以启齿。

    「对绮罗果真无怨无悔，那就别再叫他怪物好吗？」

    凛花恳求着。希望对方不要以那种方式说绮罗，不只是绮罗，希望不要以那种方式说寅仙，说阿白，说娥瑛。

    他们的确不是人类。不过，他们和那些人们一样，在这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想到贵宝却摇了摇头。

    「不，假使那家伙果真是怪物，对我们而言反而比较好。对紫琳或……对翠心门而言。」

    「别说了！」

    凛花尖叫着。

    「别把绮罗卷入那些奇怪的事件中。别强迫绮罗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小姐，你实在是讲不通呐！」

    贵宝满脸严肃地说着。

    「那家伙对我们的计划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绮罗亏欠紫琳。只要绮罗留在兰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漠不关心。」

    「……离开兰城不就好了吗？」

    贵宝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兰城。」

    「太过分了！」

    「对绮罗来说，他对此地深深地留着遗憾，至今依然存在……不是吗？」

    绮罗太善良了，凛花深深地觉得。正因为他太善良，对感情才会那么的脆弱，即使幼时好友企图闯下惊天动地的大祸，他依然无法坐视不管。

    当凛花问他要不要回银露山时，绮罗只含糊地回答着。

    「去告诉绮罗吧！」

    最后，贵宝说道：

    「过去，你曾逃避过紫琳，现在绝对不容许你再逃跑。」

    狠狠地瞪着离去的贵宝身影，阿白低声说道：

    「太可怕了……那些家伙，原来是企图借助妖魔之力复兴早已灭亡的国度。」

    3

    这个时候，寅仙身在翠海湖畔。离宫依然静悄悄地，随着太阳西倾，妖气似乎越来越强。

    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在湖面上跳跃着。水面下有无数个奇怪的黑影来回穿梭着。

    寅仙施展不溺之术在湖面上移动着。唤来怪鱼的很可能是绮罗见过的水珑。

    水珑确实是一种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不过，聚集到这里来的鱼群长相都非常奇怪，但，并不是妖力多么强大的鱼群。

    假使是水珑产生了作用，湖里出现更大型，更适合被称之为水中魔物的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召唤的魔物是名叫骚鱼，会引起战火的怪鱼。

    可是，此时，骚鱼理应被囚禁在天界。

    被囚禁在天界的鱼，不可能那么轻易地下凡来到人间。即便是寅仙之父东海龙王成为被囚之身也已长达百余年。

    难道是别的魔物取代了骚鱼前来。

    寅仙为了调查这件事再次来到翠海。

    为了避免像前次的绮罗一样，突然被怪鱼拖下水去，寅仙小心翼翼地试着来到离宫附近。

    （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从陆地跳到城墙上，站在两道围在城郭的墙上，仔细地观察着城内动静，发现城里燃烧着篝火，灯笼也点亮着，却完全看不大城里有人的迹象。

    前次观察时也一样，看不大卫兵们的身影。此处为离宫，只要皇族们未远从天苑来访，内部寂静实属当然。

    不过，既然是皇帝离宫，通常会安排相当人数的女官或宦官。尤其是因手术而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东株国宦官人数高达万余人，只要是皇室相关设施必定有宦官之编制。

    到底是为什么，城里为何看不大他们的踪影——会动的东西突然进入寅仙的视野之中。

    是人。终于出现一个人。看似身穿朱红衣裳的宦官。那个人手上捧着什么东西，迅速地在长长的回廊上移动着。

    寅仙双脚在屋顶上一蹬，飞翔似地穿过宽敞的庭园，面对着庭园巡绕一大圈后来到了那条回廊。

    突然看到寅仙出现在眼前，宦官吓得魂不附体，抛掉手上的东西。

    原来是一套茶具。千钧一发之际，寅仙伸手接住了茶盘。茶具上的图案为莲花，使用了被视为禁色的黄色及金色。

    「来、来者何人？」

    朝着全身不停地颤抖的宦官，寅仙手捧茶盘问道：

    「招待远从天苑而来的贵宾吗？」

    这些茶具显然是皇上专用茶具吧！可是一点也看不出皇帝远从天苑微服出巡至此之迹象。

    当然，目前天苑之人没这个闲工夫。不久前发生的皇位继承权之争已告一段落，现在，新帝理应留在皇城内重整朝纲才是。

    「来人呀！抓刺客。」

    宦官尖声怪叫着大声求救，或许是惊吓过度吧！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大声。寅仙一拳击中对方的鬓角，宦官顿时昏死了过去。

    玉石等硬物碰撞似的声音正好在此时响起，原来是宦官腰上佩戴的玉佩，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寅仙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寅仙一手捧着茶具，一手拖着昏倒的宦官足部，慢慢地移动到回廊边的房里。

    寅仙先将茶具置于附近的小几上，然后，让宦官躺在长椅上。

    寅仙发现小几上有个香炉，决定利用该香炉。寅仙从怀里取出一小袋，将袋中粉末倒入香炉后点火。

    将淫羊藿或牵牛花种子捣碎后，添加数种草药调配而成的粉末。具备催眠作用。随着冒出来的白烟，草药的味道开始散发着后，寅仙往宦官脸上吹了口气，解开术法。

    「我想问你一下问题。」

    宦官微微地张开罩着薄膜似的眼睛，口水从半张的嘴滴落下来。到底该从何处问起呢？寅仙思考过后首先问道：

    「其他宦官或女官们都往何处去？」

    一听到问话，宦官突然脱口说出惊人的答案。

    「被吃了。」

    「……被何人吃了？」

    「怪鱼们……不赞同翠心门者都被丢入满是食人鱼的池子里。」

    寅仙对翠心门一词早已了然于心。在兰城人们那里打听到的。

    「怪鱼何时起聚集于此？」

    「黑王驾临以来……约莫两个月前。」

    「黑王——？」

    寅仙咋了咋舌。

    （原来如此……骚鱼果然来了。）

    『黑王』为骚鱼别名。骚鱼为鱼类之王，体型庞大，酷似鲟龙鱼。

    据说，从前到处都看得到此鱼，人世间战火不绝，因此……天帝将此鱼关在天界御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寅仙曾在该处见过一次鲟龙鱼，在辽阔的御花园里，用玻璃围成牢笼似的水池里，看到来回穿梭者，体型又黑又大的鲟龙鱼。

    寅仙还记得，当时只是瞄了一眼鲟龙鱼，心里就骚动不已。那是一种看到就会由然产生斗争之心，产生暴戾之气——骚鱼的特性。

    该鱼竟然下凡来到人间。

    真的是水珑唤来的吗？

    抑或是……某人故意放他来到人间？就像不久前现身天苑的石神将一样。

    「黑王此时置身何处？」

    「和紫琳公主一起。」

    寅仙紧皱着眉头。

    「早已灭亡的翠国的……？」

    「不，握有水珑的——身份尊贵无比，翠国渊源深厚的公主殿下。远从东株国回来，必须取回合法统治此地权力的公主殿下。她是紫琳公主转世。」

    宦官神情恍惚地说着。寅仙看了一眼佩戴在宦官腰间的珠子。在兰城内就已见过相同的珠子。原来如此，此人也是翠心门中之一员。

    绮罗的一位幼时女玩伴以紫琳公主名义，登上翠心门盟主宝座，寅仙已从娥瑛处听过此传闻，还听说她握有可唤来水中魔物的水珑。

    「紫琳……紫琳公主从何处取得水珑？」

    「生来拥有。苞家为翠王室血脉，当然拥有。」

    「那么……紫琳和黑王，此时人在何处？」

    「罗裟沙漠。」

    沙漠。兰城森林和溪谷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罗裟沙漠。商队必经之路，不适合夜间行动的场所。

    「为何前往沙漠？」

    宦官开始微微地颤抖着，同时，露齿窃笑着。意识模糊状况下看起来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

    「去见迂凯之王。」

    寅仙沉默不语。迂凯为草原民族，曾经频繁地侵犯东株国领土，经过激烈征战后，终于不敌帝国之强大兵力，归顺大国，被册封为迂凯。被册封之国必须每年数度进贡，必须向皇帝效忠。

    亡国主因的公主夜间造访的对象，这种情形可说是相当不妥当。

    「紫琳到底有何阴谋？」

    「……」

    宦官并未回答。数度眨眼，企图聚焦。

    寅仙改变问话方式。

    「紫琳公主目前落脚何处？」

    「城市中……太监大人私宅。」

    宦官呻吟似地回答着。『太监』是指宦官中地位最崇高之人，相当于翡翠馆负责人吧！

    宦官那雪白的额头上渐渐地冒出汗水来，颤抖情形越来越严重，瞳孔放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寅仙认定已到极限就捻息香炉之火。

    不过，先前摆在香炉旁的茶具突然映入寅仙眼帘。

    「今晚来客是……？」

    紫琳或黑王都不在此，既然这样，黄色茶具到底供谁使用呢？

    宦官头一勾，完全失去了意识。

    寅仙回到娥瑛宅邸看看，问题已经发生了。

    听说绮罗午间在城里病倒后，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虽然偶尔会醒来，还是令人担心。

    寅仙从阿白和娥瑛口中得知关于绮罗的过去。翠心门的事情、名叫紫琳的姑娘造访宅邸的事情。

    还有当时凛花出面应对的事情。

    「凛花也吃尽了苦头呐！」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说着。

    「咱安慰过，接下来，轮到你了，姥姥这么说。」

    「那是当然罗！」

    娥瑛咧着嘴着。

    「女人无论在什么状况下，总是希望心爱的男人关心她。去吧！皇子，快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接吻，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

    显然不需要听到最后。

    寅仙茫然地坐在露台角落上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撑着下颚，靠在桌面上，注视着黑暗中的湖面。从他的侧脸看来，显然担心着什么事情。

    「凛花。」

    寅仙叫着，走到身旁，凛花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不是说不想出门，所以没有和我们进城吗？」

    「抱歉！」

    寅仙道歉着。

    「因为有点事难以释怀，去湖里调查了一下。」

    寅仙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托着凛花下颚，将凛花的脸往自己方向扳了过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问题吗？」

    凛花的睫毛抖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凛花……」

    「寅仙，你早就知道绮罗他喜欢我的事情吗？」

    寅仙微微地瞪大着眼睛后点点头。

    「是的。我早就发觉到。」

    「可是……绮罗他，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女孩子家。我也记得当初阿白开过这种玩笑，不过，我一直认为那是绮罗的说笑方式，我……」

    「绮罗未曾当过女人。该怎么说才好呢！尤其是最近，显然越来越倾向于男性。嗯，说不定会继续变化吧！」

    豆大的泪珠从凛花脸上滚落下来。

    「我，很喜欢绮罗哟！」

    寅仙非常复杂却极力压抑着心情，故做平静似地说道：

    「我知道呀！」

    「不过，那是对同伴好友之爱。」

    「你是因为不能以异性来爱绮罗而哭泣吗？」

    「不是。」

    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绮罗拒绝了名叫紫琳的姑娘的心意。绮罗一定是无法将紫琳姑娘视为女性。然后，绮罗离开了对方，远离兰城。现在，我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不过，我还是很想为绮罗做点什么事情，不希望绮罗离我而去。可是，现在，我连如何让绮罗不再流出黑色的泪水都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救不救得了绮罗。明明不了解绮罗的痛苦，明明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还一直希望留在他的身边，实在是太傲慢了……」

    「凛花，事实上，乌鰂之毒早就化解了。」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真的吗？」

    「别忘了我是方士。我已经对症下药为他开过处方。」

    「那，绮罗为什么还……？」

    「那是绮罗内心里的问题。绮罗内心里的问题不解决的话，乌鰂之毒酒无法完全化解。这不是别人能够帮他张罗的事情。」

    「寅仙。」

    凛花屏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圆圆的眼睛。比起寅仙见过的任何眼眸更清澈，更美丽。凛花突然眯起那对漂亮的眸子，说了声：

    「对不起！」

    轻声细语地，凛花道歉着。寅仙不明就里地皱了皱眉头。

    「为何道歉？」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对不起……」

    寅仙深受感动，默默不语。原来凛花都知道，知道寅仙现在还偶尔会做凛花死去的梦，经常半夜醒来的事情。

    寅仙在前来兰城，行经天虞山时，吃下会吃掉梦的神兽——貘的神域中所栽种的树木的果实。

    寅仙吃该果实之际，天虞山的狐狸精就曾经说过：

    （吃下果实，恶梦就会增幅，包覆住你的身体，然后，失去你认为最宝贵的东西——）

    明知后果还是吃下貘的果实，寅仙不得不那么做，否则无法进入神域之中。

    此后，凛花死去的梦更频繁地出现，折磨着寅仙。越是搂着凛花，享受幸福的感觉，做的恶梦就更加地逼真。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情。」

    寅仙沙哑着声音说道：

    「因为，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

    凛花破涕为笑。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寅仙。」

    寅仙粗暴地推开绮罗的房门，往床铺方向走了过去。

    「起来！」

    忧心忡忡地叫着，然后紧紧地揪住对方的衣襟。绮罗微微地张开眼睛。

    「什么……？」

    「现在不是躺在睡大觉的时候。快点给我醒来。然后，给我听清楚。明天，就给我去见你那位幼时的女玩伴。」

    「紫琳……？」

    「我会陪着你去！」

    绮罗拼命地眨着眼睛。

    「为何？」

    「和那位姑娘的问题必须赶紧做个了断，你把凛花给惹哭了。」

    「……」

    「而且，银露山的妖魔们也都会哭泣吧！看到自己的主人落魄成这副模样的话。」

    寅仙觉得这段话也非常适合说给自己听。惹凛花哭泣的不只是绮罗。

    不过，当然，其他的男人惹哭凛花，自己心里当然不舒服。自己的任性自私，寅仙何尝不知道。

    是的。寅仙未曾有过绮罗时一个女人的想法。

    「……知道了啦！」

    绮罗脸上挂着黑色的泪痕点了点头。

    「我去见紫琳。我会断然拒绝协助叛乱……若能阻止，我会阻止她的阴谋。」

    寅仙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不会再受到情感上的羁绊，被牵扯入事件之中吧？」

    「不会！」

    绮罗语气坚定地回答着。

    ※

    月亮升上沙漠的夜空。

    兰城以西，罗裟沙漠周遭有几个国家，迂凯族为其中之一，是统治着沙漠西北边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的游牧民族。

    这个夜晚，可俯视沙漠的岩山半山腰上架着一个帐篷。帐篷附近的树木上系绑着约莫五头迂凯人饲养，据说是天苑贵族们捧着堆积如山的金子依然一马难求的漂亮名马。

    马儿们悠闲地转动着头部，鼻子微微地发出声音来。

    「……马匹始终静不下心来。」

    帐篷中，坐在高位上的男子低声叨念着。一个头上戴着羊毛帽，蓄着浓密的胡须，肤色非常黑的男人。结实的身上穿着不是很显眼的藏青色上衣，戴在手腕和耳朵上的漂亮银质装饰品闪闪发光。

    迂凯族的主要产物为马匹和银。他就是迂凯族族长『泽当王』本人。

    坐在低位上的紫琳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动物的感觉很敏锐，或许是已经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吧！」

    不是那样！守候在帐篷角落上的瑰暗自否决了该说法。原来如此，诚如紫琳所言，动摇对于异形的存在感觉非常敏锐。不过，马匹骚动不安并非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那是因为瑰待在帐篷里。

    「如此说来，事已确定！」

    泽当王用那看起来相当精美的小眼睛看着紫琳。

    紫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雕，拿给泽当王看。

    水珑——会唤来魔物，唤来水灾之秘宝。

    「明日。」

    紫琳神情严肃地说着。

    「就像六百年前的那个月夜引发的事件。依约实现的话……大王就愿调兵遣助我一臂之力吗？」

    泽当王并未立即回答，伸手抚摸着胡须，双眼紧盯着水珑。

    「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明日即可分晓。」

    「都督呢？」

    「宴客名单里确实记载着。」

    这次，泽当王目不转睛地看着紫琳。

    「迂凯需要的是真的，真的银子，真的马匹，真的魔物——此外，你若真是所谓的翠国后裔，那就共筑乐园吧！」

    「如假包换。」

    紫琳一本正经地说着。泽当王突然站起身来，像看到脏东西似地瞄了一眼瑰后走出帐篷。

    「接下来……」

    紫琳回头看着瑰，伸手抽出原本插在腰带上的皮鞭，一步步地往瑰方向走了过去。瑰想护住自己，身体却无法动弹。

    「真是把我给忙昏了头。让我来好好地算算前几天的那笔帐吧！」

    「前几天……？」

    「背着我溜出宅子，擅自到湖岸边溜达，胡言乱语说什么……说要找紫琳公主的事情。翠国的末代公主紫琳早就葬身于湖底。早在六百年前……因为你的关系。」

    「骗人。」

    瑰胆颤心惊，拼命地摇头。

    「俺什么都没做，俺一直被关在天界的牢笼之中。」

    「我家代代相传，甚至连文书上都记载。」

    紫琳的皮鞭束哗啦地解开，落在地板上，柔软的皮革前端系着铅球。

    空气咻地响起，皮鞭在空中跳动着，铅球嵌入瑰的背部，朝着痛苦呻吟的瑰，紫琳继续说道：

    「家父卖掉家产时，文书也遗失了，而文书中详细地记载着当时的情形。整座城池沉入湖底的事情，并非紫琳公主本意。紫琳公主为了保住性命，打算和过去的恋人将军私奔。万万没想到，自己唤来的水之魔物不容许她……」

    「胡说！胡言……！」

    空气再度响起，瑰痛得在地上打滚，依然拼命地把手伸向紫琳。

    「俺……俺，并未做过那些坏事。俺只是受公主之托。公主说她无法忍受自己成为敌国国王爱妾的事实……」

    「你总是一厢情愿地选择性失忆。」

    铅球再度嵌入瑰的背部。这到底是为什么？瑰边呻吟边抬头看着紫琳。

    「这么狠心地鞭打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紫琳单膝跪地，面对面看着瑰。

    「很奇怪，一看到你，我就由然产生残酷之心，由然产生想夺走、破坏一切似的……」

    紫琳眼眶湿润。

    哭着——

    紫琳哭着，鞭打瑰的手却停不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瑰明知故问。人们一看到瑰就会乱了心性。紫琳本性不应该这么容易出手攻击别人。

    都是因为瑰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紫琳再度挥动皮鞭。瑰紧咬着牙关，挺过数度冲击。

    紫琳终于罢手时，帐篷中已经充满着浓浓的血腥味，紫琳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地喘着气。

    「明日……」

    紫琳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必须全心全意地……帮我。眼前的我……是你的主人。为翠国后裔的我工作，就等于是在消除你的罪孽。六百余年前，一个国家因你而灭亡的罪孽……」

    「……不是因为我！」

    瑰大叫着，飞奔出了帐篷外。

    然后，连滚带爬似地，跑下岩山去了。就在迂凯族马匹完全离开之后，马和人的行动速度惊人。紫琳若能依约于明日唤来水中魔物，泽当王就会率领世界上脚程最快的兵马进入兰城。

    然后，魔物的出现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飞奔下了岩山，进入森林行走片刻后，瑰就发现到了在月光照射下，像色水珠似地闪闪发光的湖面。

    走到湖前，瑰啪地曲膝跪倒在地。

    当时……瑰是一个被关在玻璃做成的特别牢笼中的囚犯。牢笼内舒适、宽敞，瑰未曾有过离开牢笼什么的念头，为什么……

    牢笼前偶尔会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隔着玻璃做的格栅，说故事给瑰听。

    男人说过古时候建立在西方之地的一个美丽王国的故事。

    说过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的故事。

    说过沉入湖底的城池。明明已经沉入湖底，然而现在，一到了月亮皎洁的业务就会浮出水面，宴请宾客。

    乐声加上公主的美妙歌声。不过，受邀搭着月亮之舟前去赴宴的客人们，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岸上来……

    （你相信吗？）

    男人说过一段故事后就会这么问着瑰。

    男人说的话微微地把瑰那已经失去的记忆唤醒了过来。

    消失的王国。

    葬身湖底的公主。

    瑰绝对自己似乎知道，似乎记得。因此，瑰总是回答男人：

    （……我相信。）

    结果，第二天，玻璃牢笼就遭破坏，瑰恢复了自由之身。

    瑰立即来到这块土地上，凭籍着紫琳公主的气息，以及带在紫琳公主身上的水珑的气息。

    不过，来到这里后却找不到紫琳公主。

    虽然找到一位握有水珑的姑娘，那位姑娘却不是紫琳公主。瑰徘徊湖岸边就是为了找她。

    然后，遇见了一位姑娘。

    （我来为你祈求上苍。）

    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情，却想尽办法想帮自己而解开发带的姑娘。

    姑娘用那双温暖的手握住瑰的手。

    （她就是……银的皇子深爱的姑娘。）

    心痛如绞，『爱』这个字光是想就让瑰感到悲愤不已。

    为什么？

    瑰觉得，爱情和恋爱显然都和自己无缘。

    （哇哈哈……）

    声音突然在脑海中苏醒过来，水波荡漾似的笑声。

    （哇哈哈……哈哈……靠你的力量，让那可恨的珠国军队都葬身湖底去吧……）

    （你说要娶我吗？要娶翠国的公主，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紫琳公主我吗？一个怪物竟然胆敢……？）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瑰不认识这个声音。瑰认识的紫琳公主是一位比任何人都美丽、善良，即使见到瑰也不会因为瑰的丑陋而退却，而且是一位坚守节操的人，因此，宁愿选择葬身湖底也不下嫁敌国国王为妾。

    「……不是。」

    瑰茫然地叨念着。

    近似完美无缺的月亮照耀着夜里的湖面。风吹着，吹动着树木，吹动着水面，传来瑰已忘记的种种声音。

    （怎么可能下嫁你这种人为妻！下嫁你为妻，本宫不如一死……）

    （真恶心……别看着我。放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条丑陋的鱼。）

    呜哦哦，瑰放声大哭。

    边走边哭，然后，纵身跳入湖中。

    全身闪闪发光，手足化为鳍，身体迅速地鼓胀起来……转瞬间就变身为一条鱼。

    长相酷似鲟龙鱼，又被称之为黑王，人人避之惟恐不及，会不断地引发战火的怪鱼。曾遭天帝囚禁，曾被封住记忆的鱼。

    这就是瑰的真实身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四章 爱情

    1

    摘了自己所认识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依然放不下心来。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昏暗的洞窟中，水虎静静地躺着。一口气吃下好几颗龙眼后，受伤的部位已经止血了，伤口却开始化脓。

    水虎睡着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神采。

    小青摸着脖子上的伤痕。水虎摸了小青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后，抱了小青。事情结束后，水虎吃了龙眼，沉沉地睡去。

    之后，没有再醒过来。

    这次，小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妖魔新娘。

    小青忧心忡忡地看着沉沉地睡着、脸上写满幸福的水虎。

    水虎的表情虽好，小青却深深地了解到最后一刻已然悄悄到来。

    “到底是遭到谁的毒手……？”

    突然出现在小青脑海中的是弟弟白鵺的那张脸。

    “难道是……？”

    小青觉得背脊上隐隐地冒出冷汗来。

    小青又伸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不管愿不愿意，思潮还是将小青拉回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小青双亲遭到突然闯进村子里来的盗贼杀害，事件就在小青和白鵺的眼前发生，白鵺被男人们扛在肩上，眼看着就要被带走了。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个小男孩长相好，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出生以来未曾开口说过话的弟弟真是可怜，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

    眼看着小青就要被男人们糟蹋了。吓得在屋子里四处逃窜的小青，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就拿起刀子来，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记忆暂时中断。黑暗中小青听到了弟弟的叫声，小青未曾听过弟弟的声音，却很笃定地认为那就是白鵺的声音。

    （神啊——）

    白鵺大声呐喊着。

    （山神啊——求求您救救姐姐，您愿意救了姐姐，我就把最重要的东西，统统献给您——）

    白鵺高声呐喊过后，就听到天虞山方向传来了野兽似的咆哮声，和白鵺的声音相互呼应着。家里的窗子同时打开，狂风一股脑地灌进屋子里来。家里的灯光顿时熄灭，狂风到处穿梭，吹遍整座屋子。小青吓得根本不敢张开眼睛来，只听到风的声音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男人们的哀号声。

    然后，风停了下来，意识模糊的小青张开眼睛就看到——

    白鵺站在自己的面前，全身沾满了鲜血。白鵺咧着嘴笑着，慢慢地开口说道：

    “姐姐，已经没事了！”

    白鵺——小青的弟弟消失了。为了救姐姐一命，他献出自己的肉体。

    因此，他不再是小青的弟弟，他是附身在弟弟身上的天虞山之神。虽然没有证据，不过，小青确信。小青对弟弟的态度自然越来越疏远，被带到寺院后，两个人就很少碰面。

    （致使水虎身受重伤的真的是白鵺……？）

    小青认为，他出手的话，确实可能致使水虎身受重伤。为什么现在才……？小青的脑海中不由地出现这个问题。

    村民们开会决议以小青做为山神的新娘时，白鵺默不作声。已救过你一次，不可能二次出手搭救……白鵺脸上甚至出现这样的神情。

    小青自己也没有反抗过。

    被当成新娘献给山神的那一天，小青记得非常清楚。

    小青被抬进盖在树林里那间血迹斑斑的祠堂里。出现在小青面前的水虎，大感意外地对着小青说了话。

    （你……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看到俺，为、为什么没有昏死过去呢？）

    这是小青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妖魔，妖魔长相之可怕确实超乎小青的想象。不过，小青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惊吓得大呼小叫。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水虎问着小青，你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野兽时，神情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呢？

    小青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形同死人的姑娘。）

    从遭盗贼袭击的那一个夜里起，小青无论怎么找都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点活着的迹象。

    双亲遭到杀害，唯一的亲弟弟简直判若两人。

    小青已经失去积极地活下去的念头了。因此，未曾考虑过离开村子去其他地方。小青每晚噩梦连连，因梦见遭盗贼袭击的那夜惨况而苦不堪言。不，更令小青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半夜里醒来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时候——

    自己到底是活着呢？

    还是已经死了呢？

    连自己都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献给山神之议大势底定时，小青悄然地接受了那个事实，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甚至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小青心想，这次终于可以顺利地死去。

    （因为我早就死了，所以，看到你当然不觉得害怕。）

    面对着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就走开的小青，有一对金色眼眸的野兽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你是说俺不可怕？）

    （是的。而且，我还见过比你更丑陋、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水虎问着。小青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是人类。）

    杀害双亲的盗贼，平时道貌岸然，为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把别人家的姑娘抓来献给妖魔的那些村民们。那些人比起眼前的妖魔不知可怕上多少倍。

    （你的说法实在是太有趣了！）

    水虎抱着肚子大笑着。突然发现小青脖子上的伤痕，于是就伸出手摸了摸。

    小青挺直着身子，面对面地瞪着水虎的金色眼眸。

    许久后，水虎又开口说道：

    （……你，跟俺来。人类到底有多可怕，你就多说一些给俺听吧！）

    从此，小青就和水虎在一起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今天早上，被水虎抱着的时候起，小青就一直思考着，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水虎，在水虎身边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应该是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小青脖子上的那一道伤痕，村民们觉得恶心而不敢直视，这只野兽却伸出手，那么温柔地抚摸着……

    小青五岁的时候，远从城里来的相命先生被小青的父亲赶出村子，小青的命运果然被对方料中。

    相命先生说，小青会被一只下山来的金色野兽绑住手脚。

    小青虽然没有被对方吃掉肝脏，平平安安地活着，现在的处境却和被绑了手脚没有两样。

    小青的心被妖魔夺走了，被留在这种地方，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不过，让小青感到耿耿于怀的是另外一句话。

    （……然后，你会被后来出现的银色野兽夺走了一切。）

    “来了！”

    原本应该沉沉地睡着的水虎，突然张大着眼睛大叫着。

    小青吓得心脏差一点就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谁来了？”

    “银——龙。”

    小青吓得全身发抖。

    水虎微微地滚动着那对瞳孔已经放大的眸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无声无息地滴出鲜血来。

    “……我出去看看。”

    原本看着水虎的小青背过脸去，站了起来，往洞窟外走去。

    往左右侧仔细地张望着。

    没有看到任何人。龙眼树、溪流、树林都鸦雀无声。

    小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河堤上坐了下来。

    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庞，感到有点惊讶。

    （这就是我的……？）

    小青有一个非常平静柔美的脸庞。这张脸和近一年来一直担心害怕着什么，得过且过地虚度着日子时的脸全然不一样。因为水虎的关系，脸上难免出现担心水虎的神色，不过……

    眼底确实流露出坚定的光芒。

    因为她好好地活下来了——

    小青激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发现，水面上倒映着另一样东西。

    小青暗自叫苦，抬起头来。

    “您、您是……？”

    小青发现身旁出现了另一只野兽，全身雪白，长相酷似大型犬，背上长着一对翅膀。

    “你、你是什么人……？”

    洪亮的嗓音。

    和水虎一样，有一对金色的眼眸。

    野兽回过头去，大声说了句什么话。小青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小青茫然地看着对方。

    青年……不！称之为少年显然更贴切。高挑的身材，穿着黑色袍子的纤瘦身子，从肩膀上垂了下来的黑发，还有一对黑色的眼睛。

    好端正的脸孔，小青茫然地想着。冷冷地看着小青的眼眸……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对方以低沉清亮的嗓音问着。小青沉默不语，对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先报了自己姓名。

    “在下是四处行旅之方士，名叫寅仙。这只野兽是……嗯，请别介意，姑娘无需在意他。”

    别在意！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哪可能不在意。不过，小青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白兽从喉咙发出声音似地叫着。

    “小女是……安期村民李小青。”

    谜样的方士抬了抬一边的眉毛。

    “小青……白鵺的姐姐？”

    “您认识舍弟？”

    “他似乎强行带着在下的同伴进入天虞山。看来尚未来到此地。”

    “白鵺他……”

    小青想起了洞窟内的那堆白骨。

    白鵺上山来的话，说不定会朝着此神域而来。小青并不知道他的来意，难道是担心小青安危而上山来吗？

    “姑娘为何在此？听说此地为凡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之天虞山神域。”

    被寅仙一问，小青觉得自己的手心不由地冒出汗来。的确，小青是凡人，不过，是水虎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眼前的这位少年又是何许人？他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小青站不起来，只是抬头望着谜样的方士。

    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是您伤了水虎吗？”

    少年点点头。小青顿时醒悟。

    黑袍，黑发，再加上黑色眼眸。

    不！他就是银色之兽——

    他为了制伏水虎而来。然后，从小青身上夺走一切。

    “我、我是——”

    他语调平淡地问道：

    “水虎身在何处？”

    小青紧闭着眼睛，觉得对方的眼神像利剑似地射了过来。

    水虎作为确实法理难容，连那些无辜的姑娘的肝脏都吃下肚子里去的魔物，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地活下去。

    小青下定了决心，张开了双眼。

    “方士阁下，水虎受了重伤，正呼呼大睡着。此时……不制伏更待何时。”

    “看来姑娘并没有受到他的伤害。姑娘完全没受到水虎之袭击实在是……”

    “他或许是一时兴起。不久之后，说不定就会把小女吃下肚去吧！”

    一派胡言……水虎对小青是那么的温柔，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青，深怕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些话小青根本说不出口来。

    “小女去叫醒他，小女会把他带到这里来。”

    “可是，姑娘难道不怕危险吗？”

    “不怕，水虎已经受了重伤，既没有力气逃跑，也没有力气伤人。可否请您在此等候？”

    小青匆忙地说完话后，不等寅仙回答，就转身离去。

    “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被对方叫住，吓了一跳。小青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对方却问了一个令小青感到相当意外的问题。

    “白鵺真的是姑娘的弟弟？”

    小青的表情顿时僵住。

    小青紧绷着表情，回过头去。

    寅仙小声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小青在寅仙再度开口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回到洞窟里去了。

    进入洞窟后，发现水虎依然呆呆地看着洞窟顶。小青走了过去，在水虎身旁坐了下来。

    “——都怪你自己不好。”

    小青小声说着。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是的。”

    水虎回答着，看着小青。水虎用那对妖魔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

    “俺、俺明白，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俺。因为……俺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捕捉猎物，俺死有余辜，怪不得别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青泪眼汪汪地责问着水虎。

    “为什么不快点回到你的山上去呢？明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还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俺、俺并不后悔。俺很想到外面来看看，本能地吃下了好吃的东西。不过……俺最想看看的是……有没有人不怕俺，肯陪在俺身边。”

    水虎像个傻子似地笑着。他真的很傻，是个大傻瓜。

    “……快、快把他请进来吧！”

    水虎呻吟似地说着。

    “他到了对吧？就在不远处，为了收服俺而来的……龙。”

    水虎决心一死。

    “……我不许你死。”

    小青用力地摇着头，紧紧地握着水虎。

    不希望失去你。

    不希望别人把你抢走。

    这就是爱情吗？是不是都无所谓，小青在乎的是能多和对方相处一段时间。

    “逃走吧！马上……”

    “逃……逃不了的……因为他是龙，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会陪着你。”

    小青小声却非常坚定地说着。

    “和你在一起。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和你一起逃，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绝对不会后悔。”

    水虎非常惊讶似地张大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野兽那吓人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表情。

    只是那么一瞬间。

    水虎的脸孔又变成那付吓人的模样。肉食性野兽特有的锐利眼神，从小青身上掠过后注视着洞窟入口处。

    小青心惊胆颤地回过头去。

    “别尽学那些附庸风雅之事。”

    是先前那位方士。方士似乎一眼就看穿小青和水虎的关系。小青的脸忽地红了起来。方士非常同情似地瞄了一眼小青后，就将视线转移到水虎身上，淡淡地说道：

    “水虎，你应该很清楚，在下是不可能放你离开此地。”

    小青突然抓着水虎的手。

    “……走吧！一起离开……一起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水虎低声呻吟着，然后，站了起来。

    2

    “凛花，背我~~”

    “推我一把也好。”

    “噢~~我再也走不动了，凛花，我看你还是背我好了。”

    背后接二连三地传来诶声叹气的声音，因为对方叫个不停，所以——

    （真的很想用棉花什么的，把对方的嘴塞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凛花曾经相当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凛花和白鵺正在攀登一段陡峭的山崖。

    旁边有一处落差非常大的瀑布，因为风向的关系，蒙蒙细雨般的水珠不停地从头顶上洒落下来。

    山崖本身虽有高度，不过，因为有好几个踏脚处似的大岩石堆叠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很可能爬不到山崖顶上。

    凛花却发现有一个人根本不去留意眼前的惊险局面。

    凛花瞪着一屁股坐在低于自己大概两三块岩石上的白鵺。

    “我的一个凡人女子，叫我背你，你叫我怎么爬上这段山坡呢？”

    “我还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山神吗？难道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

    “都是因为这副臭皮囊，根本使不上力，有办法的话，我早就想办法了。我一直都很讨厌麻烦或会流汗的事情。”

    “就是爱说大话。”

    “别生气。话又说回来，凛花为什么都不生气呢？为什么？”

    白鵺显然真的不明白，天真无邪地歪着头问着。

    “……信任感一旦失去就很难重新恢复。”

    白鵺那浅褐色的眼眸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过我吗？为什么？”

    “直觉。”

    凛花自以为自己很会看人，现在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可能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丢在深山里呢！

    当时，白鵺真的很想把凛花留在那个大窟窿里。凛花的脑海中甚至出现过，自己在完全没有人发现的状况下死在那个大窟窿里的情景。

    和满脸痛苦表情的凛花呈强烈的对比，白鵺显得神情愉悦又开朗，连眼睛里都浮现了笑意，看得凛花的表情更为难看。

    “别在笑了好不好。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和你谈这件事情。”

    “因为人家真的很高兴嘛！因为凛花就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

    听得凛花更是紧张地皱着眉头。

    “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不会被过去的梦所束缚。”

    “……？”

    “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梦境中，这么说或许比较贴切。”

    “你是指妈妈和姥姥的梦吗？白鵺果然也出现在那里。”

    “嗯。我都看到了。你那幸福、悲伤或痛苦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怪癖好。”

    “可是……你并没有被那个梦打到，即使在那个凄美却痛苦的家里，你还是可以笑嘻嘻地从家里走出来。”

    无论过了多久，失去的东西还是让人感到难过却觉得美好，从那个充满着美好回忆的家里走了出来。打开门，往外面——

    白鵺接着又说道：

    “凡人经历过太悲伤或太恐怖的事情后，大部分人就会开始做恶梦，小青也一样。”

    “白鵺的姐姐也……”

    “迟迟无法从双亲遭盗贼杀害，自己也差一点被杀害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所以，小青决定嫁给妖魔时，我也默默地看着她出门。”

    “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会帮人家把梦吃掉的神吗？”

    本性为貘，白鵺自己说过，既然是貘就应该保护凡人，以避免凡人受噩梦折腾才对呀！因为，有很多凡人将貘的图像摆在枕头下，用来避免自己做恶梦。

    “无论现在或过去，我都不能操控凡人做的梦，只能用这对眼睛，看着别人做梦。”

    白鵺说话的语气像在唱歌似地。

    “不只是小青，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在做恶梦，自从一年前的那个夜里，那个村子里遭到盗贼侵袭以来，村民们的心越来越堕落越自私，越猜忌别人，越残暴。水虎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是被全村子里的人做的噩梦给吸引到这里来。”

    凛花紧咬着嘴唇。

    “白鵺看到却装做没看到对吧！”

    天虞山的山神竟然能坐视不管。白鵺依然不改天真无邪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以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能做什么吗？现在的我，根本拿水虎那可怕妖魔莫可奈何，即、即使拿他有办法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非常讨厌那个村子里的人，因为，自从我苏醒过来以后，这个村子里的人让我看尽了丑陋的一面。我现在再也不想看了。”

    “别再骗人了。”

    凛花插着腰，毫不客气地说着。白鵺神情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

    “骗人？”

    “讨厌村子里的人的话，你早就离开安期村了。绝对不会连被丢石头，被骂妖怪，神域拱手让给其他妖魔，依然不肯离开这个村子里。”

    “那是因为……因为太麻烦——”

    “身为山神时，你不是给过村子里的人许多好处吗？像龙眼啦，绝对不会干涸的河川……”

    白鵺皱着眉头。

    “……从前的人，心地善良的人比现在多。的确，当时我并不讨厌村子里的人。”

    “现在也不讨厌，不是吗？”

    凛花紧盯着白鵺继续问道：

    “现在白鵺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对吧？这里的山、这里的村庄、村子里的人们……从白鵺沉沉地睡去的那个时候起，一直就很喜欢不是吗？”

    否则，不可能在寿终离世后还逗留人世间。

    白鵺非常惊讶似地瞪大着眼睛问道：

    “你真的那么认为……？”

    “是的。”

    “喔……”

    少年悻悻然地望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景色，浅褐色眼眸注视着刚才攀登上来的山林，以及豆粒大小般聚落的屋舍。

    神情虽然不是很高兴，眼神却非常平和。

    因此，凛花的心情也缓和下来。

    “走吧！白鵺。”

    “是该走了。”

    白鵺终于来到凛花站的地方。

    凛花以为白鵺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却马上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你还是背着我走好了。”

    白鵺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轻松地走到目的地。

    凛花颓然地低着头，绝望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在背后推你一把喔。”

    “太好了。”

    白鵺脸上绽露出笑容来，兴高采烈地开始往上爬着，凛花满身大汗地拼命推着白鵺，有时候推着白鵺的臀部，有时候跑到前面，伸出手拉着白鵺往上爬。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想，为了避免破坏了好心情，凛花也不再继续追究下去。

    爬上陡坡后，感觉四周好像顿时亮了起来。

    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湿地，一条浅浅的小溪流从树林的那一头流了过来，湛蓝的溪水像要把人的眼睛都染成蓝色似地，溪流的后方为断崖绝壁，上面全都是白皙的岩石，或许是因为阳光柔和地反射着，一点也不觉得有压迫感。

    白鵺眼睛闪闪发光，手舞足蹈地跑着。

    “我最怀念的地方，凛花，这里就是我的老家，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漂亮呢？”

    “真的很漂亮……”

    也就是两个人已经辗转来到神域了。

    “怎么啦？说话为什么有气无力呢？你我同心协力，好不容易才登上山来，你难道不高兴吗？”

    “……”

    凛花的神情确实显得有点不高兴。

    凛花虽然不是很不高兴，不过，实在没有力气像白鵺一样高兴得到处蹦蹦跳跳。而且，凛花一想到水虎就在这附近，紧张得不得了。

    “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

    就在凛花提醒着白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呜喔喔的野兽咆哮声。

    凛花吓得全身紧绷，不过，脸上的表情很快的缓和下来了。

    凛花发现声音来自上游。

    “你的方士阁下，比我想象中更快赶来。”

    白鵺似乎已经知道了。转眼间，树林的尽头已经出现了白兽的身影。

    “阿白！”

    雪白的天马，用力地蹬着岩石飞奔而来。凛花满身的疲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朝着阿白跑去，然后往阿白扑了过去，阿白也在凛花的脸上舔来舔去，凛花也紧紧地抱着阿白的脖子，噗噗噗地按着肉球，这就是两个人的约定。

    “担心死了。你让咱担心得要死……”

    阿白激动得念过凛花，转过头去，呲牙咧嘴地瞪着白鵺。

    “等一下老子会跟你好好地算算这笔帐，现在必须马上赶回那里去。”

    凛花不解地问道：

    “寅仙也来了对吧？”

    “上来，现在说不定双方已经杠上了。”

    没有时间追问详情，凛花被催促着乘坐到阿白的背上。

    阿白没有浮上天空，而是风驰电掣地在河滩上奔驰着。

    “真倒霉……为何还要咱搭载这个臭家伙啊！”

    阿白不情不愿地扭过脖子来，恶狠狠地瞪着背后。

    “何必生气呢！带我来算你够聪明。”

    白鵺毫不客气地跟着凛花跨坐在阿白的背上，阿白气呼呼地说着，像在溯溪似地往前迈进，小溪流越来越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然后，眼前尽是高耸的岩石时，凛花发现前方矗立着一颗大树。

    大树位于三面被岩壁团团围住的地方，远远地看，就清楚地看到大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浅褐色的果实。

    是龙眼。

    以岩石、渗出水来的白色岩壁和万里无云的天空为背景，枝条往四面八方伸展的龙眼树，让人不由得感觉到一股气势逼人的野兽般的气焰。

    就是那里，凛花确信。

    和白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凛花偶然间看到的景致。

    寅仙就站在那颗大树前。

    3

    寅仙侧面对着凛花站着，隔着龙眼树，那边另外站着两个人。

    凛花屏住了呼吸。

    发现一个大男人和寅仙对视着似地站着，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人并非凡人。金黄色的鬃毛，加上野兽特有的脸庞，一定是水虎。

    另一个是身材娇小，像依偎在男人身边似的姑娘。姑娘反手拿着小刀，刀尖显然是朝着寅仙。

    “啊！是小青，她真的还活着。”

    白鵺低声念着，冒失的语气中夹杂着一抹惊讶。凛花为对方能活得好好的而感到高兴得不得了。却因为突然感觉到眼前的诡异气氛而顿时紧张了起来。

    疑问同时涌上脑海中。

    小青为什么没有被杀死呢？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支撑着体型远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水虎站着的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阿白在相互对峙的寅仙或水虎、小青相当的距离外停下了脚步，放下了凛花和白鵺。

    寅仙眼睛注视着水虎，开口说道：

    “凛花，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寅仙……”

    小青看着这边。看到白鵺，赶忙对白鵺说道：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白鵺。帮我求求他。”

    小青口中的“他”一定是指寅仙吧！小青又注视着寅仙。

    “水虎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所以，请饶了我们吧！”

    “很遗憾……”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

    “银露山山主也不会轻易地绕了他吧！他不能回到故乡去的话，我必须见证他的死。”

    “这到底为什么？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他什么都不会做了，他已经洗心革面，真的……他已经……他绝对不会再伤害别人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寅仙低声说出来的话，不由地让凛花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那句话不只是指水虎的事情。

    小青不肯罢休。

    “我一定会约束他，叫他不能再吃人。水虎，对不对，你可以答应我吧？”

    看似直挺挺地站着的水虎，眼神飘忽不定地低头看着小青。水虎说不定已经陷入错乱状态之中。

    水虎微微地摇了摇头。

    “……俺，俺办不到，对……对不起。”

    小青瞪大着眼睛，泪流满面，下颚不停地抖动着。小青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全身虚脱似地，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失去支撑的水虎也一个踉跄，屈膝跪在小青的面前。

    “别、别哭。”

    伸出锐利的爪子和长着蹼的手，摸着小青的头发。

    “俺、俺出生以来，未曾改变过，一看到凡人就想抓来吃，那、那就是俺的本性。”

    “……是我在求你，难道连我如此哀求着你，你也……”

    “办不到。”

    眼神飘忽不定，依然拼命地张大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小青。

    “反正，我已经活不长久了，你不如干脆一刀送俺上路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小青苍白着脸，非常惊讶地抬头看着水虎。寅仙文风不动，白鵺或阿白也默默地看着，凛花也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他们。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之中。

    突然——小青的眼睛突然显露出一抹诡异的光芒。

    “既然如此，黄泉路上就让我陪你走一遭吧，水虎。”

    语毕，只见白光一闪。

    不妙！

    正想跑过去阻止的凛花，看到水虎紧紧地搂着小青而打消了念头。

    水虎好像在小青的耳边说了什么似地，小青闭上了眼睛，嗯的呻吟着。

    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溢了出来。

    然后，小青的身子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凛花捂住了嘴巴。

    小青张开了眼睛，水虎的身子严重地倾斜着，仰头跌倒在地，方才紧紧地握在小青手上的那把小刀，深深地刺在水虎的脖子上。

    金色的眼眸仰望着天空中，巨大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小青弓着身子跪在脚边，抽抽噎噎地哭着。

    白鵺往小青的身旁走了过去。

    “……已经打消殉情念头啦？”

    这句话对于目前的小青而言未免太残酷了。不过，白鵺的声音中丝毫感受不到平时那种愚弄他人的意思，话语中甚至听得出对小青的关怀之情。

    “没办法！”

    小青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因为他叫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注视着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的水虎，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说……我并没有死去，说我确确实实地活着。所以，未来也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一只笨野兽，小青低声说着。

    天虞山的神域重归宁静，热泪从凛花的脸颊滚落下来。

    4

    高耸的龙眼树后有一个洞窟的入口，洞窟的最里头有一堆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凛花在白翼山生活的时候见过已经化为一堆白骨的熊，洞窟里的白骨约莫该白骨的三倍大。

    白鵺一踏进洞窟内就一直走到那堆白骨前，静默片刻后——

    “这……就是你吗？”

    凛花问着，白鵺点点头。

    “死后，不管是神、妖魔或凡人都一样。”

    意思是眼前的这堆白骨就是天虞山的山神——白泽帝的骨骸。白泽帝为貘，听说貘是鼻子长长的野兽，只看白骨，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判别出看起来像头盖骨的部分。不过，大部分白骨已经腐化，埋在泥土里。

    “……凛花。”

    洞窟入口传来低声叫唤声。凛花回过头去，发现阿白垂着尾巴站在洞口。

    “寅仙说该出发了。”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洞口走去。

    逝去的水虎尸骸，已于方才由大家合力埋在龙眼树下。现在，小青就坐在水虎墓地前。

    寅仙站在远离洞窟或龙眼的地方，凛花往他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打算直接越过天虞山和绮罗会和。”

    寅仙语气平淡地说完话后，把手伸进怀里，除取出几张符咒外，还取出一个装着银两的袋子。

    把东西递给凛花后，语气柔和许多，低声说道：

    “你……就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吧！”

    凛花并不惊讶。

    凛花或许是——看到寅仙和水虎对峙时，就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吧！

    仅管如此，凛花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寅仙叫凛花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他到底要凛花回到都城的父亲府邸呢？还是要凛花回到故乡的那一栋已经没有人住的小屋里去呢？

    那两个地方都不是凛花想去的地方。不过，假使有人问凛花，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寅仙的身旁吗？凛花一定没有办法马上明确地回答对方。

    凛花亲眼目睹小青决心杀死水虎时的情景。

    小青一定是下定了“决心”。

    爱上一个非人类之人的决心。

    凛花一直追究着寅仙的决心，现在才终于深深地了解到，事实上，没有下定决心的人是自己。

    寅仙那复杂的身世。寅仙背后那股蠢蠢欲动的各界的期待。很可能卷入天界、神仙界的骚动。最严重的是寅仙体内那绝对难以压抑的龙之生命。

    凛花曾经认为自己有自信可以克服这一切。

    现在，凛花却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天真了。

    凛花爱寅仙。凛花就凭这一点点情愫而来到这里，事实上，凛花根本不了解他的烦恼或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凛花并没有装做没看到，只是一直认为视而未见反而比较好，一直认为寅仙假使只是一个平凡人的话……

    “……你决定自己离去而把我丢在这里对吧？”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现在，凛花根本没有资格谴责寅仙。语气中却隐约地可以嗅到怪罪的意味。

    凛花不希望寅仙离去而把自己丢在这里。

    希望永远和寅仙在一起。两人的邂逅是在凛花十岁的时候，淡淡的初恋转变为强烈的爱慕是在两人共同生活之后才开始。

    寅仙已经占满了凛花的整个心灵。

    因此……

    现在假使寅仙搂着凛花，对凛花说声一起走吧！离开白翼山的那一天，小声地对凛花说的那句话，假使能再说一遍的话——

    （凛花——留在我的身边。）

    寅仙这么说的话，凛花一定会——

    “凛花，我……希望你的脸上永远绽放着笑容。”

    寅仙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手指拭去凛花脸颊上的泪水。

    “我俩继续在一起的话，你必定会受到伤害。伤害你的或许是我的意志完全无法掌控的某些人们，说不定是我自己本身。你我分道扬镳的日子，迟早会到来——就像方才的姑娘和水虎一样，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凛花低垂着眼皮，睫毛微微地颤抖着，连凛花自己都发现了。

    “……你是不想看到我受到伤害吗？所以才要这么做吗？”

    “不，不是……我离开是……不希望自己受到伤害，不想看到你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寅仙再次……这次，抚摸了凛花的头发后，眯着眼睛，后退一步，然后手指离开了凛花。寅仙转过身去，离开了凛花。

    “笨、笨蛋！”

    阿白跑了过来，在凛花身旁大吼着。

    “咱不去，咱什么地方都不去，咱怎可能将凛花丢在这里！”

    寅仙没有回过头来，背影即将消失在树林尽头。

    “阿白，去吧！”

    凛花说着。

    “快去！阿白必须和寅仙一起去。阿白的情意，我非常了解哟！”

    “不！不行不行！凛花，你也要一起去。”

    阿白猛力地摇着头。凛花突然用双手捂着脸。

    “阿白……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凛花如诉如泣地说着。

    “我不能去。我不能跟你们去……”

    相处越久，越期望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可是……彼此都没有下定决心。

    “……知道了。”

    阿白终于低声说道：

    “那你自己就多多保重了，凛花……”

    刮起一阵风。凛花放下捂着脸的手时，发现天马或寅仙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5

    太阳开始下山时，白鵺在洞窟内生起火来，洞窟里除备有锅具或铁壶外，还准备了茶叶及食材。烧壶水来泡个茶吧！白鵺心情特别好似地提议后，径自走出洞外汲水去了。

    白鵺前脚一离开，小青后脚就踏入洞窟里了。她瞥了一眼凛花身上的穿着厚，皱了皱眉。

    “这么破的衣裳还能穿吗。”

    因为凛花的衣裳已经破得不能再破，脚上缠着白鵺的衣袖。

    “我拿衣服给你换吧！还有鞋子……不知道合不合脚就是了。”

    小青从堆叠在角落上的那些衣物中，取出一件面料上有漂亮刺绣的桃红色袍子。小青感触良深地注视着那件袍子，许久后才递给凛花。

    “如此漂亮的衣裳，小女岂敢收下。”

    “水虎不知从何处盗取而来。盗取之物……请姑娘别嫌弃，总比穿着那身破衣裳好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凛花道过谢后，换上袍子。

    她再度环顾着洞窟内。

    发现篓子里装满了果子和山菜类。下方蓬松地填塞着枯叶的床铺上，铺着看起来触感非常好的布。然后是方才看到的，为数不少，看来都是姑娘家穿着的各色衣裳。

    水虎到底多么重视小青，从这些物品上就看得出来。小青茫然地注视着水虎已经不在了的洞窟中。

    “姑娘，未来……有何打算？”

    凛花小心翼翼地问着小青。小青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吧？凛花一直担心着这个问题。

    没料到，小青却很干脆地回答道：

    “我打算下山去，先到西陵城，揭露安期村民们的犯行。未来如何……难以预料，只想远离此地，凛花姑娘认为小女的想法是否可行？”

    “是么。”

    “凛花姑娘又有何打算呢？”

    凛花无法回答，默默地摇了摇头。现在，凛花无暇挂心他人之事。小青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看着眼前的凛花，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应该去追方士阁下吧？”

    白鵺依然返回洞窟，听见双方对话而搭腔说着。凛花皱着眉头，回头看着手上抱着铁壶，站在洞窟出入口的白鵺。

    “白鵺为何这么说？”

    “当然应该去追他。因为，凛花是我认识的凡人之中最坚强、最勇敢的姑娘。”

    白鵺走进洞内，就一直望着倒卧在洞窟内侧的那一堆貘的白骨。

    “昔日，我和凡人姑娘也曾经有过一段恋情。”

    突如其来的告解，让凛花和小青都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山神和凡人姑娘……？”

    朝着低声复诵着的小青，白鵺微微地笑着。

    “我俩的甜蜜岁月远比小青和水虎长久。当时，我一眼就爱上了那个看起来极其普通平凡的村姑，还把人家抓到这里来，俩人在此共同生活。后来，姑娘也被我的真心……”

    凛花啪地拍了一下手。

    “你是说那位长得比我漂亮，胸部比我大的姑娘吗？”

    “姑娘羞也不羞哪！”

    小青满脸惊讶地说着。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催促着白鵺继续往下说。

    “快说，结果，后来……？”

    小青和凛花互望对方一眼，满脸通红催促着。果然是女孩子家，不管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下，一听到恋爱故事就不肯轻易地放过。令人遗憾的是白鵺的恋情并非一帆风顺。

    “俩人一起生活两年之余，我就命丧了黄泉。”

    凛花目瞪口呆地望着貘的骨骸。

    “寿命该终吧。当时，我已经活了七百余年。”

    “后来那位姑娘……？”

    “至今音讯全无。事隔百余年，我想早该离开人世。不过，不知道死于何处。到底是下山去了呢？还是……追随着我，在洞外的龙眼树上上吊自杀了呢？”

    “怎么……？”

    朝着说不出话来的凛花说道：

    “为何欲言又止？”

    小青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酸刻薄。

    “你强占舍弟之身早在一年之前，真想知道恋人的消息，早就闯入天虞山里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太害怕的关系。”

    白鵺像闹别扭似地嘟着嘴唇。

    “上山来，万一发现她已经成了一堆白骨，我……可能因此受到刺激而不支倒地。而且，知道她是为了我而殉情自杀，一定会在我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

    “可悲之人。”

    “……不。”

    凛花不由自主地插嘴说着，小青和白鵺都惊讶得转头看着凛花。

    “白鵺，你难道是……不想让人家更加地绝望吗？”

    以安期村之村民为首，白鵺口口声声说讨厌人类，却一直逗留此地不离去，或许是难以割舍对人类的那份情感吧！假使知道了连他所爱的姑娘都沉溺于噩梦之中而自残，白鵺必将因此而走投无路。

    凛花回想起白鵺出现在自己梦境中时的落寞神情。

    凛花原本以为白鵺上山来是为了寻找姐姐，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姐姐而来，他是为了寻找另外的某个人。

    现在终于了解了事实真相。

    白鵺应该是在寻找一个让自己能连结上这块土地的坚定信念吧！

    因为他是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爱着村民们，对村民们施予无数恩惠的山神。生命一度告终的他或许是认为，自己若失去村民们的那份确切的爱戴，就再也无法存在于这块土地上。

    白鵺既不反驳也不承认。把背部靠在岩壁上，双手交握，枕在脑海。

    小青突然问道：

    “……这么说来，果真在此找到她的骨骸吗？”

    “没有，没有找到。”

    凛花这才放下心来，吐了一口气。白鵺突然问道：

    “凛花，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

    “……嘎？”

    “对我的恋人。你认为我死后，她会一个人留在此地，终日以泪洗面吗？还是……上吊自杀身亡呢？”

    “为何问我？”

    结果，白鵺神情落寞似地笑着。

    “因为她很像你。喔，很遗憾，脸孔和胸部不像。”

    “……”

    “同样是个性坚强，不屈不饶的姑娘，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我才会对你感到兴趣……同时也感到很讨厌，因为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已经失去的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鵺确实这么告诉过凛花。曾经以“你回来啦！”招呼着凛花，还问凛花能不能让自己抱一下，把脸埋在凛花的头发之中时，心里确实是想着某个人。

    然后，让凛花一路陪着来到这里——

    那是因为白鵺希望凛花在白泽帝的栖身之处，希望在自己与爱人曾经共度美好时光之处，听听凛花的想法吧！

    “凛花抬起头来，说出了白鵺最想听到的答案。

    “白鵺……我想，她应该是下山去了。”

    凛花真的这么认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白鵺的眼眸闪闪发光。

    “我确实这么认为。坚强的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过日子。她一定会到另外的一块土地上，重新展开新的生活。”

    小青含含糊糊地插嘴说着。

    “说不定还和其他男人结了婚，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最后，说不定还寿终正寝，众多孙儿们随侍在侧地离开人间。”

    小青脸上写满难以理解的神情，注视着看起来神采飞扬的白鵺。

    “对方这么做，你难道认为是对的吗？你难道不认为，对方殉情追随你而去，才是对你表示出真挚的爱情吗？”

    “我不这么认为。”

    白鵺频频地摇着头。

    “小青，你不是也一样吗？失去了水虎还是活得好好地。”

    小青冷不防被对方抢白了一句而满脸尴尬表情，然后，将那对无精打采的眼神转移到洞窟外。现在，你好好地活着，所以，将来，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小青或许是在思考着野兽留下的这句话吧！

    “我呀，试着赌赌看。”

    白鵺依然故我，像在唱歌似地说着。

    “小青若如凛花所言，没有和水虎一起生活，付出了自己的人生。我假使没有再度检视‘人类’这种东西，一直待在这座山上……相反地，你像村子里的其他村民们，一直沉溺在噩梦之中，不愿脱离噩梦的纠缠而死去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地思考一下，到底该离开此地或永远长眠于此地。”

    “别、别以我的死活来决定那么重要的事情好么？”

    白鵺呆然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惊慌失措地缩起身子来的小青。

    “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哪，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因为令弟央求我救你一命而被吵醒的。”

    “的确，不过……”

    “你说不定因为我霸占了令弟之身而怀恨在心，事实上，我也被害得很惨。本应寿命该终而得安息，却被你们吵得不得安宁而苏醒过来，世上还有比这种事情更麻烦的吗？”

    小青低头不语。白鵺的脸上只微微地浮现出尴尬的神情。

    “……不过，呼应令弟的确实是我，凛花，你一定很想这么说对不对？”

    凛花张大着圆圆的大眼睛。数日前，凛花确实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对方是寄予同情或装好人而伸出援手来，决定要不要握住那双手的是自己。

    接受少年的要求而苏醒过来的完全是山神自己的决定。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白鵺苦笑着，脸上却浮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凛花却不一样，从方才开始，心里一直感到乱糟糟的。

    凛花忘了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嗯，白鵺呀……”

    凛花继续说道：

    “我认为，那位姑娘一直在思念着白鵺，不管是下山去了，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和别人结了婚，直到临终之前，她一定不会忘了你。”

    是的，小青也低声回应着，微笑中难掩痛苦神色。

    白鵺依然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过了半晌后，以极为自然的动作，背过脸去对着凛花或小青。

    看起来好像眼角溢出泪来，不过，或许是打哈欠的关系。

    许久后才回过头来的白鵺，当然看不到曾哭泣过之类的神色，脸上甚至浮出柔和的笑意。

    “你……？”

    微微地歪着头思索着，流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问道：

    “凛花，你真的忘得了那位自己深深爱恋着的方士阁下吗？”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三章  月宴

    1

    凛花愁容满面地在厨房里切着萝卜。时刻为晌午过后，午膳准备得稍晚。

    今早，凛花难得晚起，或许是喝下寅仙煎的汤药吧！昨晚连梦都没做，沉沉地睡着。

    切萝卜，凛花一直切着萝卜。凛花切了两座白色小山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办？」

    有心事的时候，一站在厨房里，凛花就会烹煮出太多的菜肴，这好像已经成了凛花的老毛病了。正当凛花站在两座小山前，点算着用萝卜烹煮出来的菜色时，绮罗出现了。

    「早呀！」

    看到神清气爽地出现的绮罗时，凛花有点紧张。

    「……心情可好呀？」

    绮罗脸上挂着他特有的灿烂笑容回答道：

    「没事。只是胃……有点胀胀的，昨天果然是吃太多了。」

    「那么，要不要喝点茶呢？」

    「好。」

    绮罗极其自然地站在凛花身旁，将手绕到凛花肩上，探头看着锅中。

    凛花不由自主底硬挺着身子，没想到绮罗继续搭着凛花的肩说道：

    「凛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啦！」

    轻声细语地说着。凛花抬头看着绮罗。

    「我，并没有……」

    「昨天，紫琳和贵宝那两个家伙，提到了那些小时候的无聊事对吧？对不起，强迫你当听众。」

    「……我觉得一点也不无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觉得被你看到不堪的过去，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有何打算？」

    「我今天就会去找紫琳，然后跟她做个了断。所有，凛花，别再为我的事情操心好吗？」

    凛花目不转睛底注视着绮罗。绮罗突然闭上一只眼睛，朝着凛花扮鬼脸。

    逗得凛花噗嗤地笑了出来。

    「午膳就吃萝卜糕吧！」

    「太棒了！」

    绮罗的嘴唇碰了碰凛花的脸颊后，嘴里哼着曲子，走出了厨房。一向如此的绮罗。

    晌午过后，凛花笑嘻嘻地送着绮罗和寅仙出门，直到看不见两人身影才转身回到屋里，和娥瑛、阿白商量。

    「贵宝说过，不参与计划，绮罗就别想活着离开兰城！」

    阿白不以为然底哼了一声。

    「威胁？凛花呐！那家伙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近来，绮罗的确显得有点弱，不过，绮罗毕竟是银露山山主。咱们都很清楚。」

    「不只是绮罗，对方还说连我们都一起干掉。」

    「那些家伙，别让咱再碰上，让咱来吓唬吓唬她们……」

    「可别忘了对方手上握有水珑。」

    娥瑛小声地说着。这……阿白双手交叉在胸前，经过仔细思考似地说道：

    「有本事唤来水中魔物的家伙么？既然这样，咱就变身为寅仙跟他对决好不好？」

    娥瑛暗自窃笑着。

    「好点子。多安排些事情让皇子活动活动。还有，凛花呀！别再为绮罗操心了，反正有皇子跟着去。」

    「好……」

    凛花依然无法释怀。

    忘不了昨日遇见的紫琳，紫琳打从心里爱着绮罗。紫琳对绮罗难以忘怀的程度，远甚于想借助绮罗的妖魔之力。

    曾经深爱过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忘怀吧！紫琳的心情，凛花有切身的感受。过去，凛花好几次都想忘记寅仙，就是难以忘怀。

    这件事和绮罗如何回应紫琳的心意，会不会加入翠心门的计划根本是两回事，没想到凛花竟然拿来做对比。

    今天，绮罗前去，紫琳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绮罗呢……？

    「味道！」

    阿白满脸不悦底说着，因此，凛花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什么味道？阿白。」

    娥瑛继续喝着茶，小声地说道：

    「该来的终于来啦！」

    「咦？」

    就在凛花眨眼的那一瞬间。

    玄关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凛花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后就欠着身子，准备站起身来。

    「等等，凛花。咱先出去瞧瞧。」

    阿白制止凛花，飞也似地跑向玄关。凛花耳边立即传来——

    「你这家伙为何！？」

    阿白穷凶恶极地大叫着。凛花再也按耐不住，赶忙跑向玄关探看究竟。

    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全身湿透的男子。

    站着一个青绿色皮肤的怪男人。双眼距离非常远，嘴巴大得惊人，耳朵尖峭，背上长着酷似鱼鳍之物。

    凛花一眼就可看出对方不是人类。不过，对方穿着却非常体面，下摆修长的袍子，腰上系着质地绝佳的腰带，只不过，由于身材过于矮小，袍子显得太长，下摆一直在地上拖着。

    来人身上非常湿，长长的衣袖和腰带上不停地滴下水来，四周立即形成一滩滩的水。

    简直就像刚从水里走上岸来似地。

    阿白说道：

    「凛花，对方说来找你。」

    凛花皱着眉头。

    「找我？」

    凛花的确见过无数妖魔，凛花断定并不认识眼前之人。凛花偏着头想着。

    「请问你是……？」

    男子用混浊的灰色眸子注视着凛花，尖声大叫道：

    「在下名叫幻辰。敢问姑娘，你是凛花姑娘吗？」

    「正是。」

    名叫幻辰的男子突然双手紧握，恭恭敬敬地朝着凛花行了一个大礼。袖子被扯住，露出了满是鱼鳞的手和酷似薄薄的鱼鳍之物。

    「得以面见姑娘，小的惶恐至极。」

    「这……愧不敢当。」

    凛花慌慌张张地，自己也低下头去，男子却说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话。

    「我家主人交代，务必邀请姑娘参加今宵之宴。」

    「你家主人是哪位？」

    素不相识。凛花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来。凛花根本不认识鱼之魔物。结果，男子得意洋洋似地高挺着胸膛。

    「我家主人是黑王——黑华江之王。」

    「噢哦！」

    娥瑛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姥姥，你……认识吗？」

    「当然，黑王是淡水鱼中体型最庞大的……所有鱼类之王，是个性上比较难缠的妖魔。」

    「比较难缠……？」

    「什么？那不就是……骚鱼吗？」

    阿白似乎很吃惊地问着，瞪大着眼睛注视着鱼男。

    「好战之鱼找凛花何事？」

    「我家主人说一定要向凛花姑娘表达谢意，感谢凛花姑娘前日的照顾。」

    「我没有照顾过任何人呀！」

    「不不！瑰大人转述，说他在湖畔遇见一位眼睛滴溜溜地转，长相非常可爱的姑娘……」

    「嗄，瑰？」

    凛花大惊失色，在湖岸边哭泣着的奇妙青年，被紫琳揣着走的青年。

    他就是骚鱼，他显然是妖魔，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阿白或娥瑛口中形容的那么难缠的魔物。

    「瑰……就是会引发战火的鱼。」

    「那是一场误会。」

    幻辰淡淡地说着。

    「黑王大人并不自觉，他是一位非常善良，连一条虫都不敢杀……」

    「咱了解。」

    阿白哼地把脸凑向幻辰。

    「不自觉那才更可恶。骚鱼就是骚鱼。对吧！姥姥。」

    「是呀！」

    娥瑛点点头。阿白长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眸瞪着鱼男。

    「马上给我滚回去。趁老子还没将你煮成鲶鱼汤前。」

    幻辰躲在衣袖后偷偷地看着凛花。

    「这……」

    寅仙和绮罗都不在家，而且，听说瑰就是骚鱼。凛花也认为，这次不去赴宴才是明智之举。

    「感谢盛情邀请，不过，幻辰……」

    「我家主人交代……」

    幻辰躲在衣袖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凛花姑娘若肯大驾光临……将告知阻止紫琳告知企图之办法。」

    凛花屏住着呼吸。幻辰放松酷似鲶鱼的嘴角窃笑着。

    2

    兰城内的某个角落，在向晚时分，清楚地浮现出来。面对着大马路建筑，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每个房里都灯火通明，将大马路照得宛如白昼，路上挤满了人潮。漆上朱红色的柱子前，店内的男人大声地招呼着客人，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倚着栏杆、衣冠不整的女人们。除了光线外，每面窗户都不断地传出女人们的娇笑或乐声。

    这里就是娼妓院林立的花街。热闹程度媲美都城——天苑花街。

    绮罗熟门熟路似地穿过人群走着，寅仙紧张跟在后。

    擦身而过的男人们都色咪咪地朝着这边笑着。寅仙问着绮罗。

    「太监私宅在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不过，经由此捷径更快到达。」

    距前几日在稍微强迫状况下说出话来的宦官表示，目前，紫琳应该是在那些奉派在翡翠馆服务的宦官们之长——太监的私宅里。不知道该私宅位于何处的话，随便抓个翠心门的人来问问，紫琳居所这种小事应该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绮罗原本这么认为，但今天为何偏偏看不大半个人影呢？连奉贵宝等人之命监视绮罗的那些家伙也都不见了踪影。

    因此，两人被判必须去找太监私宅。

    绮罗走进一条岔路。岔路没有大马路那么宽敞，不过，两旁依然矗立着规模相当大的妓院。醉醺醺的男人们朝着绮罗他们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两人视若无睹地经过。

    「绮罗，你对这一带相当熟悉嘛？」

    「小时候经常在这里鬼混。」

    绮罗的小时候到底是怎么过的呐！

    「有熟人吗？」

    「有，应该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

    说着，绮罗走进一条更狭窄的路。花街的喧闹景象渐渐远去，光线也越来越暗。相对地，长相凶狠的男人们越来越醒目。

    感觉得到从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视线。绮罗和寅仙走在这种地方确实是太引人注目了。果然，马上就有人过来搭讪。

    「喂！漂亮的姑娘们，这么匆忙到底要往哪里去呀？」

    开口搭讪的是一个看起来长相特别凶恶的男人。

    寅仙皱了皱眉。漂亮的姑娘们，寅仙显然对这句话感到不舒服。冲着绮罗那还说得过去，寅仙没想到连自己也都被看成女人。

    「讨厌鬼，让路。」

    「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你们啊！一个就好，陪老子玩玩吧！」

    寅仙看着身旁的绮罗。

    「你留在这里吧?」

    「开玩笑，嘻嘻，大爷是在开玩笑对吧！」

    绮罗轻松以对，没想到男人却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绮罗的手。

    「快快到这里来吧！」

    绮罗满脸不耐烦却主动前去搂抱住男人。

    「大爷一直缠着本姑娘到底想干色和你们呢？嗄？」

    男人瞪大着眼睛，一把锐利的半月形刀子已经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一看到那把形状独特的凶器时，男人恍然大悟地高声叫道：

    「你……绮罗！」

    「哦，你认识我？你的那张脸和姓名，我可都不认识。不过，正好，能帮我去把壶屋老爷给请出来吗？」

    绮罗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用力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惊慌失措睇跑进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里去。

    寅仙和绮罗等候片刻后，就在另一个人的带领下走进建筑物里。

    建筑物里弥漫着脂粉和熏香的味道。两日跟着提着灯笼的男人背后登上楼梯，中途和喝的烂醉如泥而被妓女搀扶着的男人擦身而过。胡琴曲调，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声。看来两日果然是进入了妓院。

    经过二楼，来到了三楼。三楼里鸦雀无声。

    走到最里侧的房前，男人听下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房里的人心平气和地说着。带路的男人拉开门扇后就自行离去。绮罗和寅仙跨步进入房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雕刻着飞龙，显得相当气派的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桌子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质地素雅的枣红色袍子的老人家。老人家整理过一本账本似的东西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久违了！绮罗。」

    老人家脸上挤出更深的皱纹笑着。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绮罗的声音中流露出一抹怀念之情似地，说着就在老人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人家像要发问似地看着寅仙，寅仙只微微地行了注目礼后就站到绮罗背后。从绮罗神情上野看不出要特别地向对方介绍寅仙的迹象。

    「不会久留！」

    绮罗说着。

    「王仙，今天来事希望你能指点一下紫琳的去处。」

    被绮罗称之为王仙的老人默默不语，专心地将茶汤注入手上的薄瓷茶杯里，茶香立即充满着屋内。

    绮罗淡淡地问道：

    「听说紫琳落脚翡翠馆太监私宅。我不知道该私宅到底位于何处，是隐居用的宅子吗？并没有在官厅留下资料对吧！不过，老爷你一定知道现在紫琳落脚何处？在搞什么把戏吧？见他国国王到底又是在搞什么阴谋呢？」

    王仙将茶摆在绮罗面前。

    「搞什么呢？先来上一杯吧！」

    绮罗窃笑着。

    「老爷子端出来的茶能喝吗？这么冒险的事情我可不干！」

    王仙拍了拍膝盖。

    「好，好，心中既有盘算，那么你认为能平白从老朽这里问到什么吗？」

    「哼！」

    绮罗从怀里取出一支发簪。以钻石和红宝石雕出牡丹花，价值显然不菲，一定是绮罗偷偷地从娥瑛那里拜借出来的。

    王仙将发簪拿在手上当场检视过后说道：

    「……一个问题。问吧！」

    绮罗满脸惊讶地叨念道：

    「老爷子呀！小气鬼将来会不得好死哟！」

    「你才不得好死。你以为身在花街能永远吃得开麽？哪天不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舍不得那就带着它请回吧！」

    王仙放下发簪，手一推，发簪在桌面上一滑又回到绮罗手上。

    绮罗回头看了一眼寅仙，寅仙只耸了耸肩。

    绮罗犹豫不决似地，最后终于说道：

    「那么……就告诉我紫琳的落脚处。」

    聪明。知道紫琳去处后即可从她本人口中得知其他事情吧！

    王仙点点头。

    「苞家独生女因双亲欠下巨款而流离失所，不得不辗转暂居友人家中目前栖身于兰城胡白的一位女性友人家中。」

    「是何女人？」

    「只能问一个问题。」

    绮罗咋了咋舌，伸手取下一边的耳环。王仙继续说道：

    「富豪那是当然。不过，对方的底细老汉就难以掌握。不久前才住进胡白。有人见到翡翠馆一位名叫惠良的宦官进出该住处，因而传出应该是惠良藏娇之处。」

    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买屋包养爱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当然，宦官是无法传宗接代，不过，有些宦官会收养子，和一般男人一样建立家庭。

    「……知道了。」

    绮罗起身之际，仰头喝光摆在眼前的茶汤。

    「好喝，谢了！」

    绮罗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笑后，就转身背对老人家，催促着寅仙，准备离开。突然——

    「稍等！」

    两人停下脚步，王仙苦笑着说道：

    「既然是多年老友，老朽就附送一则消息吧！倘若……我是说假设，翠心门今晚，在何处，做何事……绮罗呀！老朽劝你最好还是别露脸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年轻，生命诚可贵。」

    老人家一说完话就继续埋着头记账。

    绮罗和寅仙则离开妓院。

    3

    领口开得很深的罗衫为浅红色，衣袖上以银线绣满了花鸟。裙料为纤锦，群色为石榴红。头发梳得高高的并挽成两个发髻，发髻上插着红宝石和钻石步摇。脚上穿的锦鞋也以银线刺绣。

    深怕踩到长长的裙摆，凛花小心翼翼在通往湖畔的路上走着。

    「……没必要穿得这么华丽慎重吧？」

    凛花问着身旁的娥瑛。凛花接受瑰的邀请，正准备前往参加今晚在翡翠馆举办的盛宴。为凛花打扮的是娥瑛，紧跟在后的阿白变身为少年姿态，身上为平时的穿着。

    娥瑛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你要参加的是隆重的宴会，要去的可是翡翠馆哟！对方不知道邀请了什么样的男人，打扮漂亮一点绝对不吃亏。」

    「邀请何人与我何干。」

    「愚蠢，过去教你的都忘了吗？和寅仙结连理当然好，不过，全心付出的话，那就输了。恋人是越多越好。」

    「姥姥你……」

    凛花惊然问道：

    「你是叫我去偷汉子吗？」

    娥瑛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不……你若被皇子抛弃，老身也会很难过。当然不能偷汉子哟！」

    「姥姥你这么说不是太矛盾了吗？」

    这……娥瑛仔细地端详着凛花。

    「的确。一定会这样。身为狐狸精大姥姥的老身我，希望你能永远地陪伴着皇子，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龙王妃哟！不过，假使只是以一个老女人的老身来说……凛花，或许老身会很希望你能好好地享受一下谈恋爱的甜蜜滋味。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就这么对一个像皇子一样背负着沉重命运枷锁的男人付出必要以上的感情，老身觉得那实在是一个悲剧。」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过去，娥瑛开口闭口都希望凛花和寅仙培养更深厚的感情，嫌凛花自觉心不足，不够妩媚迷人，嘴里说的都是煽动着凛花的言词。

    凛花的心情显得特别温柔，脸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姥姥，我绝对不会发生令你感到难过的事情啦！能够和寅仙或大家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你……就是这样吧！不，老身真的是老罗！」

    娥瑛不陪同凛花赴宴。

    听说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到了人人都盛装赴宴的场合就感到心烦。

    娥瑛已活了千年之久，听说过去经常盛装打扮，彻夜玩乐，忙着和凡人男子打情骂俏。

    「咱绝对不容许凛花偷汉子哟！」

    站在凛花背后的阿白满脸严肃地说着。

    「有男人胆敢对凛花眉目传情，咱马上就把他吃下肚子里去。」

    「适可而止……看吧，接驾之人到啦！」

    娥瑛指着湖上，仔细看，一艘细长型的银色之舟靠在岸边。小舟漂浮在被夕阳染红了的湖面上，看起来像极了弯弯的月亮。凛花又回想起外婆说过的故事。

    （月色非常漂亮的夜晚，兰城的湖面上就会出现月之舟）

    （月之舟引诱人们进入只浮在湖面上一夜的梦幻之城）

    站在船头上的船夫看着这边。麦秆编成的帽子底下的那张脸，还是长得很像鲶鱼。

    船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再用手指了指月之舟，偏着头看着凛花。好像在跟凛花说请上舟吧似地。

    凛花有些犹豫。那位名叫幻辰的男子的确说过会派人来迎接，凛花万万没想到会是小舟。凛花一直认为应该是搭车前往翡翠馆。

    「搭此舟如何取得了翠海？」

    船夫未答腔，只微微地笑着。娥瑛却开口说道：

    「兰城水路四通八达，果真是黑王之舟，必定会顺利地带你前往目的地。」

    「啊~~~哈~~~」

    阿白兴趣盎然似地打量过银色之舟后，啪地率先上船。用力地把舟板踱得嘎吱嘎吱响，把舟敲得喀啦喀啦响后，才把手伸向凛花。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谢谢。」

    凛花牵着阿白的手，自己也上了小舟。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看起来不是一艘很牢靠的小舟，搭上去后却一点也不会摇晃。船夫调整一下帽沿方向后，就慢慢睇往湖面上划了出去。

    「凛花，凛花！」

    娥瑛小跑步地移动着，追向岸边。

    「我看，老身还是陪着你去吧！」

    凛花摇了摇头。

    「我担心寅仙回来时宅子里没人在。姥姥，请你留在宅子里吧！」

    「可是……」

    娥瑛也含含糊糊地说道：

    「老身突然觉得……实在不放心让你去。」

    这句话凛花早就听过。寅仙前往过去的师父，同时也是恋人的宝林娘娘洞府的那个晚上，娥瑛就曾说过不放心让他去这句话。后来，寅仙中了宝林娘娘设下的陷阱，暂时无法回府邸。

    「姥姥，可是……」

    凛花的话被湖水给打断了。喔，阿白叫着。窄窄的小舟往前划动，左右两边形成水壁，开始遮蔽住天空。

    小舟渐渐地划进水中形成的空洞之中。当然，再也看不到娥瑛身影，听不到娥瑛的声音。故事中的一个情结突然再度出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搭上月之舟的人们，再也无法回到城里来……）

    凛花微微地颤抖着。

    阿白赶忙走到凛花身旁，两人并肩坐着，静静地倾听着流水声。

    瑰说要告诉凛花阻止翠心门企图的办法。

    阻止得了的话，紫琳就不需要强逼绮罗加入不法组织吧！然后，绮罗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离开兰城了。

    而且，凛花也不希望东株国燃起战火等事情的发生。

    （这个繁荣的国度渐渐地笼罩着阴霾。）

    东株国皇子，被册封为绶王的年轻人曾经这么说过。他说的或许是事实，不过，一直维持到现在的和平景象，绝对不可能一下子就崩解。避免战争等事端的发生才是正确的作法。

    凛花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国家灭亡易如反掌，永远存在的国家实在不可多得。无数个王朝、无数个国家兴起又消失，或再度兴起，那就是所谓的历史之必然。

    「凛花。」

    陷入沉思之中的凛花，直到听到阿白的叫声才抬起头来。

    「拜托，今晚之事一定要速战速决。」

    阿白沉着脸看着凛花。

    「嗄，为什么？」

    「寅仙不在，你擅自接受怪鱼王的邀请，咱本来是反对的。」

    「既然反对，为何不阻止，而且还跟着来呢？」

    「就算咱说出来，你也不会听吧！咱清楚得很，既然阻止不了，只好尽全力保护你了。」

    「……阿白。」

    凛花粲然一笑，放开阿白的手，心里好想马上按一按阿白的肉球。可是，因为阿白现在变身为少年姿态而作罢，只好用力地按了一下阿白的手掌心。

    「真高兴阿白愿意陪着我来。一个人来的话，不管我有多大胆也不敢来。」

    「为什么？」

    阿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凛花，手却没有抽回来。

    凛花渐渐地消除了不安心情，反而期待着赶快和瑰已经不哭泣了。

    『欢迎光临！』

    耳边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转头看向迫在身旁的水壁时，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鱼？」

    一尾人面鱼正看着凛花。人面鱼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凛花后，就消失在水壁的另一面。

    结果，水壁哗啦哗啦响起后落了下来。这里果然是湖中，已经清楚滴看到前方的湖中沙洲和宏伟的建筑物。

    耳边不断地传来弦乐器的悠扬乐音。

    一个男人在栈桥上等着。

    「终于把你给盼来啦！」

    手持灯笼站在桥上的是幻辰，见到凛花时，嘴角绽放出笑容来。

    「喔，打扮得如此漂亮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黑王何在？」

    阿白逼问着。幻辰冷冷地瞄了一眼阿白。

    「你也来啦！你没来也不会有事。」

    「什么？」

    「没、没事。请、请进。」

    幻辰率先迈开脚步。

    栈桥两旁都已点燃篝火，两人被请入离宫内。放下凛花他们之后，小舟就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的湖面上消失了踪影。

    凛花和阿白随着幻辰走过栈桥，从城墙上的那扇不是很显眼的小门迈进离宫内。

    凛花进门后，门就马上被人关上，而且还传来扣上门拴的声音。上栓的声音让凛花不由地产生不安的心情，不过，凛花的意识马上就朝向前方。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庭园，园子里开了水池或假山，水池上跨着曲桥。

    凛花清楚滴看到，手上捧着食案的女官或宦官们，在环绕着建筑物的那条长长的回廊上往来穿梭着。凛花将视线以往特别明亮热闹的角落上，发现一座宽敞的露台像探出头去似地，架在面积非常宽敞的池子上。宴会似乎已经开始。

    露台上挤满了宾客，笑声或餐具碰撞声伴随着音乐声此起彼落地传来。

    凛花在幻辰的带领下，穿过庭园，走进建筑物。经过长长的回廊继续往露台方向前进。

    夜空中挂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原来如此，今夜就是最适合举办赏月宴的时候，而屋外的露台可说是最适合赏月的场所。

    此外，靠近且面对露台的窗户都已敞开，并且还有被无数个屏风区隔成厢房似的空间。空间里摆着小桌和椅子，坐在椅子上就可欣赏到月亮或露台上表演的歌舞。

    凛花和阿白被引进一个厢房里。

    「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家主人马上就会过来。」

    幻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厢房。像换班似地，女官们紧跟着就捧着食案进入厢房，小桌上瞬间摆满了美酒或佳肴。

    「哇~~~看起来好好吃哟！」

    凛花眼睛闪闪发光。

    「凛花，必须提高警觉。」

    阿白沉下脸警告着。

    「知道了啦！不吃就是了嘛！」

    嘴里这么说，对于眼前摆满美酒佳肴要视若无睹，对凛花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突然发现，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清楚滴看到隔壁厢房的情形。

    一个挺着大鼓似的肚皮的中年男人神情痛苦地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闷闷不乐地说道：

    「又不是新帝大驾光临，为何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太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监魏宦官中地位最崇高者。的确，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看到紫色衣裳的一部分。太监以女人似的嗓音高声说道：

    「兰城天高皇帝远，阁下奉命管理城市，小的奉命管理此翡翠馆。今夜只不过是为了赏月而举办个小小宴会……都城方面应该不会究责才对。当然，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奉命管理城市……这么说来，旁边的男人应该是都督了。

    太监将小箱子轻轻地摆在桌子上。打开盖子时，都督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凛花微微地瞄到闪耀着黄金色泽的东西。箱子里一定是金币。

    然后，太监拍了拍手，唤来两位美女，美女立即一左一右地服饰着都督，嘴里老爷老爷地撒娇着，身子整个赖在对方身上或帮对方倒酒，都督转眼之间就被逗得心花怒放，色咪咪地朝着美女笑着。

    凛花心想，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情了。

    「……欸，阿白。」

    「嗯？」

    移回视线后，凛花惊讶得长大着嘴巴。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凛花发现阿白自顾自地喝着酒，咕噜地喝下一杯酒后，还把舌头伸得长长的，拼命地舔着嘴唇。

    「好酒。凛花也喝喝看吧！」

    「可是，刚才阿白不是说，对端上桌来的东西必须提高警觉吗？」

    「是、是吗？糟糕！」

    阿白慌慌张张地放下酒杯。为时已晚。已经喝下两、三杯了吧！脸红通通的。

    「凛花，那是因为……实在是太香了嘛！你也喝喝看吧！」

    阿白咕噜咕噜地将酒倒入另一个酒杯里。

    「算了，我必须见瑰。」

    「是、是哦。」

    「幻辰大人为什么这么慢呢？他不是说马上会回来吗？」

    「是啊！」

    阿白出声附和着，一杯酒又喝下肚，喝下刚才嚷嚷着要倒给凛花喝的那杯酒，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真的那么好喝吗？」

    「是啊！似乎没有加入奇奇怪怪的东西，咱觉得心情特别好。」

    阿白的眼眶发红，开始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大事不妙，凛花开始担心，因为阿白一喝醉就想睡觉。凛花回想起数日前的一场酒宴。

    「我去找瑰。」

    凛花认为自己应该尽快找到瑰，然后把话说清楚后回家去。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突然想起银色之舟离去时的情景，离宫城墙上的那扇小门关上时发出来的诡异声响。

    「阿白你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行……咱也要跟着你去……」

    阿白已经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到底是喝下相当强劲的酒呢？还是酒里加了什么东西了呢？

    凛花留下阿白，来到走廊上。客人比先前增加许多。厢房已经坐满客人，露台的阶梯上或庭园里也都有客人。

    凛花到处地寻找着瑰或幻辰身影。不过，人确实是太多了。凛花只好找来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官的女性。

    「请问幻辰大人他……」

    凛花想问却又闭上了嘴巴，女官——

    「这……请原谅小的……」

    赶忙提起衣袖挡着脸，迅速地逃得无影无踪。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整个人僵在现场许久。

    刚才的女官——好像不是人类。

    和幻辰、船夫一样，脸庞像极了鱼类。

    凛花大吃一惊，提高警觉，仔细地观察着四周。观察着走来走去服侍客人的女官或宦官，发现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人类。看似受邀前来的男性客人们……包括刚才看到的都督在内，看起来应该是人类。总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袍子，腰上都系着气派的腰带，看起来都是身份地位不凡的男人。

    不过，凛花总觉得有点奇怪。

    露台上表演者华丽的歌舞，仔细看，舞娘们的耳朵一带都长着巨大的鱼鳍，手指与手指之间长着酷似蹼的东西。客人们竟然没有人对这件事情觉得奇怪。

    男人们继续喝着酒。

    不停地喝着酒，然后，朝着长相酷似鱼类的美女，没来由地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回到阿白身边。不过，就在凛花转身时——

    「哇~~~」

    不知道什么人突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一只非常冰冷，非常大的手——

    「瑰……」

    身上穿着破旧黑衣的青年，显得很焦急似地站着。

    「凛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得太奇怪了。

    「你问我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不是瑰吗？不是你派幻辰……？」

    「幻辰……？」

    瑰恶狠狠地咋了咋舌。

    「原来是紫琳。」

    「……？她怎么啦？她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没有到这里来……还没，这俺可以确定。」

    瑰紧张地看着左右后，朝着凛花说道：

    「你也不宜在此久留，现在就马上回去。」

    「可是……」

    「请往这边。」

    瑰依然握着凛花的手，快步地走了出去。

    「要、要到哪里去呢？」

    「总之，必须先到一个幻辰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

    「安静！你是想被对方发现吗？」

    「被发现后会怎样呢？」

    「会被丢到装满食人怪鱼的池子里。」

    「……」

    难道，这就是那个酷似鲶鱼的男人设下的圈套吗？紫琳也从那与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可饶恕！）

    凛花想起对方那热切的蓝色眼眸。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何在？或许是紫琳想杀死凛花吧！或许是紫琳对凛花非常不谅解吧！又或是因为爱着绮罗吧！

    「瑰，请放手。」

    来到感觉起来客人比较少的回廊时，凛花甩开了瑰的手。

    「你不能只把我藏起来，阿白还在宴席上。」

    瑰不解地问道：

    「阿白……？」

    「我的同伴啦！他是一匹天马。不过，已经变身为白发男子的姿态，他陪我来到这里，我不能不管他。」

    「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呢？凛花满是疑问。不过，阿白事情远比问问题重要。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不，我不能弃阿白不顾。我要回厢房去。他一定喝醉睡着了。对，他一定醉得无法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喝酒了啊。」

    瑰非常同情似地说着。果然不出所料，宴席中拿出来招待客人的酒里果然添加了什么东西。

    「瑰……你到底是何居心？」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瑰并未回答，把手搭在凛花肩上说道：

    「俺去把他带过来。」

    「可是……」

    「幻辰的目标是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找你了。所以，你先躲起来吧！俺一定会把那个什么阿白的带离开。」

    瑰的样子迥异于前日。当时，瑰一直哭个不停，看起来年龄远比凛花小。

    现在，瑰神情虽然紧张，凛花却觉得他非常可靠，觉得很能信任。

    「……我该在什么地方等你们呢？」

    瑰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后，将凛花推向一直往旁边延伸的回廊。

    「这栋建筑物结构非常复杂，让我把你带到中途吧！」

    由于天花板上吊挂这灯笼的关系，回廊上微微地透着亮光。凛花在轨的带领下迈开了脚步。

    「瑰。」

    凛花抬头看着对方，试着开口问了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为什么和紫琳公主在一起呢？」

    「是她命令俺来的。」

    「用水珑……听说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之秘宝？」

    「是的。你很瞭解嘛！」

    「紫琳公主，真的是翠国的公主殿下吗？」

    「俺也不清楚。不过，她握有水珑是真。」

    「既然不清楚，为何听命于她呢？」

    「……为了赎罪。」

    「赎罪？」

    「俺一直都不记得。因为俺的记忆被封存。」

    瑰喃喃自语似地说着，因为四周太暗，凛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六百年前，致使翠国城池沉入湖底之人，就是眼前的俺。」

    凛花震惊无比，停下脚步。

    「真是难以置信！」

    「这是事实。紫琳公主利用翠国至宝——水珑，再三地呼唤着俺。俺因公主的美貌而倾倒，因公主的善良而倾心。万万没想到……俺会在那个皎洁的月夜……闯下了滔天大祸……」

    瑰的声音里充满着悔恨。凛花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头。

    「可是……要求让整个城池沉入湖底的不就是那位紫琳公主吗？故事中都是这么说的呀！」

    瑰用力地摇了摇头。

    「紫琳公主……本来打算和心爱的男人私奔。是俺……是俺威胁她，她若答应做俺的妻子，俺才会引来大水帮她淹没珠国大军。」

    「公主……拒绝了对吧！」

    「谁肯嫁给一个怪物为妻呢！公主对俺的丑陋嗤之以鼻，离俺而去……俺不肯原谅紫琳公主。」

    因为这个原因而淹了城池吗？淹都淹了，事情都经过六百多年了，为何又在兰城现身，寻找着紫琳公主呢？

    凛花垂着双眉问道：

    「瑰，紫琳姑娘并非紫琳公主对吧？」

    「俺知道。」

    「不！」

    凛花用力地抓住瑰的双臂。

    「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瑰，你是骚鱼，你继续留在兰城，兰城很可能引发战争。」

    瑰并未答应凛花的请求。距离凛花一步、两步远后，低声说道：

    「凛花。现在俺是背着紫琳帮助你。这是为了报答前日你解发为俺祈求上苍之恩。」

    「那天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瑰用那对看起来很像是假的金色眼眸注视着凛花。

    「不，俺太高兴了。连紫琳都嫌俺丑，都背过脸去。你却肯牵着俺的手，为俺祈祷，俺真的高兴极了。所以，俺一定要帮助你。不过，只能帮上一次。俺必须帮紫琳完成心愿。」

    凛花屏住着呼吸。

    「完成……什么心愿呢？」

    「去吧！」

    瑰指着前方。

    「继续往这条回廊走去，走到尽头时往左。后头有一个面向庭院的小屋，俺会将你的同伴带到那里去。同伴到了后，必须马上离开庭院，沿着墙壁从后门离开。门，俺会事先帮你们打开。」

    「瑰。」

    「别再问了。别再说服俺。」

    瑰坚定地说着，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4

    瑰到底有什么打算呢？现在，紫琳到底人在哪里呢？

    总之，必须早点回家去，这个想法显然不会错。

    凛花依照瑰的指示，往回廊尽头前进。宴会的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不久，凛花已经来到看起来像是瑰描述的屋前。

    推开门扇。

    凛花突然整个人呆掉了。

    屋里充满着蓝色的光。

    屋里并没有点亮着灯。屋内昏暗无比，几乎连家具都看不清楚。不过，朝着屋外，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只有那一侧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此时明明是夜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蓝色的光影中有无数只白色蝴蝶飞舞着，凛花晃晃荡荡地迈开脚步。

    走向窗边看，这才发现蓝色光源来自水池。整座水池都发出了蓝色的光。

    白色蝴蝶在蓝色的水池上交织飞舞着。随着光线，池子里不断地窜出烟雾似的东西。漂浮在池水面上的莲花闪耀着五彩光芒。

    好漂亮的光景呀！

    不过，凛花却感到很害怕。

    此地难道就是所谓的禁止看到的场所……禁止进入的地方嘛？

    好无根据可言，凛花这么认为。凛花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听过的那个可怕的故事。想起一个大宅子里那个绝对不能打开的屋子。对面是迥异于小屋的另一个世界——

    衣服摩擦声响起，声音非常小，凛花却吓了一大跳，看着屋内的左手边。

    屋里有人。凛花完全没发现。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朝着暗处问着，那一带突然亮了起来。

    人——坐在椅子上。摆在身旁小几上的一只嫩白的手率先映入凛花眼帘。手上捧着一套茶具，属于禁色的黄色茶具……应该是身份相当崇高的贵人吧！

    凛花慢慢地抬高视线，看到一张异常漂亮的脸孔。

    飘逸的银白色头发，白皙的脸庞，柔美的水蓝色眼眸。身上穿着浅蓝色长袍。

    漂亮但非常奇妙。明明坐在那里，看起来却像存在不同世界的人。凛花第一次觉得，看到某个人而会有这种想法。

    看不出性别。凛花觉得，那个人跟这个屋子一样，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不是梦，凛花试着这么想着。假使当做梦之人，似乎可以理解该危险的程度。

    凛花试着拧了一下自己脸颊。

    「好痛……」

    不是梦。

    这么说来，是真实的罗！凛花再度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对方。

    谜样的人物咯咯地笑着。

    「好有趣的姑娘呀！没想到一个凡人姑娘竟然敢那样盯着我看。」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从声音上来看，对方似乎是男性，不过——

    「这么说来，你不是人类罗？」

    果然是妖魔。不过，看来对方并无恶意。凛花又仔细地注视过对方后，朝着对方笑着。

    「我叫做招凛花，你呢？」

    对方微微地皱了皱那两道漂亮的眉。

    「……原来如此。」

    凛花偏着头，继续注视着对方。

    白色蝴蝶突然从眼前飞过。

    在池上飞舞的蝴蝶。蝴蝶接二连三地飞进屋里。四周洒满了闪闪发光的鳞粉。

    凛花觉得眼睛很痛而闭上了眼睛。

    风吹动过。

    突然，凛花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紧紧地抱住，惊讶得张开眼睛，发现抱住自己的应该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然后，就在凛花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凛花的下颚被对方托住，被对方亲吻着。

    「呜……」

    男人用那冰凉的舌头入侵，凛花用力地推对方的胸膛，对方却纹风不动。

    凛花的喉咙深处，被塞入一颗小小的、硬硬的，像颗种子似的东西，凛花本能地想要吐出那颗东西。

    可惜男人不许凛花吐出。一股甘甜、润滑的液体，紧接着小小的颗粒之后流进凛花的喉咙。

    凛花将颗粒吞入肚子里去。

    男人的唇离开了，就在感觉到魔咒素服化解的那一刹那，凛花举起手来，重重地赏了男人一个耳光。

    「你这……」

    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劲。凛花突然双脚无力，跪倒在地。

    心想，必须赶快吐出方才吞下肚子里的东西，却发现双脚传来剧烈的麻痹感。觉得越来越冷，全身颤抖着。

    全身发冷，却发现腹部一带异常的热。

    凛花抱着肚子似地，蹲在地上。

    穿在男人脚上的那双华丽的紫色靴子映入眼帘。那双靴子的影像渐渐地模糊。

    「在下是水德星君，最贴近天帝的水星守护神。」

    庄严浑厚的声音从天而降，在凛花面前弯下腰去，慈祥地抚摸着凛花的秀发。

    「一个竟然毫不畏惧地问着在下名讳的凡人姑娘。你将会忘了在下、连见过在下，在下的名字都会忘了，直到下次我们再次见面为止。」

    全身越来越冰冷，凛花意识模糊，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得对方说的话好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可怜的姑娘！」

    对方说着。

    「你方才吞下的是天浆丹。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本星君——」

    凛花听不懂对方话中的意思，只听过『天浆』这两个钟。好像是石榴的别名。

    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凛花想着。瑰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说要帮助凛花，说要帮凛花把阿白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男人的手往凛花袖口伸了过去，然后，取走了水玉环。

    还给我！凛花大叫着却叫不出声音来。

    凛花抱着腹部失去了意识。

    5

    这个时候——

    寅仙和绮罗已经命名为胡白的住宅附近。从花街上的那位谜样的老人家——王仙那里打听到可能是紫琳栖身场所的宅邸位置后，两人就急忙地赶来此地。

    「那老人是何神圣？」

    寅仙问着。绮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执兰城黑社会牛耳之大人物。外表只是一个穷酸的老头子，壶里装满……鸦片啦、金钱交易啦、人啦、他都能和别人交易，因而被称之为壶屋老爷。」

    「你们看来相当熟稔。」

    「我曾跑去老爷家偷东西，然后被逮，闯进壶里，险些被卖入西国后宫做男妓。」

    绮罗神情怪异地笑着。

    「想尽办法才踢破瓮，全身光溜溜地出现在老爷子面前，叫老爷子仔细地瞧瞧咱的身子，告诉老爷子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结果，老爷子就很干脆地放了我。从此，我经常会受到老爷子的照顾……相对地，偶尔助纣为虐地帮他做些不法的勾当。」

    「不法的勾当？」

    「再平凡不过了对吧？比起你的身世来。」

    「不，半斤八两吧！」

    总算打听到消息，寅仙和绮罗站在可俯瞰西阳江的小山丘上，在一栋外观非常漂亮的建筑物前。

    总管翡翠馆的宦官——惠良的爱人好像就住在这栋宅子里。

    「里头到底住着什么……？」

    寅仙抬头看着围墙说着，妖气冲天。绮罗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跳上围墙。迅速地扫视过围墙内的情形后，朝着寅仙招招手。

    寅仙也跳上围墙，站在绮罗身旁。绮罗马上又跳进围墙里，一边挑选盆栽藏身，一边开始行动。

    寅仙即使没有说话，绮罗也深深地了解到寅仙想要做的事情。绮罗嘴里说最讨厌吵没有赢面的架，行动时却总是由绮罗带头。和长期相伴的阿白一样，绮罗是共同行动时的好伙伴。

    「皇子，那边。」

    隐身在桃树背后的绮罗手指着前方。

    屋子相当宽敞，不过，百叶门几乎都已放下。包括庭院内的灯笼，灯火都已熄灭，看起来好像没有住人。

    不过，妖气冲天。不是屋子里，妖气是从庭院窜出。绮罗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横向设置在庭院里的圆形水池，在月光照射下发出蓝光，看起来特别地突出。

    池水哗啦哗啦地流着。

    一个女人正在水里游着。一个年约二、三十岁，脸型有棱有角的女人。上半身赤裸着，水滴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裸体上。

    寅仙和绮罗互看对方一眼，同时，耸了耸肩，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女人的美丽脸庞顿时变得像个恶鬼，看着两人。

    「两位，有何贵事……！」

    「有点事想请教你。」

    绮罗告诉对方，女人完全不掩饰裸体，吼叫似地说道：

    「擅闯民宅，是何居心？快快离去，否则报官送办。」

    「报官送办，届时困扰的可是你吧？」

    绮罗低头看去，清楚地看到湖水中的女人下半身是鱼，没有脚，长着鱼尾和鱼鳍。

    「原来是人鱼。在翠海为非作歹的怪鱼之同伙？」

    绮罗皱着眉头问着，女人的表情更加地紧绷。绮罗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俩也非凡人。丝毫没有把你捉去卖给杂技团的念头。」

    女人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然后，特别低看了一眼寅仙。

    红唇上微微地浮出妖艳的笑意。

    「噢，真是……」

    女人赶忙改变态度，甚至摆出娇态来。

    「你们的感觉，啊~~~好熟悉哟……」

    女人双手往寅仙伸了过去，对寅仙投以魅惑似的眼神。哼，绮罗满脸不悦。

    「莫非皇子旧好？」

    寅仙瞪了一眼绮罗后，冷冷地说道：

    「在下并未结识过妖妇。」

    女子不高兴地噘着红唇。

    「公子未免说得太绝情了吧！天界之人与小女同床共枕之大有人在。」

    「天界……吗？」

    女人眯起眼睛，嘻嘻地笑着。寅仙在绮罗身旁弯下腰来，面对满看着女人。

    「随黑王下凡来么？为何在此？」

    「唔……为何在此呐！」

    「听闻此地为翡翠馆宦官爱人住处，你，难道就是……？」

    人鱼嘻嘻地笑着。

    「表面上算是。那是一个无趣的男人。」

    「太监现今人在翡翠馆？受你照顾的那位名叫紫琳的姑娘……呢？」

    「这……」

    突然，黑色的头发舞动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像生物似地动了起来，紧紧地缠绕在寅仙的脖子上。

    「皇子……！」

    寅仙被扯入水里，和女人一起，慢慢地沉入水底。看似小小的水池，没想到底下竟然那么深。

    此地早已成了此人鱼的巢穴。水深不见底，水中充满着妖气，到处都是凡人的白骨。

    女人耍动着自己的头发，紧紧地抱住了寅仙的身体，寅仙揪紧着眉头。

    （再次发问，紫琳人在何处？）

    「……此处为妾身饱餐之地，她或许是其中之一吧！」

    女人手指着数也数不尽的白骨堆。

    水中非常明亮。抬头就可看到形状完美无缺的月亮。明月将水底照得亮如白昼。

    寅仙反复地思考着。

    今晚是满月——

    兰城人口耳相传，月色漂亮的夜晚，古城就会浮出湖面。

    方才的老人家……王仙警告过……？

    （今晚，无论翠心门在何处，做何事……绝对不能出现在该场合。）

    原来如此——

    今晚，翠心门的那帮人好像是在举办什么宴会，翡翠馆很可能就是该地点。曾经建立翠国城的那个地点。

    寅仙打算摆脱女人的纠缠，浮上湖面，可惜——

    （别想逃走……我要你和那些家伙共眠于此。）

    黑发更用力地束紧寅仙的喉咙。女人嘴里同时突出腥臭气息，吸住寅仙的唇，手从袍子的衣襟处，伸了进去。

    寅仙突然张开眼睛，眼睛迸出蓝色的光，女人尖声惨叫着。

    头发顿时松开，湖水被染成红色。女人的身体碎裂开来，成了肉片，慢慢地浮上湖面。

    寅仙拨开肉片似地浮上湖面。

    起来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看着水面。

    「啊，方才你显然是需要帮忙对吧？只是在湖面上看，好像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拥吻这呢！」

    「……总该在我遭杀害之前出手吧！」

    绮罗笑着，将寅仙拉到岸边。

    不过，马上就紧闭着嘴。

    「方才的人鱼，是从天界逃下凡间来的吧？和骚鱼一起。只是骚鱼的话还好解决，这下连人鱼都……好像又闻到哪个人的味道了呐！」

    起来暗指水德星君。寅仙同意起来的说法，说道：

    「……果真是水德故意放走骚鱼，那目的就只有一个。企图在凡间点燃战火。」

    「方才的人鱼扮演什么角色呢？」

    「或许是派来笼络翡翠馆的太监。奉黑王或紫琳……其中一人之命吧？」

    起来不解地想着。

    「翡翠馆的宦官，那不就是皇室之仆？和翠心门理应水火不容才是！」

    「不过，人面确实广，以兰城都督为首，附近的东株国高官们几乎都……」

    起来吓得屏住着呼吸。

    「怎么可能？」

    「绮罗，快快前往翡翠馆吧！」

    绮罗瞬间就变身为英招姿态，正准备浮上空中时，发现一颗女人头噗地浮出水面。

    女人边咯咯地大笑着，边说道：

    「为时已晚……我家黑王已然来到人间，战火燎原之日已近在眼前。」

    寅仙对女人的话充耳不闻，和绮罗一齐浮上夜空。

    6

    「……喂，凛花，快醒来！」

    狗的味道。噗噗噗地轻轻拍着脸颊。凛花啪地张开眼睛。

    「噢，早呀！阿白。」

    「……想睡的话，回姥姥家再睡嘛！」

    凛花啪地跳了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房里的床铺上。睡着时身上确实盖着棉被。

    「？这样是……」

    一个面积不大却相当雅致舒适的屋子，屋里物品一应俱全，凛花抱着头。

    凛花心想，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凛花照着瑰的指示，进入这间屋里……然后……谈和，到底怎么了呢？

    完全想不出来。

    「阿白……是瑰叫你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吓了我一大跳。那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咱面前，说什么凛花有危险，吓得醉醺醺的咱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的确，阿白已经丝毫没有醉意了。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那些酒，看来还是不要喝比较好。」

    「是是是。对不起，凛花，害你为咱担心了。走起路来还有点不稳，不过，已经没事了。咱必须保护你。」

    「没事了啦！又没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凛花变得恍恍惚惚地，不过，赶忙下了床。

    「宴会呢？」

    「那些不可一世的大爷们，一个个不是喝得东倒西歪，就是喝得烂醉如泥，或被女人迷得团团转。」

    「真奇怪！」

    「是啊！咱们也该开溜了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踏出房门，来到庭院。

    「瑰说往这边一直走，就可以从后门离开……」

    「没有那个必要啦！你等等。」

    阿白轰隆地卷起一阵白烟。的确，变身为天马姿态后，两人不必特地走后门或搭船，就能离开此地。

    不过——

    「……奇怪？」

    烟消失了，凛花面前依然站着少年姿态的阿白。阿白难以置信似地瞪大着那对金褐色的眸子。

    「抱歉，凛花。」

    凛花慌了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

    「咱无法变身，难道是那……果然是喝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

    耳边突然传来哇哈哈哈的诡异笑声。

    「一旦喝了鳝鱼的鱼翅酒，哪能轻易地离开此地呀！」

    阿白和凛花赶忙靠在一起，环顾着左右。方才踏出的屋子里，突然走出一个又黑又矮的人影来。

    「这未免太失礼了吧！凛花姑娘……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把你给请来，你却连招呼都不打就想离开，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男子歪着鲶鱼似的嘴唇笑着。

    「幻辰……」

    「你这家伙！」

    凛花制止着阿白，两眼狠狠地瞪着幻辰。

    「听说瑰并没有邀请我。这一切全都是你捏造的。」

    「是的，的确都是我说谎。事实上，在下的主人并非黑王，在下的主人是握有水珑的公主。」

    幻辰指的是紫琳。

    「不过，黑王之主为公主殿下，如此说来，若有差迟，请姑娘多多包涵。」

    「满口胡言！」

    阿白也低吼着吓唬着幻辰。

    「对，小子，给咱小心点。咱即使只能维持凡人姿态，也绝对不会败在你这小子的手下。」

    「是么？」

    就答腔的幻辰表情上看来，对方似乎相当胸有成竹。那是当然的，因为，宦官们鱼贯地从屋内走了出来，一眨眼工夫就将凛花和阿白两人团团围住。

    宦官们的长相都像极了鱼类。

    「宴会现在才要正式登场呐！来来来……快回到座席上，直到宴会结束为止，尽情地享受吧！」

    幻辰的语气鳍异常沉稳地说着。

    回到宴席上一看，果然如阿白所言，宾客们几乎都喝得烂醉如泥。乐声依然悠扬，远超过乐声的是鼾声大合唱。

    「阿白，什么事鳝鱼酒呢？」

    「鳝鱼是栖息于女丞山一带的单眼怪鱼。鱼鳍不为具备强烈的催眠作用。可恶……咱实在是太大意了。」

    阿白懊恼地叨念着，凛花也非常后悔，不过，事到如今，后悔莫及。两个人的手都被反绑在背后。

    凛花他们被带到宽敞的露台上。瑰，还有……紫琳都已经在露台上等着，稍远处还有贵宝，此外，还有几个身穿相同款式绿色袍子的男人们在旁边守候着。

    瑰看到被反绑的凛花，脸上浮出惊愕的神情。

    「……未能逃出吗？」

    「事迹败露了，瑰。」

    紫琳因战胜而得意洋洋似地说着，身上依然穿着绿袍，青年似的高挑身材。不过，今夜的紫琳更加漂亮，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脸颊上泛着红晕。

    凛花感到很悲哀似地问着紫琳。

    「你想杀了我吗？你那么恨我吗？」

    「我恨的是绮罗。」

    紫琳回答着。

    「贵宝理应替我转达过。期限是昨日一日。绮罗至今未给我一共满意的答复。因为我恨绮罗，所以，我决定把绮罗心爱的你沉入湖底。」

    凛花瞪大着眼睛。

    「你说什么？」

    「把你沉入湖底。连同这座城……还有聚集在这里，供皇室差遣的这些可恶的男人们。和六百年前的那个皎洁的月夜一样。」

    这就是紫琳的目的吗？紫琳手掌朝上，手掌心摆着一块乳白色上有翠绿色纹路，散发出柔美光泽的玉石……那就是水珑。

    「瑰，准备妥当了吗？」

    紫琳向瑰确认者。瑰避开凛花似地背过脸去后，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一向不轻饶背叛过我的人，因为今晚的工作，暂且饶你一命。来……月宴正式开始！」

    紫琳面对着水池，将水珑抛入池里。在月光的照射下，水珑光线一闪，只微微地发出小小的声响就沉入水里。

    水面上立即出现奇怪变化。

    「水池——」

    凛花喘气似地小声地说着。整座水池闪耀着金色光芒，无数条粗粗的光线穿破水面，朝着空中爬升。

    瑰迅速地移动身子，跨过栏杆。

    「瑰！」

    瑰头也不回地跳入池中，耳边立即传来轰隆声响。

    「过来看！」

    紫琳将凛花一直拉到栏杆旁，凛花屏住了呼吸。凛花发现奇妙的鱼就在明亮的水面上穿梭，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紧接着，以他们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黑影窜了上来。

    阿白小声地说道：

    「……是骚鱼。」

    骚鱼划破水面，跳了出来。紫琳面无表情地干笑着。

    「哈哈哈……看吧！看那怪物有多丑陋，多有力。」

    凶猛的不只是骚鱼，所有的怪鱼都蹦蹦跳跳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池水高度不断地上升。

    整座离宫都震动起来，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地鸣声和池水冲击池边的声响。

    城墙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向半空中。

    是瑰。

    不知何时，骚鱼已经离开水池，混乱场面渐渐地转移到湖上。

    紫琳在贵宝他们的陪伴下离开了露台。

    「你、你要去哪里！」

    听得凛花的制止，紫琳回过头去，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当然是离开此地，因为，此地马上就会沉入湖底。你看——」

    紫琳手指着湖面是上的更远处，指着在月光的照射下浮出水面的那一片黑黝黝的溪谷。凛花看到那一点上，点亮着小小的灯火。

    「迂凯族之王就在那里，把这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整座离宫，连同东株国的达官贵人，被水之魔物吞噬后沉入湖底……迂凯王就会派助我一臂之力。」

    「你竟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凛花大叫着。

    「你想借助妖魔之力，篡夺国家？」

    「你未免太可笑了。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不也是吞下翠金丹，驱使鬼神，创立大国吗？」

    「……你想借助绮罗之力，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除此之外，绮罗有何利用的价值？那个怪物。没错，我早就知道绮罗是怪物之事。」

    紫琳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凛花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紫琳不再搭理凛花，转过身去，迈开脚步。贵宝只有一刹那显得相当怜悯似地看了一眼凛花就跟着紫琳离开露台。

    「凛花……别担心。」

    阿白为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咱相当擅长于游泳，绝对不会让你溺水。」

    凛花泪涟涟地朝着阿白说道：

    「我也擅长哟！不过，这种状况下怎么游泳啊？」

    凛花幽怨地看着被反绑的手，阿白突然说道：

    「对，今天不是月夜吗？月光如此皎洁，幸好水也多得很。你不妨用水玉环唤来寅仙。」

    「噢，对。」

    凛花扭动着手腕，准备看看戴在手腕上的东西。

    可是——

    「不见了！」

    「什么？」

    手环不见了。凛花竟然没发现。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呢？到底掉到什么地方了呢？

    弄丢了？

    （唔嗯……不是弄丢了。）

    凛花忘了状况，站着发呆。进入瑰指示的那个屋子之前，手环明明还戴在手腕上呀！然后，进入那个屋子后发现，整屋子笼罩着蓝光，蝴蝶……蝴蝶到底怎么了呢？凛花想不起来。

    「凛花，凛花，别担心，要有信心。」

    阿白将凛花的意识拉回现实。

    「唔？要有信心。相信我们一定可以脱身。咱非常清楚，你最擅长不是吗？手环没有找到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里。一定要平安地回到姥姥的宅子去，然后，咱们一起去安慰绮罗。」

    凛花眨着眼睛。阿白耍宝似地笑着，凛花也被逗得笑了出来，不过，泪珠马上又滚落下来。

    「阿白……我真的很喜欢你哟！」

    「所以呀！咱才叫你别一直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嘛！」

    那是因为凛花真的非常喜欢阿白。阿白总是会说出凛花最想听的话。

    已经离去的银色之舟映入眼角余光之中，搭载着紫琳飞奔而去，即将到底湖岸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银色之舟真的不会翻覆吗？

    「快看！」

    阿白再度长大着嘴，往手腕上的绳索咬了下去。凛花吓了一大跳，不过，凛花觉得绳索好像已经微微地松开来。

    「太厉害了。」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回过头去，凛花发现浪头已经越过露台栏杆席卷过来。

    「哇……」

    巨浪从阿白和凛花头顶上打了下来。凛花被水一冲，直到背部撞上柱子才稳住身子，不过，凛花连疼痛都无暇叫出声来，环顾四周，发现那些烂醉如泥的男人们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大水给冲走了。

    被冲到远处的阿白大叫着，一个随意仰躺着的彪形大汉漂过凛花身旁。从那个大鼓似地肚皮看来……是都督。

    「大叔，在不醒来就糟糕了……」

    凛花拼命地抓住都督的腰带，腰带却自动地松开，转瞬间，都督已经被冲到远处去了。

    「凛花，下一个来了——！」

    往湖面上看去。一条凶猛无比的黑色巨鱼冲了过来。巨鱼之前是下一个巨浪。阿白拼命地咬着绳索，看起来是来不及了。

    （没想到瑰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他说了真话。六百年前，瑰也是像现在一样，用水淹没了整座城池。

    「瑰——瑰！」

    凛花大叫。对方不可能听到。凛花依然大叫着。

    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希望你别淹没离宫……不止如此，那是因为……瑰在哭泣。

    瑰暴跳如雷，引发巨浪，唤来大水，煽动怪鱼……即使是这样，瑰还是哭泣着。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张半黑半红的脸颊上流着泪，哭泣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凶猛的鱼，和眼看着就要越过城墙的巨浪。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阿白，这边！」

    嘶哑的嗓音。回过头去，凛花发现姥姥的身影出现在柱子后面。

    「姥姥。」

    姥姥即时赶来救人。凛花一直跑到娥瑛身旁，阿白也赶了过来。

    真是的！娥瑛低声说道：

    「看来，这时一场远远超过老身想象的宴会呐。快离开此地吧！」

    说着就抓住凛花和阿白的手，拉向柱子后的阴暗处。

    土遁……利用土或黑暗移动的狐狸精独门术法。

    隐身柱子背后前，凛花看见了，看见乌云密布的天际，闪着银白色光芒，光形成一条细细长长的带子，迅速地降落下来。

    （寅仙……）

    那是银龙。

    骚鱼后仰似地飞奔着沉入水中。银龙纵身跃入水中，紧追着骚鱼。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巨浪再度冲向离宫。巨浪冲向离宫之前的那一瞬间，凛花和阿白、娥瑛他们已经从柱子的背后遁走。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三章  月宴

    1

    凛花愁容满面地在厨房里切着萝卜。时刻为晌午过后，午膳准备得稍晚。

    今早，凛花难得晚起，或许是喝下寅仙煎的汤药吧！昨晚连梦都没做，沉沉地睡着。

    切萝卜，凛花一直切着萝卜。凛花切了两座白色小山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办？」

    有心事的时候，一站在厨房里，凛花就会烹煮出太多的菜肴，这好像已经成了凛花的老毛病了。正当凛花站在两座小山前，点算着用萝卜烹煮出来的菜色时，绮罗出现了。

    「早呀！」

    看到神清气爽地出现的绮罗时，凛花有点紧张。

    「……心情可好呀？」

    绮罗脸上挂着他特有的灿烂笑容回答道：

    「没事。只是胃……有点胀胀的，昨天果然是吃太多了。」

    「那么，要不要喝点茶呢？」

    「好。」

    绮罗极其自然地站在凛花身旁，将手绕到凛花肩上，探头看着锅中。

    凛花不由自主底硬挺着身子，没想到绮罗继续搭着凛花的肩说道：

    「凛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啦！」

    轻声细语地说着。凛花抬头看着绮罗。

    「我，并没有……」

    「昨天，紫琳和贵宝那两个家伙，提到了那些小时候的无聊事对吧？对不起，强迫你当听众。」

    「……我觉得一点也不无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觉得被你看到不堪的过去，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有何打算？」

    「我今天就会去找紫琳，然后跟她做个了断。所有，凛花，别再为我的事情操心好吗？」

    凛花目不转睛底注视着绮罗。绮罗突然闭上一只眼睛，朝着凛花扮鬼脸。

    逗得凛花噗嗤地笑了出来。

    「午膳就吃萝卜糕吧！」

    「太棒了！」

    绮罗的嘴唇碰了碰凛花的脸颊后，嘴里哼着曲子，走出了厨房。一向如此的绮罗。

    晌午过后，凛花笑嘻嘻地送着绮罗和寅仙出门，直到看不见两人身影才转身回到屋里，和娥瑛、阿白商量。

    「贵宝说过，不参与计划，绮罗就别想活着离开兰城！」

    阿白不以为然底哼了一声。

    「威胁？凛花呐！那家伙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近来，绮罗的确显得有点弱，不过，绮罗毕竟是银露山山主。咱们都很清楚。」

    「不只是绮罗，对方还说连我们都一起干掉。」

    「那些家伙，别让咱再碰上，让咱来吓唬吓唬她们……」

    「可别忘了对方手上握有水珑。」

    娥瑛小声地说着。这……阿白双手交叉在胸前，经过仔细思考似地说道：

    「有本事唤来水中魔物的家伙么？既然这样，咱就变身为寅仙跟他对决好不好？」

    娥瑛暗自窃笑着。

    「好点子。多安排些事情让皇子活动活动。还有，凛花呀！别再为绮罗操心了，反正有皇子跟着去。」

    「好……」

    凛花依然无法释怀。

    忘不了昨日遇见的紫琳，紫琳打从心里爱着绮罗。紫琳对绮罗难以忘怀的程度，远甚于想借助绮罗的妖魔之力。

    曾经深爱过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忘怀吧！紫琳的心情，凛花有切身的感受。过去，凛花好几次都想忘记寅仙，就是难以忘怀。

    这件事和绮罗如何回应紫琳的心意，会不会加入翠心门的计划根本是两回事，没想到凛花竟然拿来做对比。

    今天，绮罗前去，紫琳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绮罗呢……？

    「味道！」

    阿白满脸不悦底说着，因此，凛花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什么味道？阿白。」

    娥瑛继续喝着茶，小声地说道：

    「该来的终于来啦！」

    「咦？」

    就在凛花眨眼的那一瞬间。

    玄关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凛花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后就欠着身子，准备站起身来。

    「等等，凛花。咱先出去瞧瞧。」

    阿白制止凛花，飞也似地跑向玄关。凛花耳边立即传来——

    「你这家伙为何！？」

    阿白穷凶恶极地大叫着。凛花再也按耐不住，赶忙跑向玄关探看究竟。

    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全身湿透的男子。

    站着一个青绿色皮肤的怪男人。双眼距离非常远，嘴巴大得惊人，耳朵尖峭，背上长着酷似鱼鳍之物。

    凛花一眼就可看出对方不是人类。不过，对方穿着却非常体面，下摆修长的袍子，腰上系着质地绝佳的腰带，只不过，由于身材过于矮小，袍子显得太长，下摆一直在地上拖着。

    来人身上非常湿，长长的衣袖和腰带上不停地滴下水来，四周立即形成一滩滩的水。

    简直就像刚从水里走上岸来似地。

    阿白说道：

    「凛花，对方说来找你。」

    凛花皱着眉头。

    「找我？」

    凛花的确见过无数妖魔，凛花断定并不认识眼前之人。凛花偏着头想着。

    「请问你是……？」

    男子用混浊的灰色眸子注视着凛花，尖声大叫道：

    「在下名叫幻辰。敢问姑娘，你是凛花姑娘吗？」

    「正是。」

    名叫幻辰的男子突然双手紧握，恭恭敬敬地朝着凛花行了一个大礼。袖子被扯住，露出了满是鱼鳞的手和酷似薄薄的鱼鳍之物。

    「得以面见姑娘，小的惶恐至极。」

    「这……愧不敢当。」

    凛花慌慌张张地，自己也低下头去，男子却说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话。

    「我家主人交代，务必邀请姑娘参加今宵之宴。」

    「你家主人是哪位？」

    素不相识。凛花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来。凛花根本不认识鱼之魔物。结果，男子得意洋洋似地高挺着胸膛。

    「我家主人是黑王——黑华江之王。」

    「噢哦！」

    娥瑛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姥姥，你……认识吗？」

    「当然，黑王是淡水鱼中体型最庞大的……所有鱼类之王，是个性上比较难缠的妖魔。」

    「比较难缠……？」

    「什么？那不就是……骚鱼吗？」

    阿白似乎很吃惊地问着，瞪大着眼睛注视着鱼男。

    「好战之鱼找凛花何事？」

    「我家主人说一定要向凛花姑娘表达谢意，感谢凛花姑娘前日的照顾。」

    「我没有照顾过任何人呀！」

    「不不！瑰大人转述，说他在湖畔遇见一位眼睛滴溜溜地转，长相非常可爱的姑娘……」

    「嗄，瑰？」

    凛花大惊失色，在湖岸边哭泣着的奇妙青年，被紫琳揣着走的青年。

    他就是骚鱼，他显然是妖魔，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阿白或娥瑛口中形容的那么难缠的魔物。

    「瑰……就是会引发战火的鱼。」

    「那是一场误会。」

    幻辰淡淡地说着。

    「黑王大人并不自觉，他是一位非常善良，连一条虫都不敢杀……」

    「咱了解。」

    阿白哼地把脸凑向幻辰。

    「不自觉那才更可恶。骚鱼就是骚鱼。对吧！姥姥。」

    「是呀！」

    娥瑛点点头。阿白长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眸瞪着鱼男。

    「马上给我滚回去。趁老子还没将你煮成鲶鱼汤前。」

    幻辰躲在衣袖后偷偷地看着凛花。

    「这……」

    寅仙和绮罗都不在家，而且，听说瑰就是骚鱼。凛花也认为，这次不去赴宴才是明智之举。

    「感谢盛情邀请，不过，幻辰……」

    「我家主人交代……」

    幻辰躲在衣袖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凛花姑娘若肯大驾光临……将告知阻止紫琳告知企图之办法。」

    凛花屏住着呼吸。幻辰放松酷似鲶鱼的嘴角窃笑着。

    2

    兰城内的某个角落，在向晚时分，清楚地浮现出来。面对着大马路建筑，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每个房里都灯火通明，将大马路照得宛如白昼，路上挤满了人潮。漆上朱红色的柱子前，店内的男人大声地招呼着客人，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倚着栏杆、衣冠不整的女人们。除了光线外，每面窗户都不断地传出女人们的娇笑或乐声。

    这里就是娼妓院林立的花街。热闹程度媲美都城——天苑花街。

    绮罗熟门熟路似地穿过人群走着，寅仙紧张跟在后。

    擦身而过的男人们都色咪咪地朝着这边笑着。寅仙问着绮罗。

    「太监私宅在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不过，经由此捷径更快到达。」

    距前几日在稍微强迫状况下说出话来的宦官表示，目前，紫琳应该是在那些奉派在翡翠馆服务的宦官们之长——太监的私宅里。不知道该私宅位于何处的话，随便抓个翠心门的人来问问，紫琳居所这种小事应该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绮罗原本这么认为，但今天为何偏偏看不大半个人影呢？连奉贵宝等人之命监视绮罗的那些家伙也都不见了踪影。

    因此，两人被判必须去找太监私宅。

    绮罗走进一条岔路。岔路没有大马路那么宽敞，不过，两旁依然矗立着规模相当大的妓院。醉醺醺的男人们朝着绮罗他们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两人视若无睹地经过。

    「绮罗，你对这一带相当熟悉嘛？」

    「小时候经常在这里鬼混。」

    绮罗的小时候到底是怎么过的呐！

    「有熟人吗？」

    「有，应该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

    说着，绮罗走进一条更狭窄的路。花街的喧闹景象渐渐远去，光线也越来越暗。相对地，长相凶狠的男人们越来越醒目。

    感觉得到从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视线。绮罗和寅仙走在这种地方确实是太引人注目了。果然，马上就有人过来搭讪。

    「喂！漂亮的姑娘们，这么匆忙到底要往哪里去呀？」

    开口搭讪的是一个看起来长相特别凶恶的男人。

    寅仙皱了皱眉。漂亮的姑娘们，寅仙显然对这句话感到不舒服。冲着绮罗那还说得过去，寅仙没想到连自己也都被看成女人。

    「讨厌鬼，让路。」

    「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你们啊！一个就好，陪老子玩玩吧！」

    寅仙看着身旁的绮罗。

    「你留在这里吧?」

    「开玩笑，嘻嘻，大爷是在开玩笑对吧！」

    绮罗轻松以对，没想到男人却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绮罗的手。

    「快快到这里来吧！」

    绮罗满脸不耐烦却主动前去搂抱住男人。

    「大爷一直缠着本姑娘到底想干色和你们呢？嗄？」

    男人瞪大着眼睛，一把锐利的半月形刀子已经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一看到那把形状独特的凶器时，男人恍然大悟地高声叫道：

    「你……绮罗！」

    「哦，你认识我？你的那张脸和姓名，我可都不认识。不过，正好，能帮我去把壶屋老爷给请出来吗？」

    绮罗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用力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惊慌失措睇跑进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里去。

    寅仙和绮罗等候片刻后，就在另一个人的带领下走进建筑物里。

    建筑物里弥漫着脂粉和熏香的味道。两日跟着提着灯笼的男人背后登上楼梯，中途和喝的烂醉如泥而被妓女搀扶着的男人擦身而过。胡琴曲调，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声。看来两日果然是进入了妓院。

    经过二楼，来到了三楼。三楼里鸦雀无声。

    走到最里侧的房前，男人听下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房里的人心平气和地说着。带路的男人拉开门扇后就自行离去。绮罗和寅仙跨步进入房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雕刻着飞龙，显得相当气派的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桌子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质地素雅的枣红色袍子的老人家。老人家整理过一本账本似的东西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久违了！绮罗。」

    老人家脸上挤出更深的皱纹笑着。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绮罗的声音中流露出一抹怀念之情似地，说着就在老人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人家像要发问似地看着寅仙，寅仙只微微地行了注目礼后就站到绮罗背后。从绮罗神情上野看不出要特别地向对方介绍寅仙的迹象。

    「不会久留！」

    绮罗说着。

    「王仙，今天来事希望你能指点一下紫琳的去处。」

    被绮罗称之为王仙的老人默默不语，专心地将茶汤注入手上的薄瓷茶杯里，茶香立即充满着屋内。

    绮罗淡淡地问道：

    「听说紫琳落脚翡翠馆太监私宅。我不知道该私宅到底位于何处，是隐居用的宅子吗？并没有在官厅留下资料对吧！不过，老爷你一定知道现在紫琳落脚何处？在搞什么把戏吧？见他国国王到底又是在搞什么阴谋呢？」

    王仙将茶摆在绮罗面前。

    「搞什么呢？先来上一杯吧！」

    绮罗窃笑着。

    「老爷子端出来的茶能喝吗？这么冒险的事情我可不干！」

    王仙拍了拍膝盖。

    「好，好，心中既有盘算，那么你认为能平白从老朽这里问到什么吗？」

    「哼！」

    绮罗从怀里取出一支发簪。以钻石和红宝石雕出牡丹花，价值显然不菲，一定是绮罗偷偷地从娥瑛那里拜借出来的。

    王仙将发簪拿在手上当场检视过后说道：

    「……一个问题。问吧！」

    绮罗满脸惊讶地叨念道：

    「老爷子呀！小气鬼将来会不得好死哟！」

    「你才不得好死。你以为身在花街能永远吃得开麽？哪天不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舍不得那就带着它请回吧！」

    王仙放下发簪，手一推，发簪在桌面上一滑又回到绮罗手上。

    绮罗回头看了一眼寅仙，寅仙只耸了耸肩。

    绮罗犹豫不决似地，最后终于说道：

    「那么……就告诉我紫琳的落脚处。」

    聪明。知道紫琳去处后即可从她本人口中得知其他事情吧！

    王仙点点头。

    「苞家独生女因双亲欠下巨款而流离失所，不得不辗转暂居友人家中目前栖身于兰城胡白的一位女性友人家中。」

    「是何女人？」

    「只能问一个问题。」

    绮罗咋了咋舌，伸手取下一边的耳环。王仙继续说道：

    「富豪那是当然。不过，对方的底细老汉就难以掌握。不久前才住进胡白。有人见到翡翠馆一位名叫惠良的宦官进出该住处，因而传出应该是惠良藏娇之处。」

    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买屋包养爱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当然，宦官是无法传宗接代，不过，有些宦官会收养子，和一般男人一样建立家庭。

    「……知道了。」

    绮罗起身之际，仰头喝光摆在眼前的茶汤。

    「好喝，谢了！」

    绮罗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笑后，就转身背对老人家，催促着寅仙，准备离开。突然——

    「稍等！」

    两人停下脚步，王仙苦笑着说道：

    「既然是多年老友，老朽就附送一则消息吧！倘若……我是说假设，翠心门今晚，在何处，做何事……绮罗呀！老朽劝你最好还是别露脸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年轻，生命诚可贵。」

    老人家一说完话就继续埋着头记账。

    绮罗和寅仙则离开妓院。

    3

    领口开得很深的罗衫为浅红色，衣袖上以银线绣满了花鸟。裙料为纤锦，群色为石榴红。头发梳得高高的并挽成两个发髻，发髻上插着红宝石和钻石步摇。脚上穿的锦鞋也以银线刺绣。

    深怕踩到长长的裙摆，凛花小心翼翼在通往湖畔的路上走着。

    「……没必要穿得这么华丽慎重吧？」

    凛花问着身旁的娥瑛。凛花接受瑰的邀请，正准备前往参加今晚在翡翠馆举办的盛宴。为凛花打扮的是娥瑛，紧跟在后的阿白变身为少年姿态，身上为平时的穿着。

    娥瑛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你要参加的是隆重的宴会，要去的可是翡翠馆哟！对方不知道邀请了什么样的男人，打扮漂亮一点绝对不吃亏。」

    「邀请何人与我何干。」

    「愚蠢，过去教你的都忘了吗？和寅仙结连理当然好，不过，全心付出的话，那就输了。恋人是越多越好。」

    「姥姥你……」

    凛花惊然问道：

    「你是叫我去偷汉子吗？」

    娥瑛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不……你若被皇子抛弃，老身也会很难过。当然不能偷汉子哟！」

    「姥姥你这么说不是太矛盾了吗？」

    这……娥瑛仔细地端详着凛花。

    「的确。一定会这样。身为狐狸精大姥姥的老身我，希望你能永远地陪伴着皇子，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龙王妃哟！不过，假使只是以一个老女人的老身来说……凛花，或许老身会很希望你能好好地享受一下谈恋爱的甜蜜滋味。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就这么对一个像皇子一样背负着沉重命运枷锁的男人付出必要以上的感情，老身觉得那实在是一个悲剧。」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过去，娥瑛开口闭口都希望凛花和寅仙培养更深厚的感情，嫌凛花自觉心不足，不够妩媚迷人，嘴里说的都是煽动着凛花的言词。

    凛花的心情显得特别温柔，脸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姥姥，我绝对不会发生令你感到难过的事情啦！能够和寅仙或大家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你……就是这样吧！不，老身真的是老罗！」

    娥瑛不陪同凛花赴宴。

    听说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到了人人都盛装赴宴的场合就感到心烦。

    娥瑛已活了千年之久，听说过去经常盛装打扮，彻夜玩乐，忙着和凡人男子打情骂俏。

    「咱绝对不容许凛花偷汉子哟！」

    站在凛花背后的阿白满脸严肃地说着。

    「有男人胆敢对凛花眉目传情，咱马上就把他吃下肚子里去。」

    「适可而止……看吧，接驾之人到啦！」

    娥瑛指着湖上，仔细看，一艘细长型的银色之舟靠在岸边。小舟漂浮在被夕阳染红了的湖面上，看起来像极了弯弯的月亮。凛花又回想起外婆说过的故事。

    （月色非常漂亮的夜晚，兰城的湖面上就会出现月之舟）

    （月之舟引诱人们进入只浮在湖面上一夜的梦幻之城）

    站在船头上的船夫看着这边。麦秆编成的帽子底下的那张脸，还是长得很像鲶鱼。

    船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再用手指了指月之舟，偏着头看着凛花。好像在跟凛花说请上舟吧似地。

    凛花有些犹豫。那位名叫幻辰的男子的确说过会派人来迎接，凛花万万没想到会是小舟。凛花一直认为应该是搭车前往翡翠馆。

    「搭此舟如何取得了翠海？」

    船夫未答腔，只微微地笑着。娥瑛却开口说道：

    「兰城水路四通八达，果真是黑王之舟，必定会顺利地带你前往目的地。」

    「啊~~~哈~~~」

    阿白兴趣盎然似地打量过银色之舟后，啪地率先上船。用力地把舟板踱得嘎吱嘎吱响，把舟敲得喀啦喀啦响后，才把手伸向凛花。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谢谢。」

    凛花牵着阿白的手，自己也上了小舟。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看起来不是一艘很牢靠的小舟，搭上去后却一点也不会摇晃。船夫调整一下帽沿方向后，就慢慢睇往湖面上划了出去。

    「凛花，凛花！」

    娥瑛小跑步地移动着，追向岸边。

    「我看，老身还是陪着你去吧！」

    凛花摇了摇头。

    「我担心寅仙回来时宅子里没人在。姥姥，请你留在宅子里吧！」

    「可是……」

    娥瑛也含含糊糊地说道：

    「老身突然觉得……实在不放心让你去。」

    这句话凛花早就听过。寅仙前往过去的师父，同时也是恋人的宝林娘娘洞府的那个晚上，娥瑛就曾说过不放心让他去这句话。后来，寅仙中了宝林娘娘设下的陷阱，暂时无法回府邸。

    「姥姥，可是……」

    凛花的话被湖水给打断了。喔，阿白叫着。窄窄的小舟往前划动，左右两边形成水壁，开始遮蔽住天空。

    小舟渐渐地划进水中形成的空洞之中。当然，再也看不到娥瑛身影，听不到娥瑛的声音。故事中的一个情结突然再度出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搭上月之舟的人们，再也无法回到城里来……）

    凛花微微地颤抖着。

    阿白赶忙走到凛花身旁，两人并肩坐着，静静地倾听着流水声。

    瑰说要告诉凛花阻止翠心门企图的办法。

    阻止得了的话，紫琳就不需要强逼绮罗加入不法组织吧！然后，绮罗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离开兰城了。

    而且，凛花也不希望东株国燃起战火等事情的发生。

    （这个繁荣的国度渐渐地笼罩着阴霾。）

    东株国皇子，被册封为绶王的年轻人曾经这么说过。他说的或许是事实，不过，一直维持到现在的和平景象，绝对不可能一下子就崩解。避免战争等事端的发生才是正确的作法。

    凛花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国家灭亡易如反掌，永远存在的国家实在不可多得。无数个王朝、无数个国家兴起又消失，或再度兴起，那就是所谓的历史之必然。

    「凛花。」

    陷入沉思之中的凛花，直到听到阿白的叫声才抬起头来。

    「拜托，今晚之事一定要速战速决。」

    阿白沉着脸看着凛花。

    「嗄，为什么？」

    「寅仙不在，你擅自接受怪鱼王的邀请，咱本来是反对的。」

    「既然反对，为何不阻止，而且还跟着来呢？」

    「就算咱说出来，你也不会听吧！咱清楚得很，既然阻止不了，只好尽全力保护你了。」

    「……阿白。」

    凛花粲然一笑，放开阿白的手，心里好想马上按一按阿白的肉球。可是，因为阿白现在变身为少年姿态而作罢，只好用力地按了一下阿白的手掌心。

    「真高兴阿白愿意陪着我来。一个人来的话，不管我有多大胆也不敢来。」

    「为什么？」

    阿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凛花，手却没有抽回来。

    凛花渐渐地消除了不安心情，反而期待着赶快和瑰已经不哭泣了。

    『欢迎光临！』

    耳边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转头看向迫在身旁的水壁时，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鱼？」

    一尾人面鱼正看着凛花。人面鱼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凛花后，就消失在水壁的另一面。

    结果，水壁哗啦哗啦响起后落了下来。这里果然是湖中，已经清楚滴看到前方的湖中沙洲和宏伟的建筑物。

    耳边不断地传来弦乐器的悠扬乐音。

    一个男人在栈桥上等着。

    「终于把你给盼来啦！」

    手持灯笼站在桥上的是幻辰，见到凛花时，嘴角绽放出笑容来。

    「喔，打扮得如此漂亮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黑王何在？」

    阿白逼问着。幻辰冷冷地瞄了一眼阿白。

    「你也来啦！你没来也不会有事。」

    「什么？」

    「没、没事。请、请进。」

    幻辰率先迈开脚步。

    栈桥两旁都已点燃篝火，两人被请入离宫内。放下凛花他们之后，小舟就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的湖面上消失了踪影。

    凛花和阿白随着幻辰走过栈桥，从城墙上的那扇不是很显眼的小门迈进离宫内。

    凛花进门后，门就马上被人关上，而且还传来扣上门拴的声音。上栓的声音让凛花不由地产生不安的心情，不过，凛花的意识马上就朝向前方。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庭园，园子里开了水池或假山，水池上跨着曲桥。

    凛花清楚滴看到，手上捧着食案的女官或宦官们，在环绕着建筑物的那条长长的回廊上往来穿梭着。凛花将视线以往特别明亮热闹的角落上，发现一座宽敞的露台像探出头去似地，架在面积非常宽敞的池子上。宴会似乎已经开始。

    露台上挤满了宾客，笑声或餐具碰撞声伴随着音乐声此起彼落地传来。

    凛花在幻辰的带领下，穿过庭园，走进建筑物。经过长长的回廊继续往露台方向前进。

    夜空中挂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原来如此，今夜就是最适合举办赏月宴的时候，而屋外的露台可说是最适合赏月的场所。

    此外，靠近且面对露台的窗户都已敞开，并且还有被无数个屏风区隔成厢房似的空间。空间里摆着小桌和椅子，坐在椅子上就可欣赏到月亮或露台上表演的歌舞。

    凛花和阿白被引进一个厢房里。

    「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家主人马上就会过来。」

    幻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厢房。像换班似地，女官们紧跟着就捧着食案进入厢房，小桌上瞬间摆满了美酒或佳肴。

    「哇~~~看起来好好吃哟！」

    凛花眼睛闪闪发光。

    「凛花，必须提高警觉。」

    阿白沉下脸警告着。

    「知道了啦！不吃就是了嘛！」

    嘴里这么说，对于眼前摆满美酒佳肴要视若无睹，对凛花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突然发现，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清楚滴看到隔壁厢房的情形。

    一个挺着大鼓似的肚皮的中年男人神情痛苦地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闷闷不乐地说道：

    「又不是新帝大驾光临，为何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太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监魏宦官中地位最崇高者。的确，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看到紫色衣裳的一部分。太监以女人似的嗓音高声说道：

    「兰城天高皇帝远，阁下奉命管理城市，小的奉命管理此翡翠馆。今夜只不过是为了赏月而举办个小小宴会……都城方面应该不会究责才对。当然，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奉命管理城市……这么说来，旁边的男人应该是都督了。

    太监将小箱子轻轻地摆在桌子上。打开盖子时，都督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凛花微微地瞄到闪耀着黄金色泽的东西。箱子里一定是金币。

    然后，太监拍了拍手，唤来两位美女，美女立即一左一右地服饰着都督，嘴里老爷老爷地撒娇着，身子整个赖在对方身上或帮对方倒酒，都督转眼之间就被逗得心花怒放，色咪咪地朝着美女笑着。

    凛花心想，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情了。

    「……欸，阿白。」

    「嗯？」

    移回视线后，凛花惊讶得长大着嘴巴。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凛花发现阿白自顾自地喝着酒，咕噜地喝下一杯酒后，还把舌头伸得长长的，拼命地舔着嘴唇。

    「好酒。凛花也喝喝看吧！」

    「可是，刚才阿白不是说，对端上桌来的东西必须提高警觉吗？」

    「是、是吗？糟糕！」

    阿白慌慌张张地放下酒杯。为时已晚。已经喝下两、三杯了吧！脸红通通的。

    「凛花，那是因为……实在是太香了嘛！你也喝喝看吧！」

    阿白咕噜咕噜地将酒倒入另一个酒杯里。

    「算了，我必须见瑰。」

    「是、是哦。」

    「幻辰大人为什么这么慢呢？他不是说马上会回来吗？」

    「是啊！」

    阿白出声附和着，一杯酒又喝下肚，喝下刚才嚷嚷着要倒给凛花喝的那杯酒，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真的那么好喝吗？」

    「是啊！似乎没有加入奇奇怪怪的东西，咱觉得心情特别好。」

    阿白的眼眶发红，开始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大事不妙，凛花开始担心，因为阿白一喝醉就想睡觉。凛花回想起数日前的一场酒宴。

    「我去找瑰。」

    凛花认为自己应该尽快找到瑰，然后把话说清楚后回家去。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突然想起银色之舟离去时的情景，离宫城墙上的那扇小门关上时发出来的诡异声响。

    「阿白你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行……咱也要跟着你去……」

    阿白已经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到底是喝下相当强劲的酒呢？还是酒里加了什么东西了呢？

    凛花留下阿白，来到走廊上。客人比先前增加许多。厢房已经坐满客人，露台的阶梯上或庭园里也都有客人。

    凛花到处地寻找着瑰或幻辰身影。不过，人确实是太多了。凛花只好找来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官的女性。

    「请问幻辰大人他……」

    凛花想问却又闭上了嘴巴，女官——

    「这……请原谅小的……」

    赶忙提起衣袖挡着脸，迅速地逃得无影无踪。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整个人僵在现场许久。

    刚才的女官——好像不是人类。

    和幻辰、船夫一样，脸庞像极了鱼类。

    凛花大吃一惊，提高警觉，仔细地观察着四周。观察着走来走去服侍客人的女官或宦官，发现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人类。看似受邀前来的男性客人们……包括刚才看到的都督在内，看起来应该是人类。总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袍子，腰上都系着气派的腰带，看起来都是身份地位不凡的男人。

    不过，凛花总觉得有点奇怪。

    露台上表演者华丽的歌舞，仔细看，舞娘们的耳朵一带都长着巨大的鱼鳍，手指与手指之间长着酷似蹼的东西。客人们竟然没有人对这件事情觉得奇怪。

    男人们继续喝着酒。

    不停地喝着酒，然后，朝着长相酷似鱼类的美女，没来由地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回到阿白身边。不过，就在凛花转身时——

    「哇~~~」

    不知道什么人突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一只非常冰冷，非常大的手——

    「瑰……」

    身上穿着破旧黑衣的青年，显得很焦急似地站着。

    「凛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得太奇怪了。

    「你问我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不是瑰吗？不是你派幻辰……？」

    「幻辰……？」

    瑰恶狠狠地咋了咋舌。

    「原来是紫琳。」

    「……？她怎么啦？她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没有到这里来……还没，这俺可以确定。」

    瑰紧张地看着左右后，朝着凛花说道：

    「你也不宜在此久留，现在就马上回去。」

    「可是……」

    「请往这边。」

    瑰依然握着凛花的手，快步地走了出去。

    「要、要到哪里去呢？」

    「总之，必须先到一个幻辰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

    「安静！你是想被对方发现吗？」

    「被发现后会怎样呢？」

    「会被丢到装满食人怪鱼的池子里。」

    「……」

    难道，这就是那个酷似鲶鱼的男人设下的圈套吗？紫琳也从那与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可饶恕！）

    凛花想起对方那热切的蓝色眼眸。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何在？或许是紫琳想杀死凛花吧！或许是紫琳对凛花非常不谅解吧！又或是因为爱着绮罗吧！

    「瑰，请放手。」

    来到感觉起来客人比较少的回廊时，凛花甩开了瑰的手。

    「你不能只把我藏起来，阿白还在宴席上。」

    瑰不解地问道：

    「阿白……？」

    「我的同伴啦！他是一匹天马。不过，已经变身为白发男子的姿态，他陪我来到这里，我不能不管他。」

    「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呢？凛花满是疑问。不过，阿白事情远比问问题重要。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不，我不能弃阿白不顾。我要回厢房去。他一定喝醉睡着了。对，他一定醉得无法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喝酒了啊。」

    瑰非常同情似地说着。果然不出所料，宴席中拿出来招待客人的酒里果然添加了什么东西。

    「瑰……你到底是何居心？」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瑰并未回答，把手搭在凛花肩上说道：

    「俺去把他带过来。」

    「可是……」

    「幻辰的目标是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找你了。所以，你先躲起来吧！俺一定会把那个什么阿白的带离开。」

    瑰的样子迥异于前日。当时，瑰一直哭个不停，看起来年龄远比凛花小。

    现在，瑰神情虽然紧张，凛花却觉得他非常可靠，觉得很能信任。

    「……我该在什么地方等你们呢？」

    瑰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后，将凛花推向一直往旁边延伸的回廊。

    「这栋建筑物结构非常复杂，让我把你带到中途吧！」

    由于天花板上吊挂这灯笼的关系，回廊上微微地透着亮光。凛花在轨的带领下迈开了脚步。

    「瑰。」

    凛花抬头看着对方，试着开口问了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为什么和紫琳公主在一起呢？」

    「是她命令俺来的。」

    「用水珑……听说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之秘宝？」

    「是的。你很瞭解嘛！」

    「紫琳公主，真的是翠国的公主殿下吗？」

    「俺也不清楚。不过，她握有水珑是真。」

    「既然不清楚，为何听命于她呢？」

    「……为了赎罪。」

    「赎罪？」

    「俺一直都不记得。因为俺的记忆被封存。」

    瑰喃喃自语似地说着，因为四周太暗，凛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六百年前，致使翠国城池沉入湖底之人，就是眼前的俺。」

    凛花震惊无比，停下脚步。

    「真是难以置信！」

    「这是事实。紫琳公主利用翠国至宝——水珑，再三地呼唤着俺。俺因公主的美貌而倾倒，因公主的善良而倾心。万万没想到……俺会在那个皎洁的月夜……闯下了滔天大祸……」

    瑰的声音里充满着悔恨。凛花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头。

    「可是……要求让整个城池沉入湖底的不就是那位紫琳公主吗？故事中都是这么说的呀！」

    瑰用力地摇了摇头。

    「紫琳公主……本来打算和心爱的男人私奔。是俺……是俺威胁她，她若答应做俺的妻子，俺才会引来大水帮她淹没珠国大军。」

    「公主……拒绝了对吧！」

    「谁肯嫁给一个怪物为妻呢！公主对俺的丑陋嗤之以鼻，离俺而去……俺不肯原谅紫琳公主。」

    因为这个原因而淹了城池吗？淹都淹了，事情都经过六百多年了，为何又在兰城现身，寻找着紫琳公主呢？

    凛花垂着双眉问道：

    「瑰，紫琳姑娘并非紫琳公主对吧？」

    「俺知道。」

    「不！」

    凛花用力地抓住瑰的双臂。

    「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瑰，你是骚鱼，你继续留在兰城，兰城很可能引发战争。」

    瑰并未答应凛花的请求。距离凛花一步、两步远后，低声说道：

    「凛花。现在俺是背着紫琳帮助你。这是为了报答前日你解发为俺祈求上苍之恩。」

    「那天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瑰用那对看起来很像是假的金色眼眸注视着凛花。

    「不，俺太高兴了。连紫琳都嫌俺丑，都背过脸去。你却肯牵着俺的手，为俺祈祷，俺真的高兴极了。所以，俺一定要帮助你。不过，只能帮上一次。俺必须帮紫琳完成心愿。」

    凛花屏住着呼吸。

    「完成……什么心愿呢？」

    「去吧！」

    瑰指着前方。

    「继续往这条回廊走去，走到尽头时往左。后头有一个面向庭院的小屋，俺会将你的同伴带到那里去。同伴到了后，必须马上离开庭院，沿着墙壁从后门离开。门，俺会事先帮你们打开。」

    「瑰。」

    「别再问了。别再说服俺。」

    瑰坚定地说着，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4

    瑰到底有什么打算呢？现在，紫琳到底人在哪里呢？

    总之，必须早点回家去，这个想法显然不会错。

    凛花依照瑰的指示，往回廊尽头前进。宴会的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不久，凛花已经来到看起来像是瑰描述的屋前。

    推开门扇。

    凛花突然整个人呆掉了。

    屋里充满着蓝色的光。

    屋里并没有点亮着灯。屋内昏暗无比，几乎连家具都看不清楚。不过，朝着屋外，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只有那一侧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此时明明是夜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蓝色的光影中有无数只白色蝴蝶飞舞着，凛花晃晃荡荡地迈开脚步。

    走向窗边看，这才发现蓝色光源来自水池。整座水池都发出了蓝色的光。

    白色蝴蝶在蓝色的水池上交织飞舞着。随着光线，池子里不断地窜出烟雾似的东西。漂浮在池水面上的莲花闪耀着五彩光芒。

    好漂亮的光景呀！

    不过，凛花却感到很害怕。

    此地难道就是所谓的禁止看到的场所……禁止进入的地方嘛？

    好无根据可言，凛花这么认为。凛花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听过的那个可怕的故事。想起一个大宅子里那个绝对不能打开的屋子。对面是迥异于小屋的另一个世界——

    衣服摩擦声响起，声音非常小，凛花却吓了一大跳，看着屋内的左手边。

    屋里有人。凛花完全没发现。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朝着暗处问着，那一带突然亮了起来。

    人——坐在椅子上。摆在身旁小几上的一只嫩白的手率先映入凛花眼帘。手上捧着一套茶具，属于禁色的黄色茶具……应该是身份相当崇高的贵人吧！

    凛花慢慢地抬高视线，看到一张异常漂亮的脸孔。

    飘逸的银白色头发，白皙的脸庞，柔美的水蓝色眼眸。身上穿着浅蓝色长袍。

    漂亮但非常奇妙。明明坐在那里，看起来却像存在不同世界的人。凛花第一次觉得，看到某个人而会有这种想法。

    看不出性别。凛花觉得，那个人跟这个屋子一样，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不是梦，凛花试着这么想着。假使当做梦之人，似乎可以理解该危险的程度。

    凛花试着拧了一下自己脸颊。

    「好痛……」

    不是梦。

    这么说来，是真实的罗！凛花再度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对方。

    谜样的人物咯咯地笑着。

    「好有趣的姑娘呀！没想到一个凡人姑娘竟然敢那样盯着我看。」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从声音上来看，对方似乎是男性，不过——

    「这么说来，你不是人类罗？」

    果然是妖魔。不过，看来对方并无恶意。凛花又仔细地注视过对方后，朝着对方笑着。

    「我叫做招凛花，你呢？」

    对方微微地皱了皱那两道漂亮的眉。

    「……原来如此。」

    凛花偏着头，继续注视着对方。

    白色蝴蝶突然从眼前飞过。

    在池上飞舞的蝴蝶。蝴蝶接二连三地飞进屋里。四周洒满了闪闪发光的鳞粉。

    凛花觉得眼睛很痛而闭上了眼睛。

    风吹动过。

    突然，凛花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紧紧地抱住，惊讶得张开眼睛，发现抱住自己的应该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然后，就在凛花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凛花的下颚被对方托住，被对方亲吻着。

    「呜……」

    男人用那冰凉的舌头入侵，凛花用力地推对方的胸膛，对方却纹风不动。

    凛花的喉咙深处，被塞入一颗小小的、硬硬的，像颗种子似的东西，凛花本能地想要吐出那颗东西。

    可惜男人不许凛花吐出。一股甘甜、润滑的液体，紧接着小小的颗粒之后流进凛花的喉咙。

    凛花将颗粒吞入肚子里去。

    男人的唇离开了，就在感觉到魔咒素服化解的那一刹那，凛花举起手来，重重地赏了男人一个耳光。

    「你这……」

    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劲。凛花突然双脚无力，跪倒在地。

    心想，必须赶快吐出方才吞下肚子里的东西，却发现双脚传来剧烈的麻痹感。觉得越来越冷，全身颤抖着。

    全身发冷，却发现腹部一带异常的热。

    凛花抱着肚子似地，蹲在地上。

    穿在男人脚上的那双华丽的紫色靴子映入眼帘。那双靴子的影像渐渐地模糊。

    「在下是水德星君，最贴近天帝的水星守护神。」

    庄严浑厚的声音从天而降，在凛花面前弯下腰去，慈祥地抚摸着凛花的秀发。

    「一个竟然毫不畏惧地问着在下名讳的凡人姑娘。你将会忘了在下、连见过在下，在下的名字都会忘了，直到下次我们再次见面为止。」

    全身越来越冰冷，凛花意识模糊，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得对方说的话好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可怜的姑娘！」

    对方说着。

    「你方才吞下的是天浆丹。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本星君——」

    凛花听不懂对方话中的意思，只听过『天浆』这两个钟。好像是石榴的别名。

    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凛花想着。瑰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说要帮助凛花，说要帮凛花把阿白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男人的手往凛花袖口伸了过去，然后，取走了水玉环。

    还给我！凛花大叫着却叫不出声音来。

    凛花抱着腹部失去了意识。

    5

    这个时候——

    寅仙和绮罗已经命名为胡白的住宅附近。从花街上的那位谜样的老人家——王仙那里打听到可能是紫琳栖身场所的宅邸位置后，两人就急忙地赶来此地。

    「那老人是何神圣？」

    寅仙问着。绮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执兰城黑社会牛耳之大人物。外表只是一个穷酸的老头子，壶里装满……鸦片啦、金钱交易啦、人啦、他都能和别人交易，因而被称之为壶屋老爷。」

    「你们看来相当熟稔。」

    「我曾跑去老爷家偷东西，然后被逮，闯进壶里，险些被卖入西国后宫做男妓。」

    绮罗神情怪异地笑着。

    「想尽办法才踢破瓮，全身光溜溜地出现在老爷子面前，叫老爷子仔细地瞧瞧咱的身子，告诉老爷子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结果，老爷子就很干脆地放了我。从此，我经常会受到老爷子的照顾……相对地，偶尔助纣为虐地帮他做些不法的勾当。」

    「不法的勾当？」

    「再平凡不过了对吧？比起你的身世来。」

    「不，半斤八两吧！」

    总算打听到消息，寅仙和绮罗站在可俯瞰西阳江的小山丘上，在一栋外观非常漂亮的建筑物前。

    总管翡翠馆的宦官——惠良的爱人好像就住在这栋宅子里。

    「里头到底住着什么……？」

    寅仙抬头看着围墙说着，妖气冲天。绮罗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跳上围墙。迅速地扫视过围墙内的情形后，朝着寅仙招招手。

    寅仙也跳上围墙，站在绮罗身旁。绮罗马上又跳进围墙里，一边挑选盆栽藏身，一边开始行动。

    寅仙即使没有说话，绮罗也深深地了解到寅仙想要做的事情。绮罗嘴里说最讨厌吵没有赢面的架，行动时却总是由绮罗带头。和长期相伴的阿白一样，绮罗是共同行动时的好伙伴。

    「皇子，那边。」

    隐身在桃树背后的绮罗手指着前方。

    屋子相当宽敞，不过，百叶门几乎都已放下。包括庭院内的灯笼，灯火都已熄灭，看起来好像没有住人。

    不过，妖气冲天。不是屋子里，妖气是从庭院窜出。绮罗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横向设置在庭院里的圆形水池，在月光照射下发出蓝光，看起来特别地突出。

    池水哗啦哗啦地流着。

    一个女人正在水里游着。一个年约二、三十岁，脸型有棱有角的女人。上半身赤裸着，水滴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裸体上。

    寅仙和绮罗互看对方一眼，同时，耸了耸肩，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女人的美丽脸庞顿时变得像个恶鬼，看着两人。

    「两位，有何贵事……！」

    「有点事想请教你。」

    绮罗告诉对方，女人完全不掩饰裸体，吼叫似地说道：

    「擅闯民宅，是何居心？快快离去，否则报官送办。」

    「报官送办，届时困扰的可是你吧？」

    绮罗低头看去，清楚地看到湖水中的女人下半身是鱼，没有脚，长着鱼尾和鱼鳍。

    「原来是人鱼。在翠海为非作歹的怪鱼之同伙？」

    绮罗皱着眉头问着，女人的表情更加地紧绷。绮罗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俩也非凡人。丝毫没有把你捉去卖给杂技团的念头。」

    女人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然后，特别低看了一眼寅仙。

    红唇上微微地浮出妖艳的笑意。

    「噢，真是……」

    女人赶忙改变态度，甚至摆出娇态来。

    「你们的感觉，啊~~~好熟悉哟……」

    女人双手往寅仙伸了过去，对寅仙投以魅惑似的眼神。哼，绮罗满脸不悦。

    「莫非皇子旧好？」

    寅仙瞪了一眼绮罗后，冷冷地说道：

    「在下并未结识过妖妇。」

    女子不高兴地噘着红唇。

    「公子未免说得太绝情了吧！天界之人与小女同床共枕之大有人在。」

    「天界……吗？」

    女人眯起眼睛，嘻嘻地笑着。寅仙在绮罗身旁弯下腰来，面对满看着女人。

    「随黑王下凡来么？为何在此？」

    「唔……为何在此呐！」

    「听闻此地为翡翠馆宦官爱人住处，你，难道就是……？」

    人鱼嘻嘻地笑着。

    「表面上算是。那是一个无趣的男人。」

    「太监现今人在翡翠馆？受你照顾的那位名叫紫琳的姑娘……呢？」

    「这……」

    突然，黑色的头发舞动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像生物似地动了起来，紧紧地缠绕在寅仙的脖子上。

    「皇子……！」

    寅仙被扯入水里，和女人一起，慢慢地沉入水底。看似小小的水池，没想到底下竟然那么深。

    此地早已成了此人鱼的巢穴。水深不见底，水中充满着妖气，到处都是凡人的白骨。

    女人耍动着自己的头发，紧紧地抱住了寅仙的身体，寅仙揪紧着眉头。

    （再次发问，紫琳人在何处？）

    「……此处为妾身饱餐之地，她或许是其中之一吧！」

    女人手指着数也数不尽的白骨堆。

    水中非常明亮。抬头就可看到形状完美无缺的月亮。明月将水底照得亮如白昼。

    寅仙反复地思考着。

    今晚是满月——

    兰城人口耳相传，月色漂亮的夜晚，古城就会浮出湖面。

    方才的老人家……王仙警告过……？

    （今晚，无论翠心门在何处，做何事……绝对不能出现在该场合。）

    原来如此——

    今晚，翠心门的那帮人好像是在举办什么宴会，翡翠馆很可能就是该地点。曾经建立翠国城的那个地点。

    寅仙打算摆脱女人的纠缠，浮上湖面，可惜——

    （别想逃走……我要你和那些家伙共眠于此。）

    黑发更用力地束紧寅仙的喉咙。女人嘴里同时突出腥臭气息，吸住寅仙的唇，手从袍子的衣襟处，伸了进去。

    寅仙突然张开眼睛，眼睛迸出蓝色的光，女人尖声惨叫着。

    头发顿时松开，湖水被染成红色。女人的身体碎裂开来，成了肉片，慢慢地浮上湖面。

    寅仙拨开肉片似地浮上湖面。

    起来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看着水面。

    「啊，方才你显然是需要帮忙对吧？只是在湖面上看，好像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拥吻这呢！」

    「……总该在我遭杀害之前出手吧！」

    绮罗笑着，将寅仙拉到岸边。

    不过，马上就紧闭着嘴。

    「方才的人鱼，是从天界逃下凡间来的吧？和骚鱼一起。只是骚鱼的话还好解决，这下连人鱼都……好像又闻到哪个人的味道了呐！」

    起来暗指水德星君。寅仙同意起来的说法，说道：

    「……果真是水德故意放走骚鱼，那目的就只有一个。企图在凡间点燃战火。」

    「方才的人鱼扮演什么角色呢？」

    「或许是派来笼络翡翠馆的太监。奉黑王或紫琳……其中一人之命吧？」

    起来不解地想着。

    「翡翠馆的宦官，那不就是皇室之仆？和翠心门理应水火不容才是！」

    「不过，人面确实广，以兰城都督为首，附近的东株国高官们几乎都……」

    起来吓得屏住着呼吸。

    「怎么可能？」

    「绮罗，快快前往翡翠馆吧！」

    绮罗瞬间就变身为英招姿态，正准备浮上空中时，发现一颗女人头噗地浮出水面。

    女人边咯咯地大笑着，边说道：

    「为时已晚……我家黑王已然来到人间，战火燎原之日已近在眼前。」

    寅仙对女人的话充耳不闻，和绮罗一齐浮上夜空。

    6

    「……喂，凛花，快醒来！」

    狗的味道。噗噗噗地轻轻拍着脸颊。凛花啪地张开眼睛。

    「噢，早呀！阿白。」

    「……想睡的话，回姥姥家再睡嘛！」

    凛花啪地跳了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房里的床铺上。睡着时身上确实盖着棉被。

    「？这样是……」

    一个面积不大却相当雅致舒适的屋子，屋里物品一应俱全，凛花抱着头。

    凛花心想，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凛花照着瑰的指示，进入这间屋里……然后……谈和，到底怎么了呢？

    完全想不出来。

    「阿白……是瑰叫你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吓了我一大跳。那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咱面前，说什么凛花有危险，吓得醉醺醺的咱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的确，阿白已经丝毫没有醉意了。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那些酒，看来还是不要喝比较好。」

    「是是是。对不起，凛花，害你为咱担心了。走起路来还有点不稳，不过，已经没事了。咱必须保护你。」

    「没事了啦！又没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凛花变得恍恍惚惚地，不过，赶忙下了床。

    「宴会呢？」

    「那些不可一世的大爷们，一个个不是喝得东倒西歪，就是喝得烂醉如泥，或被女人迷得团团转。」

    「真奇怪！」

    「是啊！咱们也该开溜了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踏出房门，来到庭院。

    「瑰说往这边一直走，就可以从后门离开……」

    「没有那个必要啦！你等等。」

    阿白轰隆地卷起一阵白烟。的确，变身为天马姿态后，两人不必特地走后门或搭船，就能离开此地。

    不过——

    「……奇怪？」

    烟消失了，凛花面前依然站着少年姿态的阿白。阿白难以置信似地瞪大着那对金褐色的眸子。

    「抱歉，凛花。」

    凛花慌了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

    「咱无法变身，难道是那……果然是喝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

    耳边突然传来哇哈哈哈的诡异笑声。

    「一旦喝了鳝鱼的鱼翅酒，哪能轻易地离开此地呀！」

    阿白和凛花赶忙靠在一起，环顾着左右。方才踏出的屋子里，突然走出一个又黑又矮的人影来。

    「这未免太失礼了吧！凛花姑娘……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把你给请来，你却连招呼都不打就想离开，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男子歪着鲶鱼似的嘴唇笑着。

    「幻辰……」

    「你这家伙！」

    凛花制止着阿白，两眼狠狠地瞪着幻辰。

    「听说瑰并没有邀请我。这一切全都是你捏造的。」

    「是的，的确都是我说谎。事实上，在下的主人并非黑王，在下的主人是握有水珑的公主。」

    幻辰指的是紫琳。

    「不过，黑王之主为公主殿下，如此说来，若有差迟，请姑娘多多包涵。」

    「满口胡言！」

    阿白也低吼着吓唬着幻辰。

    「对，小子，给咱小心点。咱即使只能维持凡人姿态，也绝对不会败在你这小子的手下。」

    「是么？」

    就答腔的幻辰表情上看来，对方似乎相当胸有成竹。那是当然的，因为，宦官们鱼贯地从屋内走了出来，一眨眼工夫就将凛花和阿白两人团团围住。

    宦官们的长相都像极了鱼类。

    「宴会现在才要正式登场呐！来来来……快回到座席上，直到宴会结束为止，尽情地享受吧！」

    幻辰的语气鳍异常沉稳地说着。

    回到宴席上一看，果然如阿白所言，宾客们几乎都喝得烂醉如泥。乐声依然悠扬，远超过乐声的是鼾声大合唱。

    「阿白，什么事鳝鱼酒呢？」

    「鳝鱼是栖息于女丞山一带的单眼怪鱼。鱼鳍不为具备强烈的催眠作用。可恶……咱实在是太大意了。」

    阿白懊恼地叨念着，凛花也非常后悔，不过，事到如今，后悔莫及。两个人的手都被反绑在背后。

    凛花他们被带到宽敞的露台上。瑰，还有……紫琳都已经在露台上等着，稍远处还有贵宝，此外，还有几个身穿相同款式绿色袍子的男人们在旁边守候着。

    瑰看到被反绑的凛花，脸上浮出惊愕的神情。

    「……未能逃出吗？」

    「事迹败露了，瑰。」

    紫琳因战胜而得意洋洋似地说着，身上依然穿着绿袍，青年似的高挑身材。不过，今夜的紫琳更加漂亮，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脸颊上泛着红晕。

    凛花感到很悲哀似地问着紫琳。

    「你想杀了我吗？你那么恨我吗？」

    「我恨的是绮罗。」

    紫琳回答着。

    「贵宝理应替我转达过。期限是昨日一日。绮罗至今未给我一共满意的答复。因为我恨绮罗，所以，我决定把绮罗心爱的你沉入湖底。」

    凛花瞪大着眼睛。

    「你说什么？」

    「把你沉入湖底。连同这座城……还有聚集在这里，供皇室差遣的这些可恶的男人们。和六百年前的那个皎洁的月夜一样。」

    这就是紫琳的目的吗？紫琳手掌朝上，手掌心摆着一块乳白色上有翠绿色纹路，散发出柔美光泽的玉石……那就是水珑。

    「瑰，准备妥当了吗？」

    紫琳向瑰确认者。瑰避开凛花似地背过脸去后，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一向不轻饶背叛过我的人，因为今晚的工作，暂且饶你一命。来……月宴正式开始！」

    紫琳面对着水池，将水珑抛入池里。在月光的照射下，水珑光线一闪，只微微地发出小小的声响就沉入水里。

    水面上立即出现奇怪变化。

    「水池——」

    凛花喘气似地小声地说着。整座水池闪耀着金色光芒，无数条粗粗的光线穿破水面，朝着空中爬升。

    瑰迅速地移动身子，跨过栏杆。

    「瑰！」

    瑰头也不回地跳入池中，耳边立即传来轰隆声响。

    「过来看！」

    紫琳将凛花一直拉到栏杆旁，凛花屏住了呼吸。凛花发现奇妙的鱼就在明亮的水面上穿梭，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紧接着，以他们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黑影窜了上来。

    阿白小声地说道：

    「……是骚鱼。」

    骚鱼划破水面，跳了出来。紫琳面无表情地干笑着。

    「哈哈哈……看吧！看那怪物有多丑陋，多有力。」

    凶猛的不只是骚鱼，所有的怪鱼都蹦蹦跳跳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池水高度不断地上升。

    整座离宫都震动起来，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地鸣声和池水冲击池边的声响。

    城墙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向半空中。

    是瑰。

    不知何时，骚鱼已经离开水池，混乱场面渐渐地转移到湖上。

    紫琳在贵宝他们的陪伴下离开了露台。

    「你、你要去哪里！」

    听得凛花的制止，紫琳回过头去，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当然是离开此地，因为，此地马上就会沉入湖底。你看——」

    紫琳手指着湖面是上的更远处，指着在月光的照射下浮出水面的那一片黑黝黝的溪谷。凛花看到那一点上，点亮着小小的灯火。

    「迂凯族之王就在那里，把这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整座离宫，连同东株国的达官贵人，被水之魔物吞噬后沉入湖底……迂凯王就会派助我一臂之力。」

    「你竟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凛花大叫着。

    「你想借助妖魔之力，篡夺国家？」

    「你未免太可笑了。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不也是吞下翠金丹，驱使鬼神，创立大国吗？」

    「……你想借助绮罗之力，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除此之外，绮罗有何利用的价值？那个怪物。没错，我早就知道绮罗是怪物之事。」

    紫琳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凛花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紫琳不再搭理凛花，转过身去，迈开脚步。贵宝只有一刹那显得相当怜悯似地看了一眼凛花就跟着紫琳离开露台。

    「凛花……别担心。」

    阿白为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咱相当擅长于游泳，绝对不会让你溺水。」

    凛花泪涟涟地朝着阿白说道：

    「我也擅长哟！不过，这种状况下怎么游泳啊？」

    凛花幽怨地看着被反绑的手，阿白突然说道：

    「对，今天不是月夜吗？月光如此皎洁，幸好水也多得很。你不妨用水玉环唤来寅仙。」

    「噢，对。」

    凛花扭动着手腕，准备看看戴在手腕上的东西。

    可是——

    「不见了！」

    「什么？」

    手环不见了。凛花竟然没发现。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呢？到底掉到什么地方了呢？

    弄丢了？

    （唔嗯……不是弄丢了。）

    凛花忘了状况，站着发呆。进入瑰指示的那个屋子之前，手环明明还戴在手腕上呀！然后，进入那个屋子后发现，整屋子笼罩着蓝光，蝴蝶……蝴蝶到底怎么了呢？凛花想不起来。

    「凛花，凛花，别担心，要有信心。」

    阿白将凛花的意识拉回现实。

    「唔？要有信心。相信我们一定可以脱身。咱非常清楚，你最擅长不是吗？手环没有找到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里。一定要平安地回到姥姥的宅子去，然后，咱们一起去安慰绮罗。」

    凛花眨着眼睛。阿白耍宝似地笑着，凛花也被逗得笑了出来，不过，泪珠马上又滚落下来。

    「阿白……我真的很喜欢你哟！」

    「所以呀！咱才叫你别一直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嘛！」

    那是因为凛花真的非常喜欢阿白。阿白总是会说出凛花最想听的话。

    已经离去的银色之舟映入眼角余光之中，搭载着紫琳飞奔而去，即将到底湖岸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银色之舟真的不会翻覆吗？

    「快看！」

    阿白再度长大着嘴，往手腕上的绳索咬了下去。凛花吓了一大跳，不过，凛花觉得绳索好像已经微微地松开来。

    「太厉害了。」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回过头去，凛花发现浪头已经越过露台栏杆席卷过来。

    「哇……」

    巨浪从阿白和凛花头顶上打了下来。凛花被水一冲，直到背部撞上柱子才稳住身子，不过，凛花连疼痛都无暇叫出声来，环顾四周，发现那些烂醉如泥的男人们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大水给冲走了。

    被冲到远处的阿白大叫着，一个随意仰躺着的彪形大汉漂过凛花身旁。从那个大鼓似地肚皮看来……是都督。

    「大叔，在不醒来就糟糕了……」

    凛花拼命地抓住都督的腰带，腰带却自动地松开，转瞬间，都督已经被冲到远处去了。

    「凛花，下一个来了——！」

    往湖面上看去。一条凶猛无比的黑色巨鱼冲了过来。巨鱼之前是下一个巨浪。阿白拼命地咬着绳索，看起来是来不及了。

    （没想到瑰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他说了真话。六百年前，瑰也是像现在一样，用水淹没了整座城池。

    「瑰——瑰！」

    凛花大叫。对方不可能听到。凛花依然大叫着。

    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希望你别淹没离宫……不止如此，那是因为……瑰在哭泣。

    瑰暴跳如雷，引发巨浪，唤来大水，煽动怪鱼……即使是这样，瑰还是哭泣着。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张半黑半红的脸颊上流着泪，哭泣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凶猛的鱼，和眼看着就要越过城墙的巨浪。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阿白，这边！」

    嘶哑的嗓音。回过头去，凛花发现姥姥的身影出现在柱子后面。

    「姥姥。」

    姥姥即时赶来救人。凛花一直跑到娥瑛身旁，阿白也赶了过来。

    真是的！娥瑛低声说道：

    「看来，这时一场远远超过老身想象的宴会呐。快离开此地吧！」

    说着就抓住凛花和阿白的手，拉向柱子后的阴暗处。

    土遁……利用土或黑暗移动的狐狸精独门术法。

    隐身柱子背后前，凛花看见了，看见乌云密布的天际，闪着银白色光芒，光形成一条细细长长的带子，迅速地降落下来。

    （寅仙……）

    那是银龙。

    骚鱼后仰似地飞奔着沉入水中。银龙纵身跃入水中，紧追着骚鱼。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巨浪再度冲向离宫。巨浪冲向离宫之前的那一瞬间，凛花和阿白、娥瑛他们已经从柱子的背后遁走。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三章  月宴

    1

    凛花愁容满面地在厨房里切着萝卜。时刻为晌午过后，午膳准备得稍晚。

    今早，凛花难得晚起，或许是喝下寅仙煎的汤药吧！昨晚连梦都没做，沉沉地睡着。

    切萝卜，凛花一直切着萝卜。凛花切了两座白色小山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办？」

    有心事的时候，一站在厨房里，凛花就会烹煮出太多的菜肴，这好像已经成了凛花的老毛病了。正当凛花站在两座小山前，点算着用萝卜烹煮出来的菜色时，绮罗出现了。

    「早呀！」

    看到神清气爽地出现的绮罗时，凛花有点紧张。

    「……心情可好呀？」

    绮罗脸上挂着他特有的灿烂笑容回答道：

    「没事。只是胃……有点胀胀的，昨天果然是吃太多了。」

    「那么，要不要喝点茶呢？」

    「好。」

    绮罗极其自然地站在凛花身旁，将手绕到凛花肩上，探头看着锅中。

    凛花不由自主底硬挺着身子，没想到绮罗继续搭着凛花的肩说道：

    「凛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啦！」

    轻声细语地说着。凛花抬头看着绮罗。

    「我，并没有……」

    「昨天，紫琳和贵宝那两个家伙，提到了那些小时候的无聊事对吧？对不起，强迫你当听众。」

    「……我觉得一点也不无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觉得被你看到不堪的过去，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有何打算？」

    「我今天就会去找紫琳，然后跟她做个了断。所有，凛花，别再为我的事情操心好吗？」

    凛花目不转睛底注视着绮罗。绮罗突然闭上一只眼睛，朝着凛花扮鬼脸。

    逗得凛花噗嗤地笑了出来。

    「午膳就吃萝卜糕吧！」

    「太棒了！」

    绮罗的嘴唇碰了碰凛花的脸颊后，嘴里哼着曲子，走出了厨房。一向如此的绮罗。

    晌午过后，凛花笑嘻嘻地送着绮罗和寅仙出门，直到看不见两人身影才转身回到屋里，和娥瑛、阿白商量。

    「贵宝说过，不参与计划，绮罗就别想活着离开兰城！」

    阿白不以为然底哼了一声。

    「威胁？凛花呐！那家伙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近来，绮罗的确显得有点弱，不过，绮罗毕竟是银露山山主。咱们都很清楚。」

    「不只是绮罗，对方还说连我们都一起干掉。」

    「那些家伙，别让咱再碰上，让咱来吓唬吓唬她们……」

    「可别忘了对方手上握有水珑。」

    娥瑛小声地说着。这……阿白双手交叉在胸前，经过仔细思考似地说道：

    「有本事唤来水中魔物的家伙么？既然这样，咱就变身为寅仙跟他对决好不好？」

    娥瑛暗自窃笑着。

    「好点子。多安排些事情让皇子活动活动。还有，凛花呀！别再为绮罗操心了，反正有皇子跟着去。」

    「好……」

    凛花依然无法释怀。

    忘不了昨日遇见的紫琳，紫琳打从心里爱着绮罗。紫琳对绮罗难以忘怀的程度，远甚于想借助绮罗的妖魔之力。

    曾经深爱过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忘怀吧！紫琳的心情，凛花有切身的感受。过去，凛花好几次都想忘记寅仙，就是难以忘怀。

    这件事和绮罗如何回应紫琳的心意，会不会加入翠心门的计划根本是两回事，没想到凛花竟然拿来做对比。

    今天，绮罗前去，紫琳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绮罗呢……？

    「味道！」

    阿白满脸不悦底说着，因此，凛花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什么味道？阿白。」

    娥瑛继续喝着茶，小声地说道：

    「该来的终于来啦！」

    「咦？」

    就在凛花眨眼的那一瞬间。

    玄关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凛花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后就欠着身子，准备站起身来。

    「等等，凛花。咱先出去瞧瞧。」

    阿白制止凛花，飞也似地跑向玄关。凛花耳边立即传来——

    「你这家伙为何！？」

    阿白穷凶恶极地大叫着。凛花再也按耐不住，赶忙跑向玄关探看究竟。

    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全身湿透的男子。

    站着一个青绿色皮肤的怪男人。双眼距离非常远，嘴巴大得惊人，耳朵尖峭，背上长着酷似鱼鳍之物。

    凛花一眼就可看出对方不是人类。不过，对方穿着却非常体面，下摆修长的袍子，腰上系着质地绝佳的腰带，只不过，由于身材过于矮小，袍子显得太长，下摆一直在地上拖着。

    来人身上非常湿，长长的衣袖和腰带上不停地滴下水来，四周立即形成一滩滩的水。

    简直就像刚从水里走上岸来似地。

    阿白说道：

    「凛花，对方说来找你。」

    凛花皱着眉头。

    「找我？」

    凛花的确见过无数妖魔，凛花断定并不认识眼前之人。凛花偏着头想着。

    「请问你是……？」

    男子用混浊的灰色眸子注视着凛花，尖声大叫道：

    「在下名叫幻辰。敢问姑娘，你是凛花姑娘吗？」

    「正是。」

    名叫幻辰的男子突然双手紧握，恭恭敬敬地朝着凛花行了一个大礼。袖子被扯住，露出了满是鱼鳞的手和酷似薄薄的鱼鳍之物。

    「得以面见姑娘，小的惶恐至极。」

    「这……愧不敢当。」

    凛花慌慌张张地，自己也低下头去，男子却说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话。

    「我家主人交代，务必邀请姑娘参加今宵之宴。」

    「你家主人是哪位？」

    素不相识。凛花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来。凛花根本不认识鱼之魔物。结果，男子得意洋洋似地高挺着胸膛。

    「我家主人是黑王——黑华江之王。」

    「噢哦！」

    娥瑛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姥姥，你……认识吗？」

    「当然，黑王是淡水鱼中体型最庞大的……所有鱼类之王，是个性上比较难缠的妖魔。」

    「比较难缠……？」

    「什么？那不就是……骚鱼吗？」

    阿白似乎很吃惊地问着，瞪大着眼睛注视着鱼男。

    「好战之鱼找凛花何事？」

    「我家主人说一定要向凛花姑娘表达谢意，感谢凛花姑娘前日的照顾。」

    「我没有照顾过任何人呀！」

    「不不！瑰大人转述，说他在湖畔遇见一位眼睛滴溜溜地转，长相非常可爱的姑娘……」

    「嗄，瑰？」

    凛花大惊失色，在湖岸边哭泣着的奇妙青年，被紫琳揣着走的青年。

    他就是骚鱼，他显然是妖魔，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阿白或娥瑛口中形容的那么难缠的魔物。

    「瑰……就是会引发战火的鱼。」

    「那是一场误会。」

    幻辰淡淡地说着。

    「黑王大人并不自觉，他是一位非常善良，连一条虫都不敢杀……」

    「咱了解。」

    阿白哼地把脸凑向幻辰。

    「不自觉那才更可恶。骚鱼就是骚鱼。对吧！姥姥。」

    「是呀！」

    娥瑛点点头。阿白长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眸瞪着鱼男。

    「马上给我滚回去。趁老子还没将你煮成鲶鱼汤前。」

    幻辰躲在衣袖后偷偷地看着凛花。

    「这……」

    寅仙和绮罗都不在家，而且，听说瑰就是骚鱼。凛花也认为，这次不去赴宴才是明智之举。

    「感谢盛情邀请，不过，幻辰……」

    「我家主人交代……」

    幻辰躲在衣袖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凛花姑娘若肯大驾光临……将告知阻止紫琳告知企图之办法。」

    凛花屏住着呼吸。幻辰放松酷似鲶鱼的嘴角窃笑着。

    2

    兰城内的某个角落，在向晚时分，清楚地浮现出来。面对着大马路建筑，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每个房里都灯火通明，将大马路照得宛如白昼，路上挤满了人潮。漆上朱红色的柱子前，店内的男人大声地招呼着客人，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倚着栏杆、衣冠不整的女人们。除了光线外，每面窗户都不断地传出女人们的娇笑或乐声。

    这里就是娼妓院林立的花街。热闹程度媲美都城——天苑花街。

    绮罗熟门熟路似地穿过人群走着，寅仙紧张跟在后。

    擦身而过的男人们都色咪咪地朝着这边笑着。寅仙问着绮罗。

    「太监私宅在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不过，经由此捷径更快到达。」

    距前几日在稍微强迫状况下说出话来的宦官表示，目前，紫琳应该是在那些奉派在翡翠馆服务的宦官们之长——太监的私宅里。不知道该私宅位于何处的话，随便抓个翠心门的人来问问，紫琳居所这种小事应该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绮罗原本这么认为，但今天为何偏偏看不大半个人影呢？连奉贵宝等人之命监视绮罗的那些家伙也都不见了踪影。

    因此，两人被判必须去找太监私宅。

    绮罗走进一条岔路。岔路没有大马路那么宽敞，不过，两旁依然矗立着规模相当大的妓院。醉醺醺的男人们朝着绮罗他们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两人视若无睹地经过。

    「绮罗，你对这一带相当熟悉嘛？」

    「小时候经常在这里鬼混。」

    绮罗的小时候到底是怎么过的呐！

    「有熟人吗？」

    「有，应该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

    说着，绮罗走进一条更狭窄的路。花街的喧闹景象渐渐远去，光线也越来越暗。相对地，长相凶狠的男人们越来越醒目。

    感觉得到从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视线。绮罗和寅仙走在这种地方确实是太引人注目了。果然，马上就有人过来搭讪。

    「喂！漂亮的姑娘们，这么匆忙到底要往哪里去呀？」

    开口搭讪的是一个看起来长相特别凶恶的男人。

    寅仙皱了皱眉。漂亮的姑娘们，寅仙显然对这句话感到不舒服。冲着绮罗那还说得过去，寅仙没想到连自己也都被看成女人。

    「讨厌鬼，让路。」

    「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你们啊！一个就好，陪老子玩玩吧！」

    寅仙看着身旁的绮罗。

    「你留在这里吧?」

    「开玩笑，嘻嘻，大爷是在开玩笑对吧！」

    绮罗轻松以对，没想到男人却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绮罗的手。

    「快快到这里来吧！」

    绮罗满脸不耐烦却主动前去搂抱住男人。

    「大爷一直缠着本姑娘到底想干色和你们呢？嗄？」

    男人瞪大着眼睛，一把锐利的半月形刀子已经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一看到那把形状独特的凶器时，男人恍然大悟地高声叫道：

    「你……绮罗！」

    「哦，你认识我？你的那张脸和姓名，我可都不认识。不过，正好，能帮我去把壶屋老爷给请出来吗？」

    绮罗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用力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惊慌失措睇跑进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里去。

    寅仙和绮罗等候片刻后，就在另一个人的带领下走进建筑物里。

    建筑物里弥漫着脂粉和熏香的味道。两日跟着提着灯笼的男人背后登上楼梯，中途和喝的烂醉如泥而被妓女搀扶着的男人擦身而过。胡琴曲调，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声。看来两日果然是进入了妓院。

    经过二楼，来到了三楼。三楼里鸦雀无声。

    走到最里侧的房前，男人听下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房里的人心平气和地说着。带路的男人拉开门扇后就自行离去。绮罗和寅仙跨步进入房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雕刻着飞龙，显得相当气派的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桌子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质地素雅的枣红色袍子的老人家。老人家整理过一本账本似的东西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久违了！绮罗。」

    老人家脸上挤出更深的皱纹笑着。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绮罗的声音中流露出一抹怀念之情似地，说着就在老人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人家像要发问似地看着寅仙，寅仙只微微地行了注目礼后就站到绮罗背后。从绮罗神情上野看不出要特别地向对方介绍寅仙的迹象。

    「不会久留！」

    绮罗说着。

    「王仙，今天来事希望你能指点一下紫琳的去处。」

    被绮罗称之为王仙的老人默默不语，专心地将茶汤注入手上的薄瓷茶杯里，茶香立即充满着屋内。

    绮罗淡淡地问道：

    「听说紫琳落脚翡翠馆太监私宅。我不知道该私宅到底位于何处，是隐居用的宅子吗？并没有在官厅留下资料对吧！不过，老爷你一定知道现在紫琳落脚何处？在搞什么把戏吧？见他国国王到底又是在搞什么阴谋呢？」

    王仙将茶摆在绮罗面前。

    「搞什么呢？先来上一杯吧！」

    绮罗窃笑着。

    「老爷子端出来的茶能喝吗？这么冒险的事情我可不干！」

    王仙拍了拍膝盖。

    「好，好，心中既有盘算，那么你认为能平白从老朽这里问到什么吗？」

    「哼！」

    绮罗从怀里取出一支发簪。以钻石和红宝石雕出牡丹花，价值显然不菲，一定是绮罗偷偷地从娥瑛那里拜借出来的。

    王仙将发簪拿在手上当场检视过后说道：

    「……一个问题。问吧！」

    绮罗满脸惊讶地叨念道：

    「老爷子呀！小气鬼将来会不得好死哟！」

    「你才不得好死。你以为身在花街能永远吃得开麽？哪天不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舍不得那就带着它请回吧！」

    王仙放下发簪，手一推，发簪在桌面上一滑又回到绮罗手上。

    绮罗回头看了一眼寅仙，寅仙只耸了耸肩。

    绮罗犹豫不决似地，最后终于说道：

    「那么……就告诉我紫琳的落脚处。」

    聪明。知道紫琳去处后即可从她本人口中得知其他事情吧！

    王仙点点头。

    「苞家独生女因双亲欠下巨款而流离失所，不得不辗转暂居友人家中目前栖身于兰城胡白的一位女性友人家中。」

    「是何女人？」

    「只能问一个问题。」

    绮罗咋了咋舌，伸手取下一边的耳环。王仙继续说道：

    「富豪那是当然。不过，对方的底细老汉就难以掌握。不久前才住进胡白。有人见到翡翠馆一位名叫惠良的宦官进出该住处，因而传出应该是惠良藏娇之处。」

    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买屋包养爱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当然，宦官是无法传宗接代，不过，有些宦官会收养子，和一般男人一样建立家庭。

    「……知道了。」

    绮罗起身之际，仰头喝光摆在眼前的茶汤。

    「好喝，谢了！」

    绮罗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笑后，就转身背对老人家，催促着寅仙，准备离开。突然——

    「稍等！」

    两人停下脚步，王仙苦笑着说道：

    「既然是多年老友，老朽就附送一则消息吧！倘若……我是说假设，翠心门今晚，在何处，做何事……绮罗呀！老朽劝你最好还是别露脸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年轻，生命诚可贵。」

    老人家一说完话就继续埋着头记账。

    绮罗和寅仙则离开妓院。

    3

    领口开得很深的罗衫为浅红色，衣袖上以银线绣满了花鸟。裙料为纤锦，群色为石榴红。头发梳得高高的并挽成两个发髻，发髻上插着红宝石和钻石步摇。脚上穿的锦鞋也以银线刺绣。

    深怕踩到长长的裙摆，凛花小心翼翼在通往湖畔的路上走着。

    「……没必要穿得这么华丽慎重吧？」

    凛花问着身旁的娥瑛。凛花接受瑰的邀请，正准备前往参加今晚在翡翠馆举办的盛宴。为凛花打扮的是娥瑛，紧跟在后的阿白变身为少年姿态，身上为平时的穿着。

    娥瑛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你要参加的是隆重的宴会，要去的可是翡翠馆哟！对方不知道邀请了什么样的男人，打扮漂亮一点绝对不吃亏。」

    「邀请何人与我何干。」

    「愚蠢，过去教你的都忘了吗？和寅仙结连理当然好，不过，全心付出的话，那就输了。恋人是越多越好。」

    「姥姥你……」

    凛花惊然问道：

    「你是叫我去偷汉子吗？」

    娥瑛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不……你若被皇子抛弃，老身也会很难过。当然不能偷汉子哟！」

    「姥姥你这么说不是太矛盾了吗？」

    这……娥瑛仔细地端详着凛花。

    「的确。一定会这样。身为狐狸精大姥姥的老身我，希望你能永远地陪伴着皇子，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龙王妃哟！不过，假使只是以一个老女人的老身来说……凛花，或许老身会很希望你能好好地享受一下谈恋爱的甜蜜滋味。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就这么对一个像皇子一样背负着沉重命运枷锁的男人付出必要以上的感情，老身觉得那实在是一个悲剧。」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过去，娥瑛开口闭口都希望凛花和寅仙培养更深厚的感情，嫌凛花自觉心不足，不够妩媚迷人，嘴里说的都是煽动着凛花的言词。

    凛花的心情显得特别温柔，脸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姥姥，我绝对不会发生令你感到难过的事情啦！能够和寅仙或大家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你……就是这样吧！不，老身真的是老罗！」

    娥瑛不陪同凛花赴宴。

    听说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到了人人都盛装赴宴的场合就感到心烦。

    娥瑛已活了千年之久，听说过去经常盛装打扮，彻夜玩乐，忙着和凡人男子打情骂俏。

    「咱绝对不容许凛花偷汉子哟！」

    站在凛花背后的阿白满脸严肃地说着。

    「有男人胆敢对凛花眉目传情，咱马上就把他吃下肚子里去。」

    「适可而止……看吧，接驾之人到啦！」

    娥瑛指着湖上，仔细看，一艘细长型的银色之舟靠在岸边。小舟漂浮在被夕阳染红了的湖面上，看起来像极了弯弯的月亮。凛花又回想起外婆说过的故事。

    （月色非常漂亮的夜晚，兰城的湖面上就会出现月之舟）

    （月之舟引诱人们进入只浮在湖面上一夜的梦幻之城）

    站在船头上的船夫看着这边。麦秆编成的帽子底下的那张脸，还是长得很像鲶鱼。

    船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再用手指了指月之舟，偏着头看着凛花。好像在跟凛花说请上舟吧似地。

    凛花有些犹豫。那位名叫幻辰的男子的确说过会派人来迎接，凛花万万没想到会是小舟。凛花一直认为应该是搭车前往翡翠馆。

    「搭此舟如何取得了翠海？」

    船夫未答腔，只微微地笑着。娥瑛却开口说道：

    「兰城水路四通八达，果真是黑王之舟，必定会顺利地带你前往目的地。」

    「啊~~~哈~~~」

    阿白兴趣盎然似地打量过银色之舟后，啪地率先上船。用力地把舟板踱得嘎吱嘎吱响，把舟敲得喀啦喀啦响后，才把手伸向凛花。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谢谢。」

    凛花牵着阿白的手，自己也上了小舟。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看起来不是一艘很牢靠的小舟，搭上去后却一点也不会摇晃。船夫调整一下帽沿方向后，就慢慢睇往湖面上划了出去。

    「凛花，凛花！」

    娥瑛小跑步地移动着，追向岸边。

    「我看，老身还是陪着你去吧！」

    凛花摇了摇头。

    「我担心寅仙回来时宅子里没人在。姥姥，请你留在宅子里吧！」

    「可是……」

    娥瑛也含含糊糊地说道：

    「老身突然觉得……实在不放心让你去。」

    这句话凛花早就听过。寅仙前往过去的师父，同时也是恋人的宝林娘娘洞府的那个晚上，娥瑛就曾说过不放心让他去这句话。后来，寅仙中了宝林娘娘设下的陷阱，暂时无法回府邸。

    「姥姥，可是……」

    凛花的话被湖水给打断了。喔，阿白叫着。窄窄的小舟往前划动，左右两边形成水壁，开始遮蔽住天空。

    小舟渐渐地划进水中形成的空洞之中。当然，再也看不到娥瑛身影，听不到娥瑛的声音。故事中的一个情结突然再度出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搭上月之舟的人们，再也无法回到城里来……）

    凛花微微地颤抖着。

    阿白赶忙走到凛花身旁，两人并肩坐着，静静地倾听着流水声。

    瑰说要告诉凛花阻止翠心门企图的办法。

    阻止得了的话，紫琳就不需要强逼绮罗加入不法组织吧！然后，绮罗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离开兰城了。

    而且，凛花也不希望东株国燃起战火等事情的发生。

    （这个繁荣的国度渐渐地笼罩着阴霾。）

    东株国皇子，被册封为绶王的年轻人曾经这么说过。他说的或许是事实，不过，一直维持到现在的和平景象，绝对不可能一下子就崩解。避免战争等事端的发生才是正确的作法。

    凛花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国家灭亡易如反掌，永远存在的国家实在不可多得。无数个王朝、无数个国家兴起又消失，或再度兴起，那就是所谓的历史之必然。

    「凛花。」

    陷入沉思之中的凛花，直到听到阿白的叫声才抬起头来。

    「拜托，今晚之事一定要速战速决。」

    阿白沉着脸看着凛花。

    「嗄，为什么？」

    「寅仙不在，你擅自接受怪鱼王的邀请，咱本来是反对的。」

    「既然反对，为何不阻止，而且还跟着来呢？」

    「就算咱说出来，你也不会听吧！咱清楚得很，既然阻止不了，只好尽全力保护你了。」

    「……阿白。」

    凛花粲然一笑，放开阿白的手，心里好想马上按一按阿白的肉球。可是，因为阿白现在变身为少年姿态而作罢，只好用力地按了一下阿白的手掌心。

    「真高兴阿白愿意陪着我来。一个人来的话，不管我有多大胆也不敢来。」

    「为什么？」

    阿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凛花，手却没有抽回来。

    凛花渐渐地消除了不安心情，反而期待着赶快和瑰已经不哭泣了。

    『欢迎光临！』

    耳边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转头看向迫在身旁的水壁时，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鱼？」

    一尾人面鱼正看着凛花。人面鱼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凛花后，就消失在水壁的另一面。

    结果，水壁哗啦哗啦响起后落了下来。这里果然是湖中，已经清楚滴看到前方的湖中沙洲和宏伟的建筑物。

    耳边不断地传来弦乐器的悠扬乐音。

    一个男人在栈桥上等着。

    「终于把你给盼来啦！」

    手持灯笼站在桥上的是幻辰，见到凛花时，嘴角绽放出笑容来。

    「喔，打扮得如此漂亮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黑王何在？」

    阿白逼问着。幻辰冷冷地瞄了一眼阿白。

    「你也来啦！你没来也不会有事。」

    「什么？」

    「没、没事。请、请进。」

    幻辰率先迈开脚步。

    栈桥两旁都已点燃篝火，两人被请入离宫内。放下凛花他们之后，小舟就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的湖面上消失了踪影。

    凛花和阿白随着幻辰走过栈桥，从城墙上的那扇不是很显眼的小门迈进离宫内。

    凛花进门后，门就马上被人关上，而且还传来扣上门拴的声音。上栓的声音让凛花不由地产生不安的心情，不过，凛花的意识马上就朝向前方。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庭园，园子里开了水池或假山，水池上跨着曲桥。

    凛花清楚滴看到，手上捧着食案的女官或宦官们，在环绕着建筑物的那条长长的回廊上往来穿梭着。凛花将视线以往特别明亮热闹的角落上，发现一座宽敞的露台像探出头去似地，架在面积非常宽敞的池子上。宴会似乎已经开始。

    露台上挤满了宾客，笑声或餐具碰撞声伴随着音乐声此起彼落地传来。

    凛花在幻辰的带领下，穿过庭园，走进建筑物。经过长长的回廊继续往露台方向前进。

    夜空中挂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原来如此，今夜就是最适合举办赏月宴的时候，而屋外的露台可说是最适合赏月的场所。

    此外，靠近且面对露台的窗户都已敞开，并且还有被无数个屏风区隔成厢房似的空间。空间里摆着小桌和椅子，坐在椅子上就可欣赏到月亮或露台上表演的歌舞。

    凛花和阿白被引进一个厢房里。

    「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家主人马上就会过来。」

    幻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厢房。像换班似地，女官们紧跟着就捧着食案进入厢房，小桌上瞬间摆满了美酒或佳肴。

    「哇~~~看起来好好吃哟！」

    凛花眼睛闪闪发光。

    「凛花，必须提高警觉。」

    阿白沉下脸警告着。

    「知道了啦！不吃就是了嘛！」

    嘴里这么说，对于眼前摆满美酒佳肴要视若无睹，对凛花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突然发现，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清楚滴看到隔壁厢房的情形。

    一个挺着大鼓似的肚皮的中年男人神情痛苦地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闷闷不乐地说道：

    「又不是新帝大驾光临，为何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太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监魏宦官中地位最崇高者。的确，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看到紫色衣裳的一部分。太监以女人似的嗓音高声说道：

    「兰城天高皇帝远，阁下奉命管理城市，小的奉命管理此翡翠馆。今夜只不过是为了赏月而举办个小小宴会……都城方面应该不会究责才对。当然，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奉命管理城市……这么说来，旁边的男人应该是都督了。

    太监将小箱子轻轻地摆在桌子上。打开盖子时，都督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凛花微微地瞄到闪耀着黄金色泽的东西。箱子里一定是金币。

    然后，太监拍了拍手，唤来两位美女，美女立即一左一右地服饰着都督，嘴里老爷老爷地撒娇着，身子整个赖在对方身上或帮对方倒酒，都督转眼之间就被逗得心花怒放，色咪咪地朝着美女笑着。

    凛花心想，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情了。

    「……欸，阿白。」

    「嗯？」

    移回视线后，凛花惊讶得长大着嘴巴。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凛花发现阿白自顾自地喝着酒，咕噜地喝下一杯酒后，还把舌头伸得长长的，拼命地舔着嘴唇。

    「好酒。凛花也喝喝看吧！」

    「可是，刚才阿白不是说，对端上桌来的东西必须提高警觉吗？」

    「是、是吗？糟糕！」

    阿白慌慌张张地放下酒杯。为时已晚。已经喝下两、三杯了吧！脸红通通的。

    「凛花，那是因为……实在是太香了嘛！你也喝喝看吧！」

    阿白咕噜咕噜地将酒倒入另一个酒杯里。

    「算了，我必须见瑰。」

    「是、是哦。」

    「幻辰大人为什么这么慢呢？他不是说马上会回来吗？」

    「是啊！」

    阿白出声附和着，一杯酒又喝下肚，喝下刚才嚷嚷着要倒给凛花喝的那杯酒，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真的那么好喝吗？」

    「是啊！似乎没有加入奇奇怪怪的东西，咱觉得心情特别好。」

    阿白的眼眶发红，开始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大事不妙，凛花开始担心，因为阿白一喝醉就想睡觉。凛花回想起数日前的一场酒宴。

    「我去找瑰。」

    凛花认为自己应该尽快找到瑰，然后把话说清楚后回家去。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突然想起银色之舟离去时的情景，离宫城墙上的那扇小门关上时发出来的诡异声响。

    「阿白你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行……咱也要跟着你去……」

    阿白已经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到底是喝下相当强劲的酒呢？还是酒里加了什么东西了呢？

    凛花留下阿白，来到走廊上。客人比先前增加许多。厢房已经坐满客人，露台的阶梯上或庭园里也都有客人。

    凛花到处地寻找着瑰或幻辰身影。不过，人确实是太多了。凛花只好找来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官的女性。

    「请问幻辰大人他……」

    凛花想问却又闭上了嘴巴，女官——

    「这……请原谅小的……」

    赶忙提起衣袖挡着脸，迅速地逃得无影无踪。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整个人僵在现场许久。

    刚才的女官——好像不是人类。

    和幻辰、船夫一样，脸庞像极了鱼类。

    凛花大吃一惊，提高警觉，仔细地观察着四周。观察着走来走去服侍客人的女官或宦官，发现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人类。看似受邀前来的男性客人们……包括刚才看到的都督在内，看起来应该是人类。总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袍子，腰上都系着气派的腰带，看起来都是身份地位不凡的男人。

    不过，凛花总觉得有点奇怪。

    露台上表演者华丽的歌舞，仔细看，舞娘们的耳朵一带都长着巨大的鱼鳍，手指与手指之间长着酷似蹼的东西。客人们竟然没有人对这件事情觉得奇怪。

    男人们继续喝着酒。

    不停地喝着酒，然后，朝着长相酷似鱼类的美女，没来由地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回到阿白身边。不过，就在凛花转身时——

    「哇~~~」

    不知道什么人突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一只非常冰冷，非常大的手——

    「瑰……」

    身上穿着破旧黑衣的青年，显得很焦急似地站着。

    「凛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得太奇怪了。

    「你问我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不是瑰吗？不是你派幻辰……？」

    「幻辰……？」

    瑰恶狠狠地咋了咋舌。

    「原来是紫琳。」

    「……？她怎么啦？她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没有到这里来……还没，这俺可以确定。」

    瑰紧张地看着左右后，朝着凛花说道：

    「你也不宜在此久留，现在就马上回去。」

    「可是……」

    「请往这边。」

    瑰依然握着凛花的手，快步地走了出去。

    「要、要到哪里去呢？」

    「总之，必须先到一个幻辰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

    「安静！你是想被对方发现吗？」

    「被发现后会怎样呢？」

    「会被丢到装满食人怪鱼的池子里。」

    「……」

    难道，这就是那个酷似鲶鱼的男人设下的圈套吗？紫琳也从那与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可饶恕！）

    凛花想起对方那热切的蓝色眼眸。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何在？或许是紫琳想杀死凛花吧！或许是紫琳对凛花非常不谅解吧！又或是因为爱着绮罗吧！

    「瑰，请放手。」

    来到感觉起来客人比较少的回廊时，凛花甩开了瑰的手。

    「你不能只把我藏起来，阿白还在宴席上。」

    瑰不解地问道：

    「阿白……？」

    「我的同伴啦！他是一匹天马。不过，已经变身为白发男子的姿态，他陪我来到这里，我不能不管他。」

    「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呢？凛花满是疑问。不过，阿白事情远比问问题重要。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不，我不能弃阿白不顾。我要回厢房去。他一定喝醉睡着了。对，他一定醉得无法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喝酒了啊。」

    瑰非常同情似地说着。果然不出所料，宴席中拿出来招待客人的酒里果然添加了什么东西。

    「瑰……你到底是何居心？」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瑰并未回答，把手搭在凛花肩上说道：

    「俺去把他带过来。」

    「可是……」

    「幻辰的目标是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找你了。所以，你先躲起来吧！俺一定会把那个什么阿白的带离开。」

    瑰的样子迥异于前日。当时，瑰一直哭个不停，看起来年龄远比凛花小。

    现在，瑰神情虽然紧张，凛花却觉得他非常可靠，觉得很能信任。

    「……我该在什么地方等你们呢？」

    瑰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后，将凛花推向一直往旁边延伸的回廊。

    「这栋建筑物结构非常复杂，让我把你带到中途吧！」

    由于天花板上吊挂这灯笼的关系，回廊上微微地透着亮光。凛花在轨的带领下迈开了脚步。

    「瑰。」

    凛花抬头看着对方，试着开口问了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为什么和紫琳公主在一起呢？」

    「是她命令俺来的。」

    「用水珑……听说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之秘宝？」

    「是的。你很瞭解嘛！」

    「紫琳公主，真的是翠国的公主殿下吗？」

    「俺也不清楚。不过，她握有水珑是真。」

    「既然不清楚，为何听命于她呢？」

    「……为了赎罪。」

    「赎罪？」

    「俺一直都不记得。因为俺的记忆被封存。」

    瑰喃喃自语似地说着，因为四周太暗，凛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六百年前，致使翠国城池沉入湖底之人，就是眼前的俺。」

    凛花震惊无比，停下脚步。

    「真是难以置信！」

    「这是事实。紫琳公主利用翠国至宝——水珑，再三地呼唤着俺。俺因公主的美貌而倾倒，因公主的善良而倾心。万万没想到……俺会在那个皎洁的月夜……闯下了滔天大祸……」

    瑰的声音里充满着悔恨。凛花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头。

    「可是……要求让整个城池沉入湖底的不就是那位紫琳公主吗？故事中都是这么说的呀！」

    瑰用力地摇了摇头。

    「紫琳公主……本来打算和心爱的男人私奔。是俺……是俺威胁她，她若答应做俺的妻子，俺才会引来大水帮她淹没珠国大军。」

    「公主……拒绝了对吧！」

    「谁肯嫁给一个怪物为妻呢！公主对俺的丑陋嗤之以鼻，离俺而去……俺不肯原谅紫琳公主。」

    因为这个原因而淹了城池吗？淹都淹了，事情都经过六百多年了，为何又在兰城现身，寻找着紫琳公主呢？

    凛花垂着双眉问道：

    「瑰，紫琳姑娘并非紫琳公主对吧？」

    「俺知道。」

    「不！」

    凛花用力地抓住瑰的双臂。

    「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瑰，你是骚鱼，你继续留在兰城，兰城很可能引发战争。」

    瑰并未答应凛花的请求。距离凛花一步、两步远后，低声说道：

    「凛花。现在俺是背着紫琳帮助你。这是为了报答前日你解发为俺祈求上苍之恩。」

    「那天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瑰用那对看起来很像是假的金色眼眸注视着凛花。

    「不，俺太高兴了。连紫琳都嫌俺丑，都背过脸去。你却肯牵着俺的手，为俺祈祷，俺真的高兴极了。所以，俺一定要帮助你。不过，只能帮上一次。俺必须帮紫琳完成心愿。」

    凛花屏住着呼吸。

    「完成……什么心愿呢？」

    「去吧！」

    瑰指着前方。

    「继续往这条回廊走去，走到尽头时往左。后头有一个面向庭院的小屋，俺会将你的同伴带到那里去。同伴到了后，必须马上离开庭院，沿着墙壁从后门离开。门，俺会事先帮你们打开。」

    「瑰。」

    「别再问了。别再说服俺。」

    瑰坚定地说着，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4

    瑰到底有什么打算呢？现在，紫琳到底人在哪里呢？

    总之，必须早点回家去，这个想法显然不会错。

    凛花依照瑰的指示，往回廊尽头前进。宴会的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不久，凛花已经来到看起来像是瑰描述的屋前。

    推开门扇。

    凛花突然整个人呆掉了。

    屋里充满着蓝色的光。

    屋里并没有点亮着灯。屋内昏暗无比，几乎连家具都看不清楚。不过，朝着屋外，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只有那一侧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此时明明是夜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蓝色的光影中有无数只白色蝴蝶飞舞着，凛花晃晃荡荡地迈开脚步。

    走向窗边看，这才发现蓝色光源来自水池。整座水池都发出了蓝色的光。

    白色蝴蝶在蓝色的水池上交织飞舞着。随着光线，池子里不断地窜出烟雾似的东西。漂浮在池水面上的莲花闪耀着五彩光芒。

    好漂亮的光景呀！

    不过，凛花却感到很害怕。

    此地难道就是所谓的禁止看到的场所……禁止进入的地方嘛？

    好无根据可言，凛花这么认为。凛花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听过的那个可怕的故事。想起一个大宅子里那个绝对不能打开的屋子。对面是迥异于小屋的另一个世界——

    衣服摩擦声响起，声音非常小，凛花却吓了一大跳，看着屋内的左手边。

    屋里有人。凛花完全没发现。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朝着暗处问着，那一带突然亮了起来。

    人——坐在椅子上。摆在身旁小几上的一只嫩白的手率先映入凛花眼帘。手上捧着一套茶具，属于禁色的黄色茶具……应该是身份相当崇高的贵人吧！

    凛花慢慢地抬高视线，看到一张异常漂亮的脸孔。

    飘逸的银白色头发，白皙的脸庞，柔美的水蓝色眼眸。身上穿着浅蓝色长袍。

    漂亮但非常奇妙。明明坐在那里，看起来却像存在不同世界的人。凛花第一次觉得，看到某个人而会有这种想法。

    看不出性别。凛花觉得，那个人跟这个屋子一样，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不是梦，凛花试着这么想着。假使当做梦之人，似乎可以理解该危险的程度。

    凛花试着拧了一下自己脸颊。

    「好痛……」

    不是梦。

    这么说来，是真实的罗！凛花再度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对方。

    谜样的人物咯咯地笑着。

    「好有趣的姑娘呀！没想到一个凡人姑娘竟然敢那样盯着我看。」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从声音上来看，对方似乎是男性，不过——

    「这么说来，你不是人类罗？」

    果然是妖魔。不过，看来对方并无恶意。凛花又仔细地注视过对方后，朝着对方笑着。

    「我叫做招凛花，你呢？」

    对方微微地皱了皱那两道漂亮的眉。

    「……原来如此。」

    凛花偏着头，继续注视着对方。

    白色蝴蝶突然从眼前飞过。

    在池上飞舞的蝴蝶。蝴蝶接二连三地飞进屋里。四周洒满了闪闪发光的鳞粉。

    凛花觉得眼睛很痛而闭上了眼睛。

    风吹动过。

    突然，凛花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紧紧地抱住，惊讶得张开眼睛，发现抱住自己的应该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然后，就在凛花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凛花的下颚被对方托住，被对方亲吻着。

    「呜……」

    男人用那冰凉的舌头入侵，凛花用力地推对方的胸膛，对方却纹风不动。

    凛花的喉咙深处，被塞入一颗小小的、硬硬的，像颗种子似的东西，凛花本能地想要吐出那颗东西。

    可惜男人不许凛花吐出。一股甘甜、润滑的液体，紧接着小小的颗粒之后流进凛花的喉咙。

    凛花将颗粒吞入肚子里去。

    男人的唇离开了，就在感觉到魔咒素服化解的那一刹那，凛花举起手来，重重地赏了男人一个耳光。

    「你这……」

    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劲。凛花突然双脚无力，跪倒在地。

    心想，必须赶快吐出方才吞下肚子里的东西，却发现双脚传来剧烈的麻痹感。觉得越来越冷，全身颤抖着。

    全身发冷，却发现腹部一带异常的热。

    凛花抱着肚子似地，蹲在地上。

    穿在男人脚上的那双华丽的紫色靴子映入眼帘。那双靴子的影像渐渐地模糊。

    「在下是水德星君，最贴近天帝的水星守护神。」

    庄严浑厚的声音从天而降，在凛花面前弯下腰去，慈祥地抚摸着凛花的秀发。

    「一个竟然毫不畏惧地问着在下名讳的凡人姑娘。你将会忘了在下、连见过在下，在下的名字都会忘了，直到下次我们再次见面为止。」

    全身越来越冰冷，凛花意识模糊，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得对方说的话好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可怜的姑娘！」

    对方说着。

    「你方才吞下的是天浆丹。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本星君——」

    凛花听不懂对方话中的意思，只听过『天浆』这两个钟。好像是石榴的别名。

    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凛花想着。瑰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说要帮助凛花，说要帮凛花把阿白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男人的手往凛花袖口伸了过去，然后，取走了水玉环。

    还给我！凛花大叫着却叫不出声音来。

    凛花抱着腹部失去了意识。

    5

    这个时候——

    寅仙和绮罗已经命名为胡白的住宅附近。从花街上的那位谜样的老人家——王仙那里打听到可能是紫琳栖身场所的宅邸位置后，两人就急忙地赶来此地。

    「那老人是何神圣？」

    寅仙问着。绮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执兰城黑社会牛耳之大人物。外表只是一个穷酸的老头子，壶里装满……鸦片啦、金钱交易啦、人啦、他都能和别人交易，因而被称之为壶屋老爷。」

    「你们看来相当熟稔。」

    「我曾跑去老爷家偷东西，然后被逮，闯进壶里，险些被卖入西国后宫做男妓。」

    绮罗神情怪异地笑着。

    「想尽办法才踢破瓮，全身光溜溜地出现在老爷子面前，叫老爷子仔细地瞧瞧咱的身子，告诉老爷子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结果，老爷子就很干脆地放了我。从此，我经常会受到老爷子的照顾……相对地，偶尔助纣为虐地帮他做些不法的勾当。」

    「不法的勾当？」

    「再平凡不过了对吧？比起你的身世来。」

    「不，半斤八两吧！」

    总算打听到消息，寅仙和绮罗站在可俯瞰西阳江的小山丘上，在一栋外观非常漂亮的建筑物前。

    总管翡翠馆的宦官——惠良的爱人好像就住在这栋宅子里。

    「里头到底住着什么……？」

    寅仙抬头看着围墙说着，妖气冲天。绮罗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跳上围墙。迅速地扫视过围墙内的情形后，朝着寅仙招招手。

    寅仙也跳上围墙，站在绮罗身旁。绮罗马上又跳进围墙里，一边挑选盆栽藏身，一边开始行动。

    寅仙即使没有说话，绮罗也深深地了解到寅仙想要做的事情。绮罗嘴里说最讨厌吵没有赢面的架，行动时却总是由绮罗带头。和长期相伴的阿白一样，绮罗是共同行动时的好伙伴。

    「皇子，那边。」

    隐身在桃树背后的绮罗手指着前方。

    屋子相当宽敞，不过，百叶门几乎都已放下。包括庭院内的灯笼，灯火都已熄灭，看起来好像没有住人。

    不过，妖气冲天。不是屋子里，妖气是从庭院窜出。绮罗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横向设置在庭院里的圆形水池，在月光照射下发出蓝光，看起来特别地突出。

    池水哗啦哗啦地流着。

    一个女人正在水里游着。一个年约二、三十岁，脸型有棱有角的女人。上半身赤裸着，水滴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裸体上。

    寅仙和绮罗互看对方一眼，同时，耸了耸肩，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女人的美丽脸庞顿时变得像个恶鬼，看着两人。

    「两位，有何贵事……！」

    「有点事想请教你。」

    绮罗告诉对方，女人完全不掩饰裸体，吼叫似地说道：

    「擅闯民宅，是何居心？快快离去，否则报官送办。」

    「报官送办，届时困扰的可是你吧？」

    绮罗低头看去，清楚地看到湖水中的女人下半身是鱼，没有脚，长着鱼尾和鱼鳍。

    「原来是人鱼。在翠海为非作歹的怪鱼之同伙？」

    绮罗皱着眉头问着，女人的表情更加地紧绷。绮罗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俩也非凡人。丝毫没有把你捉去卖给杂技团的念头。」

    女人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然后，特别低看了一眼寅仙。

    红唇上微微地浮出妖艳的笑意。

    「噢，真是……」

    女人赶忙改变态度，甚至摆出娇态来。

    「你们的感觉，啊~~~好熟悉哟……」

    女人双手往寅仙伸了过去，对寅仙投以魅惑似的眼神。哼，绮罗满脸不悦。

    「莫非皇子旧好？」

    寅仙瞪了一眼绮罗后，冷冷地说道：

    「在下并未结识过妖妇。」

    女子不高兴地噘着红唇。

    「公子未免说得太绝情了吧！天界之人与小女同床共枕之大有人在。」

    「天界……吗？」

    女人眯起眼睛，嘻嘻地笑着。寅仙在绮罗身旁弯下腰来，面对满看着女人。

    「随黑王下凡来么？为何在此？」

    「唔……为何在此呐！」

    「听闻此地为翡翠馆宦官爱人住处，你，难道就是……？」

    人鱼嘻嘻地笑着。

    「表面上算是。那是一个无趣的男人。」

    「太监现今人在翡翠馆？受你照顾的那位名叫紫琳的姑娘……呢？」

    「这……」

    突然，黑色的头发舞动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像生物似地动了起来，紧紧地缠绕在寅仙的脖子上。

    「皇子……！」

    寅仙被扯入水里，和女人一起，慢慢地沉入水底。看似小小的水池，没想到底下竟然那么深。

    此地早已成了此人鱼的巢穴。水深不见底，水中充满着妖气，到处都是凡人的白骨。

    女人耍动着自己的头发，紧紧地抱住了寅仙的身体，寅仙揪紧着眉头。

    （再次发问，紫琳人在何处？）

    「……此处为妾身饱餐之地，她或许是其中之一吧！」

    女人手指着数也数不尽的白骨堆。

    水中非常明亮。抬头就可看到形状完美无缺的月亮。明月将水底照得亮如白昼。

    寅仙反复地思考着。

    今晚是满月——

    兰城人口耳相传，月色漂亮的夜晚，古城就会浮出湖面。

    方才的老人家……王仙警告过……？

    （今晚，无论翠心门在何处，做何事……绝对不能出现在该场合。）

    原来如此——

    今晚，翠心门的那帮人好像是在举办什么宴会，翡翠馆很可能就是该地点。曾经建立翠国城的那个地点。

    寅仙打算摆脱女人的纠缠，浮上湖面，可惜——

    （别想逃走……我要你和那些家伙共眠于此。）

    黑发更用力地束紧寅仙的喉咙。女人嘴里同时突出腥臭气息，吸住寅仙的唇，手从袍子的衣襟处，伸了进去。

    寅仙突然张开眼睛，眼睛迸出蓝色的光，女人尖声惨叫着。

    头发顿时松开，湖水被染成红色。女人的身体碎裂开来，成了肉片，慢慢地浮上湖面。

    寅仙拨开肉片似地浮上湖面。

    起来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看着水面。

    「啊，方才你显然是需要帮忙对吧？只是在湖面上看，好像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拥吻这呢！」

    「……总该在我遭杀害之前出手吧！」

    绮罗笑着，将寅仙拉到岸边。

    不过，马上就紧闭着嘴。

    「方才的人鱼，是从天界逃下凡间来的吧？和骚鱼一起。只是骚鱼的话还好解决，这下连人鱼都……好像又闻到哪个人的味道了呐！」

    起来暗指水德星君。寅仙同意起来的说法，说道：

    「……果真是水德故意放走骚鱼，那目的就只有一个。企图在凡间点燃战火。」

    「方才的人鱼扮演什么角色呢？」

    「或许是派来笼络翡翠馆的太监。奉黑王或紫琳……其中一人之命吧？」

    起来不解地想着。

    「翡翠馆的宦官，那不就是皇室之仆？和翠心门理应水火不容才是！」

    「不过，人面确实广，以兰城都督为首，附近的东株国高官们几乎都……」

    起来吓得屏住着呼吸。

    「怎么可能？」

    「绮罗，快快前往翡翠馆吧！」

    绮罗瞬间就变身为英招姿态，正准备浮上空中时，发现一颗女人头噗地浮出水面。

    女人边咯咯地大笑着，边说道：

    「为时已晚……我家黑王已然来到人间，战火燎原之日已近在眼前。」

    寅仙对女人的话充耳不闻，和绮罗一齐浮上夜空。

    6

    「……喂，凛花，快醒来！」

    狗的味道。噗噗噗地轻轻拍着脸颊。凛花啪地张开眼睛。

    「噢，早呀！阿白。」

    「……想睡的话，回姥姥家再睡嘛！」

    凛花啪地跳了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房里的床铺上。睡着时身上确实盖着棉被。

    「？这样是……」

    一个面积不大却相当雅致舒适的屋子，屋里物品一应俱全，凛花抱着头。

    凛花心想，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凛花照着瑰的指示，进入这间屋里……然后……谈和，到底怎么了呢？

    完全想不出来。

    「阿白……是瑰叫你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吓了我一大跳。那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咱面前，说什么凛花有危险，吓得醉醺醺的咱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的确，阿白已经丝毫没有醉意了。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那些酒，看来还是不要喝比较好。」

    「是是是。对不起，凛花，害你为咱担心了。走起路来还有点不稳，不过，已经没事了。咱必须保护你。」

    「没事了啦！又没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凛花变得恍恍惚惚地，不过，赶忙下了床。

    「宴会呢？」

    「那些不可一世的大爷们，一个个不是喝得东倒西歪，就是喝得烂醉如泥，或被女人迷得团团转。」

    「真奇怪！」

    「是啊！咱们也该开溜了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踏出房门，来到庭院。

    「瑰说往这边一直走，就可以从后门离开……」

    「没有那个必要啦！你等等。」

    阿白轰隆地卷起一阵白烟。的确，变身为天马姿态后，两人不必特地走后门或搭船，就能离开此地。

    不过——

    「……奇怪？」

    烟消失了，凛花面前依然站着少年姿态的阿白。阿白难以置信似地瞪大着那对金褐色的眸子。

    「抱歉，凛花。」

    凛花慌了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

    「咱无法变身，难道是那……果然是喝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

    耳边突然传来哇哈哈哈的诡异笑声。

    「一旦喝了鳝鱼的鱼翅酒，哪能轻易地离开此地呀！」

    阿白和凛花赶忙靠在一起，环顾着左右。方才踏出的屋子里，突然走出一个又黑又矮的人影来。

    「这未免太失礼了吧！凛花姑娘……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把你给请来，你却连招呼都不打就想离开，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男子歪着鲶鱼似的嘴唇笑着。

    「幻辰……」

    「你这家伙！」

    凛花制止着阿白，两眼狠狠地瞪着幻辰。

    「听说瑰并没有邀请我。这一切全都是你捏造的。」

    「是的，的确都是我说谎。事实上，在下的主人并非黑王，在下的主人是握有水珑的公主。」

    幻辰指的是紫琳。

    「不过，黑王之主为公主殿下，如此说来，若有差迟，请姑娘多多包涵。」

    「满口胡言！」

    阿白也低吼着吓唬着幻辰。

    「对，小子，给咱小心点。咱即使只能维持凡人姿态，也绝对不会败在你这小子的手下。」

    「是么？」

    就答腔的幻辰表情上看来，对方似乎相当胸有成竹。那是当然的，因为，宦官们鱼贯地从屋内走了出来，一眨眼工夫就将凛花和阿白两人团团围住。

    宦官们的长相都像极了鱼类。

    「宴会现在才要正式登场呐！来来来……快回到座席上，直到宴会结束为止，尽情地享受吧！」

    幻辰的语气鳍异常沉稳地说着。

    回到宴席上一看，果然如阿白所言，宾客们几乎都喝得烂醉如泥。乐声依然悠扬，远超过乐声的是鼾声大合唱。

    「阿白，什么事鳝鱼酒呢？」

    「鳝鱼是栖息于女丞山一带的单眼怪鱼。鱼鳍不为具备强烈的催眠作用。可恶……咱实在是太大意了。」

    阿白懊恼地叨念着，凛花也非常后悔，不过，事到如今，后悔莫及。两个人的手都被反绑在背后。

    凛花他们被带到宽敞的露台上。瑰，还有……紫琳都已经在露台上等着，稍远处还有贵宝，此外，还有几个身穿相同款式绿色袍子的男人们在旁边守候着。

    瑰看到被反绑的凛花，脸上浮出惊愕的神情。

    「……未能逃出吗？」

    「事迹败露了，瑰。」

    紫琳因战胜而得意洋洋似地说着，身上依然穿着绿袍，青年似的高挑身材。不过，今夜的紫琳更加漂亮，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脸颊上泛着红晕。

    凛花感到很悲哀似地问着紫琳。

    「你想杀了我吗？你那么恨我吗？」

    「我恨的是绮罗。」

    紫琳回答着。

    「贵宝理应替我转达过。期限是昨日一日。绮罗至今未给我一共满意的答复。因为我恨绮罗，所以，我决定把绮罗心爱的你沉入湖底。」

    凛花瞪大着眼睛。

    「你说什么？」

    「把你沉入湖底。连同这座城……还有聚集在这里，供皇室差遣的这些可恶的男人们。和六百年前的那个皎洁的月夜一样。」

    这就是紫琳的目的吗？紫琳手掌朝上，手掌心摆着一块乳白色上有翠绿色纹路，散发出柔美光泽的玉石……那就是水珑。

    「瑰，准备妥当了吗？」

    紫琳向瑰确认者。瑰避开凛花似地背过脸去后，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一向不轻饶背叛过我的人，因为今晚的工作，暂且饶你一命。来……月宴正式开始！」

    紫琳面对着水池，将水珑抛入池里。在月光的照射下，水珑光线一闪，只微微地发出小小的声响就沉入水里。

    水面上立即出现奇怪变化。

    「水池——」

    凛花喘气似地小声地说着。整座水池闪耀着金色光芒，无数条粗粗的光线穿破水面，朝着空中爬升。

    瑰迅速地移动身子，跨过栏杆。

    「瑰！」

    瑰头也不回地跳入池中，耳边立即传来轰隆声响。

    「过来看！」

    紫琳将凛花一直拉到栏杆旁，凛花屏住了呼吸。凛花发现奇妙的鱼就在明亮的水面上穿梭，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紧接着，以他们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黑影窜了上来。

    阿白小声地说道：

    「……是骚鱼。」

    骚鱼划破水面，跳了出来。紫琳面无表情地干笑着。

    「哈哈哈……看吧！看那怪物有多丑陋，多有力。」

    凶猛的不只是骚鱼，所有的怪鱼都蹦蹦跳跳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池水高度不断地上升。

    整座离宫都震动起来，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地鸣声和池水冲击池边的声响。

    城墙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向半空中。

    是瑰。

    不知何时，骚鱼已经离开水池，混乱场面渐渐地转移到湖上。

    紫琳在贵宝他们的陪伴下离开了露台。

    「你、你要去哪里！」

    听得凛花的制止，紫琳回过头去，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当然是离开此地，因为，此地马上就会沉入湖底。你看——」

    紫琳手指着湖面是上的更远处，指着在月光的照射下浮出水面的那一片黑黝黝的溪谷。凛花看到那一点上，点亮着小小的灯火。

    「迂凯族之王就在那里，把这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整座离宫，连同东株国的达官贵人，被水之魔物吞噬后沉入湖底……迂凯王就会派助我一臂之力。」

    「你竟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凛花大叫着。

    「你想借助妖魔之力，篡夺国家？」

    「你未免太可笑了。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不也是吞下翠金丹，驱使鬼神，创立大国吗？」

    「……你想借助绮罗之力，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除此之外，绮罗有何利用的价值？那个怪物。没错，我早就知道绮罗是怪物之事。」

    紫琳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凛花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紫琳不再搭理凛花，转过身去，迈开脚步。贵宝只有一刹那显得相当怜悯似地看了一眼凛花就跟着紫琳离开露台。

    「凛花……别担心。」

    阿白为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咱相当擅长于游泳，绝对不会让你溺水。」

    凛花泪涟涟地朝着阿白说道：

    「我也擅长哟！不过，这种状况下怎么游泳啊？」

    凛花幽怨地看着被反绑的手，阿白突然说道：

    「对，今天不是月夜吗？月光如此皎洁，幸好水也多得很。你不妨用水玉环唤来寅仙。」

    「噢，对。」

    凛花扭动着手腕，准备看看戴在手腕上的东西。

    可是——

    「不见了！」

    「什么？」

    手环不见了。凛花竟然没发现。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呢？到底掉到什么地方了呢？

    弄丢了？

    （唔嗯……不是弄丢了。）

    凛花忘了状况，站着发呆。进入瑰指示的那个屋子之前，手环明明还戴在手腕上呀！然后，进入那个屋子后发现，整屋子笼罩着蓝光，蝴蝶……蝴蝶到底怎么了呢？凛花想不起来。

    「凛花，凛花，别担心，要有信心。」

    阿白将凛花的意识拉回现实。

    「唔？要有信心。相信我们一定可以脱身。咱非常清楚，你最擅长不是吗？手环没有找到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里。一定要平安地回到姥姥的宅子去，然后，咱们一起去安慰绮罗。」

    凛花眨着眼睛。阿白耍宝似地笑着，凛花也被逗得笑了出来，不过，泪珠马上又滚落下来。

    「阿白……我真的很喜欢你哟！」

    「所以呀！咱才叫你别一直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嘛！」

    那是因为凛花真的非常喜欢阿白。阿白总是会说出凛花最想听的话。

    已经离去的银色之舟映入眼角余光之中，搭载着紫琳飞奔而去，即将到底湖岸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银色之舟真的不会翻覆吗？

    「快看！」

    阿白再度长大着嘴，往手腕上的绳索咬了下去。凛花吓了一大跳，不过，凛花觉得绳索好像已经微微地松开来。

    「太厉害了。」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回过头去，凛花发现浪头已经越过露台栏杆席卷过来。

    「哇……」

    巨浪从阿白和凛花头顶上打了下来。凛花被水一冲，直到背部撞上柱子才稳住身子，不过，凛花连疼痛都无暇叫出声来，环顾四周，发现那些烂醉如泥的男人们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大水给冲走了。

    被冲到远处的阿白大叫着，一个随意仰躺着的彪形大汉漂过凛花身旁。从那个大鼓似地肚皮看来……是都督。

    「大叔，在不醒来就糟糕了……」

    凛花拼命地抓住都督的腰带，腰带却自动地松开，转瞬间，都督已经被冲到远处去了。

    「凛花，下一个来了——！」

    往湖面上看去。一条凶猛无比的黑色巨鱼冲了过来。巨鱼之前是下一个巨浪。阿白拼命地咬着绳索，看起来是来不及了。

    （没想到瑰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他说了真话。六百年前，瑰也是像现在一样，用水淹没了整座城池。

    「瑰——瑰！」

    凛花大叫。对方不可能听到。凛花依然大叫着。

    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希望你别淹没离宫……不止如此，那是因为……瑰在哭泣。

    瑰暴跳如雷，引发巨浪，唤来大水，煽动怪鱼……即使是这样，瑰还是哭泣着。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张半黑半红的脸颊上流着泪，哭泣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凶猛的鱼，和眼看着就要越过城墙的巨浪。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阿白，这边！」

    嘶哑的嗓音。回过头去，凛花发现姥姥的身影出现在柱子后面。

    「姥姥。」

    姥姥即时赶来救人。凛花一直跑到娥瑛身旁，阿白也赶了过来。

    真是的！娥瑛低声说道：

    「看来，这时一场远远超过老身想象的宴会呐。快离开此地吧！」

    说着就抓住凛花和阿白的手，拉向柱子后的阴暗处。

    土遁……利用土或黑暗移动的狐狸精独门术法。

    隐身柱子背后前，凛花看见了，看见乌云密布的天际，闪着银白色光芒，光形成一条细细长长的带子，迅速地降落下来。

    （寅仙……）

    那是银龙。

    骚鱼后仰似地飞奔着沉入水中。银龙纵身跃入水中，紧追着骚鱼。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巨浪再度冲向离宫。巨浪冲向离宫之前的那一瞬间，凛花和阿白、娥瑛他们已经从柱子的背后遁走。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终章

    炎炎夏日虽然已经过去了，称之为“初秋”又稍显太早。不过，或许是山里的夏日较短，凛花已经清楚地感受到。凛花的肌肤深深地感觉到。

    沁凉的秋风吹拂过凛花的脸庞。

    日暮时分将近，遍布天空中的片片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色泽。

    凛花来到了天虞山的西侧。凛花离开了山神的神域，白鵺送她走过一大片森林。

    高耸的岩壁上有无数个横向展开的洞穴，洞口前站着一个凛花并不陌生的男子。

    他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银耶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在白鵺面前。

    “小的恭迎山主回山。”

    “久违了，多管闲事的家伙。”

    银耶抬起头来，咧嘴笑着。

    “只要山主能够回到山上，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和小的有相同想法之人，山里大有人在。”

    仔细看，几乎每个洞口都有看起来很像是狐狸精者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窥视着。背后传来呻吟似的叫声，回过头去，发现方才经过的森林里也隐约地看得到野狼的踪影。

    “可以帮我把这姑娘送走吗？”

    白鵺轻轻地拍了拍凛花的背。银耶那细小的眼睛闪耀着光芒。

    “送往龙之皇子的身边是吗？”

    “嗯。凛花，该这么做对吧！”

    凛花……点点头。

    意思是银耶将运用地行术，把凛花护送到寅仙的身边。

    小青明天一大早就要前往西陵城。

    白鵺——显然已经决定留在那个神域。

    白鵺那对浅褐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问道：

    “离别之前，可否再让我抱一下呢？”

    凛花表情认真无比地点了点头，接受了白鵺那温柔的拥抱。听到白鵺靠在自己的耳边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因为你的关系，让我产生了些许动力。”

    “我也一样，因为白鵺的关系，让我磨练出更大的耐性和脚力。”

    “这么说来，你一定可以追到他咯！”

    “无论到天涯海角都没问题。”

    两个人同时嗤嗤地笑了起来。白鵺收拾起笑容，又低声地说道：

    “就当做是谢礼好了。凛花，我告诉你，你的方士阁下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噩梦而受尽折磨——”

    凛花皱着眉头。

    “寅仙他做……噩梦？”

    “做了你死去的噩梦。怀了龙子而死去的噩梦。”

    白鵺轻轻地推开了屏住着呼吸的凛花。

    “后会有期，凛花。”

    充满着白鵺作风，非常干脆的告别话语。白鵺乘坐在野狼的背上，告别凛花，回神域去了。

    “喂喂，快点走吧！请往这边。”

    凛花于是就被银耶牵着手，被带进贯穿岩壁的无数个洞穴中的某个洞穴里。

    马上遁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凛花被银耶牵着手，继续在黑暗中走着，不一会儿功夫，凛花就看到前方透出光线来。

    银耶突然放掉了凛花的手。

    （那么，小的只能送姑娘至此……恕小的失礼了。）

    连气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凛花朝着光亮处走着。

    “姑娘必须自己往前方走去。”

    日暮时分，孔雀草的花田被染上了金黄色。阿白突然从天空中降落下来，放下搭乘在背上的寅仙。

    “……要走了吗？”

    阿白没好气的说道：

    “咱再也受不了你了。咱暂时不想再看到你。咱说不定会回到凛花那里去。不过，这件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吧，因为你已经抛弃了凛花。不，应该说凛花抛弃了你才对。哎，反正怎么说都无所谓了。现在，凛花说不定已经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山神的甜言蜜语给迷昏了头。”

    阿白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连道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急急忙忙地飞奔离去。

    寅仙一动也不动地呆呆站着。

    风扬起了黑发，吹动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朵。寅仙想往前走去，双脚却不听使唤。

    寅仙心想，那是因为风太强了。

    傍晚时分的风，把不应该听得到的声音，送进寅仙的耳里。

    （寅仙……）

    （寅仙……）

    是幻听。

    寅仙心里很清楚却无法回过头去。一回过头去，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跑过去。

    寅仙朝着天虞山跑去。现在，必须回到那座山上，必须见凛花一面。

    长久以来，寅仙身体里并存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希望将凛花的一切据为己有，同时，又想把凛花一把推开。

    现在，寅仙的心里感到无比的空虚，被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推着走，像丢下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似地，现在不赶回去的话，将永远失去那样东西。

    寅仙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凛花。

    所以——

    寅仙停下了脚步，望着满脸困惑，孤零零地站在花田尽头的那位少女——

    （当然困惑……）

    狐狸精银耶告别后，凛花脱离了黑暗就发现眼前这一大片的花田。

    发现伫立在已经被染成金黄色的花海之间的寅仙。

    看到凛花，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令凛花感到困惑的是，她未曾想过这么快就再见到寅仙。

    凛花原本想，无论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寅仙。凛花知道一个姑娘家出远门的危险与不便，依然决定要那么做。

    凛花打算跑了过去。打算用自己的双脚，勇往直前地往自己所选择的路上跑去。

    然后，追上了寅仙的话，然后就——

    现在，凛花站在花田的正中央，注视着寅仙。

    寅仙跑了过来。

    并未听到对方说出“我爱你”，不过，凛花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寅仙深深地爱着凛花。

    连触摸对方都感到害怕，连拥抱对方都感到害怕地爱着凛花。

    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寅仙！”

    凛花叫着他的名字，寅仙停下脚步，只是注视着凛花。

    凛花也注视着他。两人一起跑向对方，跑到花田的正中央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

    凛花尽量挤出最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答应你，即使寅仙早我死去，我也会勇往直前地往前迈进。因此，希望寅仙能把握住此刻的……眼前的幸福。”

    意思是凛花央求着寅仙，在这种状况下，必须活在当下这一刹那之间。凛花又朝着吓了一大跳的对方说道：

    “还有……即使我早寅仙一步离开了人世，对今天这个日子也绝对不会感到后悔。”

    寅仙第一次真的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

    “我无法承受这……”

    “这一点，你一定要为我而承担下来。”

    凛花自己悄悄地吻了寅仙。

    寅仙撇过头去，逃开凛花的亲吻，像看到自己难以置信的事情似地，注视着凛花。

    凛花笑嘻嘻地低声说道：

    “我非常非常地爱着寅仙，从好久……将来也会永远地……”

    这是凛花的第二度告白。凛花早就下定了决心，追到寅仙后一定要再度告诉寅仙的话。

    寅仙低声呻吟着，然后，这次紧紧地抱住了凛花。

    俩人倒在花朵上，热烈地索求着对方的唇。

    寅仙双手捧着凛花的脸颊，在非常近的距离内注视着凛花，那对眼睛渐渐地转变成碧蓝色。

    好可怕！凛花心想，不过——

    随风飞舞着的金色花瓣，令人怀念的色泽……

    凛花全身瘫软地躺着。

    寅仙动作非常温柔地解开了凛花的腰带。

    心跳加速地跳动着，头发上、脸颊上、胸部都课可以感受到对方吐出来的热气。

    温柔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痒，凛花回想起白鵺那悠闲的声音。

    （我可以拥抱你吗？凛花……）

    他最想拥抱的姑娘已经不在人世间。即使世人都背弃了小青，依然想要和小青共度一生的水虎也已撒手人寰。

    不过，寅仙活得好好地，凛花也活着。

    因此……更强烈地感受着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况且，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更幸福的事情了。

    凛花伸出手来，悄悄地摸着寅仙的脖子，寅仙吻着那双手。

    凛花越过寅仙的肩膀，仰望着渐渐地暗下来的天空。

    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被染成金黄色的孔雀草花瓣迎风飞舞着。那个颜色像极了族人们为新嫁娘准备的嫁裳颜色——精致且金光闪闪，漂亮得令人忍不住要掉下眼泪的光景。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四章  梦境始末

    1

    黎明依然降临，湖畔依然死寂如笼罩着哀丧之色般。

    翡翠馆消失了踪影，连浮在翠海上的湖中沙洲，都已遭大水吞噬。

    此时，翠海非常安静，除了水量略增外，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偶尔会看到部分断裂的柱子，或不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靴子碎片漂浮在水面上。

    凛花伸手捡起一个在湖水边飘荡着的酒杯。

    「……鱼群到底游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说着，身旁的寅仙回答道：

    「黑王的气息也消失了。鱼群或许是何他一起躲起来已备来日为非作歹吧！」

    凛花眺望着风平浪静的水面。

    当时……匆忙赶来的寅仙追着瑰，潜入湖底。不过，瑰逃离寅仙的追踪，离宫宛如被巨大的水壁给冲垮似地瓦解了，连同湖中沙洲一起沉入湖底。

    骚动不安的怪鱼群陆续消失，黎明前，湖面上已完全恢复平静。

    凛花突然往四周张望着。

    「绮罗呢？」

    那一座上了山就可将湖面尽收眼底的岩山上，聚集着无数迂凯族马匹，驾驭马匹的男人们身上都穿着相同款式盔甲。马匹的嘶吼声和士兵们的高昂士气，充满了狭窄的溪谷。

    紫琳非常满足似地瞄了一眼军容后，慢慢地迈开脚步。

    绮罗微微拉开距离，跟在紫琳背后。紫琳默不作声，慢慢地往山下走去，不久就走进森林里。

    （这里是……）

    翠海岸边的森林。巨大的榕树依旧和三年前的那个下雨的日子一样，矗立在翠海岸边。紫琳伸手摸着榕树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你是否觉得，你我重逢花了太长的时间呢？」

    「……」

    迂凯军的喧闹声已远去。四下无人。

    「你还记得否？」

    紫琳沙哑着声音问着。

    「深入翠海的幻之都的故事。从前，我或许真的做过吧！凡间之人说公主是为了守住贞洁而命魔物吞噬自己，事实上，故事应该是……公主有了恋人，自己想与恋人私奔，事迹败露，骚鱼勃然大怒，连同城池将公主一起沉入湖底。」

    「当然记得。」

    「直到现在我才说，我一直怀疑那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的意思是……？」

    紫琳回过头去，整齐地修剪至脸颊的短短红发被风一吹，就露出了形状非常漂亮的耳朵。

    紫琳目不转睛地以蓝色眼眸注视着绮罗。

    「我认为紫琳公主的举动很愚蠢，只有自己一个人获救，结果呢？她应该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接受骚鱼的心意，瓦解珠国大军才对。骚鱼也好不到哪里，即使是被公主拒绝，也不应该那么冲动……为什么不能义无反顾地为公主付出一切呢？」

    丝毫没有改变，绮罗心想。

    紫琳从老早以前起就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无论对他人或对自己都追求着正义。绮罗喜欢的是过去的紫琳。

    过去，紫琳对任何事情都非常光明磊落、清廉洁白的个性，玉洁冰清、纯洁无暇之心，只会让极少数人看到的弱点或优点，绮罗都非常喜欢。

    只不过，绮罗一直无法将紫琳视为女人。

    其中原因绮罗并不知道。

    不过，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紫琳默默不语，心里却责怪着不肯接受自己的绮罗。全部或无，她曾经是一个只期望得到其中之一的女人。燃烧似的蓝色眸子痛苦万分，绮罗回避了紫琳。

    然后，三年前。趁着当面向对方表白的机会，绮罗离开了兰城。

    原因不只是紫琳。绮罗……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以一个人类姿态，在人类的社会上继续生活下去。自从母亲过世后，绮罗觉得身体里的魔性血缘特征越来越明显。

    名叫英招的马的魔物特征。

    绮罗认为，紫琳或贵宝迟早都会发现。不，当时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

    因此，绮罗逃离兰城似地躲得无影无踪。

    当时根本不打算再回到兰城。

    没想到，为了追捕从银露山潜逃下山的妖魔，绮罗必须往西边移动，当绮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再度踏入故乡之地。

    回到兰城后，透过贵宝，绮罗已经数度被要求协助翠心门，绮罗因无法明确地回应对方而受尽了痛苦煎熬。绮罗因必须二度拒绝紫琳而苦不堪言，也害怕再度被紫琳责备。三年前，应该是看到绮罗真面目的紫琳反应，最令绮罗感到害怕。

    当然会害怕吧！紫琳……还有贵宝，面对绮罗还能当个人类时的回忆本身。

    现在，紫琳用完全不容许绮罗逃避的眼神，逼视着绮罗。

    「……紫琳。」

    绮罗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协助翠心门。」

    「为何不能？」

    「你看。」

    绮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周充满了异于朝阳的柔和光线……然后，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马的魔物。

    紫琳连眨都没有眨动一下眼睛，看着变身后的绮罗。

    『这才是我。』

    绮罗说着。

    『我是那座山上到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妖魔郁人类原本水火不容……不过，只要人类没有扇子闯入深山里，我等妖魔也不会干涉凡人的世界。』

    「假使我说，我想借助你的魔力呢？」

    紫琳丝毫不动摇地说出这句话。绮罗叹了一口气后恢复人类姿态。

    绮罗拢了拢头发，注视着紫琳。

    「紫琳，不能藉由魔物之力来得到任何东西。」

    「不，东株国光祖不就是……」

    「他曾确切地表达过决心和意志。的确流了很多血，不过，就当时局势而言，确实需要有人出来平定东海之地。」

    「我的决心也非常坚定！」

    「不一样吧！」

    绮罗摇摇头。

    「紫琳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你……？」

    「被翠心门，被各国有权有势之人操控着。不……一定是被紫琳公主的亡魂操控着。总之，是被那些无影无形，毫无根据的……他人的怨念操控着。」

    紫琳紧咬着嘴唇。绮罗非常关心紫琳地问道：

    「国家复兴后又能如何？」

    「就能恢复自由。」

    紫琳不假思索地回答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

    「绮罗，你可知道我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掌握？」

    绮罗默默不语地点点头。

    三年前——致使当时还留着长发，个子高挑，身材纤瘦的少女痛苦不堪之事。

    原因是紫琳的高贵血统。紫琳的情况和绮罗不一样，却和绮罗一样因血脉承继问题而苦不堪言。

    紫琳用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前。

    「或许真如你所言，我无法排除祖先们的怨念纠缠。我一定是紫琳公主转世。」

    「……你必须斩断怨念的纠缠。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那不是六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吗？」

    「不过，我确实是翠国百姓，一摸到湖水，闻到吹过森林的风的味道，听到沙漠的声音，我就觉得听到祖先们的哭泣声。祖先们一直催促我，快拿回国家，快拿回尊严……」

    「一定是你听错了。」

    「绮罗。」

    蓝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绮罗。紫琳紧绷着脸说着：

    「重新考虑一下，跟随我，事实上……我需要的并非魔物之力，我需要的是绮罗你。」

    「碍难应先。」

    绮罗神情忧伤地摇摇头。

    「紫琳，我不能跟随你去。我并非认同东株国的做法，目前，我并不认为有扰乱国势，复兴翠国之必要。」

    「……当真不肯？」

    紫琳瞪大着眼睛，然后，慢慢地拉出腰上的佩剑。

    「你若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既要当场取你性命。」

    说着就挥动着凶器，步步进逼着绮罗。若想闪躲，觉得绰绰有余……绮罗却纹风不动地站着。

    在朝阳的照射下，剑光一闪，划破空气，绮罗的头发散落下来。

    「……卑鄙无耻的家伙！」

    紫琳抛掉利剑，紧紧地揪着绮罗的衣襟。

    「想和我唱反调，走不同的路，干脆当场杀了我好了。你难道连杀我都想拒绝吗？你一定要拒绝我到这个地步吗？」

    紫琳哭着。绮罗痛苦地呻吟着。

    「紫琳……」

    紫琳依然揪着绮罗衣襟，将绮罗扳倒在地，两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绮罗，绮罗……」

    紫琳拼命地将唇压了过来，绮罗困惑不已，准备接受对方的唇。

    「绮罗，抱紧我。」

    「紫琳……」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一次就好，就在这里，抱紧我。」

    「……」

    拼命地需索着对方的唇，不过，突然抬起头来的，果然还是紫琳。

    蓝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绮罗。

    「直到最后……还是不行吗？」

    绮罗悲哀地笑着。

    「是的。」

    谎言骗不了自己的心。正因为对象是紫琳，所以，绮罗更不能说谎。

    不如干脆……绮罗心想。假使紫琳只想借助妖魔之力，绮罗说不定已经协助了紫琳。

    问题是紫琳想要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绮罗绝对无法给她的东西。

    「你果然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东西。」

    紫琳像在唾弃对方似地说着。

    「我认为，此时拥抱紫琳才是卑鄙无耻的做法。」

    绮罗恢复了冷静。紫琳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屈辱，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绮罗明白多说无益却不能不说地说道：

    「紫琳，一个女孩子家……拼命地想一肩扛起振兴翠国旗帜，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想活得像个男人。」

    紫琳眼神凌厉地说着。

    「你为了拒绝我的心意，故意表现得像个女人。既然这样，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好了，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

    「这么做……有时候会很痛苦。」

    「我知道。」

    紫琳转过身去，绮罗也站了起来。绮罗并不打算叫住紫琳。

    不过，正当对方的背影正要消失在朝雾中的那一瞬间，绮罗大叫一声。

    「紫琳……！」

    叫声虚幻，传遍整座森林。

    「你我定会再次相逢！再次……」

    或许是乌鰂的毒素依然残留体内吧！

    不……只是，只是心痛而已。

    绮罗流出来的不再是漆黑如墨的泪水。

    2

    绮罗回到娥瑛宅邸是正午之前。绮罗非常疲累似地坐在椅子上，阿白马上坐到绮罗身旁。

    「喂，快打起精神来吧！这个，送你。」

    那个阿白爱不释手，随时带在身上的招摇山名玉。绮罗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玉。阿白嘻嘻地笑着。

    「咱们好友一场，大恩不言谢。」

    没想到绮罗默默地将美玉往怀里一塞就站了起来。然后，脚步看起来非常沉重地上了二楼。

    「喂~~~想还咱的话……就告诉咱？随时都可以，别客气。」

    阿白跟他说话，绮罗连吭都没吭一声。阿白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那家伙，没事吧？」

    娥瑛侧眼旁观着阿白的一举一动，非常惊讶地叨念道：

    「你呀！只是个头大，根本还是个毛头小子嘛！」

    「什、什么？」

    「绮罗为男女之事烦恼着，此时最好别去打扰。」

    阿白也满脸不高兴，嘴里嘟嘟嚷嚷地念道：

    「……咱也苦恼得不得了。」

    凛花想偷偷地溜出客厅。

    「凛花。」

    才走到门前就被寅仙叫住。

    「你要去哪？」

    凛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我……」

    「别单独四处走动，免得又被什么人给盯上。」

    凛花满脸通红。寅仙对于凛花独断独行，闪着接受翡翠馆之邀宴，显然是有点不高兴。

    「别误会。」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

    「我去做午膳，就是这样。」

    趁着寅仙还来不及数落自己，凛花急急忙忙地朝着厨房走去，赶忙将早膳时剩下的粥重新加热，迅速地动手准备午膳。

    当然，准备的都是要送往绮罗的房间。

    走上二楼，轻轻地敲了敲绮罗的房门。

    没有回应。

    凛花推开房门，发现绮罗坐在床铺上，双手抱膝，卷曲着身子。

    帐子完全拉上，因此，室内非常昏暗。凛花发现，昏暗的房里，一对玻璃珠似地闪闪发光的碧蓝色眸子正望着自己。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将膳食摆在小几上。

    「早膳都还没吃吧！」

    「凛花。」

    绮罗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声说道：

    「凛花，你喜欢我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不过，马上就发现绮罗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面对着床铺，弯下腰去。

    「是啊！非常的喜欢绮罗。」

    凛花真心诚意地，非常清楚滴回答着。结果，绮罗淡淡地笑着。

    「谢谢。你的心意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高兴。因为，凛花即便是怀着女人的心情，将整颗心都摆在皇子身上，还是会想到我。」

    凛花皱着眉头。

    「……绮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紫琳拒绝了我。」

    「嗄？」

    「站在对方立场，或许会觉得是我拒绝了她吧！事实不然，她想要的是一个男性的我，我办不到的话，她将无视于我的存在，离我而去。」

    「绮罗……」

    绮罗双手摆在眼前。

    「凛花，我到底算什么呢？」

    绮罗声音颤抖微微地问着。

    「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不赶快决定的话，大家都会离我而去吧！不过，无论我选择当哪一种人，我想，和现在的我一样，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只是……」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可是……凛花，你不是也说过，绮罗是女孩家比较好的话吗？」

    凛花的确这么想过。凛花有点尴尬地苦笑着。

    「认识绮罗之初，的确曾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绮罗帮我化妆，陪我喝茶，当时真的很快乐嘛！」

    不过……凛花的声音更加温柔地说道：

    「绮罗，只要像你自己，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真的，我都不在乎。」

    「……像我自己，什么意思？」

    凛花笑着，轻轻地摸着绮罗的金色发丝。

    「美好灿烂。」

    「……」

    「不只是外表上的美好灿烂。希望绮罗是一个美好灿烂、实力坚强、心地善良的人。比起女人的我，更细心、更温柔。我希望绮罗……嗯，对，我甚至希望绮罗每天都像快乐地跳舞似地度过。」

    绮罗的表情非常古怪。

    「世间岂有如此荒唐之人？」

    「人家只是打个比喻嘛！不是实际的跳舞，是说像跳舞一样快乐地……」

    凛花将绮罗扶了起来。绮罗果然长高了，大概长高了两个头的高度。

    「跳舞的时候，绮罗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只专心地听着音乐……尽情地、随心所欲地，配合着音乐扭动着身体。」

    「就像那样啦！」

    凛花微笑着。

    「尽情地、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那就是我说的活得像个绮罗啦！人生之中当然可能出现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人，相对地，也会遇见不知不觉就成了好朋友的人。人生之中……难免要面对几次离别之苦，不过，美好的邂逅次数远超痛苦的离别，就像我和绮罗偶然相遇一样。」

    凛花全心全意地，事情一件一件地，慢慢地剖析给绮罗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凛花下午绮罗能像绮罗似地活得美好灿烂。

    凛花也下午自己能活得像个自己。即使有无力感，也没有必要过度的颓丧。只要尽一己之力，全力以赴就够了。

    这些都是寅仙曾经对凛花说过的话。

    现在，面对着受伤的绮罗，凛花唯一能为她做的是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对绮罗的感觉告诉对方。

    「……谢谢你，凛花。」

    绮罗小声地说着，悄悄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一样，悄悄地把手绕到绮罗那比以前略微宽阔的背上。

    然后，心里想着：

    这到底是女人和女人的拥抱呢？还是……？

    凛花不知道。凛花觉得，哪一种都好。凛花只希望能这么拥抱着绮罗，因为，绮罗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因为凛花觉得，现在，除了将充满内心里的这种温暖感觉传达给对方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大鼓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鼓声一定是从兰城境内的许多鼓楼传出来的，都已经是晚上了，走上露台看外面，城市上空竟然比往常更光亮，好像是点上了无数盏篝火。

    「……异常状况发生时，就会立即通知都城。」

    凛花含含糊糊地低声说着。通知都城，即使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之久。皇帝行动前，州侯理应先派出直属官兵吧！

    「无论谁先出兵，兰城都势将成为战地。」

    站在身旁的寅仙说着。凛花低垂着眉。

    「难道没有办法可想吗？」

    「这回情况迥异于石神将当时。」

    「因为……紫琳是人类？」

    「是的。」

    都城天苑陷入混乱时，寅仙出面收拾应该是扰乱都城元凶的石神将，那是因为石神将是魔物。

    这次的造乱行动时一群人类在策划。具神通力者擅自插手人类行动之举动被天界视为禁忌。据说天帝制订法条之中如此明文规定。

    凛花认为，不管天界法条中有无这项规定，着都是非常正确的做法。

    寅仙或绮罗等具妖力者若起而对抗反叛军，的确可瓦解该势力吧！不过，无论投向东株国大军与反叛军，必将危及众多百姓的姓名。

    凛花不希望引发战火等事件，希望东株国能长治久安。

    不过，兰城独立成为一个国家，或许是历史中的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吧！

    况且，当前局势已经不是个人心情所能期待了。

    翡翠馆连同都督等一些达官贵人都已沉入湖底，事到如今——

    凛花咬着嘴唇。

    「当时，假使能更努力地说服紫琳，别让她使用水珑就好了。」

    「别再开玩笑了？」

    寅仙显得很不高兴似地说着。

    「一下子又和骚鱼成了莫逆之交，一下子接受对方的邀宴，这回你应该为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而感到庆幸了吧！」

    凛花抬头看着寅仙，发现寅仙将一只手肘撑在栏杆的扶手上，皱着眉头，看着凛花。

    这回凛花真的让寅仙非常担心，凛花一本正经地说道：

    「关于那件事，奴家已深自反想。」

    「果真反省那可真是万幸……」

    寅仙苦笑着，将嘴唇凑了过去。拥抱着凛花的手臂更加地用力。凛花一如往常地，满心欢喜地……事实并非如此。

    砰。

    「……嗄？」

    凛花眨着眼睛，下意识地用力推了一下寅仙的胸膛。寅仙诧异地看着凛花。

    「唔……没事！」

    凛花嘴里说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寅仙往前靠近一步。

    「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凛花微笑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

    「你暂时别过来，寅仙。」

    「为何？」

    寅仙滑行似地移动着，手接触到凛花的手臂。

    「凛花。」

    凛花毅然地甩开寅仙的手。凛花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惶恐。

    「对不起，我并无恶意，真的，只是……」

    到底是怎么了呢？凛花非常不喜欢寅仙接触到自己，身子是不喜欢寅仙待在自己身边。

    寅仙眼角一扬，动作有点粗暴地再度搂抱凛花。

    「放上——！」

    凛花惊声尖叫着。

    凛花非常清楚自己实在是叫得太大声了。

    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凛花。

    「怎么啦！」

    「发生什么事了？」

    阿白、娥瑛和绮罗接踵上了露台。发现凛花蹲在露台的角落上，身子不断地发抖着。

    「凛花……」

    因为寅仙想伸出手去，所以，凛花的身子更剧烈地颤抖着。

    「别、别过来，寅仙。」

    「……」

    凛花很想哭。

    「不，我实在不想这么说，我……对不起，寅仙。」

    「凛花，你怎么啦？」

    被寅仙这么一问，凛花抱着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不知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很怕寅仙。

    原因何在？

    凛花回想起那冰冷如水的吻。凛花的背脊上窜起一股寒意。

    「……天浆丹。」

    下意识地从凛花嘴唇说出来的一句话。

    脸色大变的是寅仙，紧接着是娥瑛的呻吟声，寅仙低声问道：

    「那丹药……怎么啦？」

    「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阿白朝着寅仙问道：

    「那个叫什么丹的，到底是啥东西？」

    回应问题的是娥瑛。

    「天界的一种仙丹。天浆为石榴之别名。石榴为多产的象征。话句话说，服下该丹药后若与男人交欢，必定会怀下孩子……此说法当真？皇子。」

    凛花脸色苍白。寅仙语气严厉地问着凛花。

    「你已服下那个吗？」

    凛花只是一直摇着头。

    「快想想看，你……是否吞下天浆丹，吞下那秘丹，何时吞下？」

    何时？

    凛花想过好几回依然想不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那不知名的丹药名称呢？

    为什么寅仙待在身旁，自己就这么害怕呢？

    「你的……水玉环呢？」

    寅仙突然想起似地问着，凛花只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凛花束手无策，只是频频地道着歉。寅仙无法接近凛花，面色凝重地望着湖面。

    ※

    「瑰，事情进行得实在是太顺利了。」

    站在湖畔的银发青年惊讶地注视着瑰。

    「……水德星君大人。俺……」

    瑰匍匐在水德星君脚下，或许是在水德星君面前的关系，抑或是全身麻痹的关系，瑰就是很难站起身来。

    「寅仙果然神通广大，在你身上显然发挥不小作用吧！」

    「是……」

    朝着把水送进离宫，在离宫里横行肆虐的瑰飞奔而来的银色之龙。

    实在是太可怕了。那道光，锐利的眼神，朝着瑰释放出来的气……都非常地恐怖，让瑰整个萎缩掉。

    瑰只能拼命地逃走，当时若稍稍抵挡应战，现在早已一命呜呼了吧！

    「且说……」

    水德星君鱼鳍和善地说道：

    「擅自逃离天界，眼看着就要引发一场战争了吧！本来，本星君必须把你带回玉皇大帝的御花园，不过……」

    瑰抬起头来。即使是看到瑰的那张丑陋的脸，水德星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那对水蓝色的瞳孔里却闪耀着深不可测的妖光。

    瑰的确是一条被囚禁的鱼。不过，即便是因为水珑的召唤，瑰那么轻易地逃离天界，那个玻璃牢笼那么轻易地遭破坏，绝对是水德星君暗中相助。

    （……你相信吗？）

    因为，当他为了说翠国的故事而前来，留下高深莫测的微笑后离去的第二天，被咒法束缚的玻璃牢笼就轻易地遭破坏，池底就出现一个通往凡间的出口。

    不过，水德星君一直想将这次的骚动归咎于人类擅自引发。

    瑰心里有数依然开口问道：

    「俺……不回天界。俺，俺要……继续留在紫琳身边。」

    水德星君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无论如何都要留？」

    「是。」

    「那……本星君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瑰留在凡间的理由之一为对翠国赎罪。既然紫琳那姑娘期望他这么做，瑰一定会为新国王的诞生助一臂之力。而第二个理由是——

    不远处的那颗榕树的枝叶迎风招展着。色泽柔美的桃红色发带在风的拨弄下飘动着。

    （祈求上苍保佑，下午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瑰很想看看那位姑娘将来到底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之路。瑰认为那位姑娘选择和银色皇子共度一生，困难度觉得超过本人之想象，必定有更多的严酷考验等着她去挑战。更何况，未来将因瑰留在人世间而战火一触即发，眼看着和平景象即将瓦解，凛花还能笑嘻嘻地面对人生吗？

    「……那位姑娘。」

    瑰突然抬起头来。然后非常惊讶。因为，从水德星君的侧脸看到过去未曾出现过的严肃神情。

    紧皱的眉头之间甚至浮出不高兴的神色。

    「她不是一个好姑娘。」

    水德星君到底是指哪位姑娘呢？瑰不知道。指紫琳吗？还是……

    不过，当瑰看到水德星君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时，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晶莹剔透的三连环玉环。水玉环……瑰依稀记得，那是曾经戴在凛花手腕上的东西。

    看见，水德星君已经见过凛花。已经取得那只手环……那不就表示，举办那场宴会时，瑰叫凛花躲进那间屋子，企图帮助凛花逃脱之事早就败露了吗？

    什么事情都进行得不顺利。瑰觉得自己不只会引发战火或惹是生非的妖魔，还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妖魔。

    朝着垂头丧气的瑰，水德星君神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处理那位姑娘之事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吧！」

    「……」

    瑰觉得非常心痛。不过，总算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水德星君将水玉环收进怀里，然后，在水面上移动着，移动至不远处，脚尖一点就沉入水中。

    瑰伸手取下树枝上的发带。桃红色，摸起来非常柔软的发带。瑰悄悄地将发带摆在胸前，独自离开湖岸边。除了紫琳那里，瑰无处可回。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四章  梦境始末

    1

    黎明依然降临，湖畔依然死寂如笼罩着哀丧之色般。

    翡翠馆消失了踪影，连浮在翠海上的湖中沙洲，都已遭大水吞噬。

    此时，翠海非常安静，除了水量略增外，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偶尔会看到部分断裂的柱子，或不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靴子碎片漂浮在水面上。

    凛花伸手捡起一个在湖水边飘荡着的酒杯。

    「……鱼群到底游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说着，身旁的寅仙回答道：

    「黑王的气息也消失了。鱼群或许是何他一起躲起来已备来日为非作歹吧！」

    凛花眺望着风平浪静的水面。

    当时……匆忙赶来的寅仙追着瑰，潜入湖底。不过，瑰逃离寅仙的追踪，离宫宛如被巨大的水壁给冲垮似地瓦解了，连同湖中沙洲一起沉入湖底。

    骚动不安的怪鱼群陆续消失，黎明前，湖面上已完全恢复平静。

    凛花突然往四周张望着。

    「绮罗呢？」

    那一座上了山就可将湖面尽收眼底的岩山上，聚集着无数迂凯族马匹，驾驭马匹的男人们身上都穿着相同款式盔甲。马匹的嘶吼声和士兵们的高昂士气，充满了狭窄的溪谷。

    紫琳非常满足似地瞄了一眼军容后，慢慢地迈开脚步。

    绮罗微微拉开距离，跟在紫琳背后。紫琳默不作声，慢慢地往山下走去，不久就走进森林里。

    （这里是……）

    翠海岸边的森林。巨大的榕树依旧和三年前的那个下雨的日子一样，矗立在翠海岸边。紫琳伸手摸着榕树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你是否觉得，你我重逢花了太长的时间呢？」

    「……」

    迂凯军的喧闹声已远去。四下无人。

    「你还记得否？」

    紫琳沙哑着声音问着。

    「深入翠海的幻之都的故事。从前，我或许真的做过吧！凡间之人说公主是为了守住贞洁而命魔物吞噬自己，事实上，故事应该是……公主有了恋人，自己想与恋人私奔，事迹败露，骚鱼勃然大怒，连同城池将公主一起沉入湖底。」

    「当然记得。」

    「直到现在我才说，我一直怀疑那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的意思是……？」

    紫琳回过头去，整齐地修剪至脸颊的短短红发被风一吹，就露出了形状非常漂亮的耳朵。

    紫琳目不转睛地以蓝色眼眸注视着绮罗。

    「我认为紫琳公主的举动很愚蠢，只有自己一个人获救，结果呢？她应该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接受骚鱼的心意，瓦解珠国大军才对。骚鱼也好不到哪里，即使是被公主拒绝，也不应该那么冲动……为什么不能义无反顾地为公主付出一切呢？」

    丝毫没有改变，绮罗心想。

    紫琳从老早以前起就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无论对他人或对自己都追求着正义。绮罗喜欢的是过去的紫琳。

    过去，紫琳对任何事情都非常光明磊落、清廉洁白的个性，玉洁冰清、纯洁无暇之心，只会让极少数人看到的弱点或优点，绮罗都非常喜欢。

    只不过，绮罗一直无法将紫琳视为女人。

    其中原因绮罗并不知道。

    不过，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紫琳默默不语，心里却责怪着不肯接受自己的绮罗。全部或无，她曾经是一个只期望得到其中之一的女人。燃烧似的蓝色眸子痛苦万分，绮罗回避了紫琳。

    然后，三年前。趁着当面向对方表白的机会，绮罗离开了兰城。

    原因不只是紫琳。绮罗……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以一个人类姿态，在人类的社会上继续生活下去。自从母亲过世后，绮罗觉得身体里的魔性血缘特征越来越明显。

    名叫英招的马的魔物特征。

    绮罗认为，紫琳或贵宝迟早都会发现。不，当时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

    因此，绮罗逃离兰城似地躲得无影无踪。

    当时根本不打算再回到兰城。

    没想到，为了追捕从银露山潜逃下山的妖魔，绮罗必须往西边移动，当绮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再度踏入故乡之地。

    回到兰城后，透过贵宝，绮罗已经数度被要求协助翠心门，绮罗因无法明确地回应对方而受尽了痛苦煎熬。绮罗因必须二度拒绝紫琳而苦不堪言，也害怕再度被紫琳责备。三年前，应该是看到绮罗真面目的紫琳反应，最令绮罗感到害怕。

    当然会害怕吧！紫琳……还有贵宝，面对绮罗还能当个人类时的回忆本身。

    现在，紫琳用完全不容许绮罗逃避的眼神，逼视着绮罗。

    「……紫琳。」

    绮罗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协助翠心门。」

    「为何不能？」

    「你看。」

    绮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周充满了异于朝阳的柔和光线……然后，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马的魔物。

    紫琳连眨都没有眨动一下眼睛，看着变身后的绮罗。

    『这才是我。』

    绮罗说着。

    『我是那座山上到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妖魔郁人类原本水火不容……不过，只要人类没有扇子闯入深山里，我等妖魔也不会干涉凡人的世界。』

    「假使我说，我想借助你的魔力呢？」

    紫琳丝毫不动摇地说出这句话。绮罗叹了一口气后恢复人类姿态。

    绮罗拢了拢头发，注视着紫琳。

    「紫琳，不能藉由魔物之力来得到任何东西。」

    「不，东株国光祖不就是……」

    「他曾确切地表达过决心和意志。的确流了很多血，不过，就当时局势而言，确实需要有人出来平定东海之地。」

    「我的决心也非常坚定！」

    「不一样吧！」

    绮罗摇摇头。

    「紫琳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你……？」

    「被翠心门，被各国有权有势之人操控着。不……一定是被紫琳公主的亡魂操控着。总之，是被那些无影无形，毫无根据的……他人的怨念操控着。」

    紫琳紧咬着嘴唇。绮罗非常关心紫琳地问道：

    「国家复兴后又能如何？」

    「就能恢复自由。」

    紫琳不假思索地回答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

    「绮罗，你可知道我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掌握？」

    绮罗默默不语地点点头。

    三年前——致使当时还留着长发，个子高挑，身材纤瘦的少女痛苦不堪之事。

    原因是紫琳的高贵血统。紫琳的情况和绮罗不一样，却和绮罗一样因血脉承继问题而苦不堪言。

    紫琳用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前。

    「或许真如你所言，我无法排除祖先们的怨念纠缠。我一定是紫琳公主转世。」

    「……你必须斩断怨念的纠缠。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那不是六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吗？」

    「不过，我确实是翠国百姓，一摸到湖水，闻到吹过森林的风的味道，听到沙漠的声音，我就觉得听到祖先们的哭泣声。祖先们一直催促我，快拿回国家，快拿回尊严……」

    「一定是你听错了。」

    「绮罗。」

    蓝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绮罗。紫琳紧绷着脸说着：

    「重新考虑一下，跟随我，事实上……我需要的并非魔物之力，我需要的是绮罗你。」

    「碍难应先。」

    绮罗神情忧伤地摇摇头。

    「紫琳，我不能跟随你去。我并非认同东株国的做法，目前，我并不认为有扰乱国势，复兴翠国之必要。」

    「……当真不肯？」

    紫琳瞪大着眼睛，然后，慢慢地拉出腰上的佩剑。

    「你若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既要当场取你性命。」

    说着就挥动着凶器，步步进逼着绮罗。若想闪躲，觉得绰绰有余……绮罗却纹风不动地站着。

    在朝阳的照射下，剑光一闪，划破空气，绮罗的头发散落下来。

    「……卑鄙无耻的家伙！」

    紫琳抛掉利剑，紧紧地揪着绮罗的衣襟。

    「想和我唱反调，走不同的路，干脆当场杀了我好了。你难道连杀我都想拒绝吗？你一定要拒绝我到这个地步吗？」

    紫琳哭着。绮罗痛苦地呻吟着。

    「紫琳……」

    紫琳依然揪着绮罗衣襟，将绮罗扳倒在地，两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绮罗，绮罗……」

    紫琳拼命地将唇压了过来，绮罗困惑不已，准备接受对方的唇。

    「绮罗，抱紧我。」

    「紫琳……」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一次就好，就在这里，抱紧我。」

    「……」

    拼命地需索着对方的唇，不过，突然抬起头来的，果然还是紫琳。

    蓝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绮罗。

    「直到最后……还是不行吗？」

    绮罗悲哀地笑着。

    「是的。」

    谎言骗不了自己的心。正因为对象是紫琳，所以，绮罗更不能说谎。

    不如干脆……绮罗心想。假使紫琳只想借助妖魔之力，绮罗说不定已经协助了紫琳。

    问题是紫琳想要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绮罗绝对无法给她的东西。

    「你果然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东西。」

    紫琳像在唾弃对方似地说着。

    「我认为，此时拥抱紫琳才是卑鄙无耻的做法。」

    绮罗恢复了冷静。紫琳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屈辱，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绮罗明白多说无益却不能不说地说道：

    「紫琳，一个女孩子家……拼命地想一肩扛起振兴翠国旗帜，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想活得像个男人。」

    紫琳眼神凌厉地说着。

    「你为了拒绝我的心意，故意表现得像个女人。既然这样，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好了，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

    「这么做……有时候会很痛苦。」

    「我知道。」

    紫琳转过身去，绮罗也站了起来。绮罗并不打算叫住紫琳。

    不过，正当对方的背影正要消失在朝雾中的那一瞬间，绮罗大叫一声。

    「紫琳……！」

    叫声虚幻，传遍整座森林。

    「你我定会再次相逢！再次……」

    或许是乌鰂的毒素依然残留体内吧！

    不……只是，只是心痛而已。

    绮罗流出来的不再是漆黑如墨的泪水。

    2

    绮罗回到娥瑛宅邸是正午之前。绮罗非常疲累似地坐在椅子上，阿白马上坐到绮罗身旁。

    「喂，快打起精神来吧！这个，送你。」

    那个阿白爱不释手，随时带在身上的招摇山名玉。绮罗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玉。阿白嘻嘻地笑着。

    「咱们好友一场，大恩不言谢。」

    没想到绮罗默默地将美玉往怀里一塞就站了起来。然后，脚步看起来非常沉重地上了二楼。

    「喂~~~想还咱的话……就告诉咱？随时都可以，别客气。」

    阿白跟他说话，绮罗连吭都没吭一声。阿白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那家伙，没事吧？」

    娥瑛侧眼旁观着阿白的一举一动，非常惊讶地叨念道：

    「你呀！只是个头大，根本还是个毛头小子嘛！」

    「什、什么？」

    「绮罗为男女之事烦恼着，此时最好别去打扰。」

    阿白也满脸不高兴，嘴里嘟嘟嚷嚷地念道：

    「……咱也苦恼得不得了。」

    凛花想偷偷地溜出客厅。

    「凛花。」

    才走到门前就被寅仙叫住。

    「你要去哪？」

    凛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我……」

    「别单独四处走动，免得又被什么人给盯上。」

    凛花满脸通红。寅仙对于凛花独断独行，闪着接受翡翠馆之邀宴，显然是有点不高兴。

    「别误会。」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

    「我去做午膳，就是这样。」

    趁着寅仙还来不及数落自己，凛花急急忙忙地朝着厨房走去，赶忙将早膳时剩下的粥重新加热，迅速地动手准备午膳。

    当然，准备的都是要送往绮罗的房间。

    走上二楼，轻轻地敲了敲绮罗的房门。

    没有回应。

    凛花推开房门，发现绮罗坐在床铺上，双手抱膝，卷曲着身子。

    帐子完全拉上，因此，室内非常昏暗。凛花发现，昏暗的房里，一对玻璃珠似地闪闪发光的碧蓝色眸子正望着自己。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将膳食摆在小几上。

    「早膳都还没吃吧！」

    「凛花。」

    绮罗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声说道：

    「凛花，你喜欢我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不过，马上就发现绮罗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面对着床铺，弯下腰去。

    「是啊！非常的喜欢绮罗。」

    凛花真心诚意地，非常清楚滴回答着。结果，绮罗淡淡地笑着。

    「谢谢。你的心意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高兴。因为，凛花即便是怀着女人的心情，将整颗心都摆在皇子身上，还是会想到我。」

    凛花皱着眉头。

    「……绮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紫琳拒绝了我。」

    「嗄？」

    「站在对方立场，或许会觉得是我拒绝了她吧！事实不然，她想要的是一个男性的我，我办不到的话，她将无视于我的存在，离我而去。」

    「绮罗……」

    绮罗双手摆在眼前。

    「凛花，我到底算什么呢？」

    绮罗声音颤抖微微地问着。

    「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不赶快决定的话，大家都会离我而去吧！不过，无论我选择当哪一种人，我想，和现在的我一样，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只是……」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可是……凛花，你不是也说过，绮罗是女孩家比较好的话吗？」

    凛花的确这么想过。凛花有点尴尬地苦笑着。

    「认识绮罗之初，的确曾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绮罗帮我化妆，陪我喝茶，当时真的很快乐嘛！」

    不过……凛花的声音更加温柔地说道：

    「绮罗，只要像你自己，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真的，我都不在乎。」

    「……像我自己，什么意思？」

    凛花笑着，轻轻地摸着绮罗的金色发丝。

    「美好灿烂。」

    「……」

    「不只是外表上的美好灿烂。希望绮罗是一个美好灿烂、实力坚强、心地善良的人。比起女人的我，更细心、更温柔。我希望绮罗……嗯，对，我甚至希望绮罗每天都像快乐地跳舞似地度过。」

    绮罗的表情非常古怪。

    「世间岂有如此荒唐之人？」

    「人家只是打个比喻嘛！不是实际的跳舞，是说像跳舞一样快乐地……」

    凛花将绮罗扶了起来。绮罗果然长高了，大概长高了两个头的高度。

    「跳舞的时候，绮罗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只专心地听着音乐……尽情地、随心所欲地，配合着音乐扭动着身体。」

    「就像那样啦！」

    凛花微笑着。

    「尽情地、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那就是我说的活得像个绮罗啦！人生之中当然可能出现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人，相对地，也会遇见不知不觉就成了好朋友的人。人生之中……难免要面对几次离别之苦，不过，美好的邂逅次数远超痛苦的离别，就像我和绮罗偶然相遇一样。」

    凛花全心全意地，事情一件一件地，慢慢地剖析给绮罗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凛花下午绮罗能像绮罗似地活得美好灿烂。

    凛花也下午自己能活得像个自己。即使有无力感，也没有必要过度的颓丧。只要尽一己之力，全力以赴就够了。

    这些都是寅仙曾经对凛花说过的话。

    现在，面对着受伤的绮罗，凛花唯一能为她做的是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对绮罗的感觉告诉对方。

    「……谢谢你，凛花。」

    绮罗小声地说着，悄悄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一样，悄悄地把手绕到绮罗那比以前略微宽阔的背上。

    然后，心里想着：

    这到底是女人和女人的拥抱呢？还是……？

    凛花不知道。凛花觉得，哪一种都好。凛花只希望能这么拥抱着绮罗，因为，绮罗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因为凛花觉得，现在，除了将充满内心里的这种温暖感觉传达给对方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大鼓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鼓声一定是从兰城境内的许多鼓楼传出来的，都已经是晚上了，走上露台看外面，城市上空竟然比往常更光亮，好像是点上了无数盏篝火。

    「……异常状况发生时，就会立即通知都城。」

    凛花含含糊糊地低声说着。通知都城，即使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之久。皇帝行动前，州侯理应先派出直属官兵吧！

    「无论谁先出兵，兰城都势将成为战地。」

    站在身旁的寅仙说着。凛花低垂着眉。

    「难道没有办法可想吗？」

    「这回情况迥异于石神将当时。」

    「因为……紫琳是人类？」

    「是的。」

    都城天苑陷入混乱时，寅仙出面收拾应该是扰乱都城元凶的石神将，那是因为石神将是魔物。

    这次的造乱行动时一群人类在策划。具神通力者擅自插手人类行动之举动被天界视为禁忌。据说天帝制订法条之中如此明文规定。

    凛花认为，不管天界法条中有无这项规定，着都是非常正确的做法。

    寅仙或绮罗等具妖力者若起而对抗反叛军，的确可瓦解该势力吧！不过，无论投向东株国大军与反叛军，必将危及众多百姓的姓名。

    凛花不希望引发战火等事件，希望东株国能长治久安。

    不过，兰城独立成为一个国家，或许是历史中的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吧！

    况且，当前局势已经不是个人心情所能期待了。

    翡翠馆连同都督等一些达官贵人都已沉入湖底，事到如今——

    凛花咬着嘴唇。

    「当时，假使能更努力地说服紫琳，别让她使用水珑就好了。」

    「别再开玩笑了？」

    寅仙显得很不高兴似地说着。

    「一下子又和骚鱼成了莫逆之交，一下子接受对方的邀宴，这回你应该为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而感到庆幸了吧！」

    凛花抬头看着寅仙，发现寅仙将一只手肘撑在栏杆的扶手上，皱着眉头，看着凛花。

    这回凛花真的让寅仙非常担心，凛花一本正经地说道：

    「关于那件事，奴家已深自反想。」

    「果真反省那可真是万幸……」

    寅仙苦笑着，将嘴唇凑了过去。拥抱着凛花的手臂更加地用力。凛花一如往常地，满心欢喜地……事实并非如此。

    砰。

    「……嗄？」

    凛花眨着眼睛，下意识地用力推了一下寅仙的胸膛。寅仙诧异地看着凛花。

    「唔……没事！」

    凛花嘴里说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寅仙往前靠近一步。

    「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凛花微笑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

    「你暂时别过来，寅仙。」

    「为何？」

    寅仙滑行似地移动着，手接触到凛花的手臂。

    「凛花。」

    凛花毅然地甩开寅仙的手。凛花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惶恐。

    「对不起，我并无恶意，真的，只是……」

    到底是怎么了呢？凛花非常不喜欢寅仙接触到自己，身子是不喜欢寅仙待在自己身边。

    寅仙眼角一扬，动作有点粗暴地再度搂抱凛花。

    「放上——！」

    凛花惊声尖叫着。

    凛花非常清楚自己实在是叫得太大声了。

    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凛花。

    「怎么啦！」

    「发生什么事了？」

    阿白、娥瑛和绮罗接踵上了露台。发现凛花蹲在露台的角落上，身子不断地发抖着。

    「凛花……」

    因为寅仙想伸出手去，所以，凛花的身子更剧烈地颤抖着。

    「别、别过来，寅仙。」

    「……」

    凛花很想哭。

    「不，我实在不想这么说，我……对不起，寅仙。」

    「凛花，你怎么啦？」

    被寅仙这么一问，凛花抱着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不知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很怕寅仙。

    原因何在？

    凛花回想起那冰冷如水的吻。凛花的背脊上窜起一股寒意。

    「……天浆丹。」

    下意识地从凛花嘴唇说出来的一句话。

    脸色大变的是寅仙，紧接着是娥瑛的呻吟声，寅仙低声问道：

    「那丹药……怎么啦？」

    「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阿白朝着寅仙问道：

    「那个叫什么丹的，到底是啥东西？」

    回应问题的是娥瑛。

    「天界的一种仙丹。天浆为石榴之别名。石榴为多产的象征。话句话说，服下该丹药后若与男人交欢，必定会怀下孩子……此说法当真？皇子。」

    凛花脸色苍白。寅仙语气严厉地问着凛花。

    「你已服下那个吗？」

    凛花只是一直摇着头。

    「快想想看，你……是否吞下天浆丹，吞下那秘丹，何时吞下？」

    何时？

    凛花想过好几回依然想不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那不知名的丹药名称呢？

    为什么寅仙待在身旁，自己就这么害怕呢？

    「你的……水玉环呢？」

    寅仙突然想起似地问着，凛花只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凛花束手无策，只是频频地道着歉。寅仙无法接近凛花，面色凝重地望着湖面。

    ※

    「瑰，事情进行得实在是太顺利了。」

    站在湖畔的银发青年惊讶地注视着瑰。

    「……水德星君大人。俺……」

    瑰匍匐在水德星君脚下，或许是在水德星君面前的关系，抑或是全身麻痹的关系，瑰就是很难站起身来。

    「寅仙果然神通广大，在你身上显然发挥不小作用吧！」

    「是……」

    朝着把水送进离宫，在离宫里横行肆虐的瑰飞奔而来的银色之龙。

    实在是太可怕了。那道光，锐利的眼神，朝着瑰释放出来的气……都非常地恐怖，让瑰整个萎缩掉。

    瑰只能拼命地逃走，当时若稍稍抵挡应战，现在早已一命呜呼了吧！

    「且说……」

    水德星君鱼鳍和善地说道：

    「擅自逃离天界，眼看着就要引发一场战争了吧！本来，本星君必须把你带回玉皇大帝的御花园，不过……」

    瑰抬起头来。即使是看到瑰的那张丑陋的脸，水德星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那对水蓝色的瞳孔里却闪耀着深不可测的妖光。

    瑰的确是一条被囚禁的鱼。不过，即便是因为水珑的召唤，瑰那么轻易地逃离天界，那个玻璃牢笼那么轻易地遭破坏，绝对是水德星君暗中相助。

    （……你相信吗？）

    因为，当他为了说翠国的故事而前来，留下高深莫测的微笑后离去的第二天，被咒法束缚的玻璃牢笼就轻易地遭破坏，池底就出现一个通往凡间的出口。

    不过，水德星君一直想将这次的骚动归咎于人类擅自引发。

    瑰心里有数依然开口问道：

    「俺……不回天界。俺，俺要……继续留在紫琳身边。」

    水德星君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无论如何都要留？」

    「是。」

    「那……本星君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瑰留在凡间的理由之一为对翠国赎罪。既然紫琳那姑娘期望他这么做，瑰一定会为新国王的诞生助一臂之力。而第二个理由是——

    不远处的那颗榕树的枝叶迎风招展着。色泽柔美的桃红色发带在风的拨弄下飘动着。

    （祈求上苍保佑，下午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瑰很想看看那位姑娘将来到底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之路。瑰认为那位姑娘选择和银色皇子共度一生，困难度觉得超过本人之想象，必定有更多的严酷考验等着她去挑战。更何况，未来将因瑰留在人世间而战火一触即发，眼看着和平景象即将瓦解，凛花还能笑嘻嘻地面对人生吗？

    「……那位姑娘。」

    瑰突然抬起头来。然后非常惊讶。因为，从水德星君的侧脸看到过去未曾出现过的严肃神情。

    紧皱的眉头之间甚至浮出不高兴的神色。

    「她不是一个好姑娘。」

    水德星君到底是指哪位姑娘呢？瑰不知道。指紫琳吗？还是……

    不过，当瑰看到水德星君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时，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晶莹剔透的三连环玉环。水玉环……瑰依稀记得，那是曾经戴在凛花手腕上的东西。

    看见，水德星君已经见过凛花。已经取得那只手环……那不就表示，举办那场宴会时，瑰叫凛花躲进那间屋子，企图帮助凛花逃脱之事早就败露了吗？

    什么事情都进行得不顺利。瑰觉得自己不只会引发战火或惹是生非的妖魔，还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妖魔。

    朝着垂头丧气的瑰，水德星君神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处理那位姑娘之事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吧！」

    「……」

    瑰觉得非常心痛。不过，总算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水德星君将水玉环收进怀里，然后，在水面上移动着，移动至不远处，脚尖一点就沉入水中。

    瑰伸手取下树枝上的发带。桃红色，摸起来非常柔软的发带。瑰悄悄地将发带摆在胸前，独自离开湖岸边。除了紫琳那里，瑰无处可回。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四章  梦境始末

    1

    黎明依然降临，湖畔依然死寂如笼罩着哀丧之色般。

    翡翠馆消失了踪影，连浮在翠海上的湖中沙洲，都已遭大水吞噬。

    此时，翠海非常安静，除了水量略增外，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偶尔会看到部分断裂的柱子，或不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靴子碎片漂浮在水面上。

    凛花伸手捡起一个在湖水边飘荡着的酒杯。

    「……鱼群到底游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说着，身旁的寅仙回答道：

    「黑王的气息也消失了。鱼群或许是何他一起躲起来已备来日为非作歹吧！」

    凛花眺望着风平浪静的水面。

    当时……匆忙赶来的寅仙追着瑰，潜入湖底。不过，瑰逃离寅仙的追踪，离宫宛如被巨大的水壁给冲垮似地瓦解了，连同湖中沙洲一起沉入湖底。

    骚动不安的怪鱼群陆续消失，黎明前，湖面上已完全恢复平静。

    凛花突然往四周张望着。

    「绮罗呢？」

    那一座上了山就可将湖面尽收眼底的岩山上，聚集着无数迂凯族马匹，驾驭马匹的男人们身上都穿着相同款式盔甲。马匹的嘶吼声和士兵们的高昂士气，充满了狭窄的溪谷。

    紫琳非常满足似地瞄了一眼军容后，慢慢地迈开脚步。

    绮罗微微拉开距离，跟在紫琳背后。紫琳默不作声，慢慢地往山下走去，不久就走进森林里。

    （这里是……）

    翠海岸边的森林。巨大的榕树依旧和三年前的那个下雨的日子一样，矗立在翠海岸边。紫琳伸手摸着榕树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你是否觉得，你我重逢花了太长的时间呢？」

    「……」

    迂凯军的喧闹声已远去。四下无人。

    「你还记得否？」

    紫琳沙哑着声音问着。

    「深入翠海的幻之都的故事。从前，我或许真的做过吧！凡间之人说公主是为了守住贞洁而命魔物吞噬自己，事实上，故事应该是……公主有了恋人，自己想与恋人私奔，事迹败露，骚鱼勃然大怒，连同城池将公主一起沉入湖底。」

    「当然记得。」

    「直到现在我才说，我一直怀疑那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的意思是……？」

    紫琳回过头去，整齐地修剪至脸颊的短短红发被风一吹，就露出了形状非常漂亮的耳朵。

    紫琳目不转睛地以蓝色眼眸注视着绮罗。

    「我认为紫琳公主的举动很愚蠢，只有自己一个人获救，结果呢？她应该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接受骚鱼的心意，瓦解珠国大军才对。骚鱼也好不到哪里，即使是被公主拒绝，也不应该那么冲动……为什么不能义无反顾地为公主付出一切呢？」

    丝毫没有改变，绮罗心想。

    紫琳从老早以前起就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无论对他人或对自己都追求着正义。绮罗喜欢的是过去的紫琳。

    过去，紫琳对任何事情都非常光明磊落、清廉洁白的个性，玉洁冰清、纯洁无暇之心，只会让极少数人看到的弱点或优点，绮罗都非常喜欢。

    只不过，绮罗一直无法将紫琳视为女人。

    其中原因绮罗并不知道。

    不过，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紫琳默默不语，心里却责怪着不肯接受自己的绮罗。全部或无，她曾经是一个只期望得到其中之一的女人。燃烧似的蓝色眸子痛苦万分，绮罗回避了紫琳。

    然后，三年前。趁着当面向对方表白的机会，绮罗离开了兰城。

    原因不只是紫琳。绮罗……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以一个人类姿态，在人类的社会上继续生活下去。自从母亲过世后，绮罗觉得身体里的魔性血缘特征越来越明显。

    名叫英招的马的魔物特征。

    绮罗认为，紫琳或贵宝迟早都会发现。不，当时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

    因此，绮罗逃离兰城似地躲得无影无踪。

    当时根本不打算再回到兰城。

    没想到，为了追捕从银露山潜逃下山的妖魔，绮罗必须往西边移动，当绮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再度踏入故乡之地。

    回到兰城后，透过贵宝，绮罗已经数度被要求协助翠心门，绮罗因无法明确地回应对方而受尽了痛苦煎熬。绮罗因必须二度拒绝紫琳而苦不堪言，也害怕再度被紫琳责备。三年前，应该是看到绮罗真面目的紫琳反应，最令绮罗感到害怕。

    当然会害怕吧！紫琳……还有贵宝，面对绮罗还能当个人类时的回忆本身。

    现在，紫琳用完全不容许绮罗逃避的眼神，逼视着绮罗。

    「……紫琳。」

    绮罗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协助翠心门。」

    「为何不能？」

    「你看。」

    绮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周充满了异于朝阳的柔和光线……然后，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马的魔物。

    紫琳连眨都没有眨动一下眼睛，看着变身后的绮罗。

    『这才是我。』

    绮罗说着。

    『我是那座山上到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妖魔郁人类原本水火不容……不过，只要人类没有扇子闯入深山里，我等妖魔也不会干涉凡人的世界。』

    「假使我说，我想借助你的魔力呢？」

    紫琳丝毫不动摇地说出这句话。绮罗叹了一口气后恢复人类姿态。

    绮罗拢了拢头发，注视着紫琳。

    「紫琳，不能藉由魔物之力来得到任何东西。」

    「不，东株国光祖不就是……」

    「他曾确切地表达过决心和意志。的确流了很多血，不过，就当时局势而言，确实需要有人出来平定东海之地。」

    「我的决心也非常坚定！」

    「不一样吧！」

    绮罗摇摇头。

    「紫琳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你……？」

    「被翠心门，被各国有权有势之人操控着。不……一定是被紫琳公主的亡魂操控着。总之，是被那些无影无形，毫无根据的……他人的怨念操控着。」

    紫琳紧咬着嘴唇。绮罗非常关心紫琳地问道：

    「国家复兴后又能如何？」

    「就能恢复自由。」

    紫琳不假思索地回答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

    「绮罗，你可知道我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掌握？」

    绮罗默默不语地点点头。

    三年前——致使当时还留着长发，个子高挑，身材纤瘦的少女痛苦不堪之事。

    原因是紫琳的高贵血统。紫琳的情况和绮罗不一样，却和绮罗一样因血脉承继问题而苦不堪言。

    紫琳用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前。

    「或许真如你所言，我无法排除祖先们的怨念纠缠。我一定是紫琳公主转世。」

    「……你必须斩断怨念的纠缠。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那不是六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吗？」

    「不过，我确实是翠国百姓，一摸到湖水，闻到吹过森林的风的味道，听到沙漠的声音，我就觉得听到祖先们的哭泣声。祖先们一直催促我，快拿回国家，快拿回尊严……」

    「一定是你听错了。」

    「绮罗。」

    蓝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绮罗。紫琳紧绷着脸说着：

    「重新考虑一下，跟随我，事实上……我需要的并非魔物之力，我需要的是绮罗你。」

    「碍难应先。」

    绮罗神情忧伤地摇摇头。

    「紫琳，我不能跟随你去。我并非认同东株国的做法，目前，我并不认为有扰乱国势，复兴翠国之必要。」

    「……当真不肯？」

    紫琳瞪大着眼睛，然后，慢慢地拉出腰上的佩剑。

    「你若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既要当场取你性命。」

    说着就挥动着凶器，步步进逼着绮罗。若想闪躲，觉得绰绰有余……绮罗却纹风不动地站着。

    在朝阳的照射下，剑光一闪，划破空气，绮罗的头发散落下来。

    「……卑鄙无耻的家伙！」

    紫琳抛掉利剑，紧紧地揪着绮罗的衣襟。

    「想和我唱反调，走不同的路，干脆当场杀了我好了。你难道连杀我都想拒绝吗？你一定要拒绝我到这个地步吗？」

    紫琳哭着。绮罗痛苦地呻吟着。

    「紫琳……」

    紫琳依然揪着绮罗衣襟，将绮罗扳倒在地，两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绮罗，绮罗……」

    紫琳拼命地将唇压了过来，绮罗困惑不已，准备接受对方的唇。

    「绮罗，抱紧我。」

    「紫琳……」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一次就好，就在这里，抱紧我。」

    「……」

    拼命地需索着对方的唇，不过，突然抬起头来的，果然还是紫琳。

    蓝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绮罗。

    「直到最后……还是不行吗？」

    绮罗悲哀地笑着。

    「是的。」

    谎言骗不了自己的心。正因为对象是紫琳，所以，绮罗更不能说谎。

    不如干脆……绮罗心想。假使紫琳只想借助妖魔之力，绮罗说不定已经协助了紫琳。

    问题是紫琳想要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绮罗绝对无法给她的东西。

    「你果然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东西。」

    紫琳像在唾弃对方似地说着。

    「我认为，此时拥抱紫琳才是卑鄙无耻的做法。」

    绮罗恢复了冷静。紫琳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屈辱，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绮罗明白多说无益却不能不说地说道：

    「紫琳，一个女孩子家……拼命地想一肩扛起振兴翠国旗帜，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想活得像个男人。」

    紫琳眼神凌厉地说着。

    「你为了拒绝我的心意，故意表现得像个女人。既然这样，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好了，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

    「这么做……有时候会很痛苦。」

    「我知道。」

    紫琳转过身去，绮罗也站了起来。绮罗并不打算叫住紫琳。

    不过，正当对方的背影正要消失在朝雾中的那一瞬间，绮罗大叫一声。

    「紫琳……！」

    叫声虚幻，传遍整座森林。

    「你我定会再次相逢！再次……」

    或许是乌鰂的毒素依然残留体内吧！

    不……只是，只是心痛而已。

    绮罗流出来的不再是漆黑如墨的泪水。

    2

    绮罗回到娥瑛宅邸是正午之前。绮罗非常疲累似地坐在椅子上，阿白马上坐到绮罗身旁。

    「喂，快打起精神来吧！这个，送你。」

    那个阿白爱不释手，随时带在身上的招摇山名玉。绮罗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玉。阿白嘻嘻地笑着。

    「咱们好友一场，大恩不言谢。」

    没想到绮罗默默地将美玉往怀里一塞就站了起来。然后，脚步看起来非常沉重地上了二楼。

    「喂~~~想还咱的话……就告诉咱？随时都可以，别客气。」

    阿白跟他说话，绮罗连吭都没吭一声。阿白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那家伙，没事吧？」

    娥瑛侧眼旁观着阿白的一举一动，非常惊讶地叨念道：

    「你呀！只是个头大，根本还是个毛头小子嘛！」

    「什、什么？」

    「绮罗为男女之事烦恼着，此时最好别去打扰。」

    阿白也满脸不高兴，嘴里嘟嘟嚷嚷地念道：

    「……咱也苦恼得不得了。」

    凛花想偷偷地溜出客厅。

    「凛花。」

    才走到门前就被寅仙叫住。

    「你要去哪？」

    凛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我……」

    「别单独四处走动，免得又被什么人给盯上。」

    凛花满脸通红。寅仙对于凛花独断独行，闪着接受翡翠馆之邀宴，显然是有点不高兴。

    「别误会。」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

    「我去做午膳，就是这样。」

    趁着寅仙还来不及数落自己，凛花急急忙忙地朝着厨房走去，赶忙将早膳时剩下的粥重新加热，迅速地动手准备午膳。

    当然，准备的都是要送往绮罗的房间。

    走上二楼，轻轻地敲了敲绮罗的房门。

    没有回应。

    凛花推开房门，发现绮罗坐在床铺上，双手抱膝，卷曲着身子。

    帐子完全拉上，因此，室内非常昏暗。凛花发现，昏暗的房里，一对玻璃珠似地闪闪发光的碧蓝色眸子正望着自己。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将膳食摆在小几上。

    「早膳都还没吃吧！」

    「凛花。」

    绮罗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声说道：

    「凛花，你喜欢我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不过，马上就发现绮罗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面对着床铺，弯下腰去。

    「是啊！非常的喜欢绮罗。」

    凛花真心诚意地，非常清楚滴回答着。结果，绮罗淡淡地笑着。

    「谢谢。你的心意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高兴。因为，凛花即便是怀着女人的心情，将整颗心都摆在皇子身上，还是会想到我。」

    凛花皱着眉头。

    「……绮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紫琳拒绝了我。」

    「嗄？」

    「站在对方立场，或许会觉得是我拒绝了她吧！事实不然，她想要的是一个男性的我，我办不到的话，她将无视于我的存在，离我而去。」

    「绮罗……」

    绮罗双手摆在眼前。

    「凛花，我到底算什么呢？」

    绮罗声音颤抖微微地问着。

    「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不赶快决定的话，大家都会离我而去吧！不过，无论我选择当哪一种人，我想，和现在的我一样，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只是……」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可是……凛花，你不是也说过，绮罗是女孩家比较好的话吗？」

    凛花的确这么想过。凛花有点尴尬地苦笑着。

    「认识绮罗之初，的确曾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绮罗帮我化妆，陪我喝茶，当时真的很快乐嘛！」

    不过……凛花的声音更加温柔地说道：

    「绮罗，只要像你自己，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真的，我都不在乎。」

    「……像我自己，什么意思？」

    凛花笑着，轻轻地摸着绮罗的金色发丝。

    「美好灿烂。」

    「……」

    「不只是外表上的美好灿烂。希望绮罗是一个美好灿烂、实力坚强、心地善良的人。比起女人的我，更细心、更温柔。我希望绮罗……嗯，对，我甚至希望绮罗每天都像快乐地跳舞似地度过。」

    绮罗的表情非常古怪。

    「世间岂有如此荒唐之人？」

    「人家只是打个比喻嘛！不是实际的跳舞，是说像跳舞一样快乐地……」

    凛花将绮罗扶了起来。绮罗果然长高了，大概长高了两个头的高度。

    「跳舞的时候，绮罗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只专心地听着音乐……尽情地、随心所欲地，配合着音乐扭动着身体。」

    「就像那样啦！」

    凛花微笑着。

    「尽情地、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那就是我说的活得像个绮罗啦！人生之中当然可能出现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人，相对地，也会遇见不知不觉就成了好朋友的人。人生之中……难免要面对几次离别之苦，不过，美好的邂逅次数远超痛苦的离别，就像我和绮罗偶然相遇一样。」

    凛花全心全意地，事情一件一件地，慢慢地剖析给绮罗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凛花下午绮罗能像绮罗似地活得美好灿烂。

    凛花也下午自己能活得像个自己。即使有无力感，也没有必要过度的颓丧。只要尽一己之力，全力以赴就够了。

    这些都是寅仙曾经对凛花说过的话。

    现在，面对着受伤的绮罗，凛花唯一能为她做的是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对绮罗的感觉告诉对方。

    「……谢谢你，凛花。」

    绮罗小声地说着，悄悄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一样，悄悄地把手绕到绮罗那比以前略微宽阔的背上。

    然后，心里想着：

    这到底是女人和女人的拥抱呢？还是……？

    凛花不知道。凛花觉得，哪一种都好。凛花只希望能这么拥抱着绮罗，因为，绮罗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因为凛花觉得，现在，除了将充满内心里的这种温暖感觉传达给对方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大鼓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鼓声一定是从兰城境内的许多鼓楼传出来的，都已经是晚上了，走上露台看外面，城市上空竟然比往常更光亮，好像是点上了无数盏篝火。

    「……异常状况发生时，就会立即通知都城。」

    凛花含含糊糊地低声说着。通知都城，即使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之久。皇帝行动前，州侯理应先派出直属官兵吧！

    「无论谁先出兵，兰城都势将成为战地。」

    站在身旁的寅仙说着。凛花低垂着眉。

    「难道没有办法可想吗？」

    「这回情况迥异于石神将当时。」

    「因为……紫琳是人类？」

    「是的。」

    都城天苑陷入混乱时，寅仙出面收拾应该是扰乱都城元凶的石神将，那是因为石神将是魔物。

    这次的造乱行动时一群人类在策划。具神通力者擅自插手人类行动之举动被天界视为禁忌。据说天帝制订法条之中如此明文规定。

    凛花认为，不管天界法条中有无这项规定，着都是非常正确的做法。

    寅仙或绮罗等具妖力者若起而对抗反叛军，的确可瓦解该势力吧！不过，无论投向东株国大军与反叛军，必将危及众多百姓的姓名。

    凛花不希望引发战火等事件，希望东株国能长治久安。

    不过，兰城独立成为一个国家，或许是历史中的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吧！

    况且，当前局势已经不是个人心情所能期待了。

    翡翠馆连同都督等一些达官贵人都已沉入湖底，事到如今——

    凛花咬着嘴唇。

    「当时，假使能更努力地说服紫琳，别让她使用水珑就好了。」

    「别再开玩笑了？」

    寅仙显得很不高兴似地说着。

    「一下子又和骚鱼成了莫逆之交，一下子接受对方的邀宴，这回你应该为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而感到庆幸了吧！」

    凛花抬头看着寅仙，发现寅仙将一只手肘撑在栏杆的扶手上，皱着眉头，看着凛花。

    这回凛花真的让寅仙非常担心，凛花一本正经地说道：

    「关于那件事，奴家已深自反想。」

    「果真反省那可真是万幸……」

    寅仙苦笑着，将嘴唇凑了过去。拥抱着凛花的手臂更加地用力。凛花一如往常地，满心欢喜地……事实并非如此。

    砰。

    「……嗄？」

    凛花眨着眼睛，下意识地用力推了一下寅仙的胸膛。寅仙诧异地看着凛花。

    「唔……没事！」

    凛花嘴里说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寅仙往前靠近一步。

    「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凛花微笑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

    「你暂时别过来，寅仙。」

    「为何？」

    寅仙滑行似地移动着，手接触到凛花的手臂。

    「凛花。」

    凛花毅然地甩开寅仙的手。凛花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惶恐。

    「对不起，我并无恶意，真的，只是……」

    到底是怎么了呢？凛花非常不喜欢寅仙接触到自己，身子是不喜欢寅仙待在自己身边。

    寅仙眼角一扬，动作有点粗暴地再度搂抱凛花。

    「放上——！」

    凛花惊声尖叫着。

    凛花非常清楚自己实在是叫得太大声了。

    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凛花。

    「怎么啦！」

    「发生什么事了？」

    阿白、娥瑛和绮罗接踵上了露台。发现凛花蹲在露台的角落上，身子不断地发抖着。

    「凛花……」

    因为寅仙想伸出手去，所以，凛花的身子更剧烈地颤抖着。

    「别、别过来，寅仙。」

    「……」

    凛花很想哭。

    「不，我实在不想这么说，我……对不起，寅仙。」

    「凛花，你怎么啦？」

    被寅仙这么一问，凛花抱着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不知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很怕寅仙。

    原因何在？

    凛花回想起那冰冷如水的吻。凛花的背脊上窜起一股寒意。

    「……天浆丹。」

    下意识地从凛花嘴唇说出来的一句话。

    脸色大变的是寅仙，紧接着是娥瑛的呻吟声，寅仙低声问道：

    「那丹药……怎么啦？」

    「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阿白朝着寅仙问道：

    「那个叫什么丹的，到底是啥东西？」

    回应问题的是娥瑛。

    「天界的一种仙丹。天浆为石榴之别名。石榴为多产的象征。话句话说，服下该丹药后若与男人交欢，必定会怀下孩子……此说法当真？皇子。」

    凛花脸色苍白。寅仙语气严厉地问着凛花。

    「你已服下那个吗？」

    凛花只是一直摇着头。

    「快想想看，你……是否吞下天浆丹，吞下那秘丹，何时吞下？」

    何时？

    凛花想过好几回依然想不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那不知名的丹药名称呢？

    为什么寅仙待在身旁，自己就这么害怕呢？

    「你的……水玉环呢？」

    寅仙突然想起似地问着，凛花只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凛花束手无策，只是频频地道着歉。寅仙无法接近凛花，面色凝重地望着湖面。

    ※

    「瑰，事情进行得实在是太顺利了。」

    站在湖畔的银发青年惊讶地注视着瑰。

    「……水德星君大人。俺……」

    瑰匍匐在水德星君脚下，或许是在水德星君面前的关系，抑或是全身麻痹的关系，瑰就是很难站起身来。

    「寅仙果然神通广大，在你身上显然发挥不小作用吧！」

    「是……」

    朝着把水送进离宫，在离宫里横行肆虐的瑰飞奔而来的银色之龙。

    实在是太可怕了。那道光，锐利的眼神，朝着瑰释放出来的气……都非常地恐怖，让瑰整个萎缩掉。

    瑰只能拼命地逃走，当时若稍稍抵挡应战，现在早已一命呜呼了吧！

    「且说……」

    水德星君鱼鳍和善地说道：

    「擅自逃离天界，眼看着就要引发一场战争了吧！本来，本星君必须把你带回玉皇大帝的御花园，不过……」

    瑰抬起头来。即使是看到瑰的那张丑陋的脸，水德星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那对水蓝色的瞳孔里却闪耀着深不可测的妖光。

    瑰的确是一条被囚禁的鱼。不过，即便是因为水珑的召唤，瑰那么轻易地逃离天界，那个玻璃牢笼那么轻易地遭破坏，绝对是水德星君暗中相助。

    （……你相信吗？）

    因为，当他为了说翠国的故事而前来，留下高深莫测的微笑后离去的第二天，被咒法束缚的玻璃牢笼就轻易地遭破坏，池底就出现一个通往凡间的出口。

    不过，水德星君一直想将这次的骚动归咎于人类擅自引发。

    瑰心里有数依然开口问道：

    「俺……不回天界。俺，俺要……继续留在紫琳身边。」

    水德星君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无论如何都要留？」

    「是。」

    「那……本星君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瑰留在凡间的理由之一为对翠国赎罪。既然紫琳那姑娘期望他这么做，瑰一定会为新国王的诞生助一臂之力。而第二个理由是——

    不远处的那颗榕树的枝叶迎风招展着。色泽柔美的桃红色发带在风的拨弄下飘动着。

    （祈求上苍保佑，下午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瑰很想看看那位姑娘将来到底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之路。瑰认为那位姑娘选择和银色皇子共度一生，困难度觉得超过本人之想象，必定有更多的严酷考验等着她去挑战。更何况，未来将因瑰留在人世间而战火一触即发，眼看着和平景象即将瓦解，凛花还能笑嘻嘻地面对人生吗？

    「……那位姑娘。」

    瑰突然抬起头来。然后非常惊讶。因为，从水德星君的侧脸看到过去未曾出现过的严肃神情。

    紧皱的眉头之间甚至浮出不高兴的神色。

    「她不是一个好姑娘。」

    水德星君到底是指哪位姑娘呢？瑰不知道。指紫琳吗？还是……

    不过，当瑰看到水德星君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时，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晶莹剔透的三连环玉环。水玉环……瑰依稀记得，那是曾经戴在凛花手腕上的东西。

    看见，水德星君已经见过凛花。已经取得那只手环……那不就表示，举办那场宴会时，瑰叫凛花躲进那间屋子，企图帮助凛花逃脱之事早就败露了吗？

    什么事情都进行得不顺利。瑰觉得自己不只会引发战火或惹是生非的妖魔，还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妖魔。

    朝着垂头丧气的瑰，水德星君神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处理那位姑娘之事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吧！」

    「……」

    瑰觉得非常心痛。不过，总算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水德星君将水玉环收进怀里，然后，在水面上移动着，移动至不远处，脚尖一点就沉入水中。

    瑰伸手取下树枝上的发带。桃红色，摸起来非常柔软的发带。瑰悄悄地将发带摆在胸前，独自离开湖岸边。除了紫琳那里，瑰无处可回。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已经开始撰写最后数页的系列丛书第六册。

    现在就这么说或许稍嫌太早，哈哈……

    凛花和寅仙终于……这应该只是故事发展上的最高潮吧！过去撰写后记时，心里总是怀着“俩人一旦度了蜜月，故事就要结束了”的心情。当然，未来俩人难免还是会发生各种重大的事件。加油啦，寅仙。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一谈到少女小说，通常都以“我好喜欢XXX，（诶），对方却不懂我的心”而烦恼着的女孩子为故事的主人翁（抱歉，我是个老古板）。

    凛花已顺利完成所谓的初次告白的一大盛事，而且，俩人很快的坠入了爱河，因此，这么一来，“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很快的成了撰写课题……经常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记得责编（男）也曾透过电话，非常认真地和我讨论过“凛花和寅仙什么时候……”的问题。

    是的。真佩服凛花已勇敢地完成了初次告白。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实在没有那样的胆量向喜欢的对象告白。哎，当时我只懂得喜欢漫画书上的登场人物。

    故事已迈入高潮，撰写这回的故事后，原本想暂时告一个段落，暂时忘掉执笔之事，过一段悠闲自在的日子。

    承蒙读者们垂爱，下一个截稿日已经近在眼前。

    呼~~这么一来，整理储藏室或壁橱的事情，只能等到过年前再说了，说不定得等到明年才能整理了。哎~~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拉上储藏室或壁橱的门扇，就看不到里面的杂乱景象了。

    真庆幸有工作可以做，不过，一直窝在书桌前，总觉得自己好像胖了起来……执笔中，尤其喜欢吃甜食，连过去不是很喜欢吃的巧克力都吃个不停，甚至还往热牛奶中大量的添加了蜂蜜。此时此刻深深地感受到，现在长肉的部位和过去确实很不一样。

    绝对不能继续这么下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想起了好久以前曾经造成广泛讨论的电动骑马瘦身机？决定购买一部（产品名为JO-0或ro0oboy的机器）！

    也就是说，我拟定了一个趁着执笔的空挡，兼具转换心情功能，号称边看电视边骑乘五到十分钟，就能呈现出惊人的腰部紧致效果，既轻松又完全脱离正规运动方式的大计划。

    还对朋友们发下“我计划买一部机器运动运动，半年后，敬请拭目以待！”之豪语。

    不过，到了某家大型家电卖场，“呀~~呵~~”试乘过后，仅沉浸在女牛仔气氛中数分钟就打断了购买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体制上容易晕车的关系吧，骑几分钟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最后还不得不取消下一个行程，回家睡觉。

    因此，最近都不敢站到体重计上量体重。

    喔对！就是那个。比起运动来，我显然更需要纾解一下身心，我竟然整出这种异想天开的结论来，目前，我最有兴趣的是香氛。

    偶然间在朋友家使用过香料类手工皂，也就是花上两千日元大钞才买的到的手工皂。不过，真的是非常的香！只是洗洗手，就能让人放松心情，转换成好心情。

    因此，自从买了那种手工皂后，连洗发精或肥皂都买了同一家产品。

    独自一人边洗手边傻笑着，洗到着了迷。

    我撰写的是东方的故事，却弃汉方中药不用而仰赖西洋香草累纾解身心，心里总觉得有点背叛了。

    有什么关系呢？其中最棒的是洗泡泡澡。我每星期都会固定在某一天洗泡泡澡。一进入里面装满白色泡泡、散发着迷人香味的浴缸里，立即纾缓了满身的疲惫。即使只是泡在狭窄的浴缸中，也很容易令人不由得产生自己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王似的错觉……回到现实生活中，就会听到女儿说道“你看，这是霜淇淋，把它吃进肚子里去吧~~”，脸上到处都抹上了泡沫。

    看来规律的运动确实非常需要。前往Cobalt编辑部时，一口气登上神保町车站的那一段陡峭的台阶，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登上台阶顶端后，总是用手捂着胸口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哎呀呀，刹那间，脑海中甚至闪过“我说不定已经不行了”的念头，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盘旋。

    因此，这回初次登场的白鵺少年登山之际，嘴里碎碎地念个不停的台词说不定就是我的亲身经历。

    白鵺是一个活过那么大岁数的山神，为什么会附身在那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身上登场……被追问这个问题前，我已经先试着问过自己了。

    寅仙也不例外，还是一个非常青涩的年轻人。因此，反而是阿白比较受欢迎。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年龄与性格显然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定是这样没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来故事将继续地发展下去，像天界的那一位啦，多达十二位的寅仙兄弟们啦，都将陆续登场，接二连三地引发不同的事件……

    期待永远有读者们的相伴。

    下一卷预定于一月份刊出。绮罗和娥瑛将再度登场。

    在此向大家说声下次再会！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山本瑶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终章

    鲜绿色旗帜在兰城境内飘扬着。大马路上随处可见夹杂在迂凯族士兵之间，身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锁子甲的士兵。

    「那么，紫琳公主殿下，请在此用印。」

    紫琳将视线现移回屋内。

    宦官惠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朝着紫琳，递出印绶。

    该印绶为翠国皇室之大印。地点为都督的政务室，都督却不在室内，因为都督已经被洪水吞噬身亡，代行都督职务的除了太监惠良外，还有以贵宝为首，身穿绿袍的翠心门之人，然后是迂凯族国王和将军。

    「好吧！」

    紫琳点点头，从惠良手上接过印绶后就依言盖上印绶，并于签盖处旁签名。

    书面上记载着以下事项，紫琳大声地朗读着其中内容：

    「本人，翠国末裔苞紫琳在此宣布，翠王朝复行视事。此次行动完全秉持民意，遵从天意。是故，凡违背此意之人必须接受水之制裁。其次，为与先代不幸王朝区别，特将此崭新国度命名为西翠国……西翠国完全独立于东株国，誓言拿回自主权——」

    紫琳的脑海里回想起昨天绮罗说过的话。

    （你真的愿意当个傀儡，任人摆布，要在这个国家引发战火吗？）

    紫琳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着。然后，将方才接过手的印绶，用力地在记载着宣言文的文书上签盖下印绶。

    现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紫琳将文书拿在手上，走到露台上。列队士兵们欢声雷动，高举双手大叫着的士兵中叶可以看到无数民间人士。

    是的。这是民意，也是天意。

    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紫琳做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梦。枕边站着一位发色银白，身穿浅蓝色长袍的男人，男人说道：

    把水珑放入水中……摩擦后，骚鱼就会助你一臂之力。

    漂亮到令人看了都会还害怕的男子。是神？还是仙呢？紫琳半信半疑，决定试着将自己一直认为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雕刻品的传家之宝放进水中。

    那是父亲处分财产之前带出来的唯一一个传家之宝，只是一小块石头，不过，紫琳看了就被深深地吸引，甚至想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否则就静不下心来。

    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

    （百姓……都这么称呼我。）

    独立万岁！

    西翠国万岁！

    紫琳公主万岁！

    在沸腾似的欢呼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悲鸣声。紫琳的视线被一只在城市上空盘旋着的怪鸟给吸引住。

    长相酷似大鹫鸟的人面女。

    是鴸！有人大叫着。紫琳皱了眉。

    妖鸟——据说此鸟出现就会和骚鱼一样引来战火。

    现场的每个人都脸色发白地抬头看着简直像特别挑选时间出现似的那只诡异的巨鸟。

    ※

    两只白兽迅速地飞向黄昏即将来临的湖泊上空。

    巨犬似的天马背上乘坐凛花和娥瑛两个人。前面那只长相酷似马的英招背上乘坐着寅仙。

    就像是幻想似地浮在暮色中。看着美丽的湖沼地带，凛花突然低声叨念道：

    「逗留时间虽然不是很久，还是让我感到很怀念。」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麽！」

    娥瑛回答着。凛花用力地点点头，说了声好吧！

    「西王母娘娘，她为人如何？」

    「坏女人，连老身都不能比的坏女人。」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娥瑛马上就咧着嘴笑着。

    「别担心。你去的话，她一定会对你非常好吧！」

    凛花他们正要前往昆仑山脉尽头，被称之为瑶池的仙域。

    假使凛花真的已经服下天浆丹——

    那凛花显然已经怀了身孕。

    怀了龙子。

    凡人女子怀了龙胎，母子一起送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听说西王母娘娘对此丹知之甚详。因为，听说此丹原本就是职司『春』之女神——西王母秘传的仙丹。

    凛花脑中并无吞下仙丹之记忆。凛花总是在几乎想起昨日的可怕情景时，马上又恢复了平常心。

    「很漂亮的地方吧？好期待哟！」

    凛花心情开朗地说着。仔细看看，这不是一件该乐观看待的事情。因为这次即便是寅仙手指尖碰触到，凛花身体就会产生抗拒现象的重大事件。

    这次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两人才必须分别前往瑶池。

    （世界上再也看不到这么悲惨的事情了。）

    凛花的心情荡到谷底。不过，凛花时一个濒临危机就会自然产生乐观想法的人。

    我一定要长生不老，凛花心里又产生了这种奇怪的自信。

    『见到西王母娘娘，叫她让我们参观参观桃花园吧！吃仙桃是一种禁忌，不过，一年四季都缤纷绽放的桃花，那一定很漂亮。』

    阿白像要帮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嗯。喂，阿白，能不能飞到寅仙身边呢？」

    『可是……你没事吧？』

    「没事。」

    事实上，只是靠近，凛花不会感到害怕。不过，凛花心想，怎么可能就这么认输呢？阿白依凛花所言，飞到寅仙旁边。

    「寅仙，我……」

    寅仙的表情难以解读。寅仙一向如此，凛花却很罕见地，一看到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困惑得沉默不语。

    寅仙微微地笑着，然后开口说道：

    「你最重视的人都在这里，你还要什么问题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和寅仙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蹲在那里……你有什么问题吗？）

    寅仙就是这么问着。

    尔后，又有好几次，每逢凛花感到有困难时，寅仙就会伸出手来，问着相同的话。

    寅仙的话，一直都在帮着凛花，让凛花无论低头或抬头，无论站着或蹲着，都能嫣然微笑着。

    所以，现在，凛花的脸上也很自然地漾满着笑容。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寅仙就在身边，阿白、娥瑛，还要绮罗都在身旁。

    不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西王母娘娘若允准许，真想和大家一起在桃花园里赏花。」

    凛花说着。寅仙听进耳里，表情郁郁寡欢。

    「……老身认为，不会准许吧！」

    不不！娥瑛摇着头。

    「凛花的话，说不定能胜过那女人。」

    「什么意思？」

    皱着眉头的只有凛花，其他人马上就笑了出来。

    向晚的天空，和乐融融的笑声被吸了进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凛花都会坚强地度过。

    绮罗一定要像绮罗一样度过非常美好灿烂的人生，绮罗似乎没有放弃这样的念头。

    希望寅仙能永远温柔地对待自己。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那一片渐行渐远的湖泊，想着眼眸颜色和湖水一样的紫琳。

    未来，东株国局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绮罗提升了高度，阿白继续跟随着，凛花面向着前方。寅仙眼睛中出现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神色，注视着前方。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终章

    鲜绿色旗帜在兰城境内飘扬着。大马路上随处可见夹杂在迂凯族士兵之间，身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锁子甲的士兵。

    「那么，紫琳公主殿下，请在此用印。」

    紫琳将视线现移回屋内。

    宦官惠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朝着紫琳，递出印绶。

    该印绶为翠国皇室之大印。地点为都督的政务室，都督却不在室内，因为都督已经被洪水吞噬身亡，代行都督职务的除了太监惠良外，还有以贵宝为首，身穿绿袍的翠心门之人，然后是迂凯族国王和将军。

    「好吧！」

    紫琳点点头，从惠良手上接过印绶后就依言盖上印绶，并于签盖处旁签名。

    书面上记载着以下事项，紫琳大声地朗读着其中内容：

    「本人，翠国末裔苞紫琳在此宣布，翠王朝复行视事。此次行动完全秉持民意，遵从天意。是故，凡违背此意之人必须接受水之制裁。其次，为与先代不幸王朝区别，特将此崭新国度命名为西翠国……西翠国完全独立于东株国，誓言拿回自主权——」

    紫琳的脑海里回想起昨天绮罗说过的话。

    （你真的愿意当个傀儡，任人摆布，要在这个国家引发战火吗？）

    紫琳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着。然后，将方才接过手的印绶，用力地在记载着宣言文的文书上签盖下印绶。

    现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紫琳将文书拿在手上，走到露台上。列队士兵们欢声雷动，高举双手大叫着的士兵中叶可以看到无数民间人士。

    是的。这是民意，也是天意。

    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紫琳做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梦。枕边站着一位发色银白，身穿浅蓝色长袍的男人，男人说道：

    把水珑放入水中……摩擦后，骚鱼就会助你一臂之力。

    漂亮到令人看了都会还害怕的男子。是神？还是仙呢？紫琳半信半疑，决定试着将自己一直认为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雕刻品的传家之宝放进水中。

    那是父亲处分财产之前带出来的唯一一个传家之宝，只是一小块石头，不过，紫琳看了就被深深地吸引，甚至想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否则就静不下心来。

    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

    （百姓……都这么称呼我。）

    独立万岁！

    西翠国万岁！

    紫琳公主万岁！

    在沸腾似的欢呼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悲鸣声。紫琳的视线被一只在城市上空盘旋着的怪鸟给吸引住。

    长相酷似大鹫鸟的人面女。

    是鴸！有人大叫着。紫琳皱了眉。

    妖鸟——据说此鸟出现就会和骚鱼一样引来战火。

    现场的每个人都脸色发白地抬头看着简直像特别挑选时间出现似的那只诡异的巨鸟。

    ※

    两只白兽迅速地飞向黄昏即将来临的湖泊上空。

    巨犬似的天马背上乘坐凛花和娥瑛两个人。前面那只长相酷似马的英招背上乘坐着寅仙。

    就像是幻想似地浮在暮色中。看着美丽的湖沼地带，凛花突然低声叨念道：

    「逗留时间虽然不是很久，还是让我感到很怀念。」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麽！」

    娥瑛回答着。凛花用力地点点头，说了声好吧！

    「西王母娘娘，她为人如何？」

    「坏女人，连老身都不能比的坏女人。」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娥瑛马上就咧着嘴笑着。

    「别担心。你去的话，她一定会对你非常好吧！」

    凛花他们正要前往昆仑山脉尽头，被称之为瑶池的仙域。

    假使凛花真的已经服下天浆丹——

    那凛花显然已经怀了身孕。

    怀了龙子。

    凡人女子怀了龙胎，母子一起送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听说西王母娘娘对此丹知之甚详。因为，听说此丹原本就是职司『春』之女神——西王母秘传的仙丹。

    凛花脑中并无吞下仙丹之记忆。凛花总是在几乎想起昨日的可怕情景时，马上又恢复了平常心。

    「很漂亮的地方吧？好期待哟！」

    凛花心情开朗地说着。仔细看看，这不是一件该乐观看待的事情。因为这次即便是寅仙手指尖碰触到，凛花身体就会产生抗拒现象的重大事件。

    这次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两人才必须分别前往瑶池。

    （世界上再也看不到这么悲惨的事情了。）

    凛花的心情荡到谷底。不过，凛花时一个濒临危机就会自然产生乐观想法的人。

    我一定要长生不老，凛花心里又产生了这种奇怪的自信。

    『见到西王母娘娘，叫她让我们参观参观桃花园吧！吃仙桃是一种禁忌，不过，一年四季都缤纷绽放的桃花，那一定很漂亮。』

    阿白像要帮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嗯。喂，阿白，能不能飞到寅仙身边呢？」

    『可是……你没事吧？』

    「没事。」

    事实上，只是靠近，凛花不会感到害怕。不过，凛花心想，怎么可能就这么认输呢？阿白依凛花所言，飞到寅仙旁边。

    「寅仙，我……」

    寅仙的表情难以解读。寅仙一向如此，凛花却很罕见地，一看到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困惑得沉默不语。

    寅仙微微地笑着，然后开口说道：

    「你最重视的人都在这里，你还要什么问题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和寅仙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蹲在那里……你有什么问题吗？）

    寅仙就是这么问着。

    尔后，又有好几次，每逢凛花感到有困难时，寅仙就会伸出手来，问着相同的话。

    寅仙的话，一直都在帮着凛花，让凛花无论低头或抬头，无论站着或蹲着，都能嫣然微笑着。

    所以，现在，凛花的脸上也很自然地漾满着笑容。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寅仙就在身边，阿白、娥瑛，还要绮罗都在身旁。

    不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西王母娘娘若允准许，真想和大家一起在桃花园里赏花。」

    凛花说着。寅仙听进耳里，表情郁郁寡欢。

    「……老身认为，不会准许吧！」

    不不！娥瑛摇着头。

    「凛花的话，说不定能胜过那女人。」

    「什么意思？」

    皱着眉头的只有凛花，其他人马上就笑了出来。

    向晚的天空，和乐融融的笑声被吸了进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凛花都会坚强地度过。

    绮罗一定要像绮罗一样度过非常美好灿烂的人生，绮罗似乎没有放弃这样的念头。

    希望寅仙能永远温柔地对待自己。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那一片渐行渐远的湖泊，想着眼眸颜色和湖水一样的紫琳。

    未来，东株国局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绮罗提升了高度，阿白继续跟随着，凛花面向着前方。寅仙眼睛中出现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神色，注视着前方。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终章

    鲜绿色旗帜在兰城境内飘扬着。大马路上随处可见夹杂在迂凯族士兵之间，身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锁子甲的士兵。

    「那么，紫琳公主殿下，请在此用印。」

    紫琳将视线现移回屋内。

    宦官惠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朝着紫琳，递出印绶。

    该印绶为翠国皇室之大印。地点为都督的政务室，都督却不在室内，因为都督已经被洪水吞噬身亡，代行都督职务的除了太监惠良外，还有以贵宝为首，身穿绿袍的翠心门之人，然后是迂凯族国王和将军。

    「好吧！」

    紫琳点点头，从惠良手上接过印绶后就依言盖上印绶，并于签盖处旁签名。

    书面上记载着以下事项，紫琳大声地朗读着其中内容：

    「本人，翠国末裔苞紫琳在此宣布，翠王朝复行视事。此次行动完全秉持民意，遵从天意。是故，凡违背此意之人必须接受水之制裁。其次，为与先代不幸王朝区别，特将此崭新国度命名为西翠国……西翠国完全独立于东株国，誓言拿回自主权——」

    紫琳的脑海里回想起昨天绮罗说过的话。

    （你真的愿意当个傀儡，任人摆布，要在这个国家引发战火吗？）

    紫琳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着。然后，将方才接过手的印绶，用力地在记载着宣言文的文书上签盖下印绶。

    现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紫琳将文书拿在手上，走到露台上。列队士兵们欢声雷动，高举双手大叫着的士兵中叶可以看到无数民间人士。

    是的。这是民意，也是天意。

    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紫琳做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梦。枕边站着一位发色银白，身穿浅蓝色长袍的男人，男人说道：

    把水珑放入水中……摩擦后，骚鱼就会助你一臂之力。

    漂亮到令人看了都会还害怕的男子。是神？还是仙呢？紫琳半信半疑，决定试着将自己一直认为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雕刻品的传家之宝放进水中。

    那是父亲处分财产之前带出来的唯一一个传家之宝，只是一小块石头，不过，紫琳看了就被深深地吸引，甚至想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否则就静不下心来。

    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

    （百姓……都这么称呼我。）

    独立万岁！

    西翠国万岁！

    紫琳公主万岁！

    在沸腾似的欢呼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悲鸣声。紫琳的视线被一只在城市上空盘旋着的怪鸟给吸引住。

    长相酷似大鹫鸟的人面女。

    是鴸！有人大叫着。紫琳皱了眉。

    妖鸟——据说此鸟出现就会和骚鱼一样引来战火。

    现场的每个人都脸色发白地抬头看着简直像特别挑选时间出现似的那只诡异的巨鸟。

    ※

    两只白兽迅速地飞向黄昏即将来临的湖泊上空。

    巨犬似的天马背上乘坐凛花和娥瑛两个人。前面那只长相酷似马的英招背上乘坐着寅仙。

    就像是幻想似地浮在暮色中。看着美丽的湖沼地带，凛花突然低声叨念道：

    「逗留时间虽然不是很久，还是让我感到很怀念。」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麽！」

    娥瑛回答着。凛花用力地点点头，说了声好吧！

    「西王母娘娘，她为人如何？」

    「坏女人，连老身都不能比的坏女人。」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娥瑛马上就咧着嘴笑着。

    「别担心。你去的话，她一定会对你非常好吧！」

    凛花他们正要前往昆仑山脉尽头，被称之为瑶池的仙域。

    假使凛花真的已经服下天浆丹——

    那凛花显然已经怀了身孕。

    怀了龙子。

    凡人女子怀了龙胎，母子一起送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听说西王母娘娘对此丹知之甚详。因为，听说此丹原本就是职司『春』之女神——西王母秘传的仙丹。

    凛花脑中并无吞下仙丹之记忆。凛花总是在几乎想起昨日的可怕情景时，马上又恢复了平常心。

    「很漂亮的地方吧？好期待哟！」

    凛花心情开朗地说着。仔细看看，这不是一件该乐观看待的事情。因为这次即便是寅仙手指尖碰触到，凛花身体就会产生抗拒现象的重大事件。

    这次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两人才必须分别前往瑶池。

    （世界上再也看不到这么悲惨的事情了。）

    凛花的心情荡到谷底。不过，凛花时一个濒临危机就会自然产生乐观想法的人。

    我一定要长生不老，凛花心里又产生了这种奇怪的自信。

    『见到西王母娘娘，叫她让我们参观参观桃花园吧！吃仙桃是一种禁忌，不过，一年四季都缤纷绽放的桃花，那一定很漂亮。』

    阿白像要帮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嗯。喂，阿白，能不能飞到寅仙身边呢？」

    『可是……你没事吧？』

    「没事。」

    事实上，只是靠近，凛花不会感到害怕。不过，凛花心想，怎么可能就这么认输呢？阿白依凛花所言，飞到寅仙旁边。

    「寅仙，我……」

    寅仙的表情难以解读。寅仙一向如此，凛花却很罕见地，一看到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困惑得沉默不语。

    寅仙微微地笑着，然后开口说道：

    「你最重视的人都在这里，你还要什么问题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和寅仙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蹲在那里……你有什么问题吗？）

    寅仙就是这么问着。

    尔后，又有好几次，每逢凛花感到有困难时，寅仙就会伸出手来，问着相同的话。

    寅仙的话，一直都在帮着凛花，让凛花无论低头或抬头，无论站着或蹲着，都能嫣然微笑着。

    所以，现在，凛花的脸上也很自然地漾满着笑容。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寅仙就在身边，阿白、娥瑛，还要绮罗都在身旁。

    不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西王母娘娘若允准许，真想和大家一起在桃花园里赏花。」

    凛花说着。寅仙听进耳里，表情郁郁寡欢。

    「……老身认为，不会准许吧！」

    不不！娥瑛摇着头。

    「凛花的话，说不定能胜过那女人。」

    「什么意思？」

    皱着眉头的只有凛花，其他人马上就笑了出来。

    向晚的天空，和乐融融的笑声被吸了进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凛花都会坚强地度过。

    绮罗一定要像绮罗一样度过非常美好灿烂的人生，绮罗似乎没有放弃这样的念头。

    希望寅仙能永远温柔地对待自己。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那一片渐行渐远的湖泊，想着眼眸颜色和湖水一样的紫琳。

    未来，东株国局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绮罗提升了高度，阿白继续跟随着，凛花面向着前方。寅仙眼睛中出现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神色，注视着前方。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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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一直觉得以超快速度完成的桃源系列丛书第七集，我绝对不是快笔作家……对自己这么快就完成这本书而感到惊讶万分。

    不过，期待着出书的读者们，每集都购买的朋友们，从本集起开始购买的朋友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月份刊物，这么说来，应该是年底出书了。

    本后记是在二○○六年十一月下旬撰写，在已经布置妥圣诞装饰的时候。

    今年，我买了一棵约两公尺高的圣诞树，一棵瘦高型的圣诞树，不过，因为高度十足，布置起来显得非常壮观，看起来相当不错。统一使用了红、白、金三种颜色的装饰品，都是我非常喜欢，好几年来慢慢添购的装饰品。

    这次我还选用了已然成为当前圣诞灯主流的LED灯，非常漂亮动人，有时候我会呆呆地持续看个三十分钟。

    看着看着就会回想起小时候家里布置的圣诞树。当时的圣诞树非常小，不过，每年都会在电视机上摆上一棵圣诞树。附带的装饰品也都零零碎碎的，不能算是非常漂亮，只是一些闪闪发光的金葱条。或摆上去当做雪花的棉花。因为圣诞树规模小，所以一下子就装饰妥当，不过，我还是满心的期待。当时的圣诞树和母亲为我准备的耶诞蛋糕、炸鸡都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圣诞节刚过完，转眼之间过年就到了，还来不及去感受收拾圣诞树的寂寞心情，就必须马上准备过年……事实上，我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东西，不过，一到了年底就有点心急。

    且说，二○○六年完成了很多本书。

    将这一年说成『始自桃源，终至桃源』也不过分。这一年来我想尽办法要和肩膀酸痛、腰痛和平相处，终于顺利地要迎接新年的到来了。

    这回的主角是绮罗吧！绮罗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角色，因此，因为能写他而感到高兴，我也喜欢阿白，不过，这回阿白出场机会较少。对不起啦！阿白……凛花终于和寅仙结为连理，阿白说不定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大吼大叫过……不，说不定把枕头都给哭湿了吧！书中并未叙述这部分，请读者们多多包涵见谅。

    上一回两位主角终于突破一个重大难关了吧？因为，我原本想一整集都来描写一些甜甜蜜蜜的画面，后来还是作罢，因为，只是描写那些画面很难构成小说吧！而且，我认为也应该稍微聊聊后续（预定的）话题。

    对于故事结局，我早已了然于心。不过，有时候一想到故事的铺陈，脑筋就会觉得有点晕眩，或感到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就会想睡觉。进入逃避现实状态之时，睡魔就会自动地前来攻击。

    白天若发现执笔不顺遂，我就会稍微低假寐一下。

    过去，假使不睡一下就会觉得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即便是短短的三十分钟也好，睡过后就觉得神清气爽。

    仔细想想，考试的时候也一样，读者之中也有正在准备考试的朋友吧！即使是在如火如荼地准备考试期间，我也会偶尔看看漫画什么的，这种情形和逃避现实不一样，这么做事为了转换心情。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论我睡得多沉，都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醒来。

    前几天，我一如往常地沉沉地睡去，叮咚！突然听到门铃声响起，因此，赶紧爬起来，一把抓过对讲机的话筒，说着「喂……喂喂」，喂了老半天就是没有声音，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睡着，竟然被吵醒了，难道是碰到恶作剧乱按门铃（废话？）的人吗？就在我气呼呼地想着的时候，门铃再度响起。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电话的听筒。好久没有这么睡呆掉过了。

    看到我这么写，读者们是不是觉得，我一定是严重睡眠不足呢？完全不会有这种事情啦！因为我不必彻夜赶稿，最晚大概一点左右就上床睡觉，早上七点就起床，很有健康概念吧！

    说到健康，上回的后记中，记得我也曾提到过体重的事情。

    我的体重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我依稀记得，好像什么人说过，用脑就会消耗热量。难道是我写书时都没有用大脑吗？还是该是消耗热量的时候，嘴巴一直吃着甜食呢？

    说来，社会真的变得挺可怕的，不信你就自己上网浏览一下○乐或甜品特集好了。

    「梦幻奶油泡芙！」、「绝品！入口即化，国王的起司蛋糕」、「限定！必须排队的香浓布丁」，琳琅满目，而且都标上非常诱人的品名。

    我曾经试着订过一次甜品，虽然没有像产品上宣传的那么好，不过，非常好吃。所幸只订一场就赶忙踩了刹车。

    这回的作品中描述过绮罗和厉害大快朵颐的画面，再次阅读就会有一种自己也同桌享受着美食似的感觉。

    二○○七年也一定会吃到好吃的东西哟！不过，别忘了自己的体重和健康哟！然后，希望能顺利地处更多的书，能有更多的读者阅读。

    到底是贪心，还是平实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奇怪抱负。

    聊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二○○六年第一次到庙里拜拜时，我以三千日圆（约台币一千元）请庙方焚护摩的事情，内容当然是「生意兴隆」！其他则是花上一百日圆的香油钱，许了堆积如山的愿。

    读者们，二○○七年你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祝大家心想事成。我……大概会花个一万日圆，再许一个「生意兴隆」的愿吧！

    感谢插画家香坂夕小姐长期为我们作画，让我们透过漂亮的画作，欣赏到桃源世界。这回的主角是变得有点像男孩子的绮罗，不过，谢谢香坂小姐把绮罗画得更妩媚动人。

    其次谈到Cobalt日历上的插画！我非常非常地期待。

    读者们！

    相较于上一集，下一集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关于这部分，我将以更充实的内容来回报大家，因此，读者们若能耐心地等待，别把我给忘记，那就太高兴了。

    希望能再次和大家见面。再会！

    二○○六年十二月

    山本瑶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一直觉得以超快速度完成的桃源系列丛书第七集，我绝对不是快笔作家……对自己这么快就完成这本书而感到惊讶万分。

    不过，期待着出书的读者们，每集都购买的朋友们，从本集起开始购买的朋友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月份刊物，这么说来，应该是年底出书了。

    本后记是在二○○六年十一月下旬撰写，在已经布置妥圣诞装饰的时候。

    今年，我买了一棵约两公尺高的圣诞树，一棵瘦高型的圣诞树，不过，因为高度十足，布置起来显得非常壮观，看起来相当不错。统一使用了红、白、金三种颜色的装饰品，都是我非常喜欢，好几年来慢慢添购的装饰品。

    这次我还选用了已然成为当前圣诞灯主流的LED灯，非常漂亮动人，有时候我会呆呆地持续看个三十分钟。

    看着看着就会回想起小时候家里布置的圣诞树。当时的圣诞树非常小，不过，每年都会在电视机上摆上一棵圣诞树。附带的装饰品也都零零碎碎的，不能算是非常漂亮，只是一些闪闪发光的金葱条。或摆上去当做雪花的棉花。因为圣诞树规模小，所以一下子就装饰妥当，不过，我还是满心的期待。当时的圣诞树和母亲为我准备的耶诞蛋糕、炸鸡都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圣诞节刚过完，转眼之间过年就到了，还来不及去感受收拾圣诞树的寂寞心情，就必须马上准备过年……事实上，我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东西，不过，一到了年底就有点心急。

    且说，二○○六年完成了很多本书。

    将这一年说成『始自桃源，终至桃源』也不过分。这一年来我想尽办法要和肩膀酸痛、腰痛和平相处，终于顺利地要迎接新年的到来了。

    这回的主角是绮罗吧！绮罗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角色，因此，因为能写他而感到高兴，我也喜欢阿白，不过，这回阿白出场机会较少。对不起啦！阿白……凛花终于和寅仙结为连理，阿白说不定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大吼大叫过……不，说不定把枕头都给哭湿了吧！书中并未叙述这部分，请读者们多多包涵见谅。

    上一回两位主角终于突破一个重大难关了吧？因为，我原本想一整集都来描写一些甜甜蜜蜜的画面，后来还是作罢，因为，只是描写那些画面很难构成小说吧！而且，我认为也应该稍微聊聊后续（预定的）话题。

    对于故事结局，我早已了然于心。不过，有时候一想到故事的铺陈，脑筋就会觉得有点晕眩，或感到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就会想睡觉。进入逃避现实状态之时，睡魔就会自动地前来攻击。

    白天若发现执笔不顺遂，我就会稍微低假寐一下。

    过去，假使不睡一下就会觉得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即便是短短的三十分钟也好，睡过后就觉得神清气爽。

    仔细想想，考试的时候也一样，读者之中也有正在准备考试的朋友吧！即使是在如火如荼地准备考试期间，我也会偶尔看看漫画什么的，这种情形和逃避现实不一样，这么做事为了转换心情。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论我睡得多沉，都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醒来。

    前几天，我一如往常地沉沉地睡去，叮咚！突然听到门铃声响起，因此，赶紧爬起来，一把抓过对讲机的话筒，说着「喂……喂喂」，喂了老半天就是没有声音，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睡着，竟然被吵醒了，难道是碰到恶作剧乱按门铃（废话？）的人吗？就在我气呼呼地想着的时候，门铃再度响起。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电话的听筒。好久没有这么睡呆掉过了。

    看到我这么写，读者们是不是觉得，我一定是严重睡眠不足呢？完全不会有这种事情啦！因为我不必彻夜赶稿，最晚大概一点左右就上床睡觉，早上七点就起床，很有健康概念吧！

    说到健康，上回的后记中，记得我也曾提到过体重的事情。

    我的体重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我依稀记得，好像什么人说过，用脑就会消耗热量。难道是我写书时都没有用大脑吗？还是该是消耗热量的时候，嘴巴一直吃着甜食呢？

    说来，社会真的变得挺可怕的，不信你就自己上网浏览一下○乐或甜品特集好了。

    「梦幻奶油泡芙！」、「绝品！入口即化，国王的起司蛋糕」、「限定！必须排队的香浓布丁」，琳琅满目，而且都标上非常诱人的品名。

    我曾经试着订过一次甜品，虽然没有像产品上宣传的那么好，不过，非常好吃。所幸只订一场就赶忙踩了刹车。

    这回的作品中描述过绮罗和厉害大快朵颐的画面，再次阅读就会有一种自己也同桌享受着美食似的感觉。

    二○○七年也一定会吃到好吃的东西哟！不过，别忘了自己的体重和健康哟！然后，希望能顺利地处更多的书，能有更多的读者阅读。

    到底是贪心，还是平实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奇怪抱负。

    聊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二○○六年第一次到庙里拜拜时，我以三千日圆（约台币一千元）请庙方焚护摩的事情，内容当然是「生意兴隆」！其他则是花上一百日圆的香油钱，许了堆积如山的愿。

    读者们，二○○七年你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祝大家心想事成。我……大概会花个一万日圆，再许一个「生意兴隆」的愿吧！

    感谢插画家香坂夕小姐长期为我们作画，让我们透过漂亮的画作，欣赏到桃源世界。这回的主角是变得有点像男孩子的绮罗，不过，谢谢香坂小姐把绮罗画得更妩媚动人。

    其次谈到Cobalt日历上的插画！我非常非常地期待。

    读者们！

    相较于上一集，下一集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关于这部分，我将以更充实的内容来回报大家，因此，读者们若能耐心地等待，别把我给忘记，那就太高兴了。

    希望能再次和大家见面。再会！

    二○○六年十二月

    山本瑶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一直觉得以超快速度完成的桃源系列丛书第七集，我绝对不是快笔作家……对自己这么快就完成这本书而感到惊讶万分。

    不过，期待着出书的读者们，每集都购买的朋友们，从本集起开始购买的朋友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月份刊物，这么说来，应该是年底出书了。

    本后记是在二○○六年十一月下旬撰写，在已经布置妥圣诞装饰的时候。

    今年，我买了一棵约两公尺高的圣诞树，一棵瘦高型的圣诞树，不过，因为高度十足，布置起来显得非常壮观，看起来相当不错。统一使用了红、白、金三种颜色的装饰品，都是我非常喜欢，好几年来慢慢添购的装饰品。

    这次我还选用了已然成为当前圣诞灯主流的LED灯，非常漂亮动人，有时候我会呆呆地持续看个三十分钟。

    看着看着就会回想起小时候家里布置的圣诞树。当时的圣诞树非常小，不过，每年都会在电视机上摆上一棵圣诞树。附带的装饰品也都零零碎碎的，不能算是非常漂亮，只是一些闪闪发光的金葱条。或摆上去当做雪花的棉花。因为圣诞树规模小，所以一下子就装饰妥当，不过，我还是满心的期待。当时的圣诞树和母亲为我准备的耶诞蛋糕、炸鸡都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圣诞节刚过完，转眼之间过年就到了，还来不及去感受收拾圣诞树的寂寞心情，就必须马上准备过年……事实上，我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东西，不过，一到了年底就有点心急。

    且说，二○○六年完成了很多本书。

    将这一年说成『始自桃源，终至桃源』也不过分。这一年来我想尽办法要和肩膀酸痛、腰痛和平相处，终于顺利地要迎接新年的到来了。

    这回的主角是绮罗吧！绮罗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角色，因此，因为能写他而感到高兴，我也喜欢阿白，不过，这回阿白出场机会较少。对不起啦！阿白……凛花终于和寅仙结为连理，阿白说不定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大吼大叫过……不，说不定把枕头都给哭湿了吧！书中并未叙述这部分，请读者们多多包涵见谅。

    上一回两位主角终于突破一个重大难关了吧？因为，我原本想一整集都来描写一些甜甜蜜蜜的画面，后来还是作罢，因为，只是描写那些画面很难构成小说吧！而且，我认为也应该稍微聊聊后续（预定的）话题。

    对于故事结局，我早已了然于心。不过，有时候一想到故事的铺陈，脑筋就会觉得有点晕眩，或感到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就会想睡觉。进入逃避现实状态之时，睡魔就会自动地前来攻击。

    白天若发现执笔不顺遂，我就会稍微低假寐一下。

    过去，假使不睡一下就会觉得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即便是短短的三十分钟也好，睡过后就觉得神清气爽。

    仔细想想，考试的时候也一样，读者之中也有正在准备考试的朋友吧！即使是在如火如荼地准备考试期间，我也会偶尔看看漫画什么的，这种情形和逃避现实不一样，这么做事为了转换心情。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论我睡得多沉，都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醒来。

    前几天，我一如往常地沉沉地睡去，叮咚！突然听到门铃声响起，因此，赶紧爬起来，一把抓过对讲机的话筒，说着「喂……喂喂」，喂了老半天就是没有声音，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睡着，竟然被吵醒了，难道是碰到恶作剧乱按门铃（废话？）的人吗？就在我气呼呼地想着的时候，门铃再度响起。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电话的听筒。好久没有这么睡呆掉过了。

    看到我这么写，读者们是不是觉得，我一定是严重睡眠不足呢？完全不会有这种事情啦！因为我不必彻夜赶稿，最晚大概一点左右就上床睡觉，早上七点就起床，很有健康概念吧！

    说到健康，上回的后记中，记得我也曾提到过体重的事情。

    我的体重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我依稀记得，好像什么人说过，用脑就会消耗热量。难道是我写书时都没有用大脑吗？还是该是消耗热量的时候，嘴巴一直吃着甜食呢？

    说来，社会真的变得挺可怕的，不信你就自己上网浏览一下○乐或甜品特集好了。

    「梦幻奶油泡芙！」、「绝品！入口即化，国王的起司蛋糕」、「限定！必须排队的香浓布丁」，琳琅满目，而且都标上非常诱人的品名。

    我曾经试着订过一次甜品，虽然没有像产品上宣传的那么好，不过，非常好吃。所幸只订一场就赶忙踩了刹车。

    这回的作品中描述过绮罗和厉害大快朵颐的画面，再次阅读就会有一种自己也同桌享受着美食似的感觉。

    二○○七年也一定会吃到好吃的东西哟！不过，别忘了自己的体重和健康哟！然后，希望能顺利地处更多的书，能有更多的读者阅读。

    到底是贪心，还是平实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奇怪抱负。

    聊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二○○六年第一次到庙里拜拜时，我以三千日圆（约台币一千元）请庙方焚护摩的事情，内容当然是「生意兴隆」！其他则是花上一百日圆的香油钱，许了堆积如山的愿。

    读者们，二○○七年你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祝大家心想事成。我……大概会花个一万日圆，再许一个「生意兴隆」的愿吧！

    感谢插画家香坂夕小姐长期为我们作画，让我们透过漂亮的画作，欣赏到桃源世界。这回的主角是变得有点像男孩子的绮罗，不过，谢谢香坂小姐把绮罗画得更妩媚动人。

    其次谈到Cobalt日历上的插画！我非常非常地期待。

    读者们！

    相较于上一集，下一集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关于这部分，我将以更充实的内容来回报大家，因此，读者们若能耐心地等待，别把我给忘记，那就太高兴了。

    希望能再次和大家见面。再会！

    二○○六年十二月

    山本瑶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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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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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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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翡翠色王国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玉孕育自水中。

    玉在清澈的溪流之中，吸取日月精华，在岩石的环抱下孕育而成，因此，拿在手里就会感受到一股适度的湿润感，好像要吸进皮肤里去一样。

    玉温暖如太阳，冰冷似月亮。

    绮罗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玉石是在十七岁的时候。

    当天，绮罗在茂密的大榕树下躲雨。那是位于湖边的森林里，是绮罗想一个人独处时最常造访的地方。

    雨不停地下着，厚厚的叶片或茂密的枝条为绮罗抵挡住风雨，绮罗却冷得几乎快要冻僵，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似地卷曲着身子，蹲在大榕树下。

    绮罗耳边突然微微地传来用脚拨开杂草走动的声音。绮罗忽地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咋了咋舌。

    谁会来到这种地方……？

    平时的绮罗应该更早察觉到有人靠近的迹象，今天，他受到了雨声的干扰。而且，还要怪绮罗今天蹲在大榕树心爱发呆。

    绮罗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想躲起来看个究竟，万万没想到还来不及反应，少女的身影已经翩然出现在眼前。

    「好久不见。」

    少女边走边以庄严响亮的声音打招呼。一看到惊讶得愣在当场的绮罗时，少女苦笑着。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我有预感，觉得今天你应该会到这里来。」

    雨中——少女的衣裳，亮丽红色及腰的长发都被雨水给淋湿了，连注视着绮罗的那对蓝色的眸子都像湿透了似地闪闪发光。

    起来的视线从少女的身上移开。

    「……快过来这里，至少可以避避雨吧！」

    少女率真地点点头后，迈开脚步，走到绮罗身旁。

    身高没有太大的变化，全身散发着雨的味道。然后……还觉得对方散发出一股自己未曾闻过的甘甜味道，绮罗皱起了眉头。

    自从懂事以来，绮罗的嗅觉就比常人敏锐，因为在绮罗体内流动的不是常人的血液。

    绮罗的母亲河非凡间之人结缘而产下绮罗，绮罗从小就知道父亲的真正身份是所谓的妖魔，知道自己是半妖。

    不过，绮罗几乎不去在意或烦恼这个问题。绮罗家贫，从小就经常和住家附近那些贫穷人家的孩子们一起鬼混，像家常便饭似地，在路上惹是生非、当扒手、偷东西或窃盗。五感敏锐让他在日常生活上更为方便。

    情况骤变是近几个月以来的事情——

    站在身旁的少女忧心忡忡地看着绮罗。

    「绮罗，最近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

    少女说的大家是指那些不管干好事或坏事都会陪着绮罗的朋友们。少女也是其中之一。绮罗已经和他们分开一个多月了。绮罗离开家，连住宿都在别的地方。

    少女慢条斯理地问道：

    「……令堂过世之痛，让你那么难熬吗？」

    绮罗摇摇头。

    「不是那样。」

    一个月前，绮罗的母亲因肺病而亡故。绮罗当然难过，哭过。不过，最令绮罗感到痛苦的是紧接着发生的身体变化。

    「绮罗的母亲也曾照顾过我，比我的亲生母亲还疼我。」

    从少女的声音中就能听出她的心声，绮罗终于从正面看着对方。

    （瘦了……）

    原本就瘦瘦高高的姑娘，只是一阵子不见，她的脸庞好像又瘦了一大圈。

    绮罗想起了少女的身世。少女和绮罗等同伴们不一样，她不是出身于乡下的市井小民，她是出身于名门的大家闺秀。

    「……你才比我更没精神呢！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绮罗问着，少女耸了耸肩。

    「我家的那些烦人事情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绮罗，我……只是很想见到你，我……」

    「你一直在等。」

    绮罗距离少女约莫两步左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甘甜味道，这股味道让绮罗感到心神不宁。绮罗觉得有一种心跳加速，全身血液热起来的感觉。

    「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绮罗指着少女的胸前问着。少女脸上立即浮出怪异的神色，不过马上就把手伸入怀中。

    看到少女拿出来的东西时，绮罗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着。

    「那是……？」

    「在宅子里的仓库里发现的……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一颗可以握在手掌心的小石子。乳白色的石子上有琥珀色线条，精雕出鱼的造型。

    「……够了，收起来吧！」

    「可是……」

    「快收起来！」

    绮罗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不能看，不能有感觉。那种东西……会唤醒绮罗体内的魔性。

    在绮罗的催促下，少女将小石子收入怀中。然后，拉进自己和绮罗的距离。

    「绮罗，有件事想拜托你，请听我说。这件事，我必须向你说个清楚……」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女犹豫不决之际……求求你别说出来，绮罗暗自祈祷着。结果，少女的嘴唇再度张开。

    「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绮罗依然用手捂着脸，闭着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绮罗心乱如麻，然后心痛不已。熬过那阵痛楚后，绮罗才慢慢地松开手，然后张开眼睛。

    连少女屏住着呼吸都感觉得到。绮罗的脸有一半以上埋在头发里。不过，看到绮罗在长长的金发底下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眸时，少女明显地感到不寒而栗。

    「绮罗，你……」

    「看出来了吧？我不再是绮罗。请你把我给忘了吧！」

    绮罗背对着少女，跨步离开了大榕树下。

    「绮罗！等等……！」

    少女阻止着，可是绮罗还是走了。等等，等等我，少女的声音追了过来。像是甩开少女的声音似地，绮罗拼命地朝着烟雨蒙蒙的森林里走去。

    然后，肉体上产生了变化。

    白色的四肢、金色的鬃毛、薄薄的翅膀——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魔物，飞奔而去，很快地来到了森林的尽头，就在看得到湖泊的地方，奔向正在下雨的天空。

    他清楚地看到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少女身影，看到少女茫然地站着，抬头仰望着自己。

    绮罗挥动着背上的翅膀、浮上更高的地方，滑翔躲入云层里。

    绮罗离开了故乡，而且完全没有返乡之类的打算。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1

    恬静中散发着缕缕桂花香的风，轻轻地掠过凛花的脸庞。

    风拨弄着凛花的长发，裙摆随风飘荡着。一望无际的芦苇随风摇曳着，并沙沙沙地发出让人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寅仙站在不远处，眼睛也看着芦苇草原。不过，一发现凛花的视线，就朝着凛花伸出手来。

    凛花回给寅仙一个甜甜的笑。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迈入芦苇丛之中。寅仙有一双干爽、温暖、光滑细致且强有力的手。从斜后方往上看，寅仙的背部比想象中更宽阔。

    湖泊横瓦于芦苇草原的尽头。寅仙和凛花跪在湖岸边，直接用手捧起湖水来润喉。

    湖水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也不像远远眺望时那么清澈，或许是水位下降的关系，芦苇根部已经露出水面，泥土也已经干涸。

    凛花拼命地望着水底，想找看看是否有鱼儿在水中游。

    找了老半天，连一条小鱼都没发现，当凛花颓然地想要放弃时，黄凤蝶正好翩然地飞过眼前，凛花就这么随着黄凤蝶太高了视线。

    凛花发现一群水鸟停在对岸休息。

    发现天鹅们舒舒服服地在戏水。沉浸在此情景之中，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吁了一口气。

    有水的地方，鸟儿们一定会知道。

    原本出神地看着鸟儿们边泼水边玩耍情景的凛花，突然发现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的侧脸。

    好像是站在身旁的寅仙正在注视着凛花。凛花又朝着寅仙微笑着，寅仙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丝笑容。寅仙屈膝，温柔地抬起凛花的下巴，轻轻地亲吻着凛花。

    寅仙的唇和凛花一样湿润。寅仙的唇总是冷冰冰地，而且散发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想要笑出来，最后还是忍下来，闭上了眼睛。

    不久之前，凛花才在孔雀草缤纷绽放的花田里和寅仙结为连理。

    就在距今半个月之前。

    一直……只有两人独处。

    在前往兰城途中的东株国西南边的出入口。盛夏时分，寅仙在凛花和天马阿白的陪伴下，离开长期居住的白翼山，希望能找到一个全新的落脚之地的旅途中，同时，也是四处寻找先行离开白翼山的绮罗和娥瑛的旅途中。

    绮罗的真正身份为人面马神，娥瑛为狐狸精，两位都是妖魔。寅仙和凛花即将前往的兰城是绮罗生长的故乡。

    半个月前，总是和寅仙一起行动的阿白，在名叫天虞山的那座山上和两人道别。凛花对于阿白的去处耿耿于怀，寅仙却叫凛花不必为他操心。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总之，阿白一定会挥动着巨大的翅膀，由空中赶过来。说不定道别的当天就已经到了兰城。

    因为寅仙的父亲为东海龙王，所以寅仙本身就能变身为银色巨龙。或许是因为变身后比起天马更为引人侧目吧，因此寅仙很少变身。尽管如此，寅仙除了方术之外，也学过仙术，应该可以驾着彩云，采用更迅速的移动手段。

    但不知道为什么，寅仙就是不肯利用彩云。

    和凛花一起前往兰城时，寅仙选择了徒步的方式，途中总是走在山野小径，尽量与阿尼人类群居的村庄。

    穿过树林间，以雨水或泉水润喉，以树木的果实或野草充饥，偶尔设个陷阱捕捉野兔。在小河里沐浴，在洞窟或大树下过夜，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相互拥抱进入梦乡。

    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有时候，凛花几乎忘记了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尽情地享受着和寅仙独处的美好时光，只感觉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对方的心。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应该思考，必须去思考。

    寅仙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感觉。

    「兰城就在那里……」

    在湖畔简单地用过午膳后，寅仙就一股脑地躺下，低声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躺在干草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的凛花，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张脸孔。

    「不知道大家都到了吗？」

    绮罗和娥瑛，还有阿白。和他们一起住在白翼山上度过的短短日子，对凛花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他们是一家人，能够重逢当然高兴。

    同时，一想到自己和寅仙独处的幸福日子即将结束，凛花就感到依依不舍。

    「就这么……」

    寅仙欲言又止。

    就这么——接下来的话，即使没说出口，凛花也心知肚明。

    两人假使能就这么独处下去的话就好了。

    这种事情或许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寅仙和凛花一定会前往兰城。

    因为阿白等着他们，绮罗和娥瑛也一定在兰城。

    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着。然后，寅仙啪地跳了起来，像护住凛花背后似地展开了双臂。

    「寅仙……？」

    「嘘！」

    寅仙看着湖面，右手依然护着凛花，左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湖面丢了过去。小石子划过空气，在水面上弹跳数次后就沉入湖底去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寅仙一直走到小石子沉入湖底的一带，寅仙并非沉入水里，而是像在水面上滑行似地移动到那一带。

    凛花好奇地注视着站在水面上的寅仙，没想到寅仙马上就回到湖岸边。

    「发现什么了吗？」

    凛花问着。寅仙摇摇头说声「没有」。

    「时候差不多了，再不把进入兰城当一回事的话……」

    凛花长大着眼睛。

    「意思是先前的行程你根本不当一回事吗？」

    寅仙呵呵呵地扯着喉咙笑着。

    2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大城市。地理位置上位于云华州边陲，距离州都也相当远。兰城内曾经设置过王府，由皇亲国戚为王，负责料理政务，目前则由中央派遣的都督管辖。都督率领都城的部分正规军，有事时结合州侯力量，握有派兵遣将之大权。

    兰城既是东株国与西方各国的交易终点站，同时也是出口站。东株国进、出口货物中高达三分之一以上必须经由这个城市进出，由此可见其重要地位。

    兰城北侧的溪谷沿岸有一条西阳江流过。西阳江穿过云华州中央，蜿蜒流经东株国北侧后，与青龙河汇流。除此之外，亦可利用运河往来运送物资。

    踏出城市一大步就会看到大大小小超过百余个的湖泊或沼泽。从溪谷的交汇处穿过森林，还有一片商队频繁往来的沙漠。气候方面，兰城四季如春，尽管紧邻着沙漠，水资源依然相当丰沛，景色好得没话说，食物也非常好吃——传说中都是这么描述。

    不过，今年夏天袭击云华州的旱灾似乎也波及到兰城。

    先前的行程中，凛花他们行经山野小径时就发现，无论河川或湖泊的水量都非常少。秋天早就降临，植物却很少结果，事实上，途中寅仙还为了确保食粮煞费了苦心。凛花深深觉得两人得以不用饿肚子是因为寅仙对野草懂得非常多。

    凛花推测，夏季即将结束时开始下雨，谁应该会回到这块土地上。相较于云华州中央一带，西侧的状况尚称良好。越接近兰城，绿意渐浓，凛花才渐渐地放宽心。

    此时，凛花已经进入兰城这个城市。凛花站在桥上低头俯瞰着宽阔的水路。

    城里由西阳江引水，筑成纵横水路。水位依然非常低，而且，散发着奇怪的腥臭味。

    尽管如此，城市里的交易还是相当低活络。

    「果然不同凡响……」

    接下来，凛花环顾四周。凛花发现城里的建筑物几乎都是白色的土墙配上暗褐色的屋瓦，也看到了好几栋搭盖着六角形屋顶的巨大楼阁。屋檐都抹上石灰，白得特别醒目。那些建筑似乎就是素称鼓楼，每天会鸣鼓报时好几次的设施。

    凛花也看到目前设置行政官署的巨大建筑物。只不过，路树的分量远大于这些建筑物或城墙。路旁栽种的都是名叫『榕树』的大树。鲜绿色叶片遮挡住强烈的阳光，在路面上形成非常舒服的绿荫。

    相较于都城天苑，人们的发色更亮丽、更醒目。皮肤或瞳孔的颜色也更多样化。凛花还曾经因为一位酷似绮罗的金发碧眼少女从面前经过二差点就叫住对方。

    服装上也非常有趣。男性以短上衣配上窄管裤，头上缠着好几层的布巾，这种轻松明快的打扮最为醒目。女性方面，有人穿着明显露出胸部或颈项的上衣，有人则从头到脚罩着黑布，遮住整个脸庞。羊毛的帽子搭配上色彩鲜艳的衣服，佩戴者银制品的人很可能是西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听说兰城居民中，外国人就占了一大半。

    凛花眺望着大桥边的那栋大酒楼。寅仙正在店里大厅绮罗他们的消息。

    凛花走下桥来，正准备去找寅仙。凛花穿过马路，准备进入酒楼时，肩膀和一位过路行人碰个正着。

    「抱歉……」

    凛花低着头，朝着对方背后说声抱歉后继续迈开脚步。凛花心想，好久没有在人群中走动了，必须小心一点才行。因为凛花经常碰到扒手……扒手！？

    凛花吓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因为，她发现手腕一带的感觉很不一样。

    「手环……！」

    水玉环不见了。寅仙送给自己的东海龙王至宝。由三只玉环连结而成的神奇手环……

    （方才那个人！）

    凛花赶忙转过头去。然后，因为惊吓过度二张大着嘴，呆呆地站在大街上。

    「你、你……」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

    「走路还是那么不专心。凛花，你呀！出身好人家，在城里走动能不能专心一点呐！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

    金发迎风招展，身穿藏青色袍子的他……不！真的是『她』吗？

    「……绮罗吗？」

    绿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凛花。令凛花怀念不已的甘甜花香味。的确是绮罗。不过，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他的容貌依旧大大地改变了。

    身材更为高挑，肩膀比凛花记忆中宽阔，柔美的脸颊线条已经消失，看起来较为阳刚。

    凛花的惊讶程度远甚于重逢的喜悦。凛花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寸，低声地说道：

    「喂，你已经变成男孩子……了吗？」

    听到这句话，绮罗以远低于凛花记忆的声音笑了出来。

    来到兰城的北门外，马上就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无论远眺或近亲，都可以看到坡度和缓的溪谷，大大小小的湖泊散布于森林间。

    湖泊周边或森里里盖了气派无比的建筑物，好像是都城里的贵族或资产家门的别墅。听说连皇室都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盖了一座名叫『翡翠馆』的离宫。

    「此刻要去哪里呢？」

    凛花看着车窗外，问着绮罗，好不容易才见面，绮罗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凛花和寅仙上车，离开了兰城。已经赶了好一段路，凛花却丝毫看不出到达目的地的迹象。车辆显然要继续地往森林里开去。

    「真的好想看看凛花到达目的地时的模样。」

    绮罗故意捉弄人似地笑着。

    「娥瑛姥姥、阿白都和你在一起对吧？」

    「都在一起哟！」

    「他俩都好吗？」

    「姥姥好得不得了，阿白他就……」

    凛花揪着眉头。

    「……生病了吗？」

    凛花觉得很奇怪。因为，阿白在的话，应该会和绮罗前来迎接。

    「嗯……生病，或许吧！只不过……」

    「严重吗？」

    绮罗苦笑着，然后，看着上车后就默默地看着车窗外的寅仙。

    「皇子殿下。这次你可欠了阿白一个大人情罗！」

    「我才没欠下什么人情。」

    寅仙淡淡地回了一句。

    「哼，依旧傲慢。这次完全是托阿白的福，你……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寅仙瞄了一眼绮罗。

    「果然如你所言，又如何？」

    绮罗将绿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凛花感受到一股杀气似的感觉，更加地皱紧着眉头。

    「两位到底是怎么了嘛？」

    「你未免太傲慢自大了。依旧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难道就不能稍微谦虚一点吗？对阿白，或者对我——」

    寅仙扬起嘴角，咯咯咯地笑着。绮罗以为他会站起身来，没想到，寅仙已经把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了。

    「好讨厌对吧！」

    「等等，寅仙。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感觉很不好。」

    凛花用力地敲了寅仙的手。寅仙却不以为意，不肯放开凛花。

    绮罗一点也不服输，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一定会把她给偷走。」

    擅长于偷东西的绮罗，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寅仙则耸了耸肩。

    「那可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可别后悔。」

    凛花终于摆脱了寅仙的手站起身来。

    「喂，说话总得有个分寸——」

    凛花早忘了嘴角置身于狭窄的车辆中，一站起来，脑袋瓜就砰地撞向车顶，只觉得眼冒金星，几乎站不住脚，车子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客人们，目的地到了。」

    马车夫拉开车门说道。凛花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瓜，下了车就发现一栋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物矗立在自己的眼前。

    凛花忘了疼痛，抬头看着那栋建筑物。两层楼建筑，占地面积相当辽阔的大宅邸。石材堆砌出来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蔓藤。洁白的梁柱和栏杆。窗户上都装上了玻璃。正面是厚重的木门。

    那片木门突然砰地打开。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挑的白发少年。

    「……凛花！」

    「阿白！」

    阿白紧紧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将双手绕到阿白背后，把脸埋入阿白的胸膛里。

    像极了狗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令凛花怀念得不得了。

    「阿白，想死我了。」

    「咱也……」

    阿白的褐色眼眸润湿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似地注视着凛花，喃喃地说道：

    「是么，终于……」

    凛花皱着眉头问道：

    「终于怎么啦？」

    阿白抽了抽鼻子，马上就换上另一张面孔，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你最好给我牢牢地记住。下次再把凛花惹哭的话，咱决不轻饶。」

    迷糊的凛花，这下终于听懂了『终于』的意思，羞得满脸通红。旅途中投宿旅店时，阿白曾经费尽心思地安排过让寅仙和凛花独处的机会。

    阿白的语气中充满着挑衅意味，寅仙并未像往常一样应战。只回望着阿白说了一句。

    「我知道。」

    阿白张开了金褐色的眼眸。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呀？」

    阿白或许很想和寅仙吵架吧！对寅仙的话感到索然无趣地噘起嘴来。凛花这才发现悄悄地站在门后那位身材娇小的姥姥。

    「姥姥！」

    姥姥拖着灰色长发走了出来。微脏的毛皮衣裳，深深地刻划着岁月痕迹的脸庞，像打着什么坏主意的眼神，刺鼻的野兽味道，都让凛花感到怀念不已。

    「久违了！」

    娥瑛恭恭敬敬地问候着。凛花弯下腰去牵起娥瑛的手。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姥姥。」

    眼角溢出泪水来。娥瑛赶忙后退几步，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恕老身冒犯，你的问候，老身愧不敢当。」

    凛花扑哧地笑了出来。

    「姥姥到底是怎么啦？你是在和我玩什么游戏吗？」

    娥瑛用那白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凛花。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屈膝跪在现场。

    「你在干嘛呀！姥姥，你对着凛花……」

    绮罗满脸惊讶地站在凛花身旁。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娥瑛大声地叱喝着绮罗。

    「眼前这位可是即将成为下一任东海龙王的现任皇子殿下最希望娶回家的妻子，也就是下一任的龙王妃哟！」

    现场的每个人都惊讶得长大着嘴看着娥瑛。寅仙立即出现冷若冰霜的眼神，阿白或绮罗表情也都凝重到了极点。

    只要凛花一个人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

    绮罗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凛花的脸。凛花拼命地隐忍着，已经隐忍到了极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笑了出来。

    因为娥瑛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反而让凛花觉得娥瑛是在和她开玩笑。

    「果然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姥姥！能够再见到姥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凛花使尽了全力，紧紧地搂住娥瑛。

    「老身愧、愧不敢当……你是龙王妃……老身只是一个狐狸精……噢，快受……」

    「姥姥，我们还可以一起喝茶、喝酒对吧！」

    娥瑛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凛花好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接受凛花的拥抱。

    「……你，一点都没变。」

    凛花松开拥抱着娥瑛的手，呆呆地注视着娥瑛。

    「那是当然的呀！」

    听到凛花的话，娥瑛苦笑着，然后，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3

    进入宅邸后，一群人就聚集在一间看起来好像是大客厅的场所。和建筑物外观一样，室内也充满着异国风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彩色玻璃做出来的灯笼、绣工精致的地毯、猫脚椅或圆桌。

    其中最吸引凛花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一幅巨大的人物画像。画像中人物是一位身穿淡紫色华丽衣裳，丰厚的黑发高高地梳起的美人胚子。大大地敞开着的衣襟性感无比，俯视着凛花的眼眸宛如汇集夜里的众星似地，明明是一幅画像，丰润的红唇看起来确实那么地性感，看了就令人怦然心动。

    「真是个大美人……」

    凛花抬头看着画像，不由地赞叹着，突然听到身旁的娥瑛显得兴趣缺缺似地说道：

    「那就是老身啦！」

    凛花并未立即会意出对方话中的意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娥瑛。凛花显然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娥瑛说的话。

    「……嗄？」

    「年轻时候的老身。」

    「你、你、你……」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手指交互地指着墙上的画像和娥瑛本人。

    「骗人。」

    「哪有骗人，没有太大的改变对吧！」

    阿白也点了点头。

    「一点也没变，那诡计多端的眼神。」

    哪里没变，哪里？娥瑛愁眉不展地指着画像。

    「你看你看，嘴角上的那颗黑痣。那就是证据。」

    黑痣早就躲到皱纹里去了，此时，娥瑛的脸上根本看不见黑痣。

    「姥姥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因为这是老身的家呀！」

    凛花再度感到无比震惊。

    「姥姥，你曾经是有钱人家吗？」

    一直借住在白翼山上的寅仙府邸，姥姥一定为住的地方伤透脑筋吧！凛花一直这么认为，更何况娥瑛身上一直穿着微脏的毛皮，即使想说些好听的话，也很难恭维对方是有钱人。

    「狐狸精怎么可能会是穷光蛋呢！」

    阿白哈哈大笑着。

    「狐狸精都是一些守财奴，明明是妖魔却都是一些很会攒钱的家伙。咱最清楚不过了。就说这座宅子吧！也不是以正当手段得到的哟！」

    「什么意思？」

    娥瑛咧嘴笑着回答道：

    「约莫一、两百年前吧！有一个头脑非常笨的贵族子弟，对老身可说是死心塌地爱着哟！那个男人不只为老身盖了这片宅子，甚至还为老身散尽了万贯家财。」

    凛花以钦佩的眼神看着娥瑛。娥瑛曾经那么受欢迎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呢？

    「姥姥，你真是了不起。」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啦！只不过是一栋乡下破房子罢了。不是老身说大话，老身的宅子呐，遍布全国各地呢！各地的宅子里都藏着绫罗绸缎或宝石。」

    「都是男人送的吗？」

    「那还用说。」

    「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你可真是有人缘呐！」

    阿白从喉咙挤出声音说道：

    「到底该不该说是有人缘呢？还是说欺骗人类，逼人家贡献出房地或田产才好呢？」

    娥瑛嘴里说不骄傲，脸上却写满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另一方面，寅仙已经坐在椅子上，和绮罗谈着正经事。

    「山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吧！」

    被寅仙这么一问，绮罗申请严肃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从银露山逃出来妖魔，除了如人外，还有穷奇、马肠以及四只水虎。」

    如人事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狒狒妖魔。穷奇为牛妖，马肠好像是人面虎。水虎是寅仙、凛花和阿白一行人旅途中行经天虞山时遭遇到的妖魔，是长相也非常像马肠的虎妖。

    都是会吃人的妖魔。

    都是从绮罗掌管的银露山逃下山来。

    「我和姥姥已于旅途中捕获穷奇和马肠。穷奇遣返银露山，马肠是我亲手解决，水虎……」

    绮罗挺直腰杆，朝着寅仙行礼致意。

    「是你为我解决对吧！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凛花他们知道水虎之事，完全是名叫银耶的狐狸精故意透露。为了撼动寅仙，娥瑛唆使银耶，命银耶去接近凛花。

    「……把凛花卷入事件之中并非我的本意。」

    绮罗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不高兴。凛花赶忙插嘴说道：

    「不过，以结果而论，这么做是对的，这么一来，绮罗就没有必要继续追寻妖魔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

    绮罗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寅仙坐在绮罗的正对面，绮罗清楚地看到寅仙那张若有所思的侧脸。

    导致妖魔逃离银露山的元凶为致使都城陷入混乱的石神将，也就是蛟龙化身，取名为李圃的男子。李圃致使都城一带大雨不断，导致东株国西边闹大旱灾。

    唤醒长眠于湖底深处的李圃，使李圃再度复活的应是天界之人，同时也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被称之为水德星君的仙人。

    这件事绮罗或许也知情，因此默不作声。凛花故意装出特别开朗的声音问道：

    「最近，绮罗会回山上去吗？」

    绮罗因妖魔逃下山来而感到责无旁贷，这件事凛花也非常清楚。身为山主的绮罗回山上去，才是避免可怕的妖魔再度逃离山区的上上之策。

    可是，见到凛花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绮罗脸上就流露出犹豫不决地神情。

    「绮罗？」

    「……噢，对不起。好好好！我很快就会回山上去。不过，我想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吧！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绮罗含含糊糊地说出这句话后，马上又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凛花也会陪着我吧？我会带你去逛逛兰城。轻轻松松地区观光一下，希望凛花旅途中的疲惫心情能一扫而空。」

    看着充满绮罗风格，足以让人为之着迷的笑容，凛花已经完全安心下来。

    「好。」

    短时间内，一行人如往昔般生活着，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吧！娥瑛咧着嘴朝着凛花笑着。

    「今晚就来举办一场洗尘宴吧！酒一定得准备充足呐！」

    「还有好吃的菜肴。我好想做饭哟！」

    听到这句话，阿白笑了出来。

    「怎么好意思刚到这里就叫i下厨做饭呀！」

    「嗯，阿白最想吃什么呢？」

    「这……包子吧！里面包甜甜的柚子味噌的包子。」

    「有材料吧！姥姥，厨房在哪里呢？」

    在娥瑛的带领下，凛花和阿白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所以呢？问题何在？」

    凛花离开片刻后，寅仙才开口问着绮罗。绮罗的绿色眼眸迅速地聚焦后说道：

    「出现怪鱼。」

    「何种怪鱼？」

    「明明是一条鱼，哭声却酷似羊的家伙……或只有头部像牛，人面鱼……非常奇怪的家伙。」

    都是原本住在远海或人烟罕至的深山水边之辈。此等怪鱼集中出现于一个地方，情况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想起今早行经湖边时发生的事情。寅仙看到湖水中好像出现什么东西。虽然一出现就立即消失，确实非常明显的迹象。

    「对于怪鱼聚集的原因，你有何看法？」

    绮罗表情凝重地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水珑的关系。」

    4

    是谁在哭呢？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朦胧之中，凛花一直听到哭声。

    刚开始，凛花并不觉得那是哭声，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叫声非常奇怪的野鸟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

    没想到却悲从中来——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发现房里微微地亮着。凛花睡在二楼转角处的厢房中，房里有一张相当宽敞，四周拉上帐子的卧床。这房间好像是过去娥瑛和情人度过短暂蜜月的寝室。

    现在的娥瑛尽管拥有无数气派的宅邸或房间，却总是睡在狭窄且有点脏污的地方……听说睡在厨房的角落、置物间或屋檐下等地方反而更能安然地入睡。

    这也是此房间由凛花，还有寅仙两人来使用的原因之一。

    足足可睡上五个大人的巨大床铺上，此时，只躺着凛花。

    寅仙到哪里去了呢？

    今晚，利用娥瑛准备的种种美酒和凛花烹调的美味佳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洗尘宴。

    阿白像灌水似地拼命地喝酒，刚开始喝酒时豪放地笑着，喝到后来却一会儿哭，一会儿纠缠着寅仙，变成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

    绮罗明明已失去了少女模样，嘴巴还一直嚷嚷着我还能喝什么的，开始脱起衣裳，跳起舞来，娥瑛则以「我和我的求婚者们」为题，叨叨絮絮地说着年轻时的回忆，举办了一场荒谬无比的洗尘宴。

    荒谬归荒谬，大家却非常低尽兴。凛花开心地笑着，几乎快笑破肚皮。

    凛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或许是旅途上的疲累发泄出来了吧！凛花只勉强记得是寅仙把自己抱回房里。

    可是，身旁看不大寅仙踪影——

    凛花心想，却发现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是寅仙。寅仙没有睡在凛花身旁，寅仙坐在床铺边，低头看着凛花。

    「寅仙……」

    「嘘，还没天亮，继续睡吧！」

    凛花的睡意的确浓厚。凛花点头回了声「嗯」就闭上了眼睛。寅仙叫人睡觉，自己却不睡，轻轻地抚摸着凛花头发。

    凛花迷迷糊糊地说道：

    「欸，寅仙，别哭哦！」

    沉寂片刻。

    寅仙低声地回答道：

    「没有人在哭呀！」

    真的吗？可是，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在哭。难道是在做梦吗？

    「那就好。」

    凛花小声地说着。

    有人哭的话，凛花就会觉得很难过。哭的人假使是寅仙，凛花会更难过。在凛花面前，寅仙未曾哭过。寅仙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的脑海中竟然想象着寅仙哭泣着的神情。

    凛花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后，依然觉得他的脸上满是忧伤。凛花很想醒来确定一下，无奈敌不过睡魔的侵袭。

    凛花希望永远不要看到寅仙脸上出现悲伤。

    两人独处的旅程中，寅仙经常在睡觉的时候端详着凛花的脸庞，就像此时一样，抚摸着凛花的头发。

    凛花深深地了解到，他一直担心着一件事情。

    听说，直到不久之前，寅仙还一直因为夜夜噩梦而苦不堪言。

    听说，寅仙一直梦到凛花死去的情景。

    身怀龙子的凡人女子必死无疑……有人对寅仙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是，我才不会死去呢！）

    我一定要活到一百岁给说这句话的人瞧瞧，凛花竟然有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心。凛花虽然没有根据，不过，人家不是说病由心生吗？而且，凛花已经选择和寅仙共度一生。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凛花抱持着乐观的想法，但是，寅仙和凛花不一样，因为寅仙无法抱持着完全不顾后果的想法——

    因此，直到现在，寅仙在凛花看不大的地方，还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凛花并未清楚地看过寅仙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却心知肚明。

    「寅仙……今天，你快乐吗？」

    凛花依然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地问着。是的，寅仙温柔地回答着。

    「我好喜欢大家哟！」

    「是么。」

    「以后，我要永永远远地和大家在一起……」

    凛花终于进入了梦乡。凛花只觉得寅仙松开了手，低声说道「该出门了」，心里却不是很肯定。

    翌日清晨，凛花一觉醒来，床铺上果然看不大寅仙踪影。

    前一天不论多么晚睡，清晨必定会醒来，凛花已经养成习惯。

    凛花推开那扇通往宽敞露台的玻璃门。凛花看到朝雾中一望无际的湖面。东边的天空相当明亮，湖泊、森林却依然沉浸在黎明之中。凛花的肺部吸足了清新的空气，正当凛花思索着寅仙到底跑到哪里去的问题时，不知名人士的哭泣声再度传入凛花耳中。

    凛花皱着眉头，紧盯着朝雾迷蒙的湖面。

    凛花并未看出任何动静，哭泣声也消失了。

    凛花啪地转身回到室内，迅速地换好了衣裳。凛花离开走廊，准备走下台阶，只走到台阶中途就看到呈大字型睡着的阿白。

    「阿白，天亮罗！阿白呀！」

    凛花轻轻地拍着阿白的脸颊，却发现阿白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鼾声雷动，酒臭味扑鼻。凛花打消叫醒阿白的念头，打算走进客厅瞧瞧。

    依然看不到寅仙踪影。凛花心想，难道连绮罗和娥瑛也……突然发现娥瑛躺在长椅下呼呼大睡，手上抱着酒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里嘟嘟嚷嚷地说着梦话。

    「那么想和妾身上床，那就堆满一车车的金钱和美玉来……嘻嘻。」

    「……」

    显然是做着非常幸福美满的梦。凛花决定不叫醒娥瑛。

    凛花从厅堂走向屋外。宅邸前方就是一大片湖泊。因为对那哭泣声是在耿耿于怀，同时也被清晨的湖光山色所吸引，凛花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散步。

    凛花心想，绮罗和寅仙说不定也在外面。尽管两人不是会一大早就跑出去散步的人，凛花也很难想象两人会心平气和地边散步边聊天说笑，凛花依然默默地朝着森林中小径走去。

    「哇啊……真漂亮。」

    穿过树林，迎接凛花的是闪闪发光的湖面。凛花认为，这应该是散落在兰城周边的湖泊或沼泽中数一数二的大湖。湖的四周被树林团团围住，东边与北边为溪谷，朝阳就是从对岸露出脸来，洒落下来金黄色光芒经由水面的反射，整座湖就像是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凛花试着一直走到湖水边为止。此湖明度远胜于前些日子看到的湖泊。凛花清楚地看到鱼儿水中游的情景。湖水边就有一棵大榕树，因此，凛花试着坐在大树下，把脚泡入湖水之中。

    把脚泡在沁凉的湖水里真是舒服极了。凛花将背部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然后，静静地听着吹过水面上的风声，听着微微荡漾着的湖水声。

    突然，从近到足以吓到凛花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哦哦~~~呜呜，呜……」

    凛花吓得赶忙站起身来，张大着眼睛盯着大榕树的另一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有人。

    全身黑衣的男子。及肩的黑发像抹过浆糊似地，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左半边脸的皮肤为黑色，右半边为红色。塌陷的鼻梁，高高吊起的眼眶和嘴唇也都是黑色的。

    身上的穿着也非常奇怪。从头到脚缠着一块黑布，用一块布边玩去没有缀缝，看起来破破烂烂，之地非常粗糙的黑布。

    凛花苦恼极了。凛花心想，是这个人故意做出这种怪异的化妆盒打扮吗》还是兰城现在正在流行这种打扮呢？或者，这个人是来自凛花不知道的国度或部族吗？抑或是……

    以结果而论，凛花确实是太大意了。更重要的是，凛花对于非人类之存在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发现了凛花，朝着凛花而来时——

    （难道是妖怪，果然……）

    ……等等，凛花竟然出现这么天真的想法。打扮怪异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奇怪的气息。这个人不是人类……见过无数妖怪的凛花，凭感觉就知道。既然知道还……

    「你好！」

    凛花大声地向对方打招呼。男子显得很慌张，身体微微往后仰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等等。」

    凛花叫了对方……叫住了对方。男子依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见到站姿时，凛花发现对方身材高挑，上半身相当壮硕，却像个老人家似地驼着背。对方挺直身子的话，体型上该更为壮硕。

    凛花很高兴对方停下了脚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话。男子带着怯生生的眼神，像要问问题似地望着凛花。遍寻不着话题的凛花脱口说出一句——

    「你，为什么哭呢？」

    事实上，凛花非常在意这件事。没想到男子竟然非常沉着地，以非常低的嗓音回答道：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湖，俺就会哭了出来。如此而已。」

    透明的泪水顺着男子的黑脸颊流了下来。他还在哭。长相奇特，但眼泪却非常的漂亮。

    凛花觉得很漂亮，内心里却慌乱不安，觉得湖水的声音特别响亮，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冲动，马上就要大叫出声似地。

    （我……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微微地平静下来，因此，再度看着男子。

    男子像在窥视凛花似地望着凛花。

    「你……一个人吗？是不是和什么人失散了呢？」

    凛花问着。男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和某个人失散了。」

    「和什么人？」

    「……紫琳公主。」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凛花却想不起来。

    「是女人嘛？」

    「是女人。」

    听到凛花的话，男子的脸好像刷地红了起来。男子的皮肤颜色为黑色和红色，因此很难断定，男子的脸上清楚地流露出难为情的神情。

    原来是恋人呀！说不定是他最心爱的人呢！

    凛花稍稍地消除了警戒之心。

    「什么时候走散的呢？你一直在寻找着她吗？」

    「……一直在找她。」

    「一直在这一带找她吗？」

    「一直在这一带找……」

    男子再度哦哦~~呜呜呜，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凛花觉得很同情，不过，凛花还是觉得，只是哭是找不到爱人的。

    「别再哭了好吗？」

    凛花温柔地安慰着对方。

    「见不到你，她一定很害怕，说不定她也在哭哟！」

    「因为见不到俺……」

    「是的，所以说，你不能再哭，再找找看吧！我也会帮你找。」

    听了凛花的话，男子的脸上流露出好像看到什么奇妙的东西似的神情，注视着凛花。

    凛花朝着对方微笑着。

    「我叫凛花，你叫什么名字呢？」

    「瑰……」

    「怎么写？」

    男子困惑似地摇了摇头。于是凛花就在地面上拼写了好几个自己想得到的字给对方看。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男子有了反应。

    「『瑰』……好美的名字呐！」

    『瑰』的意思是玉石。远从太古时代起，人类就非常喜欢玉石，因此，造了非常多表示玉石的字，琳、瑾、璇、瑛等都是表示玉石的字。

    凛花注视着对方，发现对方有一对金色的瞳孔。妖魔特有的颜色。凛花觉得，眼前的男子容貌上虽然可怕，但是，未必连个性特质都令人感到可怕。

    他像寄托着希望似地看着凛花问道：

    「紫琳公主找得到吧？」

    「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帮忙你找。」

    凛花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瑰……不会吃人对吧？」

    「人类的肉不好吃，所以我不吃人。」

    瑰表情非常认真地回答着。

    5

    从娥瑛宅邸继续往西走，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座皇室的离宫。

    被称之为『翡翠馆』的离宫时盖在湖中沙洲上。那是这个地区中面积最大，名叫翠海的湖泊。

    天亮前，寅仙和绮罗就一起离开了娥瑛的宅邸，来到了翠海。

    绮罗好像是在这座湖看到了怪鱼。

    寅仙站在湖畔，看着还沉浸在黑暗中的湖面，以及隔着城墙依然可清楚地看到了那片黄瓦屋顶。

    「察觉到什么了吗？」

    身旁的绮罗问着。

    「察觉到阵阵妖气。」

    寅仙回答后，绮罗脸上浮出果然不出我料的神情。

    「既然连你都感觉到，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寅仙移动脚步走上水面。他运用的是不溺之术，仙术中极为初浅的术法，运用此术法时，只会微微地润湿鞋底，绝对不会沉入水中。

    「等等我，你自己去，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嘛！」

    留在岸边的绮罗像埋怨着对方似地说着。

    「那就不妨变身追过来呀？」

    听寅仙这么一说，绮罗环顾着左右。时刻尚早，但未必完全没有人的迹象。毕竟是皇室的离宫，观景台撒很难过至少会有一、两个士兵站岗，仔细看也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绮罗确认四下无人后，转瞬间就变身为马的魔物，紧跟在寅仙背后。

    『欲前往何处？』

    变身为全身纯白的马匹姿态后，背上却长着薄如蝉翼的翅膀。

    「进去离宫看看，总觉得状况很不寻常。」

    『未经调查，何出此言？』

    寅仙深感意外，扬起一边的眉毛。

    「必须小心行事。」

    『必输的架，我才懒得吵。我一向如此。』

    「未必是找你吵架。」

    『可是，就我所见，其中有非常大的鱼哟！尽管只是鱼，被吞下肚的话，恐难以招架……』

    绮罗的声音嘎然而止。寅仙惊然回过头去，发现连绮罗都失去了踪影。

    寅仙赶忙低头往水面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湖水中已经有无数条鱼来回穿梭着。

    都不是普通的鱼。

    都是长着鱼头，背上有龟甲，被称之为「（鱼牛）鱼」的怪鱼。这就是哭声像羊的鱼。还有长着牛头蛇尾被称之为「鯥鱼」，长着人头龟身被称之为「和尚鱼」的怪鱼。

    寅仙看见长相奇特的鱼群之间的白兽的腿。

    「绮罗，你没事吧？」

    寅仙站在水面上叫着，绮罗却丝毫没有反应，只听到四周不停地传来刺耳的羊群怪叫声。看起来像绮罗的野兽踪影，转瞬间就已沉入水底。

    大事不妙！

    寅仙叹了口气后跃入水中。寅仙伸手准备拨开（鱼牛）鱼群，没想到鱼群竟然一哄而散，大声尖叫着四处逃窜。其他怪鱼们也惊慌失措地躲到岩石低下去了。

    怎么回事？鱼群们显然畏惧着寅仙。

    忽地堆积着白色泥泞。寻找绮罗踪影时，寅仙发现一块闪耀着淡色光芒的块状物阻挡在面前。

    近看后发现，原来是无数个酷似乌贼的生命体聚集在一起。半透明的椭圆形身体上长出八条长短不一的触须。

    是一种被称之为乌鰂的怪鱼。

    （……麻烦的家伙。）

    疾！寅仙施展了术法。乌鰂群果然又争先恐后地逃得无影无踪。白马于是像被弹开似地站起身来。

    脸上和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被染成黑色。显然是被乌鰂喷到了墨汁。

    （绮罗。）

    寅仙指着水面。绮罗点点头，搭载着寅仙，飞快地浮上水面。

    「你是掉落下去的吗？」

    绮罗蹲在岸边拼命地洗脸，寅仙朝着背后问着。绮罗用衣袖胡乱地擦过脸厚才回过头来。

    绮罗恢复了人的姿态。脸上的墨已经洗掉了，脸色却非常难看。

    「……兰城情况果然诡异。我在这一带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翠海出现这么奇怪的家伙。」

    「的确，这附近似乎热闹了许多。」

    随着太阳的升起，湖面越来越明亮。奇妙的鱼群在远处的水面上跳跃着，那是背上有十片翅膀的鰼鰼鱼。数不尽的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

    那是背上有翅膀却无法在天空中飞翔的鱼群。寅仙回想起自己在天界的时候被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心情非常复杂地看着鰼鰼鱼。

    突然——

    「皇子殿下，你可知这一带曾建立过一个极为繁荣昌盛的王国吗？」

    绮罗突然问着。

    「翠国是吗？传闻中听过。」

    翠国为东株国之前身「珠」，距今约六百余年前灭亡的王朝。据传曾经借助金龙之力，为完成统一东海大业，率兵前来的第一代皇帝光祖，曾经在一场战役中对翠国造成了毁灭性的重击。

    「听说，当时此翠海为森林，翠国的城池就盖在森林里。」

    绮罗看着从黑暗中浮出来的湖中沙洲和离宫。

    「珠国大军的蜂拥而至，翠王决意死守城池。城内储粮转眼耗尽，隔日就必须被迫开城，曾贵为皇上独生女的翠国公主却唤来怪鱼，引发水灾。据说公主是为了保住名节，免于成为敌国国王的玩物，故事就在百姓们口耳相传下流传下来。城被水淹没了，结果就形成了这座翠海。只不过是个传说，兰城中却有不少人相信这样的传说。」

    寅仙的脑海里浮现那片发出苍白光芒的竹林世界，和那位红发男人的身影。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光祖蒙金龙恩典，吞下翠金丹，得到不老不死的肉体，却于即位百余年后舍弃了王国。

    直到现在都还活着，成了传说中的赤天爵，除了在泉池边垂钓外，整日无所事事地过日子。昔日雄风等，如今已成泡影，建立泱泱大帝国之际，陆续地消灭群雄割据的小国，曾经做过无数不人道的事情吧！

    翠国灭亡的传说寅仙也曾听说过。

    「翠国公主招来的据说是骚鱼。」

    寅仙追寻着记忆。『骚鱼』是一种会引发战争，招来战火的怪鱼。这种鱼寅仙只见过一次。是的，记得那时一种——

    「……怎么了？」

    绮罗哭了。绮罗望着湖面，紧紧地掉着眼泪。而且，掉出来的是黑色的眼泪。墨色眼泪。

    寅仙早已了然于心。

    方才的乌贼……是乌鰂。听说，乌鰂吐出来的墨会令人感到心痛。

    「绮罗。」

    「皇子殿下，兰城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地方。兰城虽属东株国，此地却深深地遗留着翠国人的怨念。伟大的翠王深受人民的爱戴。人民之爱和对东株国之恨至今无法化解，即使是经过六百年的现在……人民之中，还是有人深深地期待着早已失去性命的国王能够复活。」

    早就灭亡的国王话题被流传下来，成了美丽的传说留下来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吧！即使是在怀古之情的驱使下，热衷于悲剧王国而做出类似宗教的行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假使是怪鱼聚集在这个地方，情况就有点严重了。妖魔群集之地必定会引发事故。因为，人们的不安或不良企图最容易招来妖魔。

    的确，兰城或许是不安宁之处。多个民族混杂生活在一起，难免产生摩擦嫌隙，过去就引发过无数次事件。人民拥有自治权还好，问题是，这一带一直都在都城派来，拥有绝对权力的都督治理之下。

    不安定之地群居怪鱼，即使是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绮罗却心乱如麻。

    「……擦掉眼泪吧！我俩必须静下心来谈谈。」

    「我很平静呀！」

    一点也看不出来。黑色的眼泪静静地、持续地从绮罗的脸颊滚落下来。即使是乌鰂之墨引起，绮罗的反应未免太强烈了吧！仔细想想，自重逢之初起就一直觉得不安定。难道和容貌上的微妙变化有关吗？

    「……起初，你曾说过。说是『水珑』唤来怪鱼。」

    寅仙提到这件事，绮罗望着远处，点了点头。

    「我曾见过。夹杂着翡翠的玉石雕刻物。因为见过后耿耿于怀，经过详细调查后终于了解，那就是被称之为水珑的翠王朝秘宝。从前，翠国公主招来怪鱼之际使用的……」

    谈话过程中绮罗依然继续地掉着眼泪。寅仙叹了一口气，认为显然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绮罗的心。

    「……说说看吧！你为何如此感伤呢？」

    绮罗瞪大着绿色的眸子。

    「紫琳公主很伤心。」

    「什么人？」

    「紫琳公主……唤来骚鱼，自己定葬身湖里的翠国末代公主。」

    传说中或许叫做这个名字。可是——

    「那位公主不是已经死去了吗？」

    「不！」

    绮罗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还活着。紫琳公主苏醒了，成了亡灵，徘徊于兰城之中……」

    完全不得要领。寅仙觉得头疼，伸手按着额头。

    6

    「不在这里……」

    凛花边拨开丛生的杂草，边往岸边走去。

    「紫琳公主~~~」

    凛花试着呼喊着，没有回音。或许是躲在岸边假寐打盹吧！凛花凝神望着四周，看戏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凛花正在帮忙方才认识的青年『瑰』找人。在湖边绕了一大圈后回到大榕树下。

    「你们真的是在这座湖边走散的吗？」

    凛花回过头去。瑰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咦？」

    「说不定是另一座湖。」

    附近的确有非常多看起来很相像的湖泊。不过，假使不是这座湖，寻找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凛花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对方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嗯……瑰从什么时候开始寻找紫琳公主呢？」

    瑰仰望天空似地，开始屈指算着。凛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概三天前？」

    摇头。瑰继续扳着手指。很快地，手指已经不够计算了，瑰歪着头思考着。

    「……五百年……说不定更久。」

    「五、五百？」

    凛花惊讶得长大着最。已经活这么久啦！还有，找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吗？凛花心想，既然这么久都没有找到，那么，今天一天内显然是不可能找到了。

    「瑰，我看……」

    「俺或许再也见不到紫琳公主了吧？」

    瑰一本正经地看着凛花。凛花也老实地回答对方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不起。」

    瑰一个踉跄，赶忙用手扶着身旁的树干。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才想起，紫琳公主竟然不在了，这……」

    「……」

    「你走吧！你根本找不到紫琳公主。」

    凛花低着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就这么回去的话，对你的事前，我还是不放心。」

    「就忘了吧！只不过是在湖岸边碰到的一个又丑又笨的男人。」

    「我想这有点难吧。」

    凛花嘴里嗯的呻吟着，心里烦恼得不得了。凛花面对着瑰，非常认真地说道：

    「嗯，假使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那就另当别论，但你我已经将自己的姓名告诉过对方，也交谈过……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好朋友，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既忘记对方吧！」

    瑰张大着金色眼眸。

    「果真……那样吗？」

    「是的。」

    瑰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眼睛地注视着凛花。

    「那你能帮什么忙呢？」

    「咦？」

    「帮已经成为好朋友的俺。为了寻找紫琳公主，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瑰的神情认真到令人感到害怕。红色和黑色的皮肤，塌陷的鼻子，黑色的嘴唇。

    还有，金色的眸子……

    相同的颜色，和阿白的眼眸却有相当大的差异吧！

    他的眼神中没有温柔、温暖的感觉。不只是这样，他的眼神好会让看到的人的内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骚动。明明是非常亮眼的颜色，看起来确实那么低深沉……足以让凛花感到不安，足以扰乱凛花的心境。

    凛花微微地喘着气。为了压抑住即将爆发出来的那股冲动，叉开着双腿，拼命地踩踏着地面。尽管瑰正仔细地观察着凛花的举动。

    「……你看吧！」

    瑰低声说着，脸上浮出自虐似的笑容。

    「既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还是把俺给忘了吧！」

    听到这句拒绝的话，凛花顿时回过神来。

    突然回想起来的是寅仙那张脸。在黑暗中注视着凛花睡脸的那张满脸忧伤的连。

    （什么忙都帮不上……）

    嘴唇差一点就颤抖起来，因此，凛花咬紧着牙关。

    「不！」

    凛花断然拒绝，然后，慢慢地解开绑着头发的带子。

    「让我来为你祈求上苍的保佑吧！」

    凛花将绑头发的带子绑在附近的树枝上。然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念道：

    「直到找到鬼想要找到的紫琳公主为止，都不为他解开。」

    事实上，这时在家里找不到东西时，就会以稻草编成的绳子绑住铁壶，祈求上苍保佑自己找到东西的做法，应用此方法，上苍会保佑吧！

    「祈求上苍保佑，希望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凛花双手合十，然后回过头去。

    「好，走吧！」

    「……走往何处？」

    「我暂时落脚于附近的某宅子。跟着我回那里一趟吧！那里有一位鼻子很灵……不，一位擅长于找人的朋友，我想回去请他帮忙。」

    阿白鼻子灵敏无比，请他帮忙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只不过，事隔这么多年，未必行得通，不过——

    瑰抬高着眼皮，看着凛花问道：

    「俺去不会被嫌弃吧！」

    「为什么？」

    「你的……那位朋友。诚如你所见，俺长得这么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拿着鞭子打我，或说要把俺放进大锅里煮来吃呢？」

    「绝、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

    凛花讶异地盯着瑰看。

    「……说要拿鞭子打你或把你吃掉，有人这么威胁过你吗？」

    「都怪俺自己不好，看到俺的人，心情好像都变得很凶恶。」

    「凶恶……？」

    「你不也是那样吗？不用故作镇定。俺生来就是这样。」

    的确，一看到他，凛花的心情就难以平静下来。想赶快逃开的那种感觉，会因为不一样的人而以暴力或粗口表现出来吧！

    「可是……」

    瑰和恋人不是刚刚失散，瑰显然已经和那些狠心的人类相处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凛花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命运坎坷的男人。他看起来显然不是人类，不过，还不至于是该被人拿着鞭子追着跑的人吧！

    凛花回想起从前在都城天苑见过的那些富贾商人，回想起那些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即使只是发生一点点小差错，那些人对仆人们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用饭碗砸人，或尖酸刻薄地咒骂仆人。

    瑰说的是那种人吗？还是原本和蔼可亲，一见到瑰才受不了控制地想拿起鞭子打人之人呢？

    凛花弯腰蹲在瑰的身旁。

    「我的朋友们虽然有点怪，不过，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哟！你一定要跟我回去一趟。」

    凛花牵起瑰的手，背脊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异常冰冷。

    冰冷如死人的手。

    「……瑰难道一整夜都……待在这里吗？」

    「一整夜都在这里。」

    瑰低头紧盯着凛花的手。

    「好温暖呐！」

    瑰无比感慨似地低声说着。凛花依然牵着瑰的手，把瑰拉了起来。

    「走吧！我会帮你泡一杯好喝的茶。」

    凛花打算带他回宅邸一趟，想更详细地问问对方。享用过好喝的茶和糕点，有时候会让人想起一些好点子。

    瑰用力地点着头，赞同凛花的提议。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由两匹马拖着的车辆从身旁的马路呼啸而过，路面上立即扬起滚滚灰尘，凛花惊讶地看着对方时，车辆已经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事不妙！」

    瑰暗自叫惨，凛花清楚地感觉到瑰全身僵硬。一位留着一头泛红头发的男人，行动粗鲁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朝着凛花他们的方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耳边传来清脆的佩玉碰撞声。一看到对方，瑰就开始往后退缩。

    「怎么啦？你认识对方吗？」

    「瑰！」

    男人高声地叫着瑰的名字。瑰吓了一大跳，赶忙躲到凛花背后……问题是瑰的身体实在太壮硕了。瑰缩着身子，从凛花后脑勺处偷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

    凛花紧盯着走到稍远处就停下脚步的男人。

    苗条纤细的身子，身上穿着光鲜亮丽的绿色长袍。看起来泛红的头发，近看时原来是一头略带红色，从下颚上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发。象牙色的肌肤，再加上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眸子。

    腰上佩戴一把让人觉得只是看一眼就会身首异处的巨型利剑，除此之外，还佩戴着由好几个小翡翠串成的佩玉。身份地位显然不低。

    约莫二十来岁，五官端正，长相姣好，不过，凛花总觉得对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凶狠。

    来人满脸不屑地咋了咋舌。

    「男女幽会不是坏事。不过，总该知道自己的立场吧！」

    「误会一场。」

    凛花不假思索地说道：

    「看他一个人烦恼着，是我主动向他搭讪。」

    红发青年只瞥了一眼凛花就马上又对瑰说道：

    「总之，快过来，显然必须给你一些惩罚。」

    凛花吓了一大跳。

    这么说来，他就是威胁瑰，要用鞭子打瑰或将瑰丢入锅子里煮的人吗？

    「你不能这么对待他……瑰，只不过是在找一位名叫紫琳的姑娘。」

    噢，青年低声应着，蓝色眼眸眯成一条细缝，不怀好意似地笑着问道：

    「瑰，你的紫琳公主，那不就是我吗？」

    「嗄！」

    凛花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她原来是女人？

    而且，这个人就是紫琳公主？

    「……是的。」

    瑰点点头，想要说给自己听似地小声说道：

    「你就是俺的紫琳公主。」

    「瑰，她真的是……？」

    凛花觉得很奇怪。一定是瑰弄错了。一定是，这个人不像是瑰提过的女性。

    瑰却想死了心似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凛花背后走了出来。

    「抱歉，擅自离开。紫琳公主……走吧！」

    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

    「这姑娘是……？」

    「和这姑娘无关。她是住在附近的姑娘，只是途中偶遇。」

    「住在这附近……？」

    女子皱了皱眉，然后，脸上流露出想到什么似的神情。

    问着凛花道：

    「不远处的那栋，石壁宅邸吗？两层建筑的。」

    「是的。」

    「哼嗯……」

    女子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也不甘示弱地注视着对方。女子依然面色严肃地说道：

    「不久将来，或许我们会再次相见吧！」

    「嗄，为什么？」

    凛花不解地问着，不过，对方并没有回答。红发女子想要把瑰撩起来似地，用脚踢着瑰的背，催促着瑰往车子方向走去。

    瑰依依不舍似地几度回头望着凛花，每次回头都遭到女子的怒骂，然后缩着身子似地再度迈开脚步。

    凛花也开始往宅邸走去。

    凛花心里既难过又对瑰耿耿于怀。

    发生这种事情时，凛花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面对走到穷途末路却一筹莫展的人，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心情。凛花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心中充满着无力感。

    对于刚刚认识的瑰，到头来还是没有帮上任何忙。凛花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过头去，发现瑰也呆立在车前看着自己。

    凛花挥挥手。

    瑰也对凛花挥了挥手。

    女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再度怒骂着瑰。瑰垂头丧气地上了车。

    凛花放下高举着的手。

    只留下痛苦的回忆。解开发带的秀发随着湖面上吹过来的风飘荡着。凛花又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发带在树枝上迎风招展着。

    瑰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和晦暗的眼神，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你能为俺做什么——呢？）

    凛花到底嫩能为他做什么呢？

    凛花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着，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可是，只是祈祷根本解决不了事情——

    凛花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娥瑛宅邸。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风和日暖的好天气持续了好几天的某日，庭院里的桃树突然开出一朵小花。

    孤零零地开在刚入冬的萧瑟黯淡庭院里的那朵小花，其气韵和分量绝对不亚于风姿绰约的牡丹花，不断地散发出香浓馥郁的气息。

    发现那朵小花的是凛花。当时，凛花刚满五岁。

    「姥姥，快来看！」

    小巧的手指拼命地指着小花，大声呼唤着外婆。慢慢地移动着脚步，来到庭院的外皮，因为阳光太眩目而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后，脸上立即漾满慈祥的笑容。

    「喔~~~金母娘娘的千金出阁啦！」

    年幼的凛花微斜着小脑袋瓜，用力地扯着外婆的衣袖问道：

    「金母娘娘？姥姥，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吗？」

    「嗯，是啊！」

    西王母为统率众仙女的女神，住在昆仑山脉角落上一处名为瑶池的地方，又被尊称为金母娘娘、王母娘娘、瑶池娘娘。

    同时也是幸福和长寿的象征。

    传说中，西王母是住在东海蓬莱岛上的神仙之长——东王父之妻，两人生了许多女儿。

    外婆眯起眼睛，看着桃花。

    「千金出阁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娘娘因此将春之喜气分享给凡间之人。」

    「假使能因为娘娘分享喜气而有更多的春天，那就太好了。」

    听得凛花的话，外婆笑着说道：

    「瑶池好像是一个四季如春、花朵随时缤纷绽放、随处可见美玉或翡翠建盖的宫殿，池子里有黄金之鱼来回穿梭，仙女们个个美如梦境中所见……」

    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自古以来，就被这么传说着的仙境。听说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无论看的、吃的、接触到的，都是非常美好的东西。

    注视着桃花的外婆，肩膀视线圆润窄小，银白色发丝被和煦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焦躁不安，总觉得，假使没有好好地看着外婆，外婆好像会远离自己而去。

    「外婆，我好想去瑶池喔。」

    凛花非常认真地说着，外婆望着凛花，满脸诧异。

    「凡人岂能去到仙境呢。听说要去仙境必须攀过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山或纵谷，越过满是流沙的沙漠，所以凡人是到不了仙境的。」

    凛花更加地嘟着嘴鼓起圆圆的脸颊。

    「我才不怕，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因为外婆曾说过，只要努力去做，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嗯，外婆好像说过吧。可是凛花你呀，那么想去瑶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去要颗仙桃呀！」

    凛花笑嘻嘻地回答着。对着一脸扫兴的外婆，凛花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西王母娘娘不是拥有一大片非常特别的桃园吗？长在桃园里的桃子不是吃上一颗就会长生不老吗？我想去拜托西王母娘娘，请娘娘送外婆一颗仙桃。」

    那些古老的传说或童话故事，几乎都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或阴雨绵绵没有办法到户外玩耍而感到无聊透顶的午后，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凛花以为，那样的夜晚或午后会永远持续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凛花总觉得，外婆注视着自己时的脸上神情，就想要融入阳光之中似地，平静、冷静得令自己感到害怕。

    外婆微微地笑着说道：

    「特别的桃子啊，我早就有啦。」

    「真的吗？在哪里？」

    「在这里呀！」

    说着就伸出皱巴巴的手，摸着凛花那圆呼呼、红通通的脸颊。

    凛花难掩失落心情。凛花心想，自己是真心的，真的想去为外婆求颗仙桃，外婆为什么……？

    凛花呕气似地看着迎风摇曳着的桃花瓣，心中懊恼不已，一抹悲伤之情油然而生，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为了避免掉下泪来，凛花拼命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桃树。

    外婆默不作声地，轻轻拍了拍处在这种心境下的凛花肩膀后，就往屋里走去。

    就在半个月后，外婆与世长辞了。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风和日暖的好天气持续了好几天的某日，庭院里的桃树突然开出一朵小花。

    孤零零地开在刚入冬的萧瑟黯淡庭院里的那朵小花，其气韵和分量绝对不亚于风姿绰约的牡丹花，不断地散发出香浓馥郁的气息。

    发现那朵小花的是凛花。当时，凛花刚满五岁。

    「姥姥，快来看！」

    小巧的手指拼命地指着小花，大声呼唤着外婆。慢慢地移动着脚步，来到庭院的外皮，因为阳光太眩目而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后，脸上立即漾满慈祥的笑容。

    「喔~~~金母娘娘的千金出阁啦！」

    年幼的凛花微斜着小脑袋瓜，用力地扯着外婆的衣袖问道：

    「金母娘娘？姥姥，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吗？」

    「嗯，是啊！」

    西王母为统率众仙女的女神，住在昆仑山脉角落上一处名为瑶池的地方，又被尊称为金母娘娘、王母娘娘、瑶池娘娘。

    同时也是幸福和长寿的象征。

    传说中，西王母是住在东海蓬莱岛上的神仙之长——东王父之妻，两人生了许多女儿。

    外婆眯起眼睛，看着桃花。

    「千金出阁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娘娘因此将春之喜气分享给凡间之人。」

    「假使能因为娘娘分享喜气而有更多的春天，那就太好了。」

    听得凛花的话，外婆笑着说道：

    「瑶池好像是一个四季如春、花朵随时缤纷绽放、随处可见美玉或翡翠建盖的宫殿，池子里有黄金之鱼来回穿梭，仙女们个个美如梦境中所见……」

    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自古以来，就被这么传说着的仙境。听说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无论看的、吃的、接触到的，都是非常美好的东西。

    注视着桃花的外婆，肩膀视线圆润窄小，银白色发丝被和煦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焦躁不安，总觉得，假使没有好好地看着外婆，外婆好像会远离自己而去。

    「外婆，我好想去瑶池喔。」

    凛花非常认真地说着，外婆望着凛花，满脸诧异。

    「凡人岂能去到仙境呢。听说要去仙境必须攀过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山或纵谷，越过满是流沙的沙漠，所以凡人是到不了仙境的。」

    凛花更加地嘟着嘴鼓起圆圆的脸颊。

    「我才不怕，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因为外婆曾说过，只要努力去做，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嗯，外婆好像说过吧。可是凛花你呀，那么想去瑶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去要颗仙桃呀！」

    凛花笑嘻嘻地回答着。对着一脸扫兴的外婆，凛花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西王母娘娘不是拥有一大片非常特别的桃园吗？长在桃园里的桃子不是吃上一颗就会长生不老吗？我想去拜托西王母娘娘，请娘娘送外婆一颗仙桃。」

    那些古老的传说或童话故事，几乎都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或阴雨绵绵没有办法到户外玩耍而感到无聊透顶的午后，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凛花以为，那样的夜晚或午后会永远持续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凛花总觉得，外婆注视着自己时的脸上神情，就想要融入阳光之中似地，平静、冷静得令自己感到害怕。

    外婆微微地笑着说道：

    「特别的桃子啊，我早就有啦。」

    「真的吗？在哪里？」

    「在这里呀！」

    说着就伸出皱巴巴的手，摸着凛花那圆呼呼、红通通的脸颊。

    凛花难掩失落心情。凛花心想，自己是真心的，真的想去为外婆求颗仙桃，外婆为什么……？

    凛花呕气似地看着迎风摇曳着的桃花瓣，心中懊恼不已，一抹悲伤之情油然而生，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为了避免掉下泪来，凛花拼命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桃树。

    外婆默不作声地，轻轻拍了拍处在这种心境下的凛花肩膀后，就往屋里走去。

    就在半个月后，外婆与世长辞了。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风和日暖的好天气持续了好几天的某日，庭院里的桃树突然开出一朵小花。

    孤零零地开在刚入冬的萧瑟黯淡庭院里的那朵小花，其气韵和分量绝对不亚于风姿绰约的牡丹花，不断地散发出香浓馥郁的气息。

    发现那朵小花的是凛花。当时，凛花刚满五岁。

    「姥姥，快来看！」

    小巧的手指拼命地指着小花，大声呼唤着外婆。慢慢地移动着脚步，来到庭院的外皮，因为阳光太眩目而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后，脸上立即漾满慈祥的笑容。

    「喔~~~金母娘娘的千金出阁啦！」

    年幼的凛花微斜着小脑袋瓜，用力地扯着外婆的衣袖问道：

    「金母娘娘？姥姥，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吗？」

    「嗯，是啊！」

    西王母为统率众仙女的女神，住在昆仑山脉角落上一处名为瑶池的地方，又被尊称为金母娘娘、王母娘娘、瑶池娘娘。

    同时也是幸福和长寿的象征。

    传说中，西王母是住在东海蓬莱岛上的神仙之长——东王父之妻，两人生了许多女儿。

    外婆眯起眼睛，看着桃花。

    「千金出阁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娘娘因此将春之喜气分享给凡间之人。」

    「假使能因为娘娘分享喜气而有更多的春天，那就太好了。」

    听得凛花的话，外婆笑着说道：

    「瑶池好像是一个四季如春、花朵随时缤纷绽放、随处可见美玉或翡翠建盖的宫殿，池子里有黄金之鱼来回穿梭，仙女们个个美如梦境中所见……」

    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自古以来，就被这么传说着的仙境。听说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无论看的、吃的、接触到的，都是非常美好的东西。

    注视着桃花的外婆，肩膀视线圆润窄小，银白色发丝被和煦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焦躁不安，总觉得，假使没有好好地看着外婆，外婆好像会远离自己而去。

    「外婆，我好想去瑶池喔。」

    凛花非常认真地说着，外婆望着凛花，满脸诧异。

    「凡人岂能去到仙境呢。听说要去仙境必须攀过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山或纵谷，越过满是流沙的沙漠，所以凡人是到不了仙境的。」

    凛花更加地嘟着嘴鼓起圆圆的脸颊。

    「我才不怕，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因为外婆曾说过，只要努力去做，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嗯，外婆好像说过吧。可是凛花你呀，那么想去瑶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去要颗仙桃呀！」

    凛花笑嘻嘻地回答着。对着一脸扫兴的外婆，凛花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西王母娘娘不是拥有一大片非常特别的桃园吗？长在桃园里的桃子不是吃上一颗就会长生不老吗？我想去拜托西王母娘娘，请娘娘送外婆一颗仙桃。」

    那些古老的传说或童话故事，几乎都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或阴雨绵绵没有办法到户外玩耍而感到无聊透顶的午后，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凛花以为，那样的夜晚或午后会永远持续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凛花总觉得，外婆注视着自己时的脸上神情，就想要融入阳光之中似地，平静、冷静得令自己感到害怕。

    外婆微微地笑着说道：

    「特别的桃子啊，我早就有啦。」

    「真的吗？在哪里？」

    「在这里呀！」

    说着就伸出皱巴巴的手，摸着凛花那圆呼呼、红通通的脸颊。

    凛花难掩失落心情。凛花心想，自己是真心的，真的想去为外婆求颗仙桃，外婆为什么……？

    凛花呕气似地看着迎风摇曳着的桃花瓣，心中懊恼不已，一抹悲伤之情油然而生，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为了避免掉下泪来，凛花拼命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桃树。

    外婆默不作声地，轻轻拍了拍处在这种心境下的凛花肩膀后，就往屋里走去。

    就在半个月后，外婆与世长辞了。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二章  紫琳公主

    1

    珍贵的菜肴陆续端上大圆桌。蒸驼蹄、卤鹿腱、糖醋鳟鱼、大如盘面的螃蟹、刚蒸好还热腾腾的花卷，以及十余种口味的饺子。

    「实在是太丰盛了。」

    凛花高兴得直拍手，对于新鲜的牡蛎冷盘赞不绝口，积极地将筷子伸向各种点心类，品尝着热腾腾的鱼翅汤，将厚厚的蟹肉沾上香醋后大快朵颐一番。就在大家嚷嚷着啊~~~好饱，好幸福哟……时，烤乳猪、砂锅、面类佳肴又陆续端上桌。

    凛花几乎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你，你还想吃？」

    「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坐在凛花对面的绮罗说着，朝着凛花盈盈地笑着。

    凛花他们坐在面对大马路，高高地挂着招牌的酒楼里。在美食城市兰城中，这时数一数二，无论观光客或当地居民都非常喜欢光顾的店。

    或许正好是午膳时刻把！一楼几乎座无虚席。凛花他们坐在以屏风隔间的二楼厢房里。

    围坐圆桌的只有绮罗、阿白和凛花三个人，更何况阿白为天马，并不是很爱吃人类的食物。阿白只喜欢吃美玉，或偶尔吃吃凛花做的馒头或稀饭。

    「……真后悔没有邀寅仙或姥姥他们一起来。」

    凛花望着眼前那桌迟迟无法减少的美食叹息着。

    寅仙推说和大家一起出门等大麻烦，说了声『你就和绮罗一起去吧！』就把大家给送出门。娥瑛说去人多吵杂的地方就觉得不舒坦而拒绝同行。

    圆桌上的佳肴盘数怎么看都不像是三人份。

    「嗯，真是美味……」

    绮罗双手灵巧地剥着烤乳猪，再将乳猪肉夹在薄薄的烤饼中，一口接一口地送进嘴里。

    凛花从好久以前就觉得绮罗时一个食量非常大的人。这么瘦的身子，吃下去的东西到底塞到哪里去呢？用餐时凛花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绮罗。吃太多的话会弄坏肚子哟！」

    「凛花还不是都没听过筷子。」

    「这时最后一道菜。蟹膏豆腐煲，看起来非常好吃耶！」

    「这个要不要也来一点。羊肉包子。没有吃羊肉就不算到了兰城。」

    「可是，我想留点肚子吃甜点。」

    「没问题啦！用另一个胃袋，用另一个胃。」

    「对哦……」

    两个人热烈地交谈着，只有阿白一个人满脸无趣。

    「你们两个……未免吃太多了吧！」

    凛花怂恿着阿白。

    「甜的东西阿白也能吃。绮罗，这里的招牌甜点是什么呢？」

    「好像是千层饼吧！薄薄的面粉饼皮之间夹满经砂糖煮过的杏仁……」

    「听起来很好吃！」

    「山楂糖业建议你吃吃看。」

    「太棒了。」

    凛花和绮罗叽叽喳喳地边闹边将菜肴送进嘴里。

    「咱，再也不想闻食物的味道了。真是恶心……」

    阿白终于趴在桌上。绮罗想要赶走阿白似地挥了挥手。

    「要不要先回宅邸去呢？稍后，我和凛花还要去茶馆喝茶。」

    「还、还要吃……？」

    「那是一家会端出好吃烘烤糕点的店。还有，接下来去逛逛布店，去看看布料吧！」

    「赞成！」

    阿白不可思议地边翻着白眼边往店门口走去。

    阿白离开后，凛花和绮罗继续热烈地聊着食物或衣装的话题，完全没有停歇地继续动着筷子。

    「不过，这下我就放心了。绮罗。」

    凛花嘴里塞满甜甜的芋头，朝着绮罗微笑着。

    「放心什么？」

    「昨天，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有精神。」

    昨天。似乎还没天亮就和寅仙出门的绮罗，回到宅邸后就马上躲回自己住的房间，连晚膳时分都没出现过。

    到哪里去了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凛花试着问过寅仙，寅仙完全没有回答凛花的问题。

    「没事啦！」

    绮罗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却垂下了眼皮，睫毛很长。将茶杯送到嘴边的是一只纤瘦且手指修长，动作非常优雅的手。从绮罗的行为举止看来，果然还是一位女性。

    「是么。」

    绮罗低声说道：

    「皇子他，或许是为了我着想吧！」

    「什么意思？」

    绮罗灿然一笑。

    「和凛花吃吃饭，聊聊天，我就会很有精神。」

    「我也是。我们都一样。」

    凛花也盈盈地笑着。

    「能够再见到绮罗，我真的很高兴。比起以前来，绮罗看起来更像男孩子了，虽然让我感到很惊讶，不过，绮罗毕竟是绮罗，所以，我终于放心了。」

    绮罗静静地注视着凛花。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什么样的生物呢？」

    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凛花惊讶得差一点就被芋头噎到了喉咙。

    绮罗的绿色眼眸——

    眼看着覆盖上一层黑色薄膜。那层薄膜从绮罗的瞳孔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滴下，在桌上形成污渍。

    「你、你怎么了？」

    「没事，这是……」

    就在绮罗用手擦着眼泪的时候——

    「绮罗！」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绮罗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些，不过，马上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把手伸向茶壶。

    「……凛花，要不要再喝杯茶呢？」

    「嗯，好。可是，绮罗，那……」

    凛花看向绮罗背后的楼梯，看到一位体格非常好的青年凶巴巴地走了上来。对方显然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绮罗装做若无其事地准备将茶汤倒入茶杯里。倒茶过程中，青年越来越靠近。最后，终于站在绮罗的背后。反倒是凛花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准备站起身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板着脸，相貌不能说好，脸上还有好几条伤疤。

    不过凛花却觉得很奇怪，对方的穿着凛花好像在哪里见过。做工看起来很不错的绿色长袍，腰上配挂着大把利剑，让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可怕。

    「跑到这么高级的铺子吃午膳，身份显然不低嘛！」

    男人一副地痞流氓似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

    绮罗没有回过头去，依然注视着凛花，开口说道：

    「这不是你这种男人该来的地方。贵宝。客人都带着随从，店里养的那群保镖可都非等闲之辈。」

    「有趣。嚷嚷起来的话，困扰的不只我一个。你或许认为已经跟我划清了界限，问题是世界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啊！」

    「别说的那么恶心好吗？听你那么说，你我好想曾经要好过。」

    「难，难道……不是吗？」

    凛花徐徐地问着。绮罗之耸了耸肩，不过，被绮罗称之为贵宝的男人脸上却显露出一副打从心里感到嫌恶的神情。

    「别开玩笑了。谁会跟你这种人……」

    绮罗咯咯咯地笑着。

    「是吗？直到现在，你都还想见我，想到闯入这家不应该是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光顾的铺子里来不是吗？」

    「混蛋！」

    贵宝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你在兰城的行踪我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呐。因为，大群同伴们都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什么同伴。是那些大白天就在酒楼里密谈的家伙吗？」

    「什么！」

    「我想以过去的好友立场劝劝你。贵宝，你呀！凭本事，确实有两把刷子，只可惜你的脑袋瓜并不是很灵光。你最好别耍那些奇奇怪怪的把戏。还有身上的那套绿衣服，实在是太不适合你这种人穿呐！」

    「别不懂装懂地胡说八道！」

    贵宝满脸通红，怒骂着绮罗。店里顿时鸦雀无声，客人都注视着这边。突然&

    「客官！」

    一位店小二陪着一位身材像贵宝一样壮硕的男人走了过来，可能是绮罗方才提到的『非等闲之辈』之人。凛花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店小二低头向贵宝深深地一揖。

    然后，转身朝着绮罗，恭恭敬敬地说道：

    「能否请客官先行离去？」

    「这……」

    凛花惊讶得指着名叫贵宝的男人。

    「等等，我俩只不过吃顿饭罢了，该离开的应该是这位才对吧？」

    店小二坚决地摇着头。

    「不，我是请两位先行离开本店。此外，这么说确实失礼，不过，往后也不欢迎两位再度光顾本店。」

    凛花惊讶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店中众人的视线焦点，都是非常冷漠无比的视线。

    店里的人并未针对突然闯入店里的贵宝，而是明显地对绮罗和凛花投以轻蔑的眼光。凛花开始觉得，刚才一直觉得很可靠的那位非等闲之辈的保镖，突然变成一个可怕的恶棍。

    凛花暗自嚥下一口口水，交互地看着绮罗和贵宝。

    贵宝哈哈的笑着，举起两手说道：

    「这位是俺多年老友。请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咱俩只是话不投机罢了。」

    店内的竞争气氛因为这句话而顿时化解。吵杂的人声或餐具的碰撞声再度响起。

    「果真没事吗？」

    店小二问着贵宝。贵宝抬了抬手，店小二和保镖立即从屏风后消失了身影。

    「话说完就走。」

    贵宝低声说着，自顾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目光锐利地瞪着凛花。

    「这位小姐是……？」

    凛花抬高着下巴，落落大方地正准备自我介绍。

    「我叫招凛花，绮罗的友……」

    「恋人。」

    绮罗阻止凛花继续说下去。凛花眨着眼睛，看着绮罗。绮罗赶忙闭上一只眼睛对凛花使了个眼色。贵宝脸上却浮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

    不是对着凛花，股本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绮罗啪地放下茶杯。

    「贵宝。越简短越好，什么事？」

    「……说就说。」

    贵宝双手交叉摆在胸前，挑衅似地注视着绮罗说道：

    「已经说过多次了。一起协助紫琳吧！」

    凛花啊地叫出声，挺起腰杆想站起来，却发现贵宝正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赶忙伸手捂住嘴巴，重新坐回椅子上。想要表示『没事』似地摇着头。

    凛花终于回想起，贵宝身上的那套绿色袍子，和前几天在湖岸边碰到的那位名叫紫琳，勇猛无比的女性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仔细看，凛花还发现他们也佩戴着相同的佩玉，同样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拒绝的话？」

    绮罗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派轻松地反问着。回答着绮罗的是非常简洁有力的一句话。

    「杀！」

    绮罗嗤之以鼻。

    「你认为我是你杀得了的人吗？」

    「不只是你一个。连你身边的那帮狐朋狗党一起杀。」

    贵宝不怀好意地看着凛花。凛花义愤填膺地回瞪着贵宝。

    「对，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你杀死。」

    「这位大姐可真有趣。」

    贵宝啪啪啪地轻轻拍着佩戴在腰间的利剑。凛花嘴里噢了一声就赶忙闭上嘴。真的被杀的话，我一定会变成厉鬼找你报仇，凛花心里这么想，行动上充其量只能伸伸舌头。

    「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一点。不过，期限就在今天。」

    绮罗眯着眼。

    「到底……有何打算？」

    「决定加入的话，就立即告知。」

    贵宝从怀里取出几枚银币，丢在圆桌上。

    「你果然飞黄腾达啦！」

    绮罗充满嘲讽语气地说着，贵宝却咧着嘴笑。

    「咱已非昔日阿蒙。」

    「是吗？」

    「不过，还是没有你那么大的改变。你……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绮罗。」

    贵宝站起来后就像出现时一样，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

    「……可恶的家伙！」

    绮罗低声咒骂着，想要出气似地将圆桌上的银子扫罗到地上去，连茶杯都受到牵连，哐啷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摔得支离破碎。

    「绮罗……回宅子去吧！」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轻轻地搭着绮罗的肩膀，发现绮罗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绮罗的漂亮脸庞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没事吧？」

    「没事。果然是吃太饱了——」

    绮罗晃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却顺势跌倒在地。

    连椅子都发出巨大声响地倒在地上。凛花大惊失色，赶忙呼救。

    来人呀！

    客人或店小二门斗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者倒地不起的绮罗。

    凛花将绮罗双臂拉到自己的脖子上，想搀扶起绮罗，这才发现绮罗时那么的笨重，凛花根本扛不动绮罗。凛花依然抬起头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像拖着绮罗似地，走下楼梯，步出店门。

    2

    「被乌鰂喷出来的墨所伤吧！听说那条怪鱼的墨会伤害人心。」

    娥瑛抛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绮罗躺的床边。

    幸好，凛花和绮罗一出了酒楼就叫到一辆车，两人才能顺利地回到湖畔的宅邸里来。

    此时，凛花待在绮罗的房里。绮罗倒在床铺上就一直昏睡着没有起床。昏睡过程中，绮罗的眼睛不时地流出黑色的泪水。

    听说绮罗和寅仙一起探访湖中情况时遭遇到名叫乌鰂的怪鱼。此时，房里除了阿白，根本看不到寅仙的身影。

    「什么事情伤害着绮罗的心呢？」

    凛花用布为绮罗擦掉黑色的泪水，垂着头，心疼不已。凛花想摇醒绮罗，却发现绮罗一点也没有张开眼睛的迹象。

    「绮罗显然不想回来兰城。」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凡人俗事一只牵绊着绮罗。」

    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问道：

    「名叫贵宝和紫琳的人吗？」

    娥瑛点点头。听说，两个人都是绮罗幼时玩伴。

    「我，或许……也见过那位名叫紫琳的人。」

    紫琳姑娘和紫琳公主，两个名字叫起来确实很相像，而且，昨天在湖边遇见的那位红发女子和贵宝一样，身上也穿着相同款式的长袍和佩戴着相同的玉佩。

    「显然是隶属于翠心门的人。号称要复兴早在六百余年前失去的翠国文化和传统之人。」

    听到娥瑛的说法，阿白皱了皱眉头。

    「一些偏激份子吗？」

    「或许吧！身穿相同款式的袍子，腰上佩戴着大把利剑，横行于城市之中。表面上从事着怀古注意活动，背地里却密谋从兰城，从帝国独立出来的勾当。」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密谋造反？」

    「那些家伙却宣称是为了正义。不知道幸与不幸，支援者似乎不少。兰城不只是关乎世界各国利益之重镇，城里还有不少好战份子。随时都可看到一些神情诡异的家伙在城里晃荡走动着。整个城里充斥着伪君子假好人，越看越讨厌，真是今非昔比。」

    朝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娥瑛，阿白皱着鼻头问道：

    「可是……那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出现过的王国？一个近乎传说的王国。事到如今，如何复兴？」

    「所以必须靠紫琳。」

    娥瑛眯起白浊的眼睛。

    「紫琳遗传着翠国皇室血统……老身如此听说。」

    阿白笑着，眼神中充满着嘲讽意味。

    「对那种说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听说，第一代东株国皇帝攻打、消灭翠国时，并未给王族留下活口。事实上，宣称遗传着某某人血统的家伙大有人在吧！咱最清楚不过了。」

    娥瑛咧着嘴笑着。

    「不，老身也不是不知道，翠心门那帮人需要的并不是真正的皇族后代，他们需要的是看起来像皇族后代，看起来遗传着皇族血脉之人……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紫琳说不定是真的皇族后裔。」

    绮罗突然出声说话。一群人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绮罗躺在床铺上，张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绮罗，你醒啦？」

    凛花牵起绮罗的手。绮罗依然注视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地说道：

    「紫琳真的是翠国后裔。因为，她握有证据。」

    「什么证据？」

    「水珑……玉之至宝。凛花，你也拥有类似的东西对吧！」

    凛花伸手摸着手腕。凛花拥有的是水玉环，透过水镜就能把心里的话传达给对方的玉环。那……水珑呢？

    「那是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

    嗯嗯，娥瑛同意绮罗说法似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怪鱼就是因此群聚在这一带呀！」

    「等等……我终于听懂了。你们在谈传说中的翠国对吧？」

    凛花终于回想起来。

    紫琳公主，回想起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的这个名字。出现在东株国古老传说中的公主名字。小时候凛花听姥姥说的许多故事中的一个故事。

    一位担心自己会成为帝国国王爱妃而唤醒水中魔物，致使国家沉入湖底的悲剧公主。

    「紫琳握有水珑是真的。」

    绮罗伸出手来，碰触到凛花的袖口，也轻轻地碰触到水玉环。

    「我确定那是真的。具魔性者闻得出美玉散发出来的浓醇甘甜味道。不过，即使握有的是假水珑，很可能是翠国后裔的紫琳公主，还握有另一项酷似水珑之物……凭该物，她就能成了最适合被拱为翠心门盟主之人。」

    凛花的喉咙咕噜地响起，脑海中回想起酒楼中贵宝对绮罗说过的话。

    （一起协助紫琳吧！）

    他曾说过这句话。换句话说，就是要绮罗协助叛乱。

    「有客人。」

    阿白啪地站了起来，迅速地走到窗边，隔着纱帐，看着窗外后，皱起眉头。

    「来者何人？」

    凛花也跑到阿白身旁，看着窗外，发现有两个身穿绿色袍子，身穿相当高挑的认为，从湖边通往宅邸的小径上走了过来。一个是先前见过的无赖汉，另一个红头发之人是——

    「是贵宝和……紫琳啦！」

    凛花将来访者姓名告诉了绮罗后，发现绮罗苍白着脸望着自己。

    「赶走他们！」

    「可是……」

    「我不想见到他们。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样！」

    绮罗又掉下泪来。黑色的泪水……绮罗心痛如绞。个性好强，随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绮罗，竟然变得如此脆弱。

    未必不是因为怪鱼的墨所引起吧！凛花注视着窗外。

    『好吧！』

    阿白轰地变身为天马。

    『就交给咱吧！咱大吼一声，那些家伙就再也不敢过来吧！』

    「不，不行！」

    凛花阻止阿白。紫琳的确是必须特别提高警觉的认为。不过，这里有妖魔的事情万一东窗事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由我去。」

    凛花语气坚定，完全不听阻止地说着。

    紫琳背对着被夕阳染红了的天空，走到小径中途就停下脚来。贵宝则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凛花慢慢地往紫琳走了过去。走到数步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对方说道：

    「绮罗说他不想见你。」

    没想到紫琳却突然说出一句——

    「我要找的人是你，不是绮罗。」

    「找我？」

    面对着瞠目结舌的凛花，紫琳更低声地问出令凛花感到更为惊讶的话。

    「听说你是绮罗的恋人？」

    凛花更惊讶地瞪大着眼睛，凛花正想开口问，你到底听谁说的，突然想到一定是贵宝。一定是贵宝对绮罗说的话信以为真而回去禀告紫琳。

    「并非事实。」

    凛花摇摇头。

    「我并非绮罗的恋人。」

    紫琳怀疑似地眯着眼睛。

    「绮罗不是亲口说过吗？」

    「说是说过，并非事实。」

    「那么，是绮罗暗恋着你罗？」

    「也不是。」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喜不喜欢绮罗？」

    自己到底喜欢谁，那是非常私密的问题。没有必要将这种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吧！凛花难以坦然说出，不过，紫琳的表情认真极了，必须认真地回应，而且眼看着对方就要拔出腰上佩戴的利剑来。

    没办法，凛花下巴用力一撇，老老实实地说道：

    「喜欢。不过，那是一种朋友之间的……」

    就在这个时候，紫琳的绿色瞳孔一闪，不知道什么东西迎面而来，凛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脸颊上紧接着出现又热又痛的感觉。

    紫琳出手打了凛花。

    「贱女人！」

    凛花愣在现场，根本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挨打，这还是凛花生来第一次。被一只巨大的手掌……宽阔的胸膛，凛花被打得晕头转向，到底是挨打的关系呢？还是精神上的关系呢？凛花之间也不知道。

    凛花捂着脸颊，只是呆呆地抬头望着紫琳。

    「你到底在干啥？」

    显然是一种观察着凛花情况的阿白飞奔而来，眼看着就要变身为天马，咬牙切齿地扑向紫琳。凛花慌忙爬起身来大叫道：

    「阿白闪开！」

    一把将阿白推到身旁，并顺势在紫琳脸上打了一巴掌，只噗滋地发出微弱的声响，手上的劲道远比凛花语气轻微许多。只是赏了对方一个小巴掌，凛花已经清楚地看到在紫琳瞳孔中燃烧着的怒气。

    「你竟敢打我！」

    「是你自己先打人！」

    紫琳低声怒吼着，说着就往凛花身上抓了过来。凛花迅速地伸出双手推了紫琳一把，只见对方上半身轻轻往后一闪，凛花扑了个空，往前扑倒在地。凛花跌倒时正好撞倒紫琳，紫琳被一撞，立即失去重心，两个人就在草地上翻滚扭打着。

    「你这个贱女人！」

    紫琳边滚边揪住凛花的衣襟，破口大骂道：

    「不配当绮罗的女人！」

    「我不是告诉你，是你弄错了。」

    蹲在远处看着两人格斗的阿白感触良深地说道：

    「女人呀……真是恐怖！」

    树下的贵宝则苦笑着。

    紫琳终于松开凛花的衣襟，将骑马似地坐在自己身上的凛花摔到一旁，站起身来，拍掉附着衣服上的树叶。

    凛花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两个女人的头发乱得不成人样。

    「不是绮罗的女人的话，那更可恶。」

    紫琳以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凛花说道：

    「连绮罗的痛苦都不知道，又不能当一个称职的恋人，我绝对不容许你留在她身边。」

    紫琳紧绷着脸，转身准备离去。凛花无言以对，只静静地目送着对方。

    直到阿白走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拍着凛花肩膀为止，凛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身子。

    阿白大声地朝着站在树下的女人说道：

    「你这家伙，你还有什么事吗？」

    贵宝耸耸肩后走到凛花身旁。

    「紫琳早就喜欢着绮罗。」

    贵宝一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凛花嘴巴撇成ㄟ字型回答道：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嗯，不过……」

    凛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嘴里含含糊糊地叨念着：

    「因为，紫琳姑娘是女人。绮罗他……」

    绮罗性别至今未定。不过，这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对这个男人说，凛花犹豫着。对于紫琳或贵宝来说，绮罗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呢？

    贵宝依然板着面孔说道：

    「那家伙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事情，俺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

    「甚至连他不是人类，是个怪物这件事都知道。」

    那句话听得凛花心如刀割。身旁的阿白只眨动着金色的眼眸，凛花方面的反应过于敏感。

    「多留点口德吧！」

    贵宝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么，能称他为人类吗？」

    「这……」

    「别误解，我和那家伙并未结下深仇大恨。俺和绮罗时早从七岁就玩在一起，已经在一起长达十余年的幼时玩伴。在兰城的低洼老旧地区，一起在穷困潦倒的环境下长大。」

    「紫琳姑娘呢？」

    「紫琳她……是名门世家却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姑娘。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孩子，明明是个姑娘家，却经常逃出宅邸，和我们这些人玩在一起。说她是个女人，她的本事甚至比那一带的小混混们厉害，外表也不像是女孩子家，因此，很快地就和大家一起鬼混起来。」

    聊到往事的贵宝，眼神中温柔得令人难以想象。晌午时间在兰城酒楼中第一次见面时的粗暴气氛已渐渐地淡去。

    「绮罗自孩提时就一直像个小男孩。」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真的吗？」

    「绮罗的确美貌不属于女子，不过，胯下也晃荡着证据。俺和同伴们对于他是男人这件事坚信不疑……紫琳也是。」

    「这么说来，紫琳姑娘是把绮罗当成男人来喜欢罗！」

    「当然，只不过，绮罗感觉到紫琳的想法后就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出现什么样的改变呢？」

    「变成了女人。」

    贵宝脸上甚至流露出嫌恶感地说着。

    「和我们这些死党们保持着距离，躲避着紫琳。打扮得像妓女似地在大街上逛来逛去，甚至传出绮罗在城里接客的传闻。紫琳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一度为他瘦得不成人形。」

    「紫琳姑娘一定怨恨着绮罗吧……」

    同时，还深深地爱着绮罗。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凛花。

    「俺觉得……绮罗时一个非常可怜的家伙。」

    贵宝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俺一直当那家伙为至亲好友。不论他做出任何异于常人的举动，俺对他并没有那么深的谴责。对于那家伙的重大改变，也认为其中必有缘故。绮罗母亲过世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那家伙却什么都不说就渐渐地疏远了俺和同伴们，然后离开了兰城。没有人能真正地原谅的家伙，我却觉得他很可怜。」

    结识之初，凛花的确发现绮罗隐藏着什么秘密，现在已经成了银露山山主，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表面上是一位巡回各地表演的艺人。离乡背井，选择扛起四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重任时，到底有过多大的纠葛挣扎呢！

    母亲为人类，父亲为妖魔，而且必须继承父亲志愿。这种事情哪能轻易地对别人倾诉。即使是亲如家人似地一起长大的幼时玩伴也一样。

    不，正因为是幼时玩伴而更难以启齿。

    「对绮罗果真无怨无悔，那就别再叫他怪物好吗？」

    凛花恳求着。希望对方不要以那种方式说绮罗，不只是绮罗，希望不要以那种方式说寅仙，说阿白，说娥瑛。

    他们的确不是人类。不过，他们和那些人们一样，在这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想到贵宝却摇了摇头。

    「不，假使那家伙果真是怪物，对我们而言反而比较好。对紫琳或……对翠心门而言。」

    「别说了！」

    凛花尖叫着。

    「别把绮罗卷入那些奇怪的事件中。别强迫绮罗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小姐，你实在是讲不通呐！」

    贵宝满脸严肃地说着。

    「那家伙对我们的计划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绮罗亏欠紫琳。只要绮罗留在兰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漠不关心。」

    「……离开兰城不就好了吗？」

    贵宝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兰城。」

    「太过分了！」

    「对绮罗来说，他对此地深深地留着遗憾，至今依然存在……不是吗？」

    绮罗太善良了，凛花深深地觉得。正因为他太善良，对感情才会那么的脆弱，即使幼时好友企图闯下惊天动地的大祸，他依然无法坐视不管。

    当凛花问他要不要回银露山时，绮罗只含糊地回答着。

    「去告诉绮罗吧！」

    最后，贵宝说道：

    「过去，你曾逃避过紫琳，现在绝对不容许你再逃跑。」

    狠狠地瞪着离去的贵宝身影，阿白低声说道：

    「太可怕了……那些家伙，原来是企图借助妖魔之力复兴早已灭亡的国度。」

    3

    这个时候，寅仙身在翠海湖畔。离宫依然静悄悄地，随着太阳西倾，妖气似乎越来越强。

    鰼鰼鱼兴高采烈似地在湖面上跳跃着。水面下有无数个奇怪的黑影来回穿梭着。

    寅仙施展不溺之术在湖面上移动着。唤来怪鱼的很可能是绮罗见过的水珑。

    水珑确实是一种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石。不过，聚集到这里来的鱼群长相都非常奇怪，但，并不是妖力多么强大的鱼群。

    假使是水珑产生了作用，湖里出现更大型，更适合被称之为水中魔物的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召唤的魔物是名叫骚鱼，会引起战火的怪鱼。

    可是，此时，骚鱼理应被囚禁在天界。

    被囚禁在天界的鱼，不可能那么轻易地下凡来到人间。即便是寅仙之父东海龙王成为被囚之身也已长达百余年。

    难道是别的魔物取代了骚鱼前来。

    寅仙为了调查这件事再次来到翠海。

    为了避免像前次的绮罗一样，突然被怪鱼拖下水去，寅仙小心翼翼地试着来到离宫附近。

    （果然，非比寻常……）

    寅仙从陆地跳到城墙上，站在两道围在城郭的墙上，仔细地观察着城内动静，发现城里燃烧着篝火，灯笼也点亮着，却完全看不大城里有人的迹象。

    前次观察时也一样，看不大卫兵们的身影。此处为离宫，只要皇族们未远从天苑来访，内部寂静实属当然。

    不过，既然是皇帝离宫，通常会安排相当人数的女官或宦官。尤其是因手术而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东株国宦官人数高达万余人，只要是皇室相关设施必定有宦官之编制。

    到底是为什么，城里为何看不大他们的踪影——会动的东西突然进入寅仙的视野之中。

    是人。终于出现一个人。看似身穿朱红衣裳的宦官。那个人手上捧着什么东西，迅速地在长长的回廊上移动着。

    寅仙双脚在屋顶上一蹬，飞翔似地穿过宽敞的庭园，面对着庭园巡绕一大圈后来到了那条回廊。

    突然看到寅仙出现在眼前，宦官吓得魂不附体，抛掉手上的东西。

    原来是一套茶具。千钧一发之际，寅仙伸手接住了茶盘。茶具上的图案为莲花，使用了被视为禁色的黄色及金色。

    「来、来者何人？」

    朝着全身不停地颤抖的宦官，寅仙手捧茶盘问道：

    「招待远从天苑而来的贵宾吗？」

    这些茶具显然是皇上专用茶具吧！可是一点也看不出皇帝远从天苑微服出巡至此之迹象。

    当然，目前天苑之人没这个闲工夫。不久前发生的皇位继承权之争已告一段落，现在，新帝理应留在皇城内重整朝纲才是。

    「来人呀！抓刺客。」

    宦官尖声怪叫着大声求救，或许是惊吓过度吧！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大声。寅仙一拳击中对方的鬓角，宦官顿时昏死了过去。

    玉石等硬物碰撞似的声音正好在此时响起，原来是宦官腰上佩戴的玉佩，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寅仙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寅仙一手捧着茶具，一手拖着昏倒的宦官足部，慢慢地移动到回廊边的房里。

    寅仙先将茶具置于附近的小几上，然后，让宦官躺在长椅上。

    寅仙发现小几上有个香炉，决定利用该香炉。寅仙从怀里取出一小袋，将袋中粉末倒入香炉后点火。

    将淫羊藿或牵牛花种子捣碎后，添加数种草药调配而成的粉末。具备催眠作用。随着冒出来的白烟，草药的味道开始散发着后，寅仙往宦官脸上吹了口气，解开术法。

    「我想问你一下问题。」

    宦官微微地张开罩着薄膜似的眼睛，口水从半张的嘴滴落下来。到底该从何处问起呢？寅仙思考过后首先问道：

    「其他宦官或女官们都往何处去？」

    一听到问话，宦官突然脱口说出惊人的答案。

    「被吃了。」

    「……被何人吃了？」

    「怪鱼们……不赞同翠心门者都被丢入满是食人鱼的池子里。」

    寅仙对翠心门一词早已了然于心。在兰城人们那里打听到的。

    「怪鱼何时起聚集于此？」

    「黑王驾临以来……约莫两个月前。」

    「黑王——？」

    寅仙咋了咋舌。

    （原来如此……骚鱼果然来了。）

    『黑王』为骚鱼别名。骚鱼为鱼类之王，体型庞大，酷似鲟龙鱼。

    据说，从前到处都看得到此鱼，人世间战火不绝，因此……天帝将此鱼关在天界御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寅仙曾在该处见过一次鲟龙鱼，在辽阔的御花园里，用玻璃围成牢笼似的水池里，看到来回穿梭者，体型又黑又大的鲟龙鱼。

    寅仙还记得，当时只是瞄了一眼鲟龙鱼，心里就骚动不已。那是一种看到就会由然产生斗争之心，产生暴戾之气——骚鱼的特性。

    该鱼竟然下凡来到人间。

    真的是水珑唤来的吗？

    抑或是……某人故意放他来到人间？就像不久前现身天苑的石神将一样。

    「黑王此时置身何处？」

    「和紫琳公主一起。」

    寅仙紧皱着眉头。

    「早已灭亡的翠国的……？」

    「不，握有水珑的——身份尊贵无比，翠国渊源深厚的公主殿下。远从东株国回来，必须取回合法统治此地权力的公主殿下。她是紫琳公主转世。」

    宦官神情恍惚地说着。寅仙看了一眼佩戴在宦官腰间的珠子。在兰城内就已见过相同的珠子。原来如此，此人也是翠心门中之一员。

    绮罗的一位幼时女玩伴以紫琳公主名义，登上翠心门盟主宝座，寅仙已从娥瑛处听过此传闻，还听说她握有可唤来水中魔物的水珑。

    「紫琳……紫琳公主从何处取得水珑？」

    「生来拥有。苞家为翠王室血脉，当然拥有。」

    「那么……紫琳和黑王，此时人在何处？」

    「罗裟沙漠。」

    沙漠。兰城森林和溪谷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罗裟沙漠。商队必经之路，不适合夜间行动的场所。

    「为何前往沙漠？」

    宦官开始微微地颤抖着，同时，露齿窃笑着。意识模糊状况下看起来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

    「去见迂凯之王。」

    寅仙沉默不语。迂凯为草原民族，曾经频繁地侵犯东株国领土，经过激烈征战后，终于不敌帝国之强大兵力，归顺大国，被册封为迂凯。被册封之国必须每年数度进贡，必须向皇帝效忠。

    亡国主因的公主夜间造访的对象，这种情形可说是相当不妥当。

    「紫琳到底有何阴谋？」

    「……」

    宦官并未回答。数度眨眼，企图聚焦。

    寅仙改变问话方式。

    「紫琳公主目前落脚何处？」

    「城市中……太监大人私宅。」

    宦官呻吟似地回答着。『太监』是指宦官中地位最崇高之人，相当于翡翠馆负责人吧！

    宦官那雪白的额头上渐渐地冒出汗水来，颤抖情形越来越严重，瞳孔放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寅仙认定已到极限就捻息香炉之火。

    不过，先前摆在香炉旁的茶具突然映入寅仙眼帘。

    「今晚来客是……？」

    紫琳或黑王都不在此，既然这样，黄色茶具到底供谁使用呢？

    宦官头一勾，完全失去了意识。

    寅仙回到娥瑛宅邸看看，问题已经发生了。

    听说绮罗午间在城里病倒后，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虽然偶尔会醒来，还是令人担心。

    寅仙从阿白和娥瑛口中得知关于绮罗的过去。翠心门的事情、名叫紫琳的姑娘造访宅邸的事情。

    还有当时凛花出面应对的事情。

    「凛花也吃尽了苦头呐！」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说着。

    「咱安慰过，接下来，轮到你了，姥姥这么说。」

    「那是当然罗！」

    娥瑛咧着嘴着。

    「女人无论在什么状况下，总是希望心爱的男人关心她。去吧！皇子，快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接吻，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

    显然不需要听到最后。

    寅仙茫然地坐在露台角落上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撑着下颚，靠在桌面上，注视着黑暗中的湖面。从他的侧脸看来，显然担心着什么事情。

    「凛花。」

    寅仙叫着，走到身旁，凛花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不是说不想出门，所以没有和我们进城吗？」

    「抱歉！」

    寅仙道歉着。

    「因为有点事难以释怀，去湖里调查了一下。」

    寅仙在凛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托着凛花下颚，将凛花的脸往自己方向扳了过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问题吗？」

    凛花的睫毛抖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凛花……」

    「寅仙，你早就知道绮罗他喜欢我的事情吗？」

    寅仙微微地瞪大着眼睛后点点头。

    「是的。我早就发觉到。」

    「可是……绮罗他，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女孩子家。我也记得当初阿白开过这种玩笑，不过，我一直认为那是绮罗的说笑方式，我……」

    「绮罗未曾当过女人。该怎么说才好呢！尤其是最近，显然越来越倾向于男性。嗯，说不定会继续变化吧！」

    豆大的泪珠从凛花脸上滚落下来。

    「我，很喜欢绮罗哟！」

    寅仙非常复杂却极力压抑着心情，故做平静似地说道：

    「我知道呀！」

    「不过，那是对同伴好友之爱。」

    「你是因为不能以异性来爱绮罗而哭泣吗？」

    「不是。」

    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绮罗拒绝了名叫紫琳的姑娘的心意。绮罗一定是无法将紫琳姑娘视为女性。然后，绮罗离开了对方，远离兰城。现在，我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不过，我还是很想为绮罗做点什么事情，不希望绮罗离我而去。可是，现在，我连如何让绮罗不再流出黑色的泪水都不知道。我实在不知道救不救得了绮罗。明明不了解绮罗的痛苦，明明无法回应绮罗的心意，还一直希望留在他的身边，实在是太傲慢了……」

    「凛花，事实上，乌鰂之毒早就化解了。」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真的吗？」

    「别忘了我是方士。我已经对症下药为他开过处方。」

    「那，绮罗为什么还……？」

    「那是绮罗内心里的问题。绮罗内心里的问题不解决的话，乌鰂之毒酒无法完全化解。这不是别人能够帮他张罗的事情。」

    「寅仙。」

    凛花屏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圆圆的眼睛。比起寅仙见过的任何眼眸更清澈，更美丽。凛花突然眯起那对漂亮的眸子，说了声：

    「对不起！」

    轻声细语地，凛花道歉着。寅仙不明就里地皱了皱眉头。

    「为何道歉？」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对不起……」

    寅仙深受感动，默默不语。原来凛花都知道，知道寅仙现在还偶尔会做凛花死去的梦，经常半夜醒来的事情。

    寅仙在前来兰城，行经天虞山时，吃下会吃掉梦的神兽——貘的神域中所栽种的树木的果实。

    寅仙吃该果实之际，天虞山的狐狸精就曾经说过：

    （吃下果实，恶梦就会增幅，包覆住你的身体，然后，失去你认为最宝贵的东西——）

    明知后果还是吃下貘的果实，寅仙不得不那么做，否则无法进入神域之中。

    此后，凛花死去的梦更频繁地出现，折磨着寅仙。越是搂着凛花，享受幸福的感觉，做的恶梦就更加地逼真。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情。」

    寅仙沙哑着声音说道：

    「因为，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

    凛花破涕为笑。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寅仙。」

    寅仙粗暴地推开绮罗的房门，往床铺方向走了过去。

    「起来！」

    忧心忡忡地叫着，然后紧紧地揪住对方的衣襟。绮罗微微地张开眼睛。

    「什么……？」

    「现在不是躺在睡大觉的时候。快点给我醒来。然后，给我听清楚。明天，就给我去见你那位幼时的女玩伴。」

    「紫琳……？」

    「我会陪着你去！」

    绮罗拼命地眨着眼睛。

    「为何？」

    「和那位姑娘的问题必须赶紧做个了断，你把凛花给惹哭了。」

    「……」

    「而且，银露山的妖魔们也都会哭泣吧！看到自己的主人落魄成这副模样的话。」

    寅仙觉得这段话也非常适合说给自己听。惹凛花哭泣的不只是绮罗。

    不过，当然，其他的男人惹哭凛花，自己心里当然不舒服。自己的任性自私，寅仙何尝不知道。

    是的。寅仙未曾有过绮罗时一个女人的想法。

    「……知道了啦！」

    绮罗脸上挂着黑色的泪痕点了点头。

    「我去见紫琳。我会断然拒绝协助叛乱……若能阻止，我会阻止她的阴谋。」

    寅仙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不会再受到情感上的羁绊，被牵扯入事件之中吧？」

    「不会！」

    绮罗语气坚定地回答着。

    ※

    月亮升上沙漠的夜空。

    兰城以西，罗裟沙漠周遭有几个国家，迂凯族为其中之一，是统治着沙漠西北边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的游牧民族。

    这个夜晚，可俯视沙漠的岩山半山腰上架着一个帐篷。帐篷附近的树木上系绑着约莫五头迂凯人饲养，据说是天苑贵族们捧着堆积如山的金子依然一马难求的漂亮名马。

    马儿们悠闲地转动着头部，鼻子微微地发出声音来。

    「……马匹始终静不下心来。」

    帐篷中，坐在高位上的男子低声叨念着。一个头上戴着羊毛帽，蓄着浓密的胡须，肤色非常黑的男人。结实的身上穿着不是很显眼的藏青色上衣，戴在手腕和耳朵上的漂亮银质装饰品闪闪发光。

    迂凯族的主要产物为马匹和银。他就是迂凯族族长『泽当王』本人。

    坐在低位上的紫琳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动物的感觉很敏锐，或许是已经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吧！」

    不是那样！守候在帐篷角落上的瑰暗自否决了该说法。原来如此，诚如紫琳所言，动摇对于异形的存在感觉非常敏锐。不过，马匹骚动不安并非预测到明晚将发生的事情，那是因为瑰待在帐篷里。

    「如此说来，事已确定！」

    泽当王用那看起来相当精美的小眼睛看着紫琳。

    紫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雕，拿给泽当王看。

    水珑——会唤来魔物，唤来水灾之秘宝。

    「明日。」

    紫琳神情严肃地说着。

    「就像六百年前的那个月夜引发的事件。依约实现的话……大王就愿调兵遣助我一臂之力吗？」

    泽当王并未立即回答，伸手抚摸着胡须，双眼紧盯着水珑。

    「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明日即可分晓。」

    「都督呢？」

    「宴客名单里确实记载着。」

    这次，泽当王目不转睛地看着紫琳。

    「迂凯需要的是真的，真的银子，真的马匹，真的魔物——此外，你若真是所谓的翠国后裔，那就共筑乐园吧！」

    「如假包换。」

    紫琳一本正经地说着。泽当王突然站起身来，像看到脏东西似地瞄了一眼瑰后走出帐篷。

    「接下来……」

    紫琳回头看着瑰，伸手抽出原本插在腰带上的皮鞭，一步步地往瑰方向走了过去。瑰想护住自己，身体却无法动弹。

    「真是把我给忙昏了头。让我来好好地算算前几天的那笔帐吧！」

    「前几天……？」

    「背着我溜出宅子，擅自到湖岸边溜达，胡言乱语说什么……说要找紫琳公主的事情。翠国的末代公主紫琳早就葬身于湖底。早在六百年前……因为你的关系。」

    「骗人。」

    瑰胆颤心惊，拼命地摇头。

    「俺什么都没做，俺一直被关在天界的牢笼之中。」

    「我家代代相传，甚至连文书上都记载。」

    紫琳的皮鞭束哗啦地解开，落在地板上，柔软的皮革前端系着铅球。

    空气咻地响起，皮鞭在空中跳动着，铅球嵌入瑰的背部，朝着痛苦呻吟的瑰，紫琳继续说道：

    「家父卖掉家产时，文书也遗失了，而文书中详细地记载着当时的情形。整座城池沉入湖底的事情，并非紫琳公主本意。紫琳公主为了保住性命，打算和过去的恋人将军私奔。万万没想到，自己唤来的水之魔物不容许她……」

    「胡说！胡言……！」

    空气再度响起，瑰痛得在地上打滚，依然拼命地把手伸向紫琳。

    「俺……俺，并未做过那些坏事。俺只是受公主之托。公主说她无法忍受自己成为敌国国王爱妾的事实……」

    「你总是一厢情愿地选择性失忆。」

    铅球再度嵌入瑰的背部。这到底是为什么？瑰边呻吟边抬头看着紫琳。

    「这么狠心地鞭打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紫琳单膝跪地，面对面看着瑰。

    「很奇怪，一看到你，我就由然产生残酷之心，由然产生想夺走、破坏一切似的……」

    紫琳眼眶湿润。

    哭着——

    紫琳哭着，鞭打瑰的手却停不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瑰明知故问。人们一看到瑰就会乱了心性。紫琳本性不应该这么容易出手攻击别人。

    都是因为瑰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紫琳再度挥动皮鞭。瑰紧咬着牙关，挺过数度冲击。

    紫琳终于罢手时，帐篷中已经充满着浓浓的血腥味，紫琳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地喘着气。

    「明日……」

    紫琳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必须全心全意地……帮我。眼前的我……是你的主人。为翠国后裔的我工作，就等于是在消除你的罪孽。六百余年前，一个国家因你而灭亡的罪孽……」

    「……不是因为我！」

    瑰大叫着，飞奔出了帐篷外。

    然后，连滚带爬似地，跑下岩山去了。就在迂凯族马匹完全离开之后，马和人的行动速度惊人。紫琳若能依约于明日唤来水中魔物，泽当王就会率领世界上脚程最快的兵马进入兰城。

    然后，魔物的出现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飞奔下了岩山，进入森林行走片刻后，瑰就发现到了在月光照射下，像色水珠似地闪闪发光的湖面。

    走到湖前，瑰啪地曲膝跪倒在地。

    当时……瑰是一个被关在玻璃做成的特别牢笼中的囚犯。牢笼内舒适、宽敞，瑰未曾有过离开牢笼什么的念头，为什么……

    牢笼前偶尔会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隔着玻璃做的格栅，说故事给瑰听。

    男人说过古时候建立在西方之地的一个美丽王国的故事。

    说过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的故事。

    说过沉入湖底的城池。明明已经沉入湖底，然而现在，一到了月亮皎洁的业务就会浮出水面，宴请宾客。

    乐声加上公主的美妙歌声。不过，受邀搭着月亮之舟前去赴宴的客人们，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岸上来……

    （你相信吗？）

    男人说过一段故事后就会这么问着瑰。

    男人说的话微微地把瑰那已经失去的记忆唤醒了过来。

    消失的王国。

    葬身湖底的公主。

    瑰绝对自己似乎知道，似乎记得。因此，瑰总是回答男人：

    （……我相信。）

    结果，第二天，玻璃牢笼就遭破坏，瑰恢复了自由之身。

    瑰立即来到这块土地上，凭籍着紫琳公主的气息，以及带在紫琳公主身上的水珑的气息。

    不过，来到这里后却找不到紫琳公主。

    虽然找到一位握有水珑的姑娘，那位姑娘却不是紫琳公主。瑰徘徊湖岸边就是为了找她。

    然后，遇见了一位姑娘。

    （我来为你祈求上苍。）

    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情，却想尽办法想帮自己而解开发带的姑娘。

    姑娘用那双温暖的手握住瑰的手。

    （她就是……银的皇子深爱的姑娘。）

    心痛如绞，『爱』这个字光是想就让瑰感到悲愤不已。

    为什么？

    瑰觉得，爱情和恋爱显然都和自己无缘。

    （哇哈哈……）

    声音突然在脑海中苏醒过来，水波荡漾似的笑声。

    （哇哈哈……哈哈……靠你的力量，让那可恨的珠国军队都葬身湖底去吧……）

    （你说要娶我吗？要娶翠国的公主，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紫琳公主我吗？一个怪物竟然胆敢……？）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瑰不认识这个声音。瑰认识的紫琳公主是一位比任何人都美丽、善良，即使见到瑰也不会因为瑰的丑陋而退却，而且是一位坚守节操的人，因此，宁愿选择葬身湖底也不下嫁敌国国王为妾。

    「……不是。」

    瑰茫然地叨念着。

    近似完美无缺的月亮照耀着夜里的湖面。风吹着，吹动着树木，吹动着水面，传来瑰已忘记的种种声音。

    （怎么可能下嫁你这种人为妻！下嫁你为妻，本宫不如一死……）

    （真恶心……别看着我。放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条丑陋的鱼。）

    呜哦哦，瑰放声大哭。

    边走边哭，然后，纵身跳入湖中。

    全身闪闪发光，手足化为鳍，身体迅速地鼓胀起来……转瞬间就变身为一条鱼。

    长相酷似鲟龙鱼，又被称之为黑王，人人避之惟恐不及，会不断地引发战火的怪鱼。曾遭天帝囚禁，曾被封住记忆的鱼。

    这就是瑰的真实身份。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一章 不会成熟的果实

    室内充满着蓝光，散发着水的味道。白蝶循着光的轨迹在眼前飞来飞去。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蓝和白光，呆呆地站着。

    不知道什么人在紧盯着凛花。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问着，对方还是没有回应。那是一位站在屋子的角落、身材高挑的人物。凛花很想看清楚对方的脸孔，无奈在光线的干扰下，根本看不清楚。

    只看到深紫色的鞋尖。

    凛花心乱如麻，警讯已发出。禁止看着对方，本能这么警告着。

    禁止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脸庞。

    禁止开口说话。

    白蝶数量增加。闪闪发光的磷粉直击凛花双眸，就在凛花疼痛难耐，伸手遮挡眼睛的那一刹那间，室内的空气开始流动，黑影笼罩过来。

    1

    昆仑山脉分布于东株国西方。昆仑山脉为许多现任设置洞府之地，西王母的瑶池也在其中一个角落上。

    被形容为常人的脚绝对到不了的深山幽谷，若在空中飞翔，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形容为会吞噬掉任何生物的流沙沙漠也一样，也只像悠哉游哉地躺在云层底下那般轻松。

    『哈~~~啾！』

    响亮的喷嚏声，传遍蔚蓝的天空中。

    背上长着翅膀的大白犬，使劲地在云海中奔驰，是天马阿白。凛花乘坐在阿白背上，看着如海面般壮阔的云海。

    凛花前面坐着年迈的狐狸精娥瑛。娥瑛毫不在乎置身于半空中，早已鼾声大作。因为娥瑛那娇小的身躯不停地在左右晃动着，为了避免娥瑛坠落山谷，凛花只好拼命地从背后支撑住娥瑛。

    云层上还映着另一只野兽的身影。一匹非常神奇，有着人类面孔的纯白色骏马……背上长着透明似的翅膀，被称之为英招的魔物，人名为绮罗。

    绮罗的背上没有乘坐任何人。不，比较正确的说法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人乘坐着，后来看见昆仑山脉，才唤来闪耀着五彩光芒的彩云，换搭彩云后，独自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寅仙驾着彩云走了……）

    凛花紧咬着嘴唇。

    寅仙为遗传着龙王血脉的少年方士，凛花的意中人，除以方士身份调制秘药外，还会施展仙术。寅仙虽然驾着彩云离去，但并不表示这是两人一生的诀别。只不过，凛花一行人即将前往的是西王母所住的仙境，寅仙的先行前往请命，是为了避免一行人突然造访的失礼。

    尽管如此，凛花的心情还是很低落。既不是颓丧，也没有受到伤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很低落……

    因为临别之际，寅仙想拥抱凛花。既然是一对恋人，即使只是短暂的别离，都难免会出现依依不舍的心情。难得表现出情感的寅仙，或许是……想拥抱凛花，对凛花表达爱意吧，但凛花却伸出双手往对方胸膛一推，躲到阿白那毛茸茸的尾巴后面去了。然后，全身拼命地颤动着，好不容易才停止发抖，从阿白的尾巴后走出来时，正好是寅仙驾着彩云远去，银光一闪消失在西边天际的那一刹那。

    『你……别再难过了好么？』

    在天空中奔驰着的阿白，开口安慰着始终默默不语的凛花。凛花愁容满面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因为现在的我，即使只是和寅仙四目相对，都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凛花吞下名为天浆丹的可能性显然不底。

    天浆为石榴的别名，石榴为多产之象征。换句话说，吞下天浆丹就会大幅提升怀孕的几率。

    凛花根本不记得有没有吞下那种东西，嘴里却迸出「天浆丹」三个字，再加上凛花出现害怕寅仙吗，拒绝寅仙的反应。

    传说中……凡人女子身怀龙子后，母子必死无疑。由此可见，龙之血石多么地强悍。

    凛花如此惧怕寅仙，难道是一种本能？娥瑛说着。难道是一种不想死去的本能在拒绝着寅仙吗？凛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吞下了天浆丹。

    （我，应该是爱寅仙呀，为何……）

    凛花从十岁起就一直爱着寅仙。

    只爱着寅仙一个人。

    凛花向寅仙告白，然后一起生活，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对恋人，为什么……

    最令凛花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好无记忆。

    不过，这并非毫无迹象可循。

    直到不久之前，凛花一行人还待在名为兰城的湖沼地带。皇室曾在风光明媚的兰城里盖了一座离宫，在那座离宫里还举办过一场宴会。凛花曾和阿白一起赴宴，凛花就是在那时失去其中一小段记忆。

    在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凛花觉得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地解开衣领。

    黑黝黝的昆仑山脉已近在眼前。披着晚霞的山壁，被晚霞映照成深蓝色，一望无际、成为山脉背景的天空为浅蓝色。云朵迅速地从层层叠叠的山峰中的一个角落上飘过。

    凛花屏住呼吸。

    因为，盖着金黄色屋瓦的巨大门扇突然出现在眼前。

    『咱的胡须就像触电一样。』

    阿白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一下。

    『一想到那老太婆正在等着，咱就……』

    阿白应该是指西王母吧！

    她是一位很有个性……不，应该说很典型的仙女。

    不过，西王母又被视为长寿的象征，因此，她也精通所有仙丹妙药。据传，最先调配出天浆丹者，就是这位西王母。

    凛花一行人专程赶来此地，就是为了鉴请西王母提供天浆丹相关建言。

    太阳即将落入昆仑山脉的另一侧。天空中闪耀着金光，云层与云层重叠处已经演变成深紫色，数道光芒从云间投射下来。

    是凛花最喜欢的夕阳。

    凛花注视着夕阳，脑海中想着传说中沉睡在西方天空中的传承之龙。

    凛花外婆生前曾经说过，瑶池随时都缤纷绽放着花朵。

    （果然是真的……）

    到达瑶池后，凛花就一直瞪大着眼睛。

    昆仑山脉的一个角落上，远看平坦如盆地的瑶池，近看后发现竟然是一个面积相当宽广，四周环绕着悬崖峭壁的台地。

    白色的瀑布成功地扮演者天然要塞，落入深谷之中。无数座彩虹像真正的桥梁似地连结着高山与瑶池，背后的山脉顶上已经白了头，眼前的大地却披着浪漫的春装，海棠、牡丹、兰花、莲花、蔷薇等娇艳动人的花朵缤纷绽放着。

    庄严雄伟的楼阁或宝阁鳞次栉比地建盖着，凛花一行人被带往其中一栋建筑物，一栋由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巨大屋顶的半屋外式大厅里。

    翡翠和黄金打造的椅子上雕刻着花鸟，摆在椅子两旁的大花瓶上，运用螺钿技巧镶嵌得美轮美奂，花瓶里随意插着盛开的樱花枝条。擦得晶亮的地板上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极乐园，随处花草薰香缭绕，耳边丝竹乐音悠扬。

    偶尔可看到几位拖着长长红色裙摆的仙女。

    「老身总觉得……不太舒服。」

    娥瑛一直蹲在柱子背后。

    「姥姥，你没事吧？」

    凛花跑了过去，娥瑛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

    「你着凉了吗？」

    「出现排斥反应啦！」

    娥瑛边说边用衣袖擤着鼻涕。

    「仙界的空气好像不太适合老身。这里呀，老身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有点脏乱的地方……」

    即使是待在凡间，娥瑛也喜欢待在狭窄昏暗且适度脏乱的场所。待在黑暗里，配着生豆子，喝上一杯酒，对娥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的确是一个令人不想长时间逗留的地方。」

    绮罗附和着。绮罗已经是从兽姿变身为人的姿态。长长的金发，白皙的肌肤，翠绿色的眼眸。绮罗具有两性特征，或许是这个关系吧，从容貌上很难辨别出他的性别，直到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现在，绮罗让人越看越像男人。

    来到这里以后，绮罗和娥瑛一样，心神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不停地咬着指甲。

    （天子的皇城都没有这么气派。）

    凛花瞪大着眼睛，左顾右盼着。

    楼阁与楼阁之间由飞廊连结，花朵缤纷绽放的广大花园里，隐约可见数栋高楼身影。闪耀着五彩光芒的云朵在空中四处穿梭着，云朵上乘坐着仙女们。淡金色光影一闪而过，原来是成双成对地在天空中翱翔的凤凰。

    四面八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会出现令人百看不厌的神奇事物。看得凛花像发呆似地愣在当场。

    突然——

    「金母娘娘驾到~~~」

    高呼声不断，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佩玉碰撞出来的清亮声响此起彼落。

    凛花被娥瑛用力一拉，才慌慌张张地双手支地，低着头，屈膝跪在当场。

    甘甜花香扑鼻，一双凛花见惯的黑鞋走过匍匐在地的凛花鼻尖前。

    是寅仙。

    隔着娥瑛、阿白、绮罗，寅仙待在另一头，弯着腰，垂着头。

    寅仙的黑长发垂在地板上。突然，寅仙的黑色眼眸望着自己的方向，凛花慌忙移开视线，把头压得更低。

    「免礼，抬起头来！」

    低沉的女性嗓音从头降下，凛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不由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这位就是……西王母娘娘。）

    身穿杏黄色底、织上金线衣裳的女性。凛花看不出对方的年龄，既然是众仙女之长，年龄应该相当大，不过，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丝皱纹或斑点，看起来也不像是年轻人的脸，有着一张非常神奇的容貌。

    高高盘起的发髻上顶着巨大凤冠。凤冠由黄金打造而成，上面镶满由珍珠串成的小花。白皙的额头上描绘着素称花佃的红色装饰。清晰描绘的眉毛下是漆黑且散发着锐利光芒的双眸。

    给人留下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庄严的印象。西王母明明是众所景仰、授予子嗣的神仙，为什么会……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紧盯着西王母看。

    凛花发现有一对黑色眸子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

    「你就算名叫凛花的姑娘吗？」

    声音冰冷浑厚。凛花稍稍宽心，再次抬头。

    「是的。小女名叫招凛花。」

    「嗯……」

    西王母注视着凛花。由于被默默地注视了许久，凛花浑身不舒服。

    不过，凛花依然默默地让对方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凛花认为，面对长者时，必须静静地等待至长者说话为止。那是一种礼貌。

    凛花并没有张大眼睛回望对方，只在不冒犯对方的状况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西王母为神仙，凛花本应畏惧地一直匍匐拜倒在地。

    不过西王母命一行人抬起头来。因此，阿白、娥瑛、绮罗、寅仙都纷纷抬起头，凛花只好静静地等着。

    没想到，西王母突然笑了出来。凛花也回望对方笑着。

    看到凛花笑着，西王母挑了挑柳眉。凛花也被逗得挑了挑眉。

    西王母眯起眼睛，凛花也眯起眼睛，嘴巴撇成ヘ字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凛花难为情地红了脸颊，西王母这才开口说道：

    「小龙！」

    西王母叫的是寅仙。寅仙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声：

    「小的在！」

    「这姑娘暂时留在哀家宫里吧！」

    寅仙默默不语。但阿白好像想说什么，却被绮罗制止了。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西王母和寅仙。

    凛花清楚滴看到寅仙紧绷着的侧脸。寅仙僵硬着声音朝西王母问道：

    「娘娘的意思是……单独留下凛花？」

    「正是。」

    凛花瞪大着眼睛。

    单独？

    留在仙境？

    西王母动作轻盈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起身脚步微微踉跄。身旁的仙女赶忙伸出手去，西王母却厌烦似地甩开，毅然地抬高着下颚，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走到凛花面前。

    近看……西王母是一位身材相当修长高挑的女性，眼眸中的光更为强劲，让人不由得想起满天的星斗。

    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地。

    全身散发着过于浓烈的花香味……

    浓烈到令凛花感到一阵晕眩，茫茫然地站着，抬着头呆呆地望着西王母。

    西王母眼睛依然望着凛花，语气坚定地对着寅仙说道：

    「小龙，姑娘留在哀家宫中期间，你就前往瀛洲兄长那儿去吧，代哀家走一遭。」

    「……何故？」

    「不久，仙界、凡间的要人将齐聚瀛洲。天界将派敕使前往瀛洲。敕使……会带着记载玉帝（天帝）真意的敕书前往吧！」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暗自吁了一口气。

    治理浩瀚东海之地的东株国。建国长达六百余年的国家与皇室，开始笼罩起阴霾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最先发生的是被称之为石神将的鬼神复活，致使都城陷入混乱之中。旱魃和水灾紧接着席卷全国各地，不只都城出现妖魔，一直被人们认为是虚构的生物，也纷纷出现在地方上，危害人民。

    即使是凛花一行人前往瑶池以前待过，同时也是绮罗故乡的兰城，也无法幸免于难。绮罗的幼时好友，名叫紫琳的姑娘，自称是遭东株国歼灭的翠国后裔，发动战争，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紫琳还借助了素称骚鱼的妖魔之力。

    因为战火的引发，其他妖魔陆续出现在凡间。

    妖魔是原本栖息于特殊结界环绕，完全和凡间隔绝的场所内的生物。当初，因监督东海之地的东海龙王，一肩挑起巩固凡间结界重责大任而维持着良好秩序。

    那位东海龙王早囚禁于天界已长达百年之久。妖魔逃入凡间四处流窜，扰乱人心，国家日渐衰微，完全是龙王不在东海龙宫而引起……凛花这么听说着。

    凡间动荡不安，天界却沉默以对。

    此行若能了解天帝的真意，寅仙必定会前往。因为，寅仙是遭囚禁天界的东海龙王之么儿，寅仙一直苦恼着这件事情。

    「你愿为哀家走上一遭否？」

    西王母叮问着。

    「娘娘恕罪，小的……」

    寅仙欲言又止地回答，并飞快地瞄了凛花一眼。瞬间掠过的视线中，依然能感受到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当然是担心着凛花。因此，凛花开口说道：

    「放心去吧，寅仙。」

    大家都说西王母很可怕，凛花却认为，西王母再可怕，也不至于把自己吞下肚里去吧！

    更何况，凛花疑似吞下天浆丹，这件事除了借重西王母的知识外，显然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决定暂时在此叨扰几日，寅仙就放心前往兄长住处吧！」

    「嗯，咱们都会跟着她。」

    阿白拍着自己的胸脯。

    没想到……

    「哀家说过，单独留下。」

    阿白碰了个软钉子，西王母突然冷冰冰地插嘴说着，满脸不悦地环顾着一行人，然后又低声说了句：「一群怪物。」

    「又是犬，又是马，又是狐狸，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什、什么……」

    马上有反应的果然是阿白，他涨红着脸。娥瑛依然呆滞着表情，绮罗只以漂亮的绿色眼眸瞥了西王母一眼。

    「咱不是犬，咱可是有用得很呢！」

    阿白呲牙咧嘴地反驳着。西王母眼光一闪，凛花清楚地看到。

    「很好！」

    西王母啪地合上扇子，指着阿白的鼻头。

    「到底有用没用，那就以行动证明给哀家瞧瞧！」

    「如何证明？」

    「昆仑山脉的山脚下，有一座供奉着哀家的祠堂。千余年前，一位凡人之王莽莽撞撞地来见哀家，短暂逗留后就回国去了，那个人为了感谢哀家的收留，便建盖一座祠堂，直到百年前，都有年老仙人守着，后因老仙人寿尽归天，终成无人照管的祠堂，当前，听说已荒废犹如破屋，命你于三日内修复，重涂丹药、更换天蓬、葺修屋顶、打理干净以为证明。」

    「为…为何命咱前去？」

    阿白惊讶莫名地望着西王母。西王母皱了皱眉。

    「办不到吧？」

    「问题不在办得到、办不到……并非咱的工作。咱可清楚得很。咱的工作是守在凛花身旁。寅仙不在时，更应寸步不离地守着凛花。」

    「你们离开期间，姑娘身体里的丹药，就由哀家负责中和吧！」

    阿白闭嘴，非常怀疑地看着西王母，含含糊糊地问道：

    「此话……当真？」

    「当真。哀家绝无虚言。如何？寅仙……也该明了，果真吞下天浆丹，只能靠蟠桃中和一途。」

    蟠桃，是长在西王母管理的桃园之中，非常特别的仙桃。

    寅仙沉默半晌后问道：

    「长寿不老之桃，何能中和怀子之丹？」

    「蟠桃除长寿不老外，同时具备强化食者之性等作用，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性更像男性。是故，效果同天浆丹，女人吞之，可望得多产之身。」

    「果如娘娘所言，岂不失去其意。」

    绮罗惊讶地问着。呵呵，西王母显然躲在扇子后笑着。

    「不，效果类似，不过，蟠桃性质较为温和，除可中和先行吞下的天浆丹外，保证这位姑娘还能因此而得长寿不老之寿……」

    大家的视线都投注到凛花身上。凛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伸手抠着自己的脸颊。

    「仙桃不是只有神仙才能吃吗？」

    寅仙问道。

    「哀家并非小气之人。心血来潮时也会赐予凡间之人。不过，那得看哀家看顺眼与否……」

    「意思是……金母娘娘要亲眼确认，凛花是否为适合蟠桃之人吗？」

    「正是。」

    西王母点点头，淡淡地接着说道：

    「因此，不需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呵护这位姑娘……还有，那边的老太婆。」

    扇子这次指着娥瑛。

    「瑶池严禁年老、丑陋之人出入，尽管有过绚烂的过去，置身于此，理应感到百般不舒服吧。不如和那条狗一起快快下凡去，满身尘土地为哀家修复祠堂更为自在吧！」

    娥瑛眯起眼睛。

    「娘娘因妾身而感到碍眼麽？」

    西王母脸上浮现刻薄的笑容。

    「丑陋之人玷污了哀家的眼。」

    对这句话难以认同的是凛花。

    「这，恕小女子难以苟同。」

    凛花早已忘记对方身份，脱口说道：

    「娥瑛姥姥一点也不丑陋。年纪虽然大一点……说年纪的话，西王母娘娘你……」

    西王母的目光更加凌厉。凛花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闭嘴。

    「哀家年纪如何了……？」

    谈年龄，尤其是面对长者谈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举动。况且，现在凛花有求于西王母。而且，还必须顾虑到寅仙的面子问题。即使是对方失礼在先，自己出言顶撞也是非常不懂事的行为吧。

    凛花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却不甘心于默不作声。凛花绝不容许他人出言贬抑奚落而已。因此，虽然紧闭着嘴，心里依然继续睇发出不平之鸣。

    （事实上，西王母娘娘的年龄应该比娥瑛大许多吧！）

    凛花心里暗自这么想着，并且还朝着对方吐了吐舌头。这种作法虽不光明磊落，凛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没想到——

    （……你走着瞧吧！）

    凛花耳边竟然传来西王母的声音。西王母并没有开口，和凛花一样，心中的话，显然只想说给凛花一个人听。

    凛花吓了一大跳，眨着眼睛。西王母接着说道：

    （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你根本不配为龙之妻。你呀，欠缺女人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诅咒似的话语，让凛花感到胆颤心惊。吓得脸色发白。

    「凛花呀！」

    娥瑛慈祥地叫着，拖着长长的头发和裙摆，来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握着凛花的手。娥瑛咧嘴笑着，然后抬头看着西王母。

    「的确。此地确实非妾身该逗留之处。妾身老已，但谨遵娘娘之命，妾身愿与阿白一通前往修复娘娘的祠堂。」

    凛花一阵鼻酸。

    「姥姥！」

    「放心吧，凛花。常言道，适材适所。此地已无妾身效劳之处。」

    为什么相当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快退下。那……」

    她的视线紧接着投注在绮罗身上。绮罗了解对方之意似地点头说道：

    「金母娘娘，小的就此告退。」

    说着，回头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我实在很想陪着你，无奈……」

    凛花摇摇头。

    「绮罗，你必须回山上去不是吗？」

    绮罗为银露山之主。银露山为可怕妖魔巢穴，扰乱都城安宁的食人猿如人，同样会吃人的水虎，都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

    凡间动荡不安的时刻，绮罗更应暂时赶回山上去才对。

    事实上，绮罗打算马上赶回山上去。绮罗是为了凛花，一路陪着凛花来到这里。

    凛花对这份情意感激不尽。

    一想到必须自己一个人留在仙境，凛花的确难以宽心。不过，凛花毫无选择的余地。凛花保持着平常心，希望像平时一样面对寅仙，状况许可的话，希望能恢复失去的记忆。

    因此，凛花面向着西王母，再度深深地一揖。

    「万事拜托你了……」

    2

    残照将瑶池的巨大门扇映照成金黄色。悬崖峭壁下暗如地狱，无数条瀑布从黑色岩壁上流泻而下，像极了白色丝线。

    东边的天际已经没入夜色之中。低垂厚实的云层间，隐约可见黑色山峰的棱线。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率先出发的是绮罗。拥抱过凛花，脸颊贴着脸颊，附在凛花耳边低声说话。话后，立即变身为英招姿态，飞奔离去。

    然后，阿白和娥瑛准备离去。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咱回来前，可不能哭哟！」

    阿白泫然欲泣似地说着，然后变身为天马。

    『不，有事的话，就大声哭着叫咱。咱一定会排除万难，转瞬间就来救你。』

    「别像个娘儿们似地，快走吧！」

    娥瑛碰地用力敲了敲阿白的头，跨坐在他背上，然后拍着依依不舍的阿白臀部，催促阿白启程，转瞬间就消失在云海之中。

    留到最后的是寅仙。寅仙吁地吹了声口哨，闪耀着五色光芒的云，就从东方的天际飘了过来。

    是彩云。

    「无须担心。因为，金母娘娘嘴不饶人，为人却光明磊落。」

    站在凛花背后的寅仙说着。凛花觉察懂啊寅仙犹豫不决想伸出手来的感觉，突然，她全身僵硬了起来。

    寅仙的手顿时停在空中，然后，没有接触到凛花就准备离去。

    「再会。」

    寅仙简短地说着，准备登上彩云。

    「且慢。」

    别就这么离我而去。一个人留在瑶池，不可能不感到心慌。和寅仙两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别离，令凛花感到莫名的心慌。

    自从不确定是否吞下了那颗奇怪的仙丹而拒绝寅仙以来……凛花就一直感到心慌。

    「还有什么问题？」

    寅仙回头问着。

    「的确还有非常多的问题。」

    凛花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我们，不会永远都无法牵手吧？」

    「不会。」

    「寅仙，你懂我的意思吗？牵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法以言语解释的许多事情，只要牵着对方的手，自然就能明白对方的心。」

    寅仙挑着眉。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明白。」

    凛花颓丧地垂着肩。

    自兰城出发以来，凛花和寅仙就各自行动，是凛花自己回避着寅仙。寅仙也了然于心似地，尽量置身于不会接触到凛花的距离。

    因此，对于（或许）吞下天浆丹的凛花，寅仙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由于这个关系，日子越久，凛花就越不懂寅仙的心。

    凛花心想……

    我会不会永远被寅仙嫌弃呢？谁会希望心爱的人回避着自己呢？谁会喜欢一个连牵手、四目相对都感到害怕的恋人，这种关系还能称之为恋人吗？寅仙和我是否缘分已尽呢？

    现在开始，各自行动……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真是伤脑筋。」

    寅仙困顿异常地看着凛花。

    「西王母娘娘既已答应照顾你，我就可以安心前去，希望你也能暂时忍耐，等我回来。」

    「可是……万一，娘娘不中意我，娘娘岂会赐我蟠桃？」

    「关于这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

    寅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着。寅仙的笑容让凛花感到更为痛苦。凛花很想摸摸寅仙，即便是手指尖或发梢都好。

    「握握手吧！」

    凛花挑战似地伸出手来。寅仙微微地张大着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凛花，不用勉强……」

    「拜托，我……我可以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开口要求，却要闭上眼睛，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不过，凛花心想，寅仙一定会了解的。

    凛花紧闭着眼睛，等着寅仙。

    等待着寅仙过来我自己的手。凛花紧张到胃部隐隐作痛。

    凛花感受得到寅仙的动作。不过，凛花痴痴地等着，就是牵不到寅仙的手。许久后——

    「好啦，别担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温柔的声音传来，凛花张开眼睛，寅仙早已驾着彩云远去。

    「太……」

    凛花全身虚脱，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太过分了！

    这种道别方式，那不是和前来瑶池之前一样吗？

    凛花几乎掉下泪来，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一想到寅仙要牵自己的手时，凛花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凛花全身颤抖。寅仙或许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什么话都不说地离去吧！

    当天夜里……凛花被仙女带到一间非常豪华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吃着豪华的餐点。仙界的美食佳肴、豪华料理被一一地端上桌，凛花却毫无食欲，几乎无法举筷用餐。

    当时，假使什么都不吃就好了，回头想想，凛花总是感到后悔不已。

    凛花孤零零地，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沉浸在花香之中，睡在挂着帐子的床铺上。

    翌日清晨——

    凛花被蜂拥而来的数位仙女们唤醒，被众仙女架出去似地离开房间。凛花在完全不清楚的状况下，被脱掉了丝质睡袍，换上没有任何装饰或花样，洗得已经褪色的棉袍。

    然后，被带到桃园角落上一栋简陋的小屋里……

    3

    带着甘甜香味的风阵阵吹过，桃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像低声说话似地沙沙作响。

    只穿一件薄袍子的凛花，身子微微地颤抖着，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光景。

    这里是蟠桃园——西王母管辖，孕育长寿不老仙桃的园地。

    凛花停下拿着竹扫帚的手，这片果园位于瑶池南侧，开在坡度和缓的山坡上，种着三种桃树，听说总共种着三千六百株桃树。

    桃树长相株株不同，有的开满桃花，有的结出硬硬的果实，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即使是结出果实来的桃树，也可能因为不同株桃树，而结出大小差异非常大的果实。

    桃园之中充满着甘甜香味。凛花出神地看着身旁那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上的果实。

    一颗硕大且呈现出淡淡的桃色，有着天鹅绒似的外皮的果实。整颗果实大概有凛花脸庞那么大吧。应该是一颗味道甘甜，里面充满着果汁的果实吧……

    咕噜，凛花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不得胡思乱想！」

    严厉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得回过神来。和凛花一样，手拿竹扫帚的少女跨着大步赶了过来。

    和凛花一样，身穿简朴粗棉袍，年龄也和凛花相仿。凛花将头发高高梳起绑在头顶上，少女则将沙子色头发垂在肩上，并未修剪整齐，前面的头发较长，因此，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勉强看到的是布满雀斑的小鼻子和薄薄的唇。

    长长的刘海底下是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眸，近看终于发现，那是一对非常漂亮的深蓝色眼眸。

    「方才，你差一点就受不了诱惑对吧！」

    凛花慌张地答道：

    「我、我才不会受不了诱惑呢！」

    「真的吗？即使是一小口也好，好想吃吃看这颗桃子啊！你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少女几乎紧贴着凛花的脸庞追问着，双眼紧紧地瞪着凛花，逼得天生老实的凛花再也招架不住。

    「真的想过……」

    凛花坦白承认，少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不行不行！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凡盗取金母娘娘仙桃之人，就会被丢入西边纵谷。」

    听说，西边纵谷底下，总是有饥肠辘辘、凶猛无比的老虎四处徘徊。纵谷周围是一大片素称『死亡森林』的林子，里面住着一位被称为罗刹女的魔女，听说魔女的本事是彻底盗走他人的记忆。

    人一旦被盗走记忆，就无法离开森林，不是曝尸荒野，就是被猛兽吞下肚里去。

    凛花惨白着脸，拼命地摇着头。

    「我、我再也不会受到诱惑了。」

    「当真？」

    「我发誓，绝不再犯。不骗你，宝儿。」

    「你最好小心一点喔。」

    宝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宝儿是在这片桃园里工作的少女。天还没亮，凛花就被众仙女们带到这片桃园里某个角落上的一间小屋时，少女就睡在薄薄的草席上。

    见到一头雾水地坐在草席上抱着头的凛花，少女就哈哈哈地开怀大笑并警告着她。

    （你已经成为必须在这片桃园里打杂的人了。请多多包涵，同僚。）

    打杂的人……

    西王母留下凛花一个人，真的是要让凛花在桃园里工作吧。凛花绞尽脑汁就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凛花当个客人，在那宛如梦境中才有的豪华宫殿里生活，确实让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事情都不做地空等待，也不符合凛花个性。凛花或许该庆幸自己有事情做。

    只不过，既然要让凛花到这里来，西王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凛花呢？

    凛花甚至认为，西王母让自己来到桃园里，或许是在暗示着凛花，想吃蟠桃就吃吧。因为，吃下蟠桃或许就能中和天浆丹。当然，蟠桃一定香甜可口。

    西王母曾经开出「那得看看哀家中不中意凛花」的条件，说过会赐给凛花「一颗」仙桃。凛花心想，西王母真小气，明明有这么多的仙桃。

    不过，偷偷地吃下仙桃就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宝儿总是从早到晚念歌不停，而且像方才一样，一直监视着凛花，凛花哪有机会偷吃仙桃呢？

    「凛花~~~那边扫好的话，要去西侧拔杂草喔。」

    宝儿站在远远的地方叫着，凛花脸上微微地浮出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回应了宝儿。

    桃园里的工作堆积如山。

    除了锄草、灌水等经常性工作外，还得驱除害虫。仙境里的仙桃也会长虫，长出拇指头大小且酷似蚜虫的害虫，或大如手掌且散发着紫绿色光芒的蛾。发现这类害虫时，必须马上用筷子夹起，带到桃园角落烧掉，这时一项令人感到非常呕心的工作。

    另一项工作，就是走遍这一大片桃园，找出弱不禁风的桃树，并且一株一株地仔细观察。

    必须特别留意的是已经结出果实，但却长得不太健康的桃树。

    即便是小小的果实，这里的仙桃都价值连城。为了避免无端丧失任何一颗仙桃，必须彻底驱除病虫害，悉心呵护至仙桃采收为止。

    听外婆讲过蟠桃园的故事后，凛花一直以为蟠桃园的桃树上，随时都可看到结实累累的仙桃。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树上结着仙桃，且仙桃已经成熟到可立即享用的桃树，只约莫占桃树总数的五分之一。

    「结果情形，一年不如一年……」

    宝儿表情凝重地低声说着，她的脚边正好有一颗来不及长大，就布满皱纹地掉落在地上的落果。

    凛花跟在一株一株地检查着桃树的宝儿背后，朝着西侧的斜坡走去。

    中途，凛花在一株老桃树前停下脚步。因为，凛花正要经过老桃树旁时，总觉得空气特别凝重，让凛花心里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仙桃又看出神了吗？」

    朝着回头看着自己的宝儿，凛花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这株桃树叫我停下脚步。」

    宝儿沉默许久，然后——

    「……桃树？对你？」

    宝儿低声问着。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对不对。」

    凛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宝儿却没有笑，显得不太高兴地噘着嘴，走回老桃树旁。

    一看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桃树，不过，和凡间的桃树当然截然不同。不过，在这片蟠桃园哩，这是一株树形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桃树。

    事实上，这株桃树上结了非常多的仙桃，不过都非常小颗，而且还很绿。宝儿绕着那株桃树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桃树的状况。

    「越来越衰弱。」

    宝儿嘟囔着。站在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的林海面前，宝儿取下背上的笼子，陆续从笼子里取出薄薄的纱袋。

    「你也过来帮忙吧。所有的果实都套上这种袋子。」

    那是非常神奇的袋子，拿在手上就散发出非常柔和的五彩光芒，还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套在仙桃上，袋子上的光就像被吸入果实中似地消失了。

    树上的果实很快地被套上袋子后，桃树马上恢复安静。

    宝儿突然开口说道：

    「在这里工作一定要牢牢记住，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

    「走吧！」

    将笼子背回背上，宝儿率先迈开脚步，凛花赶忙追了上去。穿过桃树，慢慢地往山上爬着，不久就发现一道金黄色的矮篱笆出现在眼前。靠近后发现，真的是纯金打造的篱笆，篱笆的另一侧也种着桃树。

    宝儿沿着篱笆走着，边走边对着背后的凛花说道：

    「这道篱笆里的桃树不需要照顾。」

    「什么意思？」

    「意思是禁止进入。篱笆哩的千株桃树，不是由我们这些打杂的人照顾，是由专门的力士（工头）负责管理。擅自跨越篱笆者，必定人头落地。」

    经宝儿说明后，凛花这才发现，篱笆里的桃树的确都结着硕大的仙桃。果实色泽鲜艳无比。仔细看，篱笆里确实隐约可以见到人影晃动着，和方才的宝儿一样，拿着袋子套着果实，或仔细地观察着叶片。

    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腰上配着大把宝剑。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声：

    「知道了。」

    从早上到日落，只是转瞬之间。篱笆以下，多达两千株的桃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由宝儿一个人负责照料。

    凛花和宝儿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地工作着。没有果实或叶片的桃树，必须用圆锹翻土并追加肥料。杂草拔过半天就又绿草如茵，害虫抓不胜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工作一天下来，连未曾因为劳动而叫过苦的凛花，都双手起了水泡，又红又肿。

    三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度过。是阿白约定的回程日。寅仙也说过最迟三天返回。

    凛花痴痴地等，就是等不到前来接她的人，西王母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4

    「看来，西王母娘娘显然不喜欢你？」

    晚膳时分，宝儿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待在那间盖在泥土地上的狭窄小屋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每天都由宝儿做饭。宝儿准备的都是表面上漂浮着少许蔬菜渣的栗子或稗子稀饭，加上陈年酱菜。餐食简单到根本无法和第一天被带到客房里享用过的餐点相比。而且，只能吃上一碗，只有早晚才有得吃。

    「显然是这样吧！」

    凛花放下调羹，注视着宝儿。宝儿的煮法，老实说，凛花实在不敢恭维。凛花拿着调羹，大声地搅拌着碗里的食物。

    「因为，这里是瑶池，宝阁中到处都有轻松的差事……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工作甚至轻松道只需要帮娘娘摆好枕头的位置，或只须掸掉香炉上的香灰。」

    直到最近，凛花都一直住在东株国都城天苑。凛花也曾一度进入皇帝私人住宅的后宫里，皇帝身边除了专门帮他整理枕头的宦官外，还有帮忙诵读的那个图历书的宦官，及帮皇上穿龙靴的宦官，一大群服侍着皇上的使用人。

    「你到底是怎么触怒了金母娘娘呢？蟠桃园里的工作，是瑶池中最辛苦的差事，若非金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不可能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说，宝儿也是西王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罗！」

    宝儿耸了耸肩。

    「多嘴饶舌。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我是问你的事情。」

    不公平！凛花心想。凛花时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自从和宝儿一起生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试着问宝儿的事情，每次都因宝儿的「多嘴饶舌」、「烦死了」这两句话而打退堂鼓。

    宝儿不肯提自己的事情，却追根究底似地问着凛花的事情。

    不过，凛花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秘密，因此，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宝儿。

    「因为，西王母娘娘恶言奚落我的好朋友狐狸精姥姥，让我气得不由自主地出口顶撞。」

    「说了什么话？」

    「因为西王母奚落姥姥说又老又丑是一种大逆不道之罪……所以，我才说西王母娘娘自己还不是靠仙术来维持年轻容貌，实际年龄应该远大于娥瑛姥姥吧！」

    宝儿口中的稀饭噗地喷了出来。凛花皱缩着脸，赶忙递上毛巾。

    「你没事吧？就用这个擦一擦吧！」

    宝儿边翻着白眼边看着凛花。

    「你、你……当真，说过那些话吗？」

    「正确来说，是在心里说过。不过，从西王母娘娘表情上看来，她好像都听见了，还特地对我说了话。」

    「说什么？」

    「『你走着瞧吧』……这么一句话，后来……宝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全是发抖呢？真的那么害怕吗？」

    宝儿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颤抖着。凛花忧心忡忡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宝儿上半身猛然往后退。

    凛花吓呆了。

    宝儿正在笑着，而且是哈哈大笑着，笑声大到震动着小屋。

    「胆敢书那些话，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拜托别在笑了。好可怕哟！」

    「抱歉抱歉，你已经被娘娘视同为狐狸精姥姥的同伙，那个倨傲自大的人……哈哈哈，真希望当时自己就在现场……喔，对不起，不再笑了。」

    嘴说不笑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但凛花却愁容满面。

    「娥瑛姥姥过去也是一位大美人。即使是现在，只要她高兴，听说她还是可以运用妖术变回过去的容貌。这和利用仙术维持美貌有何不同？」

    凛花越说神情越凝重。

    不一样。

    凛花并不想说那种话。西王母实际年龄有多大，容貌上年轻还是年老，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只是……

    凛花双肘靠在桌上，撑着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人家看不起娥瑛姥姥，因为，对我而言，娥瑛姥姥就是我的亲人。」

    宝儿盈盈地笑着。

    「又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西王母是一位非常重视美貌和年龄的人，你别想得到她的原谅罗！」

    「真、真的……」

    自己的做法确实太莽撞肤浅了，凛花心情跌落谷底。面对年长者必须有礼貌，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为什么自己还犯下这样的过错呢？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你欠缺身为女人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西王母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西王母自己才欠缺某种东西。欠缺身为人类，不，身为神仙应有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凛花认为，狐狸精娥瑛才是值得自己尊敬的长者。即便是喝醉酒时，娥瑛偶尔会做出凛花未必认同的举动。

    「快，快吃吧！明天还得早起。」

    宝儿说着。抬起头来，坐在椅子上，弓起一只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就以这样的姿势，准备继续吃饭。

    「等等，宝儿，坐正了再吃吧。」

    「不用啦，这才是真正的我。嗯？我只想活得更像自己而已。难道连你都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即使恭维也算不上漂亮，粗野得像只猴子的人吗？」

    「不完全这么认为，首先，宝儿到底是不是一位美人，我根本看不清楚。」

    宝儿的刘海太长，大半个脸被乱糟糟的沙子色头发遮住。

    「宝儿，把头发整齐地扎起来好不好？我来帮你扎。」

    凛花啪地跳下椅子，绕到宝儿背后，准备帮宝儿扎头发，没想到——

    「……住手！」

    宝儿尖叫着，吓得凛花赶忙缩手。

    宝儿全身僵硬，即使没有碰触到，凛花还是感觉得到。

    「宝儿……」

    「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

    「是么。」

    凛花坐回自己的位置，尽量压抑住情绪，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宝儿说道：

    「宝儿，我才对不起呢！」

    「算了……」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事情，我的举动太鲁莽了。」

    宝儿抬起头来。凛花依然因宝儿的刘海阻挡，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清楚滴了解到，宝儿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是西王母厌恶之人。」

    宝儿突然说着。

    「她说，这么丑的女人不能留在瑶池的宫殿里，说着就把我赶到这里来。」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多久，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凛花一直认为，眼前的少女的年龄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

    「宝儿……曾经是仙女吗？」

    「当然罗。眼前的我，看起来像凡人吗？」

    宝儿感到意外似地朝着凛花双手一摊。

    说不定，凛花将来也会和宝儿一样，几十年都无法离开此地。寅仙说过会很快地回来接凛花，或许，外界和仙界的时间不一样吧！

    （寅仙前来迎接时，我若已经变成了老太婆，那该怎么办……）

    凛花真的很担心，苍白着脸。变成老太婆后，还会因为天浆丹的关系而怀孕吗？不，到时候，无论寅仙多么喜欢凛花，都不可能将凛花视为恋人吧。

    面对着情绪低落，闷闷不乐的林海，宝儿边嚼着酱菜边说道：

    「哎，既然都是西王母嫌恶之人，那就好好相处吧。要不要喝点酒呢？」

    「今天……真的很想喝上一杯。」

    凛花自暴自弃似地回答着。

    5

    蟠桃园里的日子，转瞬间就过了十多日。

    （很快就回来……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寅仙、阿白或绮罗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返回银露山的绮罗情有可原，其他人应该回来了才对呀！宝阁那边为何毫无动静呢？

    果真是瑶池和外界时间上的差异吗？还是……他们都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状况呢？

    待在蟠桃园照顾着仙桃度日的凛花无从得知。

    （…………）

    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凛花背起装着锄草工具的笨重竹笼，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最近，凛花对于园子里的工作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地和宝儿分别扛起不同场所的差事，知道发出单调且沉重的声音，就是已经逐渐衰老的桃树。

    凛花有样学样地靠着从宝儿那里学来的技巧，知道要将散发着五色光芒的纱布袋，套在越来越衰弱的桃果上，数日后仙桃就会成熟。

    凛花非常努力地工作着。凛花觉得，自己越努力地工作，疑似天浆丹引起的体内异状，失去的记忆或寅仙的事情……等等不安的心情，都慢慢地淡忘了。

    凛花登上梯子，将袋子套在长在高处的那颗仙桃上。突然——

    「好认真啊，佩服佩服。」

    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凛花吓得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好、好痛……」

    重重地摔到腰部，痛得凛花泪眼盈眶。凛花抬起头来，因为光线实在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西王母背对着阳光站着。服侍娘娘的众仙女们一字排开地站在背后。

    「西王母娘娘。」

    「喔？才多久不见，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啦……而且，还发出阵阵臭味呢……」

    「啊，娘娘恕罪，应该是汗臭味。因为小女已许久未曾沐浴。」

    凛花问着自己的衣裳，的确很臭。

    「许久未沐浴？」

    西王母赶忙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是因为宝儿说，反正每天都会弄脏……」

    凛花说了一半，赶忙闭上嘴巴。不能怪罪到他人身上，而且突然发现，宝儿就站在相当远的地方，正在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要靠近的迹象。或许是因为被西王母嫌弃过儿故意躲得远远地。宝儿马上就低下头去，很专心地拔着杂草。

    西王母用扇子掩住鼻子后说道：

    「真臭。不过，两人倒是挺相配的嘛。小龙也真是的，为什么想娶你这种全身都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凡人丫头为妻呢？」

    凛花身上之所以会这么脏，完全是辛苦工作的关系，这些工作也是西王母所安排，她难道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这……西王母娘娘？」

    「你给我听清楚，总有一天，哀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匹配给小龙。」

    凛花大吃一惊。

    「西王母娘娘的千金……」

    「正是。小龙尽管有一半凡人血统，他毕竟是一个长相非常体面的男人。神通力也不比纯种之龙逊色。总有一天，天帝会赐下宫殿，定居天界。不过，哀家深知，男女之事并非周边人等所能想象。即便是身为春之神的哀家，万一，小龙拒绝哀家之女，迎娶某人家的美丽千金，哀家也将中心祝福守护，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大大地违背了……」

    西王母瞄了一眼凛花，看得凛花满脸通红。

    「小女惶恐，不是美丽千金。」

    「的确。」

    西王母不怀好意地笑着，背后的侍女们也附和似地窃笑着。凛花更加地脸红。

    「敢问西王母娘娘，你为何大驾光临此地呢？」

    「来看看你成长否。哀家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既然受小龙之托，就必须确实履行监督之责。」

    照顾桃园会有什么样的成长呢？凛花心中百思不解。

    「怎么啦！蟠桃园里的生活过得愉快吗？」

    西王母挖苦似地问着，凛花脱口回答道：

    「过得非常愉快。」

    连凛花自己都觉得很讶异，并非好强爱面子，那句话是非常自然低脱口而出。

    「哦！」

    西王母目光一闪。凛花把手贴在胸前，想着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风轻轻地吹过，伴随着甘甜的桃子香味，将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凛花耳中。

    「这里的……」

    凛花语气平静地说道：

    「桃树会说话。」

    「桃树会说话？」

    「是的。真不可思议，看着圆润光滑的仙桃，听着桃树发出来的声音，心情就特别低祥和宁静。」

    是的，凛花心想。凛花突然想起，自从来到园里干活以来，自己再也没做过不愉快的恶梦，再也没有梦见过蓝色的光和白色的蝴蝶，梦见过潜入黑暗之中的男人。

    凛花再度环顾着一望无际的桃园。

    （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宝儿的话，凛花终于明白似地。

    「……不愉快。」

    凛花回神时发现，西王母微微地颤抖着。近距离瞧见注视着凛花的那双黑色眼眸时，凛花吓得心里噗通噗通地跳着，几乎当场瘫软下去。

    西王母的眼眸暗沉极了，并非妖魔们的眼睛似地混浊暗沉，那是宛如虚空般，足以让人产生虚无之感的暗沉。

    春之女神为何……凛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回宫！」

    西王母以扇子掩面，就这么轻轻地浮上空中，在桃树间游移穿梭，渐行渐远，随侍在后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一一浮上空中。

    「请、请留步！」

    凛花跑着，大声呼唤着西王母。

    「金母娘娘，寅仙或阿白……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凛花，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凛花受到了冲击，张开眼睛。

    「什么意思？」

    「小龙尚未从瀛州返回宫中，瀛州聚集着众多天仙界美女。对你这种小丫头，小龙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离开后，马上就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啦，既不能抱，又不能摸，你到底还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住小龙呢？」

    「……」

    凛花终于放弃追赶。西王母带领着侍女们，往宝阁方向扬长而去。

    凛花到底在现场站了多久呢？

    「你在哭吗？」

    身旁的宝儿开口问着。

    「没有。」

    凛花注视着地面，揉着眼眶。

    寅仙一定会回到这里来。阿白对凛花也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回来，娥瑛和绮罗也这么说过。

    可是，已经十天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凛花只能暗自祈祷着，万一……凛花也曾这么想过。

    万一，如西王母所言……

    「对不起，宝儿……」

    桃树正在看着——

    桃树觉得很难过吧。

    照顾桃树的凛花哭着，情绪低落，桃树应该会觉得坐立不安吧。因为，凛花总是以最平静的心情，以春天的阳光似的恬淡、宁静的心情照顾着桃树……

    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显得很不高兴、很痛苦似地摇动着叶片，叫凛花别再哭了。

    「只是一会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去工作……」

    凛花捂着脸。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同时觉得很怕见到寅仙。因为，一直潜藏在身体里，潜藏在凛花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直警告着凛花。

    警告凛花，不准再和龙见面。

    叫凛花必须放弃寅仙。

    既然必须走到这步田地，临别之际，就应该牵牵手才对，不管多害怕，多痛苦，都应该和寅仙牵牵手才对。

    「或许，的确有点脏。」

    宝儿牵起凛花的手。凛花像渴求着他人的温暖似地，拼命地反握着宝儿的手。

    「回去吧，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回家泡个热水澡吧！」

    「嗯。」

    凛花那张沾满泪水、泥巴和汗水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丝笑容。

    「奇怪的脸……」

    满脸惊讶神色，嘴里叨念着的宝儿，牵着凛花的手回到了小屋。

    6

    事件的发生就在翌日。

    凛花一如往常，怀着平常心，以平静的心情巡视着桃树。

    凛花也曾试着和一株树龄非常大的老桃树说话。

    「对不起，昨天我心情乱糟糟，为难你了。」

    凛花一本正经地先道歉着。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打算再等上一阵子，再等等看，万一没有人回来，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好了。」

    凛花抱持着这种想法后，马上就精神百倍。

    眼前的老树沉默不语，凛花却深深地感觉到，老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凛花高兴得不得了，伸手轻轻地摸着硬硬的树干。

    突然——

    没有任何前兆，从老桃树后方走出一个人，横向穿过凛花腋下。

    凛花大惊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是一位老婆婆。

    凛花误以为是娥瑛，但并非她。

    那是一位券商裹着黑布，驼着背的老婆婆。老婆婆一直往蟠桃园的山坡上爬了上去。

    往黄金篱笆里，种着千株特别的桃树，会结出蟠桃园中特别大的果实的那些桃树里走去。

    凛花离开老桃树前，追着老婆婆。老婆婆毫不犹豫睇跨过那到黄金篱笆，凛花追到篱笆前就停下脚步，朝着老婆婆背后大叫着。

    「喂，请问……」

    老婆婆大吃一惊似地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相当大的女性。长长的白发没有扎起，随风飘扬着。满脸皱纹，土黄色肌肤，小眼睛埋在皱纹里，看着凛花，咧着嘴笑着，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你是哪位？为何来到此地……」

    「哦~~~！」

    凛花的说话声被老婆婆的怪声音给淹没了。老婆婆突然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开始咳个不停。

    「你、你怎么了？」

    凛花慌忙越过篱笆，屈膝跪在老婆婆身旁。原本为土色的肌肤，渐渐地变成青绿色，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发作了。心绞痛起来……好、好难过……」

    「你等等！我去叫人来。」

    「不，别走！」

    老婆婆不由分说地用力扯着凛花的衣袖。凛花小声地叫着，随后却又被眼前老婆婆拼命死的表情而吓得闭上了嘴。

    「来不及了。我，快死了。」

    「怎么办？」

    「给我一杯水……润、润喉……」

    「水，我去取水……」

    「不，没有水也没关系。只要能润润喉。对，你就摘颗桃子给我吧！」

    「什么？」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桃子。

    蟠桃园里的仙桃。

    没有得到西王母的准许，绝对禁止摘下，凛花被严重警告的仙桃。

    「快、快点……小的也没关系，一口就好，不马上润滑，我一定会死掉……哎哟。」

    老婆婆真的快要死掉似地，突然长大着眼睛，眼睛里布满着血丝，拼命地仰着头，看着附近的那株桃树。

    看着黄金篱笆内，长在千株特别的桃树上的那颗硕大仙桃。

    老婆婆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往上伸出，边颤抖着，边要着仙桃。

    （盗取仙桃者就会被丢入西边的纵谷里去……）

    （西边纵谷里住着会吃人肉的猛兽，和擅用妖术偷走他人记忆的罗刹女……）

    「呃，我……」

    老婆婆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好吧！」

    凛花毅然地站起身来，从近旁的桃树上摘下一颗果实。

    摘下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凛花马上闻到一股未曾闻过的香浓、甘甜香味，往四周扩散开来。

    （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摘下来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凛花感到心乱如麻。不过，凛花没有时间去搭理那些事情。凛花捧着刚摘下来的那颗沉甸甸的仙桃，回过头去，准备送到倒地不起的老婆婆面前……然后，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看到的并非先前的老婆婆。

    一直黑色的鸟——体型庞大，看起来显然是妖鸟，有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朱红色大嘴的鸟出现在凛花面前。

    『太好了。』

    大鸟拉开沙哑的嗓门叫着，飞上空中，锐利的爪牙近在凛花眼前。凛花不由得闭上眼睛，转瞬间，凛花只觉得风声大作，抬头仰望着天空。

    「啊……」

    大鸟飞走了，鸟爪上紧紧地抓着仙桃。

    「仙、仙……仙桃被偷了！」

    凛花大叫着，追着大鸟，拼命地往斜坡上追了过去，正好碰到了宝儿。

    「什么事？」

    「鸟，把仙桃……！」

    「你说什么？」

    宝儿苍白着脸，赶忙追了上去，和凛花一起边追着大鸟，边怒骂似地大声嚷嚷着。

    「一定是罗刹女！」

    「她为何……」

    罗刹女，栖息于西边纵谷的魔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偷走仙桃呢？

    「必须留意盗取仙桃之人，我不是千叮嘱万交代地告诉过你吗？」

    我知道。凛花边追边反复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大鸟在蟠桃园上空盘旋两圈后，发出刺耳的怪叫声，朝着西边扬长而去。

    瑶池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

    「蟠桃园中之桃，绝非泛泛之桃。」

    西王母那庄严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后方那千株桃树之桃尤其特别。唯有极少数仙人和天界诸神……以及玉皇大帝陛下，才得以享用该处之桃。玉帝最期待的，就是每年举办的蟠桃盛会上才喝得到的御酒，故而丝毫不容浪费。哀家可能因一时心血来潮赐给蟠桃，那也仅限于哀家仔细观察过的对象。可见，那是多么贵重之桃。因为，蟠桃园中之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凛花和宝儿一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宝儿。」

    西王母坐在翡翠和美玉打造的座椅上，语气冰冷地问道：

    「哀家命你管理蟠桃园都几年了，竟然让西边纵谷的罗刹女轻易得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

    怎可让宝儿顶罪。凛花再也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蟠桃被夺走，罪在小女。」

    「哼！」

    漂亮的脸庞朝向凛花。

    「哀家早知你会惹出这种事来。宝儿虽非美丽之人，却是一位在工作上绝不出错的姑娘。哀家无法理解的是，罗刹女何能摘下蟠桃。内心邪恶之人不可能摘下蟠桃……莫非是你，亲手摘下蟠桃，交给罗刹女。」

    凛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正是。」

    「什么？」

    西王母啪地丢出扇子。侍女赶忙拾起，凛花再次说道：

    「正是小女摘取，亲手交予对方。因为对方突然倒下，痛苦异常……」

    凛花拼命地解释着蟠桃被夺情况。西王母闭上眼睛，默默听完凛花解释后，突然张开眼睛说道：

    「将此姑娘丢入西边纵谷！」

    「金母娘娘！」

    吓得几乎快停止呼吸地叫着的是宝儿。

    「娘娘请恕罪。毕竟是一位尚未习惯于工作者所为……」

    西王母不耐烦地拼命挥着扇子。

    「盗走蟠桃之人，被盗走蟠桃之人，都必须丢入西边纵谷喂食猛兽，绝无例外。」

    「只不过被盗走一个蟠桃罢了！」

    「哀家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泛泛之桃。那是连玉帝都期待的……蟠桃。」

    「蟠桃数量果真那么重要？」

    宝儿明快果决地继续问道：

    「小的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办，请娘娘定夺？」

    「西王母停下扇子。」

    「……此话怎讲？」

    从凛花位置看去，宝儿显得相当坚定，从脸上表情看来，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

    「众所周知，近十年来，蟠桃园里的桃子结果状况非常差，许多桃树即便是结出果实，很可能在成熟前就掉落在地。」

    「所以呢？」

    「是以……小女认为，已到该做出决断之时。」

    现场空气顿时凝结。侍女或从打扮上看来应该是西王母女儿们的仙女们，无不苍白着脸，眼睛瞪得斗大，来来回回地看着宝儿和西王母。

    西王母站起身来，凛花不敢作声，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西王母说道：

    「说得好极了！」

    西王母态度严肃地低声说着。

    「但，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然后补上这么一句。宝儿的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敢问娘娘……此话怎讲？」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哀家之言，仅止于此。很遗憾，小龙托付的姑娘必须接受处罚，哀家头疼，回宫去了。」

    西王母身子一转，身影消失在大厅尽头。

    凛花茫然地站着，左右侧都有仙女们戒备着，架住凛花手臂，催促着。

    「我……性命不保？」

    凛花张大着眼睛看着宝儿，宝儿依然瞪着西王母坐过的翡翠座椅，回答道：

    「或许。」

    一切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

    凛花只不过被老婆婆抢走一颗桃子，不可否认，那是一个特别的桃子，三千年才会结一次果，吃了就会长生不老的仙桃。

    凛花被那位老婆婆骗了。西边纵谷的罗刹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盗取他人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不明白。连西王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凛花都猜不透。

    地势险峻的纵谷，就在凛花眼前。纵谷深不可测，大白天里依然昏暗无比。

    野兽的咆哮声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凛花独自走下那条通往谷底的狭窄岸径上。西王母命人将凛花丢入西边纵谷，凛花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推下山崖，没想到，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进谷底。

    坠落谷底死去何被野兽咬死，到底哪种死法比较轻松呢？

    「胆敢返回，将用箭射杀！」

    仙女们说着就将凛花赶往谷底。凛花双手被捆绑在背后，身体难以取得平衡，片刻不得疏忽，一闪神就可能坠落谷底里去。

    凛花额头冒出汗珠来。

    就这么走到谷底去，到底多久之后，野兽会攻击过来呢？

    凛花拼命地想着求生之道。

    阿白假使能赶来，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阿白都会帮凛花赶跑野兽。娥瑛在身边的话，就能依靠土遁，从这里逃出去。绮罗在的话，凛花就能乘坐在他的背上离开此地。

    寅仙在的话——

    不。

    他们都不在这里。

    他们都不知道凛花陷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凛花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着逃离谷底的途径。

    很遗憾，凛花没有找到任何逃生之路。

    凛花终于来到谷底。

    当凛花踏入只有干涸的沙砾和遍地大小岩石的谷底时，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吓得缩成一团的凛花，发现一颗金黄色的头从岩石背后探出，正在看着自己。

    是大老虎，而且，不只一只。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一章 不会成熟的果实

    室内充满着蓝光，散发着水的味道。白蝶循着光的轨迹在眼前飞来飞去。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蓝和白光，呆呆地站着。

    不知道什么人在紧盯着凛花。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问着，对方还是没有回应。那是一位站在屋子的角落、身材高挑的人物。凛花很想看清楚对方的脸孔，无奈在光线的干扰下，根本看不清楚。

    只看到深紫色的鞋尖。

    凛花心乱如麻，警讯已发出。禁止看着对方，本能这么警告着。

    禁止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脸庞。

    禁止开口说话。

    白蝶数量增加。闪闪发光的磷粉直击凛花双眸，就在凛花疼痛难耐，伸手遮挡眼睛的那一刹那间，室内的空气开始流动，黑影笼罩过来。

    1

    昆仑山脉分布于东株国西方。昆仑山脉为许多现任设置洞府之地，西王母的瑶池也在其中一个角落上。

    被形容为常人的脚绝对到不了的深山幽谷，若在空中飞翔，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形容为会吞噬掉任何生物的流沙沙漠也一样，也只像悠哉游哉地躺在云层底下那般轻松。

    『哈~~~啾！』

    响亮的喷嚏声，传遍蔚蓝的天空中。

    背上长着翅膀的大白犬，使劲地在云海中奔驰，是天马阿白。凛花乘坐在阿白背上，看着如海面般壮阔的云海。

    凛花前面坐着年迈的狐狸精娥瑛。娥瑛毫不在乎置身于半空中，早已鼾声大作。因为娥瑛那娇小的身躯不停地在左右晃动着，为了避免娥瑛坠落山谷，凛花只好拼命地从背后支撑住娥瑛。

    云层上还映着另一只野兽的身影。一匹非常神奇，有着人类面孔的纯白色骏马……背上长着透明似的翅膀，被称之为英招的魔物，人名为绮罗。

    绮罗的背上没有乘坐任何人。不，比较正确的说法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人乘坐着，后来看见昆仑山脉，才唤来闪耀着五彩光芒的彩云，换搭彩云后，独自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寅仙驾着彩云走了……）

    凛花紧咬着嘴唇。

    寅仙为遗传着龙王血脉的少年方士，凛花的意中人，除以方士身份调制秘药外，还会施展仙术。寅仙虽然驾着彩云离去，但并不表示这是两人一生的诀别。只不过，凛花一行人即将前往的是西王母所住的仙境，寅仙的先行前往请命，是为了避免一行人突然造访的失礼。

    尽管如此，凛花的心情还是很低落。既不是颓丧，也没有受到伤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很低落……

    因为临别之际，寅仙想拥抱凛花。既然是一对恋人，即使只是短暂的别离，都难免会出现依依不舍的心情。难得表现出情感的寅仙，或许是……想拥抱凛花，对凛花表达爱意吧，但凛花却伸出双手往对方胸膛一推，躲到阿白那毛茸茸的尾巴后面去了。然后，全身拼命地颤动着，好不容易才停止发抖，从阿白的尾巴后走出来时，正好是寅仙驾着彩云远去，银光一闪消失在西边天际的那一刹那。

    『你……别再难过了好么？』

    在天空中奔驰着的阿白，开口安慰着始终默默不语的凛花。凛花愁容满面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因为现在的我，即使只是和寅仙四目相对，都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凛花吞下名为天浆丹的可能性显然不底。

    天浆为石榴的别名，石榴为多产之象征。换句话说，吞下天浆丹就会大幅提升怀孕的几率。

    凛花根本不记得有没有吞下那种东西，嘴里却迸出「天浆丹」三个字，再加上凛花出现害怕寅仙吗，拒绝寅仙的反应。

    传说中……凡人女子身怀龙子后，母子必死无疑。由此可见，龙之血石多么地强悍。

    凛花如此惧怕寅仙，难道是一种本能？娥瑛说着。难道是一种不想死去的本能在拒绝着寅仙吗？凛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吞下了天浆丹。

    （我，应该是爱寅仙呀，为何……）

    凛花从十岁起就一直爱着寅仙。

    只爱着寅仙一个人。

    凛花向寅仙告白，然后一起生活，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对恋人，为什么……

    最令凛花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好无记忆。

    不过，这并非毫无迹象可循。

    直到不久之前，凛花一行人还待在名为兰城的湖沼地带。皇室曾在风光明媚的兰城里盖了一座离宫，在那座离宫里还举办过一场宴会。凛花曾和阿白一起赴宴，凛花就是在那时失去其中一小段记忆。

    在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凛花觉得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地解开衣领。

    黑黝黝的昆仑山脉已近在眼前。披着晚霞的山壁，被晚霞映照成深蓝色，一望无际、成为山脉背景的天空为浅蓝色。云朵迅速地从层层叠叠的山峰中的一个角落上飘过。

    凛花屏住呼吸。

    因为，盖着金黄色屋瓦的巨大门扇突然出现在眼前。

    『咱的胡须就像触电一样。』

    阿白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一下。

    『一想到那老太婆正在等着，咱就……』

    阿白应该是指西王母吧！

    她是一位很有个性……不，应该说很典型的仙女。

    不过，西王母又被视为长寿的象征，因此，她也精通所有仙丹妙药。据传，最先调配出天浆丹者，就是这位西王母。

    凛花一行人专程赶来此地，就是为了鉴请西王母提供天浆丹相关建言。

    太阳即将落入昆仑山脉的另一侧。天空中闪耀着金光，云层与云层重叠处已经演变成深紫色，数道光芒从云间投射下来。

    是凛花最喜欢的夕阳。

    凛花注视着夕阳，脑海中想着传说中沉睡在西方天空中的传承之龙。

    凛花外婆生前曾经说过，瑶池随时都缤纷绽放着花朵。

    （果然是真的……）

    到达瑶池后，凛花就一直瞪大着眼睛。

    昆仑山脉的一个角落上，远看平坦如盆地的瑶池，近看后发现竟然是一个面积相当宽广，四周环绕着悬崖峭壁的台地。

    白色的瀑布成功地扮演者天然要塞，落入深谷之中。无数座彩虹像真正的桥梁似地连结着高山与瑶池，背后的山脉顶上已经白了头，眼前的大地却披着浪漫的春装，海棠、牡丹、兰花、莲花、蔷薇等娇艳动人的花朵缤纷绽放着。

    庄严雄伟的楼阁或宝阁鳞次栉比地建盖着，凛花一行人被带往其中一栋建筑物，一栋由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巨大屋顶的半屋外式大厅里。

    翡翠和黄金打造的椅子上雕刻着花鸟，摆在椅子两旁的大花瓶上，运用螺钿技巧镶嵌得美轮美奂，花瓶里随意插着盛开的樱花枝条。擦得晶亮的地板上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极乐园，随处花草薰香缭绕，耳边丝竹乐音悠扬。

    偶尔可看到几位拖着长长红色裙摆的仙女。

    「老身总觉得……不太舒服。」

    娥瑛一直蹲在柱子背后。

    「姥姥，你没事吧？」

    凛花跑了过去，娥瑛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

    「你着凉了吗？」

    「出现排斥反应啦！」

    娥瑛边说边用衣袖擤着鼻涕。

    「仙界的空气好像不太适合老身。这里呀，老身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有点脏乱的地方……」

    即使是待在凡间，娥瑛也喜欢待在狭窄昏暗且适度脏乱的场所。待在黑暗里，配着生豆子，喝上一杯酒，对娥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的确是一个令人不想长时间逗留的地方。」

    绮罗附和着。绮罗已经是从兽姿变身为人的姿态。长长的金发，白皙的肌肤，翠绿色的眼眸。绮罗具有两性特征，或许是这个关系吧，从容貌上很难辨别出他的性别，直到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现在，绮罗让人越看越像男人。

    来到这里以后，绮罗和娥瑛一样，心神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不停地咬着指甲。

    （天子的皇城都没有这么气派。）

    凛花瞪大着眼睛，左顾右盼着。

    楼阁与楼阁之间由飞廊连结，花朵缤纷绽放的广大花园里，隐约可见数栋高楼身影。闪耀着五彩光芒的云朵在空中四处穿梭着，云朵上乘坐着仙女们。淡金色光影一闪而过，原来是成双成对地在天空中翱翔的凤凰。

    四面八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会出现令人百看不厌的神奇事物。看得凛花像发呆似地愣在当场。

    突然——

    「金母娘娘驾到~~~」

    高呼声不断，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佩玉碰撞出来的清亮声响此起彼落。

    凛花被娥瑛用力一拉，才慌慌张张地双手支地，低着头，屈膝跪在当场。

    甘甜花香扑鼻，一双凛花见惯的黑鞋走过匍匐在地的凛花鼻尖前。

    是寅仙。

    隔着娥瑛、阿白、绮罗，寅仙待在另一头，弯着腰，垂着头。

    寅仙的黑长发垂在地板上。突然，寅仙的黑色眼眸望着自己的方向，凛花慌忙移开视线，把头压得更低。

    「免礼，抬起头来！」

    低沉的女性嗓音从头降下，凛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不由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这位就是……西王母娘娘。）

    身穿杏黄色底、织上金线衣裳的女性。凛花看不出对方的年龄，既然是众仙女之长，年龄应该相当大，不过，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丝皱纹或斑点，看起来也不像是年轻人的脸，有着一张非常神奇的容貌。

    高高盘起的发髻上顶着巨大凤冠。凤冠由黄金打造而成，上面镶满由珍珠串成的小花。白皙的额头上描绘着素称花佃的红色装饰。清晰描绘的眉毛下是漆黑且散发着锐利光芒的双眸。

    给人留下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庄严的印象。西王母明明是众所景仰、授予子嗣的神仙，为什么会……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紧盯着西王母看。

    凛花发现有一对黑色眸子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

    「你就算名叫凛花的姑娘吗？」

    声音冰冷浑厚。凛花稍稍宽心，再次抬头。

    「是的。小女名叫招凛花。」

    「嗯……」

    西王母注视着凛花。由于被默默地注视了许久，凛花浑身不舒服。

    不过，凛花依然默默地让对方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凛花认为，面对长者时，必须静静地等待至长者说话为止。那是一种礼貌。

    凛花并没有张大眼睛回望对方，只在不冒犯对方的状况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西王母为神仙，凛花本应畏惧地一直匍匐拜倒在地。

    不过西王母命一行人抬起头来。因此，阿白、娥瑛、绮罗、寅仙都纷纷抬起头，凛花只好静静地等着。

    没想到，西王母突然笑了出来。凛花也回望对方笑着。

    看到凛花笑着，西王母挑了挑柳眉。凛花也被逗得挑了挑眉。

    西王母眯起眼睛，凛花也眯起眼睛，嘴巴撇成ヘ字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凛花难为情地红了脸颊，西王母这才开口说道：

    「小龙！」

    西王母叫的是寅仙。寅仙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声：

    「小的在！」

    「这姑娘暂时留在哀家宫里吧！」

    寅仙默默不语。但阿白好像想说什么，却被绮罗制止了。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西王母和寅仙。

    凛花清楚滴看到寅仙紧绷着的侧脸。寅仙僵硬着声音朝西王母问道：

    「娘娘的意思是……单独留下凛花？」

    「正是。」

    凛花瞪大着眼睛。

    单独？

    留在仙境？

    西王母动作轻盈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起身脚步微微踉跄。身旁的仙女赶忙伸出手去，西王母却厌烦似地甩开，毅然地抬高着下颚，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走到凛花面前。

    近看……西王母是一位身材相当修长高挑的女性，眼眸中的光更为强劲，让人不由得想起满天的星斗。

    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地。

    全身散发着过于浓烈的花香味……

    浓烈到令凛花感到一阵晕眩，茫茫然地站着，抬着头呆呆地望着西王母。

    西王母眼睛依然望着凛花，语气坚定地对着寅仙说道：

    「小龙，姑娘留在哀家宫中期间，你就前往瀛洲兄长那儿去吧，代哀家走一遭。」

    「……何故？」

    「不久，仙界、凡间的要人将齐聚瀛洲。天界将派敕使前往瀛洲。敕使……会带着记载玉帝（天帝）真意的敕书前往吧！」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暗自吁了一口气。

    治理浩瀚东海之地的东株国。建国长达六百余年的国家与皇室，开始笼罩起阴霾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最先发生的是被称之为石神将的鬼神复活，致使都城陷入混乱之中。旱魃和水灾紧接着席卷全国各地，不只都城出现妖魔，一直被人们认为是虚构的生物，也纷纷出现在地方上，危害人民。

    即使是凛花一行人前往瑶池以前待过，同时也是绮罗故乡的兰城，也无法幸免于难。绮罗的幼时好友，名叫紫琳的姑娘，自称是遭东株国歼灭的翠国后裔，发动战争，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紫琳还借助了素称骚鱼的妖魔之力。

    因为战火的引发，其他妖魔陆续出现在凡间。

    妖魔是原本栖息于特殊结界环绕，完全和凡间隔绝的场所内的生物。当初，因监督东海之地的东海龙王，一肩挑起巩固凡间结界重责大任而维持着良好秩序。

    那位东海龙王早囚禁于天界已长达百年之久。妖魔逃入凡间四处流窜，扰乱人心，国家日渐衰微，完全是龙王不在东海龙宫而引起……凛花这么听说着。

    凡间动荡不安，天界却沉默以对。

    此行若能了解天帝的真意，寅仙必定会前往。因为，寅仙是遭囚禁天界的东海龙王之么儿，寅仙一直苦恼着这件事情。

    「你愿为哀家走上一遭否？」

    西王母叮问着。

    「娘娘恕罪，小的……」

    寅仙欲言又止地回答，并飞快地瞄了凛花一眼。瞬间掠过的视线中，依然能感受到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当然是担心着凛花。因此，凛花开口说道：

    「放心去吧，寅仙。」

    大家都说西王母很可怕，凛花却认为，西王母再可怕，也不至于把自己吞下肚里去吧！

    更何况，凛花疑似吞下天浆丹，这件事除了借重西王母的知识外，显然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决定暂时在此叨扰几日，寅仙就放心前往兄长住处吧！」

    「嗯，咱们都会跟着她。」

    阿白拍着自己的胸脯。

    没想到……

    「哀家说过，单独留下。」

    阿白碰了个软钉子，西王母突然冷冰冰地插嘴说着，满脸不悦地环顾着一行人，然后又低声说了句：「一群怪物。」

    「又是犬，又是马，又是狐狸，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什、什么……」

    马上有反应的果然是阿白，他涨红着脸。娥瑛依然呆滞着表情，绮罗只以漂亮的绿色眼眸瞥了西王母一眼。

    「咱不是犬，咱可是有用得很呢！」

    阿白呲牙咧嘴地反驳着。西王母眼光一闪，凛花清楚地看到。

    「很好！」

    西王母啪地合上扇子，指着阿白的鼻头。

    「到底有用没用，那就以行动证明给哀家瞧瞧！」

    「如何证明？」

    「昆仑山脉的山脚下，有一座供奉着哀家的祠堂。千余年前，一位凡人之王莽莽撞撞地来见哀家，短暂逗留后就回国去了，那个人为了感谢哀家的收留，便建盖一座祠堂，直到百年前，都有年老仙人守着，后因老仙人寿尽归天，终成无人照管的祠堂，当前，听说已荒废犹如破屋，命你于三日内修复，重涂丹药、更换天蓬、葺修屋顶、打理干净以为证明。」

    「为…为何命咱前去？」

    阿白惊讶莫名地望着西王母。西王母皱了皱眉。

    「办不到吧？」

    「问题不在办得到、办不到……并非咱的工作。咱可清楚得很。咱的工作是守在凛花身旁。寅仙不在时，更应寸步不离地守着凛花。」

    「你们离开期间，姑娘身体里的丹药，就由哀家负责中和吧！」

    阿白闭嘴，非常怀疑地看着西王母，含含糊糊地问道：

    「此话……当真？」

    「当真。哀家绝无虚言。如何？寅仙……也该明了，果真吞下天浆丹，只能靠蟠桃中和一途。」

    蟠桃，是长在西王母管理的桃园之中，非常特别的仙桃。

    寅仙沉默半晌后问道：

    「长寿不老之桃，何能中和怀子之丹？」

    「蟠桃除长寿不老外，同时具备强化食者之性等作用，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性更像男性。是故，效果同天浆丹，女人吞之，可望得多产之身。」

    「果如娘娘所言，岂不失去其意。」

    绮罗惊讶地问着。呵呵，西王母显然躲在扇子后笑着。

    「不，效果类似，不过，蟠桃性质较为温和，除可中和先行吞下的天浆丹外，保证这位姑娘还能因此而得长寿不老之寿……」

    大家的视线都投注到凛花身上。凛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伸手抠着自己的脸颊。

    「仙桃不是只有神仙才能吃吗？」

    寅仙问道。

    「哀家并非小气之人。心血来潮时也会赐予凡间之人。不过，那得看哀家看顺眼与否……」

    「意思是……金母娘娘要亲眼确认，凛花是否为适合蟠桃之人吗？」

    「正是。」

    西王母点点头，淡淡地接着说道：

    「因此，不需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呵护这位姑娘……还有，那边的老太婆。」

    扇子这次指着娥瑛。

    「瑶池严禁年老、丑陋之人出入，尽管有过绚烂的过去，置身于此，理应感到百般不舒服吧。不如和那条狗一起快快下凡去，满身尘土地为哀家修复祠堂更为自在吧！」

    娥瑛眯起眼睛。

    「娘娘因妾身而感到碍眼麽？」

    西王母脸上浮现刻薄的笑容。

    「丑陋之人玷污了哀家的眼。」

    对这句话难以认同的是凛花。

    「这，恕小女子难以苟同。」

    凛花早已忘记对方身份，脱口说道：

    「娥瑛姥姥一点也不丑陋。年纪虽然大一点……说年纪的话，西王母娘娘你……」

    西王母的目光更加凌厉。凛花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闭嘴。

    「哀家年纪如何了……？」

    谈年龄，尤其是面对长者谈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举动。况且，现在凛花有求于西王母。而且，还必须顾虑到寅仙的面子问题。即使是对方失礼在先，自己出言顶撞也是非常不懂事的行为吧。

    凛花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却不甘心于默不作声。凛花绝不容许他人出言贬抑奚落而已。因此，虽然紧闭着嘴，心里依然继续睇发出不平之鸣。

    （事实上，西王母娘娘的年龄应该比娥瑛大许多吧！）

    凛花心里暗自这么想着，并且还朝着对方吐了吐舌头。这种作法虽不光明磊落，凛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没想到——

    （……你走着瞧吧！）

    凛花耳边竟然传来西王母的声音。西王母并没有开口，和凛花一样，心中的话，显然只想说给凛花一个人听。

    凛花吓了一大跳，眨着眼睛。西王母接着说道：

    （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你根本不配为龙之妻。你呀，欠缺女人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诅咒似的话语，让凛花感到胆颤心惊。吓得脸色发白。

    「凛花呀！」

    娥瑛慈祥地叫着，拖着长长的头发和裙摆，来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握着凛花的手。娥瑛咧嘴笑着，然后抬头看着西王母。

    「的确。此地确实非妾身该逗留之处。妾身老已，但谨遵娘娘之命，妾身愿与阿白一通前往修复娘娘的祠堂。」

    凛花一阵鼻酸。

    「姥姥！」

    「放心吧，凛花。常言道，适材适所。此地已无妾身效劳之处。」

    为什么相当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快退下。那……」

    她的视线紧接着投注在绮罗身上。绮罗了解对方之意似地点头说道：

    「金母娘娘，小的就此告退。」

    说着，回头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我实在很想陪着你，无奈……」

    凛花摇摇头。

    「绮罗，你必须回山上去不是吗？」

    绮罗为银露山之主。银露山为可怕妖魔巢穴，扰乱都城安宁的食人猿如人，同样会吃人的水虎，都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

    凡间动荡不安的时刻，绮罗更应暂时赶回山上去才对。

    事实上，绮罗打算马上赶回山上去。绮罗是为了凛花，一路陪着凛花来到这里。

    凛花对这份情意感激不尽。

    一想到必须自己一个人留在仙境，凛花的确难以宽心。不过，凛花毫无选择的余地。凛花保持着平常心，希望像平时一样面对寅仙，状况许可的话，希望能恢复失去的记忆。

    因此，凛花面向着西王母，再度深深地一揖。

    「万事拜托你了……」

    2

    残照将瑶池的巨大门扇映照成金黄色。悬崖峭壁下暗如地狱，无数条瀑布从黑色岩壁上流泻而下，像极了白色丝线。

    东边的天际已经没入夜色之中。低垂厚实的云层间，隐约可见黑色山峰的棱线。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率先出发的是绮罗。拥抱过凛花，脸颊贴着脸颊，附在凛花耳边低声说话。话后，立即变身为英招姿态，飞奔离去。

    然后，阿白和娥瑛准备离去。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咱回来前，可不能哭哟！」

    阿白泫然欲泣似地说着，然后变身为天马。

    『不，有事的话，就大声哭着叫咱。咱一定会排除万难，转瞬间就来救你。』

    「别像个娘儿们似地，快走吧！」

    娥瑛碰地用力敲了敲阿白的头，跨坐在他背上，然后拍着依依不舍的阿白臀部，催促阿白启程，转瞬间就消失在云海之中。

    留到最后的是寅仙。寅仙吁地吹了声口哨，闪耀着五色光芒的云，就从东方的天际飘了过来。

    是彩云。

    「无须担心。因为，金母娘娘嘴不饶人，为人却光明磊落。」

    站在凛花背后的寅仙说着。凛花觉察懂啊寅仙犹豫不决想伸出手来的感觉，突然，她全身僵硬了起来。

    寅仙的手顿时停在空中，然后，没有接触到凛花就准备离去。

    「再会。」

    寅仙简短地说着，准备登上彩云。

    「且慢。」

    别就这么离我而去。一个人留在瑶池，不可能不感到心慌。和寅仙两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别离，令凛花感到莫名的心慌。

    自从不确定是否吞下了那颗奇怪的仙丹而拒绝寅仙以来……凛花就一直感到心慌。

    「还有什么问题？」

    寅仙回头问着。

    「的确还有非常多的问题。」

    凛花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我们，不会永远都无法牵手吧？」

    「不会。」

    「寅仙，你懂我的意思吗？牵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法以言语解释的许多事情，只要牵着对方的手，自然就能明白对方的心。」

    寅仙挑着眉。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明白。」

    凛花颓丧地垂着肩。

    自兰城出发以来，凛花和寅仙就各自行动，是凛花自己回避着寅仙。寅仙也了然于心似地，尽量置身于不会接触到凛花的距离。

    因此，对于（或许）吞下天浆丹的凛花，寅仙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由于这个关系，日子越久，凛花就越不懂寅仙的心。

    凛花心想……

    我会不会永远被寅仙嫌弃呢？谁会希望心爱的人回避着自己呢？谁会喜欢一个连牵手、四目相对都感到害怕的恋人，这种关系还能称之为恋人吗？寅仙和我是否缘分已尽呢？

    现在开始，各自行动……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真是伤脑筋。」

    寅仙困顿异常地看着凛花。

    「西王母娘娘既已答应照顾你，我就可以安心前去，希望你也能暂时忍耐，等我回来。」

    「可是……万一，娘娘不中意我，娘娘岂会赐我蟠桃？」

    「关于这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

    寅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着。寅仙的笑容让凛花感到更为痛苦。凛花很想摸摸寅仙，即便是手指尖或发梢都好。

    「握握手吧！」

    凛花挑战似地伸出手来。寅仙微微地张大着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凛花，不用勉强……」

    「拜托，我……我可以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开口要求，却要闭上眼睛，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不过，凛花心想，寅仙一定会了解的。

    凛花紧闭着眼睛，等着寅仙。

    等待着寅仙过来我自己的手。凛花紧张到胃部隐隐作痛。

    凛花感受得到寅仙的动作。不过，凛花痴痴地等着，就是牵不到寅仙的手。许久后——

    「好啦，别担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温柔的声音传来，凛花张开眼睛，寅仙早已驾着彩云远去。

    「太……」

    凛花全身虚脱，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太过分了！

    这种道别方式，那不是和前来瑶池之前一样吗？

    凛花几乎掉下泪来，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一想到寅仙要牵自己的手时，凛花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凛花全身颤抖。寅仙或许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什么话都不说地离去吧！

    当天夜里……凛花被仙女带到一间非常豪华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吃着豪华的餐点。仙界的美食佳肴、豪华料理被一一地端上桌，凛花却毫无食欲，几乎无法举筷用餐。

    当时，假使什么都不吃就好了，回头想想，凛花总是感到后悔不已。

    凛花孤零零地，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沉浸在花香之中，睡在挂着帐子的床铺上。

    翌日清晨——

    凛花被蜂拥而来的数位仙女们唤醒，被众仙女架出去似地离开房间。凛花在完全不清楚的状况下，被脱掉了丝质睡袍，换上没有任何装饰或花样，洗得已经褪色的棉袍。

    然后，被带到桃园角落上一栋简陋的小屋里……

    3

    带着甘甜香味的风阵阵吹过，桃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像低声说话似地沙沙作响。

    只穿一件薄袍子的凛花，身子微微地颤抖着，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光景。

    这里是蟠桃园——西王母管辖，孕育长寿不老仙桃的园地。

    凛花停下拿着竹扫帚的手，这片果园位于瑶池南侧，开在坡度和缓的山坡上，种着三种桃树，听说总共种着三千六百株桃树。

    桃树长相株株不同，有的开满桃花，有的结出硬硬的果实，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即使是结出果实来的桃树，也可能因为不同株桃树，而结出大小差异非常大的果实。

    桃园之中充满着甘甜香味。凛花出神地看着身旁那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上的果实。

    一颗硕大且呈现出淡淡的桃色，有着天鹅绒似的外皮的果实。整颗果实大概有凛花脸庞那么大吧。应该是一颗味道甘甜，里面充满着果汁的果实吧……

    咕噜，凛花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不得胡思乱想！」

    严厉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得回过神来。和凛花一样，手拿竹扫帚的少女跨着大步赶了过来。

    和凛花一样，身穿简朴粗棉袍，年龄也和凛花相仿。凛花将头发高高梳起绑在头顶上，少女则将沙子色头发垂在肩上，并未修剪整齐，前面的头发较长，因此，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勉强看到的是布满雀斑的小鼻子和薄薄的唇。

    长长的刘海底下是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眸，近看终于发现，那是一对非常漂亮的深蓝色眼眸。

    「方才，你差一点就受不了诱惑对吧！」

    凛花慌张地答道：

    「我、我才不会受不了诱惑呢！」

    「真的吗？即使是一小口也好，好想吃吃看这颗桃子啊！你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少女几乎紧贴着凛花的脸庞追问着，双眼紧紧地瞪着凛花，逼得天生老实的凛花再也招架不住。

    「真的想过……」

    凛花坦白承认，少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不行不行！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凡盗取金母娘娘仙桃之人，就会被丢入西边纵谷。」

    听说，西边纵谷底下，总是有饥肠辘辘、凶猛无比的老虎四处徘徊。纵谷周围是一大片素称『死亡森林』的林子，里面住着一位被称为罗刹女的魔女，听说魔女的本事是彻底盗走他人的记忆。

    人一旦被盗走记忆，就无法离开森林，不是曝尸荒野，就是被猛兽吞下肚里去。

    凛花惨白着脸，拼命地摇着头。

    「我、我再也不会受到诱惑了。」

    「当真？」

    「我发誓，绝不再犯。不骗你，宝儿。」

    「你最好小心一点喔。」

    宝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宝儿是在这片桃园里工作的少女。天还没亮，凛花就被众仙女们带到这片桃园里某个角落上的一间小屋时，少女就睡在薄薄的草席上。

    见到一头雾水地坐在草席上抱着头的凛花，少女就哈哈哈地开怀大笑并警告着她。

    （你已经成为必须在这片桃园里打杂的人了。请多多包涵，同僚。）

    打杂的人……

    西王母留下凛花一个人，真的是要让凛花在桃园里工作吧。凛花绞尽脑汁就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凛花当个客人，在那宛如梦境中才有的豪华宫殿里生活，确实让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事情都不做地空等待，也不符合凛花个性。凛花或许该庆幸自己有事情做。

    只不过，既然要让凛花到这里来，西王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凛花呢？

    凛花甚至认为，西王母让自己来到桃园里，或许是在暗示着凛花，想吃蟠桃就吃吧。因为，吃下蟠桃或许就能中和天浆丹。当然，蟠桃一定香甜可口。

    西王母曾经开出「那得看看哀家中不中意凛花」的条件，说过会赐给凛花「一颗」仙桃。凛花心想，西王母真小气，明明有这么多的仙桃。

    不过，偷偷地吃下仙桃就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宝儿总是从早到晚念歌不停，而且像方才一样，一直监视着凛花，凛花哪有机会偷吃仙桃呢？

    「凛花~~~那边扫好的话，要去西侧拔杂草喔。」

    宝儿站在远远的地方叫着，凛花脸上微微地浮出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回应了宝儿。

    桃园里的工作堆积如山。

    除了锄草、灌水等经常性工作外，还得驱除害虫。仙境里的仙桃也会长虫，长出拇指头大小且酷似蚜虫的害虫，或大如手掌且散发着紫绿色光芒的蛾。发现这类害虫时，必须马上用筷子夹起，带到桃园角落烧掉，这时一项令人感到非常呕心的工作。

    另一项工作，就是走遍这一大片桃园，找出弱不禁风的桃树，并且一株一株地仔细观察。

    必须特别留意的是已经结出果实，但却长得不太健康的桃树。

    即便是小小的果实，这里的仙桃都价值连城。为了避免无端丧失任何一颗仙桃，必须彻底驱除病虫害，悉心呵护至仙桃采收为止。

    听外婆讲过蟠桃园的故事后，凛花一直以为蟠桃园的桃树上，随时都可看到结实累累的仙桃。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树上结着仙桃，且仙桃已经成熟到可立即享用的桃树，只约莫占桃树总数的五分之一。

    「结果情形，一年不如一年……」

    宝儿表情凝重地低声说着，她的脚边正好有一颗来不及长大，就布满皱纹地掉落在地上的落果。

    凛花跟在一株一株地检查着桃树的宝儿背后，朝着西侧的斜坡走去。

    中途，凛花在一株老桃树前停下脚步。因为，凛花正要经过老桃树旁时，总觉得空气特别凝重，让凛花心里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仙桃又看出神了吗？」

    朝着回头看着自己的宝儿，凛花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这株桃树叫我停下脚步。」

    宝儿沉默许久，然后——

    「……桃树？对你？」

    宝儿低声问着。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对不对。」

    凛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宝儿却没有笑，显得不太高兴地噘着嘴，走回老桃树旁。

    一看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桃树，不过，和凡间的桃树当然截然不同。不过，在这片蟠桃园哩，这是一株树形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桃树。

    事实上，这株桃树上结了非常多的仙桃，不过都非常小颗，而且还很绿。宝儿绕着那株桃树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桃树的状况。

    「越来越衰弱。」

    宝儿嘟囔着。站在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的林海面前，宝儿取下背上的笼子，陆续从笼子里取出薄薄的纱袋。

    「你也过来帮忙吧。所有的果实都套上这种袋子。」

    那是非常神奇的袋子，拿在手上就散发出非常柔和的五彩光芒，还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套在仙桃上，袋子上的光就像被吸入果实中似地消失了。

    树上的果实很快地被套上袋子后，桃树马上恢复安静。

    宝儿突然开口说道：

    「在这里工作一定要牢牢记住，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

    「走吧！」

    将笼子背回背上，宝儿率先迈开脚步，凛花赶忙追了上去。穿过桃树，慢慢地往山上爬着，不久就发现一道金黄色的矮篱笆出现在眼前。靠近后发现，真的是纯金打造的篱笆，篱笆的另一侧也种着桃树。

    宝儿沿着篱笆走着，边走边对着背后的凛花说道：

    「这道篱笆里的桃树不需要照顾。」

    「什么意思？」

    「意思是禁止进入。篱笆哩的千株桃树，不是由我们这些打杂的人照顾，是由专门的力士（工头）负责管理。擅自跨越篱笆者，必定人头落地。」

    经宝儿说明后，凛花这才发现，篱笆里的桃树的确都结着硕大的仙桃。果实色泽鲜艳无比。仔细看，篱笆里确实隐约可以见到人影晃动着，和方才的宝儿一样，拿着袋子套着果实，或仔细地观察着叶片。

    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腰上配着大把宝剑。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声：

    「知道了。」

    从早上到日落，只是转瞬之间。篱笆以下，多达两千株的桃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由宝儿一个人负责照料。

    凛花和宝儿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地工作着。没有果实或叶片的桃树，必须用圆锹翻土并追加肥料。杂草拔过半天就又绿草如茵，害虫抓不胜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工作一天下来，连未曾因为劳动而叫过苦的凛花，都双手起了水泡，又红又肿。

    三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度过。是阿白约定的回程日。寅仙也说过最迟三天返回。

    凛花痴痴地等，就是等不到前来接她的人，西王母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4

    「看来，西王母娘娘显然不喜欢你？」

    晚膳时分，宝儿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待在那间盖在泥土地上的狭窄小屋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每天都由宝儿做饭。宝儿准备的都是表面上漂浮着少许蔬菜渣的栗子或稗子稀饭，加上陈年酱菜。餐食简单到根本无法和第一天被带到客房里享用过的餐点相比。而且，只能吃上一碗，只有早晚才有得吃。

    「显然是这样吧！」

    凛花放下调羹，注视着宝儿。宝儿的煮法，老实说，凛花实在不敢恭维。凛花拿着调羹，大声地搅拌着碗里的食物。

    「因为，这里是瑶池，宝阁中到处都有轻松的差事……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工作甚至轻松道只需要帮娘娘摆好枕头的位置，或只须掸掉香炉上的香灰。」

    直到最近，凛花都一直住在东株国都城天苑。凛花也曾一度进入皇帝私人住宅的后宫里，皇帝身边除了专门帮他整理枕头的宦官外，还有帮忙诵读的那个图历书的宦官，及帮皇上穿龙靴的宦官，一大群服侍着皇上的使用人。

    「你到底是怎么触怒了金母娘娘呢？蟠桃园里的工作，是瑶池中最辛苦的差事，若非金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不可能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说，宝儿也是西王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罗！」

    宝儿耸了耸肩。

    「多嘴饶舌。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我是问你的事情。」

    不公平！凛花心想。凛花时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自从和宝儿一起生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试着问宝儿的事情，每次都因宝儿的「多嘴饶舌」、「烦死了」这两句话而打退堂鼓。

    宝儿不肯提自己的事情，却追根究底似地问着凛花的事情。

    不过，凛花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秘密，因此，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宝儿。

    「因为，西王母娘娘恶言奚落我的好朋友狐狸精姥姥，让我气得不由自主地出口顶撞。」

    「说了什么话？」

    「因为西王母奚落姥姥说又老又丑是一种大逆不道之罪……所以，我才说西王母娘娘自己还不是靠仙术来维持年轻容貌，实际年龄应该远大于娥瑛姥姥吧！」

    宝儿口中的稀饭噗地喷了出来。凛花皱缩着脸，赶忙递上毛巾。

    「你没事吧？就用这个擦一擦吧！」

    宝儿边翻着白眼边看着凛花。

    「你、你……当真，说过那些话吗？」

    「正确来说，是在心里说过。不过，从西王母娘娘表情上看来，她好像都听见了，还特地对我说了话。」

    「说什么？」

    「『你走着瞧吧』……这么一句话，后来……宝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全是发抖呢？真的那么害怕吗？」

    宝儿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颤抖着。凛花忧心忡忡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宝儿上半身猛然往后退。

    凛花吓呆了。

    宝儿正在笑着，而且是哈哈大笑着，笑声大到震动着小屋。

    「胆敢书那些话，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拜托别在笑了。好可怕哟！」

    「抱歉抱歉，你已经被娘娘视同为狐狸精姥姥的同伙，那个倨傲自大的人……哈哈哈，真希望当时自己就在现场……喔，对不起，不再笑了。」

    嘴说不笑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但凛花却愁容满面。

    「娥瑛姥姥过去也是一位大美人。即使是现在，只要她高兴，听说她还是可以运用妖术变回过去的容貌。这和利用仙术维持美貌有何不同？」

    凛花越说神情越凝重。

    不一样。

    凛花并不想说那种话。西王母实际年龄有多大，容貌上年轻还是年老，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只是……

    凛花双肘靠在桌上，撑着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人家看不起娥瑛姥姥，因为，对我而言，娥瑛姥姥就是我的亲人。」

    宝儿盈盈地笑着。

    「又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西王母是一位非常重视美貌和年龄的人，你别想得到她的原谅罗！」

    「真、真的……」

    自己的做法确实太莽撞肤浅了，凛花心情跌落谷底。面对年长者必须有礼貌，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为什么自己还犯下这样的过错呢？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你欠缺身为女人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西王母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西王母自己才欠缺某种东西。欠缺身为人类，不，身为神仙应有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凛花认为，狐狸精娥瑛才是值得自己尊敬的长者。即便是喝醉酒时，娥瑛偶尔会做出凛花未必认同的举动。

    「快，快吃吧！明天还得早起。」

    宝儿说着。抬起头来，坐在椅子上，弓起一只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就以这样的姿势，准备继续吃饭。

    「等等，宝儿，坐正了再吃吧。」

    「不用啦，这才是真正的我。嗯？我只想活得更像自己而已。难道连你都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即使恭维也算不上漂亮，粗野得像只猴子的人吗？」

    「不完全这么认为，首先，宝儿到底是不是一位美人，我根本看不清楚。」

    宝儿的刘海太长，大半个脸被乱糟糟的沙子色头发遮住。

    「宝儿，把头发整齐地扎起来好不好？我来帮你扎。」

    凛花啪地跳下椅子，绕到宝儿背后，准备帮宝儿扎头发，没想到——

    「……住手！」

    宝儿尖叫着，吓得凛花赶忙缩手。

    宝儿全身僵硬，即使没有碰触到，凛花还是感觉得到。

    「宝儿……」

    「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

    「是么。」

    凛花坐回自己的位置，尽量压抑住情绪，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宝儿说道：

    「宝儿，我才对不起呢！」

    「算了……」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事情，我的举动太鲁莽了。」

    宝儿抬起头来。凛花依然因宝儿的刘海阻挡，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清楚滴了解到，宝儿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是西王母厌恶之人。」

    宝儿突然说着。

    「她说，这么丑的女人不能留在瑶池的宫殿里，说着就把我赶到这里来。」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多久，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凛花一直认为，眼前的少女的年龄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

    「宝儿……曾经是仙女吗？」

    「当然罗。眼前的我，看起来像凡人吗？」

    宝儿感到意外似地朝着凛花双手一摊。

    说不定，凛花将来也会和宝儿一样，几十年都无法离开此地。寅仙说过会很快地回来接凛花，或许，外界和仙界的时间不一样吧！

    （寅仙前来迎接时，我若已经变成了老太婆，那该怎么办……）

    凛花真的很担心，苍白着脸。变成老太婆后，还会因为天浆丹的关系而怀孕吗？不，到时候，无论寅仙多么喜欢凛花，都不可能将凛花视为恋人吧。

    面对着情绪低落，闷闷不乐的林海，宝儿边嚼着酱菜边说道：

    「哎，既然都是西王母嫌恶之人，那就好好相处吧。要不要喝点酒呢？」

    「今天……真的很想喝上一杯。」

    凛花自暴自弃似地回答着。

    5

    蟠桃园里的日子，转瞬间就过了十多日。

    （很快就回来……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寅仙、阿白或绮罗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返回银露山的绮罗情有可原，其他人应该回来了才对呀！宝阁那边为何毫无动静呢？

    果真是瑶池和外界时间上的差异吗？还是……他们都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状况呢？

    待在蟠桃园照顾着仙桃度日的凛花无从得知。

    （…………）

    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凛花背起装着锄草工具的笨重竹笼，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最近，凛花对于园子里的工作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地和宝儿分别扛起不同场所的差事，知道发出单调且沉重的声音，就是已经逐渐衰老的桃树。

    凛花有样学样地靠着从宝儿那里学来的技巧，知道要将散发着五色光芒的纱布袋，套在越来越衰弱的桃果上，数日后仙桃就会成熟。

    凛花非常努力地工作着。凛花觉得，自己越努力地工作，疑似天浆丹引起的体内异状，失去的记忆或寅仙的事情……等等不安的心情，都慢慢地淡忘了。

    凛花登上梯子，将袋子套在长在高处的那颗仙桃上。突然——

    「好认真啊，佩服佩服。」

    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凛花吓得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好、好痛……」

    重重地摔到腰部，痛得凛花泪眼盈眶。凛花抬起头来，因为光线实在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西王母背对着阳光站着。服侍娘娘的众仙女们一字排开地站在背后。

    「西王母娘娘。」

    「喔？才多久不见，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啦……而且，还发出阵阵臭味呢……」

    「啊，娘娘恕罪，应该是汗臭味。因为小女已许久未曾沐浴。」

    凛花问着自己的衣裳，的确很臭。

    「许久未沐浴？」

    西王母赶忙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是因为宝儿说，反正每天都会弄脏……」

    凛花说了一半，赶忙闭上嘴巴。不能怪罪到他人身上，而且突然发现，宝儿就站在相当远的地方，正在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要靠近的迹象。或许是因为被西王母嫌弃过儿故意躲得远远地。宝儿马上就低下头去，很专心地拔着杂草。

    西王母用扇子掩住鼻子后说道：

    「真臭。不过，两人倒是挺相配的嘛。小龙也真是的，为什么想娶你这种全身都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凡人丫头为妻呢？」

    凛花身上之所以会这么脏，完全是辛苦工作的关系，这些工作也是西王母所安排，她难道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这……西王母娘娘？」

    「你给我听清楚，总有一天，哀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匹配给小龙。」

    凛花大吃一惊。

    「西王母娘娘的千金……」

    「正是。小龙尽管有一半凡人血统，他毕竟是一个长相非常体面的男人。神通力也不比纯种之龙逊色。总有一天，天帝会赐下宫殿，定居天界。不过，哀家深知，男女之事并非周边人等所能想象。即便是身为春之神的哀家，万一，小龙拒绝哀家之女，迎娶某人家的美丽千金，哀家也将中心祝福守护，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大大地违背了……」

    西王母瞄了一眼凛花，看得凛花满脸通红。

    「小女惶恐，不是美丽千金。」

    「的确。」

    西王母不怀好意地笑着，背后的侍女们也附和似地窃笑着。凛花更加地脸红。

    「敢问西王母娘娘，你为何大驾光临此地呢？」

    「来看看你成长否。哀家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既然受小龙之托，就必须确实履行监督之责。」

    照顾桃园会有什么样的成长呢？凛花心中百思不解。

    「怎么啦！蟠桃园里的生活过得愉快吗？」

    西王母挖苦似地问着，凛花脱口回答道：

    「过得非常愉快。」

    连凛花自己都觉得很讶异，并非好强爱面子，那句话是非常自然低脱口而出。

    「哦！」

    西王母目光一闪。凛花把手贴在胸前，想着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风轻轻地吹过，伴随着甘甜的桃子香味，将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凛花耳中。

    「这里的……」

    凛花语气平静地说道：

    「桃树会说话。」

    「桃树会说话？」

    「是的。真不可思议，看着圆润光滑的仙桃，听着桃树发出来的声音，心情就特别低祥和宁静。」

    是的，凛花心想。凛花突然想起，自从来到园里干活以来，自己再也没做过不愉快的恶梦，再也没有梦见过蓝色的光和白色的蝴蝶，梦见过潜入黑暗之中的男人。

    凛花再度环顾着一望无际的桃园。

    （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宝儿的话，凛花终于明白似地。

    「……不愉快。」

    凛花回神时发现，西王母微微地颤抖着。近距离瞧见注视着凛花的那双黑色眼眸时，凛花吓得心里噗通噗通地跳着，几乎当场瘫软下去。

    西王母的眼眸暗沉极了，并非妖魔们的眼睛似地混浊暗沉，那是宛如虚空般，足以让人产生虚无之感的暗沉。

    春之女神为何……凛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回宫！」

    西王母以扇子掩面，就这么轻轻地浮上空中，在桃树间游移穿梭，渐行渐远，随侍在后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一一浮上空中。

    「请、请留步！」

    凛花跑着，大声呼唤着西王母。

    「金母娘娘，寅仙或阿白……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凛花，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凛花受到了冲击，张开眼睛。

    「什么意思？」

    「小龙尚未从瀛州返回宫中，瀛州聚集着众多天仙界美女。对你这种小丫头，小龙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离开后，马上就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啦，既不能抱，又不能摸，你到底还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住小龙呢？」

    「……」

    凛花终于放弃追赶。西王母带领着侍女们，往宝阁方向扬长而去。

    凛花到底在现场站了多久呢？

    「你在哭吗？」

    身旁的宝儿开口问着。

    「没有。」

    凛花注视着地面，揉着眼眶。

    寅仙一定会回到这里来。阿白对凛花也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回来，娥瑛和绮罗也这么说过。

    可是，已经十天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凛花只能暗自祈祷着，万一……凛花也曾这么想过。

    万一，如西王母所言……

    「对不起，宝儿……」

    桃树正在看着——

    桃树觉得很难过吧。

    照顾桃树的凛花哭着，情绪低落，桃树应该会觉得坐立不安吧。因为，凛花总是以最平静的心情，以春天的阳光似的恬淡、宁静的心情照顾着桃树……

    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显得很不高兴、很痛苦似地摇动着叶片，叫凛花别再哭了。

    「只是一会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去工作……」

    凛花捂着脸。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同时觉得很怕见到寅仙。因为，一直潜藏在身体里，潜藏在凛花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直警告着凛花。

    警告凛花，不准再和龙见面。

    叫凛花必须放弃寅仙。

    既然必须走到这步田地，临别之际，就应该牵牵手才对，不管多害怕，多痛苦，都应该和寅仙牵牵手才对。

    「或许，的确有点脏。」

    宝儿牵起凛花的手。凛花像渴求着他人的温暖似地，拼命地反握着宝儿的手。

    「回去吧，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回家泡个热水澡吧！」

    「嗯。」

    凛花那张沾满泪水、泥巴和汗水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丝笑容。

    「奇怪的脸……」

    满脸惊讶神色，嘴里叨念着的宝儿，牵着凛花的手回到了小屋。

    6

    事件的发生就在翌日。

    凛花一如往常，怀着平常心，以平静的心情巡视着桃树。

    凛花也曾试着和一株树龄非常大的老桃树说话。

    「对不起，昨天我心情乱糟糟，为难你了。」

    凛花一本正经地先道歉着。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打算再等上一阵子，再等等看，万一没有人回来，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好了。」

    凛花抱持着这种想法后，马上就精神百倍。

    眼前的老树沉默不语，凛花却深深地感觉到，老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凛花高兴得不得了，伸手轻轻地摸着硬硬的树干。

    突然——

    没有任何前兆，从老桃树后方走出一个人，横向穿过凛花腋下。

    凛花大惊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是一位老婆婆。

    凛花误以为是娥瑛，但并非她。

    那是一位券商裹着黑布，驼着背的老婆婆。老婆婆一直往蟠桃园的山坡上爬了上去。

    往黄金篱笆里，种着千株特别的桃树，会结出蟠桃园中特别大的果实的那些桃树里走去。

    凛花离开老桃树前，追着老婆婆。老婆婆毫不犹豫睇跨过那到黄金篱笆，凛花追到篱笆前就停下脚步，朝着老婆婆背后大叫着。

    「喂，请问……」

    老婆婆大吃一惊似地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相当大的女性。长长的白发没有扎起，随风飘扬着。满脸皱纹，土黄色肌肤，小眼睛埋在皱纹里，看着凛花，咧着嘴笑着，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你是哪位？为何来到此地……」

    「哦~~~！」

    凛花的说话声被老婆婆的怪声音给淹没了。老婆婆突然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开始咳个不停。

    「你、你怎么了？」

    凛花慌忙越过篱笆，屈膝跪在老婆婆身旁。原本为土色的肌肤，渐渐地变成青绿色，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发作了。心绞痛起来……好、好难过……」

    「你等等！我去叫人来。」

    「不，别走！」

    老婆婆不由分说地用力扯着凛花的衣袖。凛花小声地叫着，随后却又被眼前老婆婆拼命死的表情而吓得闭上了嘴。

    「来不及了。我，快死了。」

    「怎么办？」

    「给我一杯水……润、润喉……」

    「水，我去取水……」

    「不，没有水也没关系。只要能润润喉。对，你就摘颗桃子给我吧！」

    「什么？」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桃子。

    蟠桃园里的仙桃。

    没有得到西王母的准许，绝对禁止摘下，凛花被严重警告的仙桃。

    「快、快点……小的也没关系，一口就好，不马上润滑，我一定会死掉……哎哟。」

    老婆婆真的快要死掉似地，突然长大着眼睛，眼睛里布满着血丝，拼命地仰着头，看着附近的那株桃树。

    看着黄金篱笆内，长在千株特别的桃树上的那颗硕大仙桃。

    老婆婆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往上伸出，边颤抖着，边要着仙桃。

    （盗取仙桃者就会被丢入西边的纵谷里去……）

    （西边纵谷里住着会吃人肉的猛兽，和擅用妖术偷走他人记忆的罗刹女……）

    「呃，我……」

    老婆婆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好吧！」

    凛花毅然地站起身来，从近旁的桃树上摘下一颗果实。

    摘下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凛花马上闻到一股未曾闻过的香浓、甘甜香味，往四周扩散开来。

    （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摘下来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凛花感到心乱如麻。不过，凛花没有时间去搭理那些事情。凛花捧着刚摘下来的那颗沉甸甸的仙桃，回过头去，准备送到倒地不起的老婆婆面前……然后，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看到的并非先前的老婆婆。

    一直黑色的鸟——体型庞大，看起来显然是妖鸟，有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朱红色大嘴的鸟出现在凛花面前。

    『太好了。』

    大鸟拉开沙哑的嗓门叫着，飞上空中，锐利的爪牙近在凛花眼前。凛花不由得闭上眼睛，转瞬间，凛花只觉得风声大作，抬头仰望着天空。

    「啊……」

    大鸟飞走了，鸟爪上紧紧地抓着仙桃。

    「仙、仙……仙桃被偷了！」

    凛花大叫着，追着大鸟，拼命地往斜坡上追了过去，正好碰到了宝儿。

    「什么事？」

    「鸟，把仙桃……！」

    「你说什么？」

    宝儿苍白着脸，赶忙追了上去，和凛花一起边追着大鸟，边怒骂似地大声嚷嚷着。

    「一定是罗刹女！」

    「她为何……」

    罗刹女，栖息于西边纵谷的魔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偷走仙桃呢？

    「必须留意盗取仙桃之人，我不是千叮嘱万交代地告诉过你吗？」

    我知道。凛花边追边反复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大鸟在蟠桃园上空盘旋两圈后，发出刺耳的怪叫声，朝着西边扬长而去。

    瑶池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

    「蟠桃园中之桃，绝非泛泛之桃。」

    西王母那庄严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后方那千株桃树之桃尤其特别。唯有极少数仙人和天界诸神……以及玉皇大帝陛下，才得以享用该处之桃。玉帝最期待的，就是每年举办的蟠桃盛会上才喝得到的御酒，故而丝毫不容浪费。哀家可能因一时心血来潮赐给蟠桃，那也仅限于哀家仔细观察过的对象。可见，那是多么贵重之桃。因为，蟠桃园中之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凛花和宝儿一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宝儿。」

    西王母坐在翡翠和美玉打造的座椅上，语气冰冷地问道：

    「哀家命你管理蟠桃园都几年了，竟然让西边纵谷的罗刹女轻易得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

    怎可让宝儿顶罪。凛花再也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蟠桃被夺走，罪在小女。」

    「哼！」

    漂亮的脸庞朝向凛花。

    「哀家早知你会惹出这种事来。宝儿虽非美丽之人，却是一位在工作上绝不出错的姑娘。哀家无法理解的是，罗刹女何能摘下蟠桃。内心邪恶之人不可能摘下蟠桃……莫非是你，亲手摘下蟠桃，交给罗刹女。」

    凛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正是。」

    「什么？」

    西王母啪地丢出扇子。侍女赶忙拾起，凛花再次说道：

    「正是小女摘取，亲手交予对方。因为对方突然倒下，痛苦异常……」

    凛花拼命地解释着蟠桃被夺情况。西王母闭上眼睛，默默听完凛花解释后，突然张开眼睛说道：

    「将此姑娘丢入西边纵谷！」

    「金母娘娘！」

    吓得几乎快停止呼吸地叫着的是宝儿。

    「娘娘请恕罪。毕竟是一位尚未习惯于工作者所为……」

    西王母不耐烦地拼命挥着扇子。

    「盗走蟠桃之人，被盗走蟠桃之人，都必须丢入西边纵谷喂食猛兽，绝无例外。」

    「只不过被盗走一个蟠桃罢了！」

    「哀家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泛泛之桃。那是连玉帝都期待的……蟠桃。」

    「蟠桃数量果真那么重要？」

    宝儿明快果决地继续问道：

    「小的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办，请娘娘定夺？」

    「西王母停下扇子。」

    「……此话怎讲？」

    从凛花位置看去，宝儿显得相当坚定，从脸上表情看来，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

    「众所周知，近十年来，蟠桃园里的桃子结果状况非常差，许多桃树即便是结出果实，很可能在成熟前就掉落在地。」

    「所以呢？」

    「是以……小女认为，已到该做出决断之时。」

    现场空气顿时凝结。侍女或从打扮上看来应该是西王母女儿们的仙女们，无不苍白着脸，眼睛瞪得斗大，来来回回地看着宝儿和西王母。

    西王母站起身来，凛花不敢作声，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西王母说道：

    「说得好极了！」

    西王母态度严肃地低声说着。

    「但，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然后补上这么一句。宝儿的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敢问娘娘……此话怎讲？」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哀家之言，仅止于此。很遗憾，小龙托付的姑娘必须接受处罚，哀家头疼，回宫去了。」

    西王母身子一转，身影消失在大厅尽头。

    凛花茫然地站着，左右侧都有仙女们戒备着，架住凛花手臂，催促着。

    「我……性命不保？」

    凛花张大着眼睛看着宝儿，宝儿依然瞪着西王母坐过的翡翠座椅，回答道：

    「或许。」

    一切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

    凛花只不过被老婆婆抢走一颗桃子，不可否认，那是一个特别的桃子，三千年才会结一次果，吃了就会长生不老的仙桃。

    凛花被那位老婆婆骗了。西边纵谷的罗刹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盗取他人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不明白。连西王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凛花都猜不透。

    地势险峻的纵谷，就在凛花眼前。纵谷深不可测，大白天里依然昏暗无比。

    野兽的咆哮声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凛花独自走下那条通往谷底的狭窄岸径上。西王母命人将凛花丢入西边纵谷，凛花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推下山崖，没想到，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进谷底。

    坠落谷底死去何被野兽咬死，到底哪种死法比较轻松呢？

    「胆敢返回，将用箭射杀！」

    仙女们说着就将凛花赶往谷底。凛花双手被捆绑在背后，身体难以取得平衡，片刻不得疏忽，一闪神就可能坠落谷底里去。

    凛花额头冒出汗珠来。

    就这么走到谷底去，到底多久之后，野兽会攻击过来呢？

    凛花拼命地想着求生之道。

    阿白假使能赶来，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阿白都会帮凛花赶跑野兽。娥瑛在身边的话，就能依靠土遁，从这里逃出去。绮罗在的话，凛花就能乘坐在他的背上离开此地。

    寅仙在的话——

    不。

    他们都不在这里。

    他们都不知道凛花陷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凛花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着逃离谷底的途径。

    很遗憾，凛花没有找到任何逃生之路。

    凛花终于来到谷底。

    当凛花踏入只有干涸的沙砾和遍地大小岩石的谷底时，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吓得缩成一团的凛花，发现一颗金黄色的头从岩石背后探出，正在看着自己。

    是大老虎，而且，不只一只。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一章 不会成熟的果实

    室内充满着蓝光，散发着水的味道。白蝶循着光的轨迹在眼前飞来飞去。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蓝和白光，呆呆地站着。

    不知道什么人在紧盯着凛花。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问着，对方还是没有回应。那是一位站在屋子的角落、身材高挑的人物。凛花很想看清楚对方的脸孔，无奈在光线的干扰下，根本看不清楚。

    只看到深紫色的鞋尖。

    凛花心乱如麻，警讯已发出。禁止看着对方，本能这么警告着。

    禁止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脸庞。

    禁止开口说话。

    白蝶数量增加。闪闪发光的磷粉直击凛花双眸，就在凛花疼痛难耐，伸手遮挡眼睛的那一刹那间，室内的空气开始流动，黑影笼罩过来。

    1

    昆仑山脉分布于东株国西方。昆仑山脉为许多现任设置洞府之地，西王母的瑶池也在其中一个角落上。

    被形容为常人的脚绝对到不了的深山幽谷，若在空中飞翔，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形容为会吞噬掉任何生物的流沙沙漠也一样，也只像悠哉游哉地躺在云层底下那般轻松。

    『哈~~~啾！』

    响亮的喷嚏声，传遍蔚蓝的天空中。

    背上长着翅膀的大白犬，使劲地在云海中奔驰，是天马阿白。凛花乘坐在阿白背上，看着如海面般壮阔的云海。

    凛花前面坐着年迈的狐狸精娥瑛。娥瑛毫不在乎置身于半空中，早已鼾声大作。因为娥瑛那娇小的身躯不停地在左右晃动着，为了避免娥瑛坠落山谷，凛花只好拼命地从背后支撑住娥瑛。

    云层上还映着另一只野兽的身影。一匹非常神奇，有着人类面孔的纯白色骏马……背上长着透明似的翅膀，被称之为英招的魔物，人名为绮罗。

    绮罗的背上没有乘坐任何人。不，比较正确的说法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人乘坐着，后来看见昆仑山脉，才唤来闪耀着五彩光芒的彩云，换搭彩云后，独自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寅仙驾着彩云走了……）

    凛花紧咬着嘴唇。

    寅仙为遗传着龙王血脉的少年方士，凛花的意中人，除以方士身份调制秘药外，还会施展仙术。寅仙虽然驾着彩云离去，但并不表示这是两人一生的诀别。只不过，凛花一行人即将前往的是西王母所住的仙境，寅仙的先行前往请命，是为了避免一行人突然造访的失礼。

    尽管如此，凛花的心情还是很低落。既不是颓丧，也没有受到伤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很低落……

    因为临别之际，寅仙想拥抱凛花。既然是一对恋人，即使只是短暂的别离，都难免会出现依依不舍的心情。难得表现出情感的寅仙，或许是……想拥抱凛花，对凛花表达爱意吧，但凛花却伸出双手往对方胸膛一推，躲到阿白那毛茸茸的尾巴后面去了。然后，全身拼命地颤动着，好不容易才停止发抖，从阿白的尾巴后走出来时，正好是寅仙驾着彩云远去，银光一闪消失在西边天际的那一刹那。

    『你……别再难过了好么？』

    在天空中奔驰着的阿白，开口安慰着始终默默不语的凛花。凛花愁容满面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因为现在的我，即使只是和寅仙四目相对，都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凛花吞下名为天浆丹的可能性显然不底。

    天浆为石榴的别名，石榴为多产之象征。换句话说，吞下天浆丹就会大幅提升怀孕的几率。

    凛花根本不记得有没有吞下那种东西，嘴里却迸出「天浆丹」三个字，再加上凛花出现害怕寅仙吗，拒绝寅仙的反应。

    传说中……凡人女子身怀龙子后，母子必死无疑。由此可见，龙之血石多么地强悍。

    凛花如此惧怕寅仙，难道是一种本能？娥瑛说着。难道是一种不想死去的本能在拒绝着寅仙吗？凛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吞下了天浆丹。

    （我，应该是爱寅仙呀，为何……）

    凛花从十岁起就一直爱着寅仙。

    只爱着寅仙一个人。

    凛花向寅仙告白，然后一起生活，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对恋人，为什么……

    最令凛花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好无记忆。

    不过，这并非毫无迹象可循。

    直到不久之前，凛花一行人还待在名为兰城的湖沼地带。皇室曾在风光明媚的兰城里盖了一座离宫，在那座离宫里还举办过一场宴会。凛花曾和阿白一起赴宴，凛花就是在那时失去其中一小段记忆。

    在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凛花觉得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地解开衣领。

    黑黝黝的昆仑山脉已近在眼前。披着晚霞的山壁，被晚霞映照成深蓝色，一望无际、成为山脉背景的天空为浅蓝色。云朵迅速地从层层叠叠的山峰中的一个角落上飘过。

    凛花屏住呼吸。

    因为，盖着金黄色屋瓦的巨大门扇突然出现在眼前。

    『咱的胡须就像触电一样。』

    阿白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一下。

    『一想到那老太婆正在等着，咱就……』

    阿白应该是指西王母吧！

    她是一位很有个性……不，应该说很典型的仙女。

    不过，西王母又被视为长寿的象征，因此，她也精通所有仙丹妙药。据传，最先调配出天浆丹者，就是这位西王母。

    凛花一行人专程赶来此地，就是为了鉴请西王母提供天浆丹相关建言。

    太阳即将落入昆仑山脉的另一侧。天空中闪耀着金光，云层与云层重叠处已经演变成深紫色，数道光芒从云间投射下来。

    是凛花最喜欢的夕阳。

    凛花注视着夕阳，脑海中想着传说中沉睡在西方天空中的传承之龙。

    凛花外婆生前曾经说过，瑶池随时都缤纷绽放着花朵。

    （果然是真的……）

    到达瑶池后，凛花就一直瞪大着眼睛。

    昆仑山脉的一个角落上，远看平坦如盆地的瑶池，近看后发现竟然是一个面积相当宽广，四周环绕着悬崖峭壁的台地。

    白色的瀑布成功地扮演者天然要塞，落入深谷之中。无数座彩虹像真正的桥梁似地连结着高山与瑶池，背后的山脉顶上已经白了头，眼前的大地却披着浪漫的春装，海棠、牡丹、兰花、莲花、蔷薇等娇艳动人的花朵缤纷绽放着。

    庄严雄伟的楼阁或宝阁鳞次栉比地建盖着，凛花一行人被带往其中一栋建筑物，一栋由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巨大屋顶的半屋外式大厅里。

    翡翠和黄金打造的椅子上雕刻着花鸟，摆在椅子两旁的大花瓶上，运用螺钿技巧镶嵌得美轮美奂，花瓶里随意插着盛开的樱花枝条。擦得晶亮的地板上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极乐园，随处花草薰香缭绕，耳边丝竹乐音悠扬。

    偶尔可看到几位拖着长长红色裙摆的仙女。

    「老身总觉得……不太舒服。」

    娥瑛一直蹲在柱子背后。

    「姥姥，你没事吧？」

    凛花跑了过去，娥瑛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

    「你着凉了吗？」

    「出现排斥反应啦！」

    娥瑛边说边用衣袖擤着鼻涕。

    「仙界的空气好像不太适合老身。这里呀，老身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有点脏乱的地方……」

    即使是待在凡间，娥瑛也喜欢待在狭窄昏暗且适度脏乱的场所。待在黑暗里，配着生豆子，喝上一杯酒，对娥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的确是一个令人不想长时间逗留的地方。」

    绮罗附和着。绮罗已经是从兽姿变身为人的姿态。长长的金发，白皙的肌肤，翠绿色的眼眸。绮罗具有两性特征，或许是这个关系吧，从容貌上很难辨别出他的性别，直到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现在，绮罗让人越看越像男人。

    来到这里以后，绮罗和娥瑛一样，心神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不停地咬着指甲。

    （天子的皇城都没有这么气派。）

    凛花瞪大着眼睛，左顾右盼着。

    楼阁与楼阁之间由飞廊连结，花朵缤纷绽放的广大花园里，隐约可见数栋高楼身影。闪耀着五彩光芒的云朵在空中四处穿梭着，云朵上乘坐着仙女们。淡金色光影一闪而过，原来是成双成对地在天空中翱翔的凤凰。

    四面八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会出现令人百看不厌的神奇事物。看得凛花像发呆似地愣在当场。

    突然——

    「金母娘娘驾到~~~」

    高呼声不断，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佩玉碰撞出来的清亮声响此起彼落。

    凛花被娥瑛用力一拉，才慌慌张张地双手支地，低着头，屈膝跪在当场。

    甘甜花香扑鼻，一双凛花见惯的黑鞋走过匍匐在地的凛花鼻尖前。

    是寅仙。

    隔着娥瑛、阿白、绮罗，寅仙待在另一头，弯着腰，垂着头。

    寅仙的黑长发垂在地板上。突然，寅仙的黑色眼眸望着自己的方向，凛花慌忙移开视线，把头压得更低。

    「免礼，抬起头来！」

    低沉的女性嗓音从头降下，凛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不由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这位就是……西王母娘娘。）

    身穿杏黄色底、织上金线衣裳的女性。凛花看不出对方的年龄，既然是众仙女之长，年龄应该相当大，不过，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丝皱纹或斑点，看起来也不像是年轻人的脸，有着一张非常神奇的容貌。

    高高盘起的发髻上顶着巨大凤冠。凤冠由黄金打造而成，上面镶满由珍珠串成的小花。白皙的额头上描绘着素称花佃的红色装饰。清晰描绘的眉毛下是漆黑且散发着锐利光芒的双眸。

    给人留下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庄严的印象。西王母明明是众所景仰、授予子嗣的神仙，为什么会……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紧盯着西王母看。

    凛花发现有一对黑色眸子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

    「你就算名叫凛花的姑娘吗？」

    声音冰冷浑厚。凛花稍稍宽心，再次抬头。

    「是的。小女名叫招凛花。」

    「嗯……」

    西王母注视着凛花。由于被默默地注视了许久，凛花浑身不舒服。

    不过，凛花依然默默地让对方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凛花认为，面对长者时，必须静静地等待至长者说话为止。那是一种礼貌。

    凛花并没有张大眼睛回望对方，只在不冒犯对方的状况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西王母为神仙，凛花本应畏惧地一直匍匐拜倒在地。

    不过西王母命一行人抬起头来。因此，阿白、娥瑛、绮罗、寅仙都纷纷抬起头，凛花只好静静地等着。

    没想到，西王母突然笑了出来。凛花也回望对方笑着。

    看到凛花笑着，西王母挑了挑柳眉。凛花也被逗得挑了挑眉。

    西王母眯起眼睛，凛花也眯起眼睛，嘴巴撇成ヘ字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凛花难为情地红了脸颊，西王母这才开口说道：

    「小龙！」

    西王母叫的是寅仙。寅仙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声：

    「小的在！」

    「这姑娘暂时留在哀家宫里吧！」

    寅仙默默不语。但阿白好像想说什么，却被绮罗制止了。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西王母和寅仙。

    凛花清楚滴看到寅仙紧绷着的侧脸。寅仙僵硬着声音朝西王母问道：

    「娘娘的意思是……单独留下凛花？」

    「正是。」

    凛花瞪大着眼睛。

    单独？

    留在仙境？

    西王母动作轻盈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起身脚步微微踉跄。身旁的仙女赶忙伸出手去，西王母却厌烦似地甩开，毅然地抬高着下颚，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走到凛花面前。

    近看……西王母是一位身材相当修长高挑的女性，眼眸中的光更为强劲，让人不由得想起满天的星斗。

    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地。

    全身散发着过于浓烈的花香味……

    浓烈到令凛花感到一阵晕眩，茫茫然地站着，抬着头呆呆地望着西王母。

    西王母眼睛依然望着凛花，语气坚定地对着寅仙说道：

    「小龙，姑娘留在哀家宫中期间，你就前往瀛洲兄长那儿去吧，代哀家走一遭。」

    「……何故？」

    「不久，仙界、凡间的要人将齐聚瀛洲。天界将派敕使前往瀛洲。敕使……会带着记载玉帝（天帝）真意的敕书前往吧！」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暗自吁了一口气。

    治理浩瀚东海之地的东株国。建国长达六百余年的国家与皇室，开始笼罩起阴霾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最先发生的是被称之为石神将的鬼神复活，致使都城陷入混乱之中。旱魃和水灾紧接着席卷全国各地，不只都城出现妖魔，一直被人们认为是虚构的生物，也纷纷出现在地方上，危害人民。

    即使是凛花一行人前往瑶池以前待过，同时也是绮罗故乡的兰城，也无法幸免于难。绮罗的幼时好友，名叫紫琳的姑娘，自称是遭东株国歼灭的翠国后裔，发动战争，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紫琳还借助了素称骚鱼的妖魔之力。

    因为战火的引发，其他妖魔陆续出现在凡间。

    妖魔是原本栖息于特殊结界环绕，完全和凡间隔绝的场所内的生物。当初，因监督东海之地的东海龙王，一肩挑起巩固凡间结界重责大任而维持着良好秩序。

    那位东海龙王早囚禁于天界已长达百年之久。妖魔逃入凡间四处流窜，扰乱人心，国家日渐衰微，完全是龙王不在东海龙宫而引起……凛花这么听说着。

    凡间动荡不安，天界却沉默以对。

    此行若能了解天帝的真意，寅仙必定会前往。因为，寅仙是遭囚禁天界的东海龙王之么儿，寅仙一直苦恼着这件事情。

    「你愿为哀家走上一遭否？」

    西王母叮问着。

    「娘娘恕罪，小的……」

    寅仙欲言又止地回答，并飞快地瞄了凛花一眼。瞬间掠过的视线中，依然能感受到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当然是担心着凛花。因此，凛花开口说道：

    「放心去吧，寅仙。」

    大家都说西王母很可怕，凛花却认为，西王母再可怕，也不至于把自己吞下肚里去吧！

    更何况，凛花疑似吞下天浆丹，这件事除了借重西王母的知识外，显然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决定暂时在此叨扰几日，寅仙就放心前往兄长住处吧！」

    「嗯，咱们都会跟着她。」

    阿白拍着自己的胸脯。

    没想到……

    「哀家说过，单独留下。」

    阿白碰了个软钉子，西王母突然冷冰冰地插嘴说着，满脸不悦地环顾着一行人，然后又低声说了句：「一群怪物。」

    「又是犬，又是马，又是狐狸，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什、什么……」

    马上有反应的果然是阿白，他涨红着脸。娥瑛依然呆滞着表情，绮罗只以漂亮的绿色眼眸瞥了西王母一眼。

    「咱不是犬，咱可是有用得很呢！」

    阿白呲牙咧嘴地反驳着。西王母眼光一闪，凛花清楚地看到。

    「很好！」

    西王母啪地合上扇子，指着阿白的鼻头。

    「到底有用没用，那就以行动证明给哀家瞧瞧！」

    「如何证明？」

    「昆仑山脉的山脚下，有一座供奉着哀家的祠堂。千余年前，一位凡人之王莽莽撞撞地来见哀家，短暂逗留后就回国去了，那个人为了感谢哀家的收留，便建盖一座祠堂，直到百年前，都有年老仙人守着，后因老仙人寿尽归天，终成无人照管的祠堂，当前，听说已荒废犹如破屋，命你于三日内修复，重涂丹药、更换天蓬、葺修屋顶、打理干净以为证明。」

    「为…为何命咱前去？」

    阿白惊讶莫名地望着西王母。西王母皱了皱眉。

    「办不到吧？」

    「问题不在办得到、办不到……并非咱的工作。咱可清楚得很。咱的工作是守在凛花身旁。寅仙不在时，更应寸步不离地守着凛花。」

    「你们离开期间，姑娘身体里的丹药，就由哀家负责中和吧！」

    阿白闭嘴，非常怀疑地看着西王母，含含糊糊地问道：

    「此话……当真？」

    「当真。哀家绝无虚言。如何？寅仙……也该明了，果真吞下天浆丹，只能靠蟠桃中和一途。」

    蟠桃，是长在西王母管理的桃园之中，非常特别的仙桃。

    寅仙沉默半晌后问道：

    「长寿不老之桃，何能中和怀子之丹？」

    「蟠桃除长寿不老外，同时具备强化食者之性等作用，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性更像男性。是故，效果同天浆丹，女人吞之，可望得多产之身。」

    「果如娘娘所言，岂不失去其意。」

    绮罗惊讶地问着。呵呵，西王母显然躲在扇子后笑着。

    「不，效果类似，不过，蟠桃性质较为温和，除可中和先行吞下的天浆丹外，保证这位姑娘还能因此而得长寿不老之寿……」

    大家的视线都投注到凛花身上。凛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伸手抠着自己的脸颊。

    「仙桃不是只有神仙才能吃吗？」

    寅仙问道。

    「哀家并非小气之人。心血来潮时也会赐予凡间之人。不过，那得看哀家看顺眼与否……」

    「意思是……金母娘娘要亲眼确认，凛花是否为适合蟠桃之人吗？」

    「正是。」

    西王母点点头，淡淡地接着说道：

    「因此，不需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呵护这位姑娘……还有，那边的老太婆。」

    扇子这次指着娥瑛。

    「瑶池严禁年老、丑陋之人出入，尽管有过绚烂的过去，置身于此，理应感到百般不舒服吧。不如和那条狗一起快快下凡去，满身尘土地为哀家修复祠堂更为自在吧！」

    娥瑛眯起眼睛。

    「娘娘因妾身而感到碍眼麽？」

    西王母脸上浮现刻薄的笑容。

    「丑陋之人玷污了哀家的眼。」

    对这句话难以认同的是凛花。

    「这，恕小女子难以苟同。」

    凛花早已忘记对方身份，脱口说道：

    「娥瑛姥姥一点也不丑陋。年纪虽然大一点……说年纪的话，西王母娘娘你……」

    西王母的目光更加凌厉。凛花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闭嘴。

    「哀家年纪如何了……？」

    谈年龄，尤其是面对长者谈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举动。况且，现在凛花有求于西王母。而且，还必须顾虑到寅仙的面子问题。即使是对方失礼在先，自己出言顶撞也是非常不懂事的行为吧。

    凛花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却不甘心于默不作声。凛花绝不容许他人出言贬抑奚落而已。因此，虽然紧闭着嘴，心里依然继续睇发出不平之鸣。

    （事实上，西王母娘娘的年龄应该比娥瑛大许多吧！）

    凛花心里暗自这么想着，并且还朝着对方吐了吐舌头。这种作法虽不光明磊落，凛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没想到——

    （……你走着瞧吧！）

    凛花耳边竟然传来西王母的声音。西王母并没有开口，和凛花一样，心中的话，显然只想说给凛花一个人听。

    凛花吓了一大跳，眨着眼睛。西王母接着说道：

    （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你根本不配为龙之妻。你呀，欠缺女人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诅咒似的话语，让凛花感到胆颤心惊。吓得脸色发白。

    「凛花呀！」

    娥瑛慈祥地叫着，拖着长长的头发和裙摆，来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握着凛花的手。娥瑛咧嘴笑着，然后抬头看着西王母。

    「的确。此地确实非妾身该逗留之处。妾身老已，但谨遵娘娘之命，妾身愿与阿白一通前往修复娘娘的祠堂。」

    凛花一阵鼻酸。

    「姥姥！」

    「放心吧，凛花。常言道，适材适所。此地已无妾身效劳之处。」

    为什么相当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快退下。那……」

    她的视线紧接着投注在绮罗身上。绮罗了解对方之意似地点头说道：

    「金母娘娘，小的就此告退。」

    说着，回头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我实在很想陪着你，无奈……」

    凛花摇摇头。

    「绮罗，你必须回山上去不是吗？」

    绮罗为银露山之主。银露山为可怕妖魔巢穴，扰乱都城安宁的食人猿如人，同样会吃人的水虎，都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

    凡间动荡不安的时刻，绮罗更应暂时赶回山上去才对。

    事实上，绮罗打算马上赶回山上去。绮罗是为了凛花，一路陪着凛花来到这里。

    凛花对这份情意感激不尽。

    一想到必须自己一个人留在仙境，凛花的确难以宽心。不过，凛花毫无选择的余地。凛花保持着平常心，希望像平时一样面对寅仙，状况许可的话，希望能恢复失去的记忆。

    因此，凛花面向着西王母，再度深深地一揖。

    「万事拜托你了……」

    2

    残照将瑶池的巨大门扇映照成金黄色。悬崖峭壁下暗如地狱，无数条瀑布从黑色岩壁上流泻而下，像极了白色丝线。

    东边的天际已经没入夜色之中。低垂厚实的云层间，隐约可见黑色山峰的棱线。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率先出发的是绮罗。拥抱过凛花，脸颊贴着脸颊，附在凛花耳边低声说话。话后，立即变身为英招姿态，飞奔离去。

    然后，阿白和娥瑛准备离去。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咱回来前，可不能哭哟！」

    阿白泫然欲泣似地说着，然后变身为天马。

    『不，有事的话，就大声哭着叫咱。咱一定会排除万难，转瞬间就来救你。』

    「别像个娘儿们似地，快走吧！」

    娥瑛碰地用力敲了敲阿白的头，跨坐在他背上，然后拍着依依不舍的阿白臀部，催促阿白启程，转瞬间就消失在云海之中。

    留到最后的是寅仙。寅仙吁地吹了声口哨，闪耀着五色光芒的云，就从东方的天际飘了过来。

    是彩云。

    「无须担心。因为，金母娘娘嘴不饶人，为人却光明磊落。」

    站在凛花背后的寅仙说着。凛花觉察懂啊寅仙犹豫不决想伸出手来的感觉，突然，她全身僵硬了起来。

    寅仙的手顿时停在空中，然后，没有接触到凛花就准备离去。

    「再会。」

    寅仙简短地说着，准备登上彩云。

    「且慢。」

    别就这么离我而去。一个人留在瑶池，不可能不感到心慌。和寅仙两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别离，令凛花感到莫名的心慌。

    自从不确定是否吞下了那颗奇怪的仙丹而拒绝寅仙以来……凛花就一直感到心慌。

    「还有什么问题？」

    寅仙回头问着。

    「的确还有非常多的问题。」

    凛花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我们，不会永远都无法牵手吧？」

    「不会。」

    「寅仙，你懂我的意思吗？牵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法以言语解释的许多事情，只要牵着对方的手，自然就能明白对方的心。」

    寅仙挑着眉。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明白。」

    凛花颓丧地垂着肩。

    自兰城出发以来，凛花和寅仙就各自行动，是凛花自己回避着寅仙。寅仙也了然于心似地，尽量置身于不会接触到凛花的距离。

    因此，对于（或许）吞下天浆丹的凛花，寅仙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由于这个关系，日子越久，凛花就越不懂寅仙的心。

    凛花心想……

    我会不会永远被寅仙嫌弃呢？谁会希望心爱的人回避着自己呢？谁会喜欢一个连牵手、四目相对都感到害怕的恋人，这种关系还能称之为恋人吗？寅仙和我是否缘分已尽呢？

    现在开始，各自行动……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真是伤脑筋。」

    寅仙困顿异常地看着凛花。

    「西王母娘娘既已答应照顾你，我就可以安心前去，希望你也能暂时忍耐，等我回来。」

    「可是……万一，娘娘不中意我，娘娘岂会赐我蟠桃？」

    「关于这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

    寅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着。寅仙的笑容让凛花感到更为痛苦。凛花很想摸摸寅仙，即便是手指尖或发梢都好。

    「握握手吧！」

    凛花挑战似地伸出手来。寅仙微微地张大着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凛花，不用勉强……」

    「拜托，我……我可以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开口要求，却要闭上眼睛，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不过，凛花心想，寅仙一定会了解的。

    凛花紧闭着眼睛，等着寅仙。

    等待着寅仙过来我自己的手。凛花紧张到胃部隐隐作痛。

    凛花感受得到寅仙的动作。不过，凛花痴痴地等着，就是牵不到寅仙的手。许久后——

    「好啦，别担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温柔的声音传来，凛花张开眼睛，寅仙早已驾着彩云远去。

    「太……」

    凛花全身虚脱，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太过分了！

    这种道别方式，那不是和前来瑶池之前一样吗？

    凛花几乎掉下泪来，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一想到寅仙要牵自己的手时，凛花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凛花全身颤抖。寅仙或许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什么话都不说地离去吧！

    当天夜里……凛花被仙女带到一间非常豪华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吃着豪华的餐点。仙界的美食佳肴、豪华料理被一一地端上桌，凛花却毫无食欲，几乎无法举筷用餐。

    当时，假使什么都不吃就好了，回头想想，凛花总是感到后悔不已。

    凛花孤零零地，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沉浸在花香之中，睡在挂着帐子的床铺上。

    翌日清晨——

    凛花被蜂拥而来的数位仙女们唤醒，被众仙女架出去似地离开房间。凛花在完全不清楚的状况下，被脱掉了丝质睡袍，换上没有任何装饰或花样，洗得已经褪色的棉袍。

    然后，被带到桃园角落上一栋简陋的小屋里……

    3

    带着甘甜香味的风阵阵吹过，桃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像低声说话似地沙沙作响。

    只穿一件薄袍子的凛花，身子微微地颤抖着，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光景。

    这里是蟠桃园——西王母管辖，孕育长寿不老仙桃的园地。

    凛花停下拿着竹扫帚的手，这片果园位于瑶池南侧，开在坡度和缓的山坡上，种着三种桃树，听说总共种着三千六百株桃树。

    桃树长相株株不同，有的开满桃花，有的结出硬硬的果实，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即使是结出果实来的桃树，也可能因为不同株桃树，而结出大小差异非常大的果实。

    桃园之中充满着甘甜香味。凛花出神地看着身旁那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上的果实。

    一颗硕大且呈现出淡淡的桃色，有着天鹅绒似的外皮的果实。整颗果实大概有凛花脸庞那么大吧。应该是一颗味道甘甜，里面充满着果汁的果实吧……

    咕噜，凛花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不得胡思乱想！」

    严厉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得回过神来。和凛花一样，手拿竹扫帚的少女跨着大步赶了过来。

    和凛花一样，身穿简朴粗棉袍，年龄也和凛花相仿。凛花将头发高高梳起绑在头顶上，少女则将沙子色头发垂在肩上，并未修剪整齐，前面的头发较长，因此，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勉强看到的是布满雀斑的小鼻子和薄薄的唇。

    长长的刘海底下是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眸，近看终于发现，那是一对非常漂亮的深蓝色眼眸。

    「方才，你差一点就受不了诱惑对吧！」

    凛花慌张地答道：

    「我、我才不会受不了诱惑呢！」

    「真的吗？即使是一小口也好，好想吃吃看这颗桃子啊！你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少女几乎紧贴着凛花的脸庞追问着，双眼紧紧地瞪着凛花，逼得天生老实的凛花再也招架不住。

    「真的想过……」

    凛花坦白承认，少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不行不行！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凡盗取金母娘娘仙桃之人，就会被丢入西边纵谷。」

    听说，西边纵谷底下，总是有饥肠辘辘、凶猛无比的老虎四处徘徊。纵谷周围是一大片素称『死亡森林』的林子，里面住着一位被称为罗刹女的魔女，听说魔女的本事是彻底盗走他人的记忆。

    人一旦被盗走记忆，就无法离开森林，不是曝尸荒野，就是被猛兽吞下肚里去。

    凛花惨白着脸，拼命地摇着头。

    「我、我再也不会受到诱惑了。」

    「当真？」

    「我发誓，绝不再犯。不骗你，宝儿。」

    「你最好小心一点喔。」

    宝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宝儿是在这片桃园里工作的少女。天还没亮，凛花就被众仙女们带到这片桃园里某个角落上的一间小屋时，少女就睡在薄薄的草席上。

    见到一头雾水地坐在草席上抱着头的凛花，少女就哈哈哈地开怀大笑并警告着她。

    （你已经成为必须在这片桃园里打杂的人了。请多多包涵，同僚。）

    打杂的人……

    西王母留下凛花一个人，真的是要让凛花在桃园里工作吧。凛花绞尽脑汁就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凛花当个客人，在那宛如梦境中才有的豪华宫殿里生活，确实让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事情都不做地空等待，也不符合凛花个性。凛花或许该庆幸自己有事情做。

    只不过，既然要让凛花到这里来，西王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凛花呢？

    凛花甚至认为，西王母让自己来到桃园里，或许是在暗示着凛花，想吃蟠桃就吃吧。因为，吃下蟠桃或许就能中和天浆丹。当然，蟠桃一定香甜可口。

    西王母曾经开出「那得看看哀家中不中意凛花」的条件，说过会赐给凛花「一颗」仙桃。凛花心想，西王母真小气，明明有这么多的仙桃。

    不过，偷偷地吃下仙桃就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宝儿总是从早到晚念歌不停，而且像方才一样，一直监视着凛花，凛花哪有机会偷吃仙桃呢？

    「凛花~~~那边扫好的话，要去西侧拔杂草喔。」

    宝儿站在远远的地方叫着，凛花脸上微微地浮出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回应了宝儿。

    桃园里的工作堆积如山。

    除了锄草、灌水等经常性工作外，还得驱除害虫。仙境里的仙桃也会长虫，长出拇指头大小且酷似蚜虫的害虫，或大如手掌且散发着紫绿色光芒的蛾。发现这类害虫时，必须马上用筷子夹起，带到桃园角落烧掉，这时一项令人感到非常呕心的工作。

    另一项工作，就是走遍这一大片桃园，找出弱不禁风的桃树，并且一株一株地仔细观察。

    必须特别留意的是已经结出果实，但却长得不太健康的桃树。

    即便是小小的果实，这里的仙桃都价值连城。为了避免无端丧失任何一颗仙桃，必须彻底驱除病虫害，悉心呵护至仙桃采收为止。

    听外婆讲过蟠桃园的故事后，凛花一直以为蟠桃园的桃树上，随时都可看到结实累累的仙桃。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树上结着仙桃，且仙桃已经成熟到可立即享用的桃树，只约莫占桃树总数的五分之一。

    「结果情形，一年不如一年……」

    宝儿表情凝重地低声说着，她的脚边正好有一颗来不及长大，就布满皱纹地掉落在地上的落果。

    凛花跟在一株一株地检查着桃树的宝儿背后，朝着西侧的斜坡走去。

    中途，凛花在一株老桃树前停下脚步。因为，凛花正要经过老桃树旁时，总觉得空气特别凝重，让凛花心里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仙桃又看出神了吗？」

    朝着回头看着自己的宝儿，凛花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这株桃树叫我停下脚步。」

    宝儿沉默许久，然后——

    「……桃树？对你？」

    宝儿低声问着。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对不对。」

    凛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宝儿却没有笑，显得不太高兴地噘着嘴，走回老桃树旁。

    一看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桃树，不过，和凡间的桃树当然截然不同。不过，在这片蟠桃园哩，这是一株树形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桃树。

    事实上，这株桃树上结了非常多的仙桃，不过都非常小颗，而且还很绿。宝儿绕着那株桃树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桃树的状况。

    「越来越衰弱。」

    宝儿嘟囔着。站在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的林海面前，宝儿取下背上的笼子，陆续从笼子里取出薄薄的纱袋。

    「你也过来帮忙吧。所有的果实都套上这种袋子。」

    那是非常神奇的袋子，拿在手上就散发出非常柔和的五彩光芒，还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套在仙桃上，袋子上的光就像被吸入果实中似地消失了。

    树上的果实很快地被套上袋子后，桃树马上恢复安静。

    宝儿突然开口说道：

    「在这里工作一定要牢牢记住，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

    「走吧！」

    将笼子背回背上，宝儿率先迈开脚步，凛花赶忙追了上去。穿过桃树，慢慢地往山上爬着，不久就发现一道金黄色的矮篱笆出现在眼前。靠近后发现，真的是纯金打造的篱笆，篱笆的另一侧也种着桃树。

    宝儿沿着篱笆走着，边走边对着背后的凛花说道：

    「这道篱笆里的桃树不需要照顾。」

    「什么意思？」

    「意思是禁止进入。篱笆哩的千株桃树，不是由我们这些打杂的人照顾，是由专门的力士（工头）负责管理。擅自跨越篱笆者，必定人头落地。」

    经宝儿说明后，凛花这才发现，篱笆里的桃树的确都结着硕大的仙桃。果实色泽鲜艳无比。仔细看，篱笆里确实隐约可以见到人影晃动着，和方才的宝儿一样，拿着袋子套着果实，或仔细地观察着叶片。

    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腰上配着大把宝剑。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声：

    「知道了。」

    从早上到日落，只是转瞬之间。篱笆以下，多达两千株的桃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由宝儿一个人负责照料。

    凛花和宝儿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地工作着。没有果实或叶片的桃树，必须用圆锹翻土并追加肥料。杂草拔过半天就又绿草如茵，害虫抓不胜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工作一天下来，连未曾因为劳动而叫过苦的凛花，都双手起了水泡，又红又肿。

    三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度过。是阿白约定的回程日。寅仙也说过最迟三天返回。

    凛花痴痴地等，就是等不到前来接她的人，西王母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4

    「看来，西王母娘娘显然不喜欢你？」

    晚膳时分，宝儿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待在那间盖在泥土地上的狭窄小屋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每天都由宝儿做饭。宝儿准备的都是表面上漂浮着少许蔬菜渣的栗子或稗子稀饭，加上陈年酱菜。餐食简单到根本无法和第一天被带到客房里享用过的餐点相比。而且，只能吃上一碗，只有早晚才有得吃。

    「显然是这样吧！」

    凛花放下调羹，注视着宝儿。宝儿的煮法，老实说，凛花实在不敢恭维。凛花拿着调羹，大声地搅拌着碗里的食物。

    「因为，这里是瑶池，宝阁中到处都有轻松的差事……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工作甚至轻松道只需要帮娘娘摆好枕头的位置，或只须掸掉香炉上的香灰。」

    直到最近，凛花都一直住在东株国都城天苑。凛花也曾一度进入皇帝私人住宅的后宫里，皇帝身边除了专门帮他整理枕头的宦官外，还有帮忙诵读的那个图历书的宦官，及帮皇上穿龙靴的宦官，一大群服侍着皇上的使用人。

    「你到底是怎么触怒了金母娘娘呢？蟠桃园里的工作，是瑶池中最辛苦的差事，若非金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不可能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说，宝儿也是西王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罗！」

    宝儿耸了耸肩。

    「多嘴饶舌。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我是问你的事情。」

    不公平！凛花心想。凛花时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自从和宝儿一起生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试着问宝儿的事情，每次都因宝儿的「多嘴饶舌」、「烦死了」这两句话而打退堂鼓。

    宝儿不肯提自己的事情，却追根究底似地问着凛花的事情。

    不过，凛花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秘密，因此，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宝儿。

    「因为，西王母娘娘恶言奚落我的好朋友狐狸精姥姥，让我气得不由自主地出口顶撞。」

    「说了什么话？」

    「因为西王母奚落姥姥说又老又丑是一种大逆不道之罪……所以，我才说西王母娘娘自己还不是靠仙术来维持年轻容貌，实际年龄应该远大于娥瑛姥姥吧！」

    宝儿口中的稀饭噗地喷了出来。凛花皱缩着脸，赶忙递上毛巾。

    「你没事吧？就用这个擦一擦吧！」

    宝儿边翻着白眼边看着凛花。

    「你、你……当真，说过那些话吗？」

    「正确来说，是在心里说过。不过，从西王母娘娘表情上看来，她好像都听见了，还特地对我说了话。」

    「说什么？」

    「『你走着瞧吧』……这么一句话，后来……宝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全是发抖呢？真的那么害怕吗？」

    宝儿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颤抖着。凛花忧心忡忡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宝儿上半身猛然往后退。

    凛花吓呆了。

    宝儿正在笑着，而且是哈哈大笑着，笑声大到震动着小屋。

    「胆敢书那些话，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拜托别在笑了。好可怕哟！」

    「抱歉抱歉，你已经被娘娘视同为狐狸精姥姥的同伙，那个倨傲自大的人……哈哈哈，真希望当时自己就在现场……喔，对不起，不再笑了。」

    嘴说不笑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但凛花却愁容满面。

    「娥瑛姥姥过去也是一位大美人。即使是现在，只要她高兴，听说她还是可以运用妖术变回过去的容貌。这和利用仙术维持美貌有何不同？」

    凛花越说神情越凝重。

    不一样。

    凛花并不想说那种话。西王母实际年龄有多大，容貌上年轻还是年老，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只是……

    凛花双肘靠在桌上，撑着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人家看不起娥瑛姥姥，因为，对我而言，娥瑛姥姥就是我的亲人。」

    宝儿盈盈地笑着。

    「又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西王母是一位非常重视美貌和年龄的人，你别想得到她的原谅罗！」

    「真、真的……」

    自己的做法确实太莽撞肤浅了，凛花心情跌落谷底。面对年长者必须有礼貌，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为什么自己还犯下这样的过错呢？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你欠缺身为女人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西王母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西王母自己才欠缺某种东西。欠缺身为人类，不，身为神仙应有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凛花认为，狐狸精娥瑛才是值得自己尊敬的长者。即便是喝醉酒时，娥瑛偶尔会做出凛花未必认同的举动。

    「快，快吃吧！明天还得早起。」

    宝儿说着。抬起头来，坐在椅子上，弓起一只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就以这样的姿势，准备继续吃饭。

    「等等，宝儿，坐正了再吃吧。」

    「不用啦，这才是真正的我。嗯？我只想活得更像自己而已。难道连你都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即使恭维也算不上漂亮，粗野得像只猴子的人吗？」

    「不完全这么认为，首先，宝儿到底是不是一位美人，我根本看不清楚。」

    宝儿的刘海太长，大半个脸被乱糟糟的沙子色头发遮住。

    「宝儿，把头发整齐地扎起来好不好？我来帮你扎。」

    凛花啪地跳下椅子，绕到宝儿背后，准备帮宝儿扎头发，没想到——

    「……住手！」

    宝儿尖叫着，吓得凛花赶忙缩手。

    宝儿全身僵硬，即使没有碰触到，凛花还是感觉得到。

    「宝儿……」

    「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

    「是么。」

    凛花坐回自己的位置，尽量压抑住情绪，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宝儿说道：

    「宝儿，我才对不起呢！」

    「算了……」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事情，我的举动太鲁莽了。」

    宝儿抬起头来。凛花依然因宝儿的刘海阻挡，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清楚滴了解到，宝儿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是西王母厌恶之人。」

    宝儿突然说着。

    「她说，这么丑的女人不能留在瑶池的宫殿里，说着就把我赶到这里来。」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多久，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凛花一直认为，眼前的少女的年龄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

    「宝儿……曾经是仙女吗？」

    「当然罗。眼前的我，看起来像凡人吗？」

    宝儿感到意外似地朝着凛花双手一摊。

    说不定，凛花将来也会和宝儿一样，几十年都无法离开此地。寅仙说过会很快地回来接凛花，或许，外界和仙界的时间不一样吧！

    （寅仙前来迎接时，我若已经变成了老太婆，那该怎么办……）

    凛花真的很担心，苍白着脸。变成老太婆后，还会因为天浆丹的关系而怀孕吗？不，到时候，无论寅仙多么喜欢凛花，都不可能将凛花视为恋人吧。

    面对着情绪低落，闷闷不乐的林海，宝儿边嚼着酱菜边说道：

    「哎，既然都是西王母嫌恶之人，那就好好相处吧。要不要喝点酒呢？」

    「今天……真的很想喝上一杯。」

    凛花自暴自弃似地回答着。

    5

    蟠桃园里的日子，转瞬间就过了十多日。

    （很快就回来……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寅仙、阿白或绮罗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返回银露山的绮罗情有可原，其他人应该回来了才对呀！宝阁那边为何毫无动静呢？

    果真是瑶池和外界时间上的差异吗？还是……他们都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状况呢？

    待在蟠桃园照顾着仙桃度日的凛花无从得知。

    （…………）

    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凛花背起装着锄草工具的笨重竹笼，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最近，凛花对于园子里的工作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地和宝儿分别扛起不同场所的差事，知道发出单调且沉重的声音，就是已经逐渐衰老的桃树。

    凛花有样学样地靠着从宝儿那里学来的技巧，知道要将散发着五色光芒的纱布袋，套在越来越衰弱的桃果上，数日后仙桃就会成熟。

    凛花非常努力地工作着。凛花觉得，自己越努力地工作，疑似天浆丹引起的体内异状，失去的记忆或寅仙的事情……等等不安的心情，都慢慢地淡忘了。

    凛花登上梯子，将袋子套在长在高处的那颗仙桃上。突然——

    「好认真啊，佩服佩服。」

    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凛花吓得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好、好痛……」

    重重地摔到腰部，痛得凛花泪眼盈眶。凛花抬起头来，因为光线实在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西王母背对着阳光站着。服侍娘娘的众仙女们一字排开地站在背后。

    「西王母娘娘。」

    「喔？才多久不见，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啦……而且，还发出阵阵臭味呢……」

    「啊，娘娘恕罪，应该是汗臭味。因为小女已许久未曾沐浴。」

    凛花问着自己的衣裳，的确很臭。

    「许久未沐浴？」

    西王母赶忙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是因为宝儿说，反正每天都会弄脏……」

    凛花说了一半，赶忙闭上嘴巴。不能怪罪到他人身上，而且突然发现，宝儿就站在相当远的地方，正在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要靠近的迹象。或许是因为被西王母嫌弃过儿故意躲得远远地。宝儿马上就低下头去，很专心地拔着杂草。

    西王母用扇子掩住鼻子后说道：

    「真臭。不过，两人倒是挺相配的嘛。小龙也真是的，为什么想娶你这种全身都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凡人丫头为妻呢？」

    凛花身上之所以会这么脏，完全是辛苦工作的关系，这些工作也是西王母所安排，她难道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这……西王母娘娘？」

    「你给我听清楚，总有一天，哀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匹配给小龙。」

    凛花大吃一惊。

    「西王母娘娘的千金……」

    「正是。小龙尽管有一半凡人血统，他毕竟是一个长相非常体面的男人。神通力也不比纯种之龙逊色。总有一天，天帝会赐下宫殿，定居天界。不过，哀家深知，男女之事并非周边人等所能想象。即便是身为春之神的哀家，万一，小龙拒绝哀家之女，迎娶某人家的美丽千金，哀家也将中心祝福守护，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大大地违背了……」

    西王母瞄了一眼凛花，看得凛花满脸通红。

    「小女惶恐，不是美丽千金。」

    「的确。」

    西王母不怀好意地笑着，背后的侍女们也附和似地窃笑着。凛花更加地脸红。

    「敢问西王母娘娘，你为何大驾光临此地呢？」

    「来看看你成长否。哀家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既然受小龙之托，就必须确实履行监督之责。」

    照顾桃园会有什么样的成长呢？凛花心中百思不解。

    「怎么啦！蟠桃园里的生活过得愉快吗？」

    西王母挖苦似地问着，凛花脱口回答道：

    「过得非常愉快。」

    连凛花自己都觉得很讶异，并非好强爱面子，那句话是非常自然低脱口而出。

    「哦！」

    西王母目光一闪。凛花把手贴在胸前，想着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风轻轻地吹过，伴随着甘甜的桃子香味，将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凛花耳中。

    「这里的……」

    凛花语气平静地说道：

    「桃树会说话。」

    「桃树会说话？」

    「是的。真不可思议，看着圆润光滑的仙桃，听着桃树发出来的声音，心情就特别低祥和宁静。」

    是的，凛花心想。凛花突然想起，自从来到园里干活以来，自己再也没做过不愉快的恶梦，再也没有梦见过蓝色的光和白色的蝴蝶，梦见过潜入黑暗之中的男人。

    凛花再度环顾着一望无际的桃园。

    （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宝儿的话，凛花终于明白似地。

    「……不愉快。」

    凛花回神时发现，西王母微微地颤抖着。近距离瞧见注视着凛花的那双黑色眼眸时，凛花吓得心里噗通噗通地跳着，几乎当场瘫软下去。

    西王母的眼眸暗沉极了，并非妖魔们的眼睛似地混浊暗沉，那是宛如虚空般，足以让人产生虚无之感的暗沉。

    春之女神为何……凛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回宫！」

    西王母以扇子掩面，就这么轻轻地浮上空中，在桃树间游移穿梭，渐行渐远，随侍在后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一一浮上空中。

    「请、请留步！」

    凛花跑着，大声呼唤着西王母。

    「金母娘娘，寅仙或阿白……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凛花，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凛花受到了冲击，张开眼睛。

    「什么意思？」

    「小龙尚未从瀛州返回宫中，瀛州聚集着众多天仙界美女。对你这种小丫头，小龙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离开后，马上就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啦，既不能抱，又不能摸，你到底还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住小龙呢？」

    「……」

    凛花终于放弃追赶。西王母带领着侍女们，往宝阁方向扬长而去。

    凛花到底在现场站了多久呢？

    「你在哭吗？」

    身旁的宝儿开口问着。

    「没有。」

    凛花注视着地面，揉着眼眶。

    寅仙一定会回到这里来。阿白对凛花也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回来，娥瑛和绮罗也这么说过。

    可是，已经十天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凛花只能暗自祈祷着，万一……凛花也曾这么想过。

    万一，如西王母所言……

    「对不起，宝儿……」

    桃树正在看着——

    桃树觉得很难过吧。

    照顾桃树的凛花哭着，情绪低落，桃树应该会觉得坐立不安吧。因为，凛花总是以最平静的心情，以春天的阳光似的恬淡、宁静的心情照顾着桃树……

    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显得很不高兴、很痛苦似地摇动着叶片，叫凛花别再哭了。

    「只是一会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去工作……」

    凛花捂着脸。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同时觉得很怕见到寅仙。因为，一直潜藏在身体里，潜藏在凛花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直警告着凛花。

    警告凛花，不准再和龙见面。

    叫凛花必须放弃寅仙。

    既然必须走到这步田地，临别之际，就应该牵牵手才对，不管多害怕，多痛苦，都应该和寅仙牵牵手才对。

    「或许，的确有点脏。」

    宝儿牵起凛花的手。凛花像渴求着他人的温暖似地，拼命地反握着宝儿的手。

    「回去吧，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回家泡个热水澡吧！」

    「嗯。」

    凛花那张沾满泪水、泥巴和汗水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丝笑容。

    「奇怪的脸……」

    满脸惊讶神色，嘴里叨念着的宝儿，牵着凛花的手回到了小屋。

    6

    事件的发生就在翌日。

    凛花一如往常，怀着平常心，以平静的心情巡视着桃树。

    凛花也曾试着和一株树龄非常大的老桃树说话。

    「对不起，昨天我心情乱糟糟，为难你了。」

    凛花一本正经地先道歉着。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打算再等上一阵子，再等等看，万一没有人回来，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好了。」

    凛花抱持着这种想法后，马上就精神百倍。

    眼前的老树沉默不语，凛花却深深地感觉到，老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凛花高兴得不得了，伸手轻轻地摸着硬硬的树干。

    突然——

    没有任何前兆，从老桃树后方走出一个人，横向穿过凛花腋下。

    凛花大惊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是一位老婆婆。

    凛花误以为是娥瑛，但并非她。

    那是一位券商裹着黑布，驼着背的老婆婆。老婆婆一直往蟠桃园的山坡上爬了上去。

    往黄金篱笆里，种着千株特别的桃树，会结出蟠桃园中特别大的果实的那些桃树里走去。

    凛花离开老桃树前，追着老婆婆。老婆婆毫不犹豫睇跨过那到黄金篱笆，凛花追到篱笆前就停下脚步，朝着老婆婆背后大叫着。

    「喂，请问……」

    老婆婆大吃一惊似地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相当大的女性。长长的白发没有扎起，随风飘扬着。满脸皱纹，土黄色肌肤，小眼睛埋在皱纹里，看着凛花，咧着嘴笑着，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你是哪位？为何来到此地……」

    「哦~~~！」

    凛花的说话声被老婆婆的怪声音给淹没了。老婆婆突然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开始咳个不停。

    「你、你怎么了？」

    凛花慌忙越过篱笆，屈膝跪在老婆婆身旁。原本为土色的肌肤，渐渐地变成青绿色，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发作了。心绞痛起来……好、好难过……」

    「你等等！我去叫人来。」

    「不，别走！」

    老婆婆不由分说地用力扯着凛花的衣袖。凛花小声地叫着，随后却又被眼前老婆婆拼命死的表情而吓得闭上了嘴。

    「来不及了。我，快死了。」

    「怎么办？」

    「给我一杯水……润、润喉……」

    「水，我去取水……」

    「不，没有水也没关系。只要能润润喉。对，你就摘颗桃子给我吧！」

    「什么？」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桃子。

    蟠桃园里的仙桃。

    没有得到西王母的准许，绝对禁止摘下，凛花被严重警告的仙桃。

    「快、快点……小的也没关系，一口就好，不马上润滑，我一定会死掉……哎哟。」

    老婆婆真的快要死掉似地，突然长大着眼睛，眼睛里布满着血丝，拼命地仰着头，看着附近的那株桃树。

    看着黄金篱笆内，长在千株特别的桃树上的那颗硕大仙桃。

    老婆婆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往上伸出，边颤抖着，边要着仙桃。

    （盗取仙桃者就会被丢入西边的纵谷里去……）

    （西边纵谷里住着会吃人肉的猛兽，和擅用妖术偷走他人记忆的罗刹女……）

    「呃，我……」

    老婆婆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好吧！」

    凛花毅然地站起身来，从近旁的桃树上摘下一颗果实。

    摘下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凛花马上闻到一股未曾闻过的香浓、甘甜香味，往四周扩散开来。

    （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摘下来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凛花感到心乱如麻。不过，凛花没有时间去搭理那些事情。凛花捧着刚摘下来的那颗沉甸甸的仙桃，回过头去，准备送到倒地不起的老婆婆面前……然后，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看到的并非先前的老婆婆。

    一直黑色的鸟——体型庞大，看起来显然是妖鸟，有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朱红色大嘴的鸟出现在凛花面前。

    『太好了。』

    大鸟拉开沙哑的嗓门叫着，飞上空中，锐利的爪牙近在凛花眼前。凛花不由得闭上眼睛，转瞬间，凛花只觉得风声大作，抬头仰望着天空。

    「啊……」

    大鸟飞走了，鸟爪上紧紧地抓着仙桃。

    「仙、仙……仙桃被偷了！」

    凛花大叫着，追着大鸟，拼命地往斜坡上追了过去，正好碰到了宝儿。

    「什么事？」

    「鸟，把仙桃……！」

    「你说什么？」

    宝儿苍白着脸，赶忙追了上去，和凛花一起边追着大鸟，边怒骂似地大声嚷嚷着。

    「一定是罗刹女！」

    「她为何……」

    罗刹女，栖息于西边纵谷的魔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偷走仙桃呢？

    「必须留意盗取仙桃之人，我不是千叮嘱万交代地告诉过你吗？」

    我知道。凛花边追边反复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大鸟在蟠桃园上空盘旋两圈后，发出刺耳的怪叫声，朝着西边扬长而去。

    瑶池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

    「蟠桃园中之桃，绝非泛泛之桃。」

    西王母那庄严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后方那千株桃树之桃尤其特别。唯有极少数仙人和天界诸神……以及玉皇大帝陛下，才得以享用该处之桃。玉帝最期待的，就是每年举办的蟠桃盛会上才喝得到的御酒，故而丝毫不容浪费。哀家可能因一时心血来潮赐给蟠桃，那也仅限于哀家仔细观察过的对象。可见，那是多么贵重之桃。因为，蟠桃园中之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凛花和宝儿一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宝儿。」

    西王母坐在翡翠和美玉打造的座椅上，语气冰冷地问道：

    「哀家命你管理蟠桃园都几年了，竟然让西边纵谷的罗刹女轻易得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

    怎可让宝儿顶罪。凛花再也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蟠桃被夺走，罪在小女。」

    「哼！」

    漂亮的脸庞朝向凛花。

    「哀家早知你会惹出这种事来。宝儿虽非美丽之人，却是一位在工作上绝不出错的姑娘。哀家无法理解的是，罗刹女何能摘下蟠桃。内心邪恶之人不可能摘下蟠桃……莫非是你，亲手摘下蟠桃，交给罗刹女。」

    凛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正是。」

    「什么？」

    西王母啪地丢出扇子。侍女赶忙拾起，凛花再次说道：

    「正是小女摘取，亲手交予对方。因为对方突然倒下，痛苦异常……」

    凛花拼命地解释着蟠桃被夺情况。西王母闭上眼睛，默默听完凛花解释后，突然张开眼睛说道：

    「将此姑娘丢入西边纵谷！」

    「金母娘娘！」

    吓得几乎快停止呼吸地叫着的是宝儿。

    「娘娘请恕罪。毕竟是一位尚未习惯于工作者所为……」

    西王母不耐烦地拼命挥着扇子。

    「盗走蟠桃之人，被盗走蟠桃之人，都必须丢入西边纵谷喂食猛兽，绝无例外。」

    「只不过被盗走一个蟠桃罢了！」

    「哀家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泛泛之桃。那是连玉帝都期待的……蟠桃。」

    「蟠桃数量果真那么重要？」

    宝儿明快果决地继续问道：

    「小的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办，请娘娘定夺？」

    「西王母停下扇子。」

    「……此话怎讲？」

    从凛花位置看去，宝儿显得相当坚定，从脸上表情看来，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

    「众所周知，近十年来，蟠桃园里的桃子结果状况非常差，许多桃树即便是结出果实，很可能在成熟前就掉落在地。」

    「所以呢？」

    「是以……小女认为，已到该做出决断之时。」

    现场空气顿时凝结。侍女或从打扮上看来应该是西王母女儿们的仙女们，无不苍白着脸，眼睛瞪得斗大，来来回回地看着宝儿和西王母。

    西王母站起身来，凛花不敢作声，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西王母说道：

    「说得好极了！」

    西王母态度严肃地低声说着。

    「但，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然后补上这么一句。宝儿的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敢问娘娘……此话怎讲？」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哀家之言，仅止于此。很遗憾，小龙托付的姑娘必须接受处罚，哀家头疼，回宫去了。」

    西王母身子一转，身影消失在大厅尽头。

    凛花茫然地站着，左右侧都有仙女们戒备着，架住凛花手臂，催促着。

    「我……性命不保？」

    凛花张大着眼睛看着宝儿，宝儿依然瞪着西王母坐过的翡翠座椅，回答道：

    「或许。」

    一切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

    凛花只不过被老婆婆抢走一颗桃子，不可否认，那是一个特别的桃子，三千年才会结一次果，吃了就会长生不老的仙桃。

    凛花被那位老婆婆骗了。西边纵谷的罗刹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盗取他人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不明白。连西王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凛花都猜不透。

    地势险峻的纵谷，就在凛花眼前。纵谷深不可测，大白天里依然昏暗无比。

    野兽的咆哮声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凛花独自走下那条通往谷底的狭窄岸径上。西王母命人将凛花丢入西边纵谷，凛花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推下山崖，没想到，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进谷底。

    坠落谷底死去何被野兽咬死，到底哪种死法比较轻松呢？

    「胆敢返回，将用箭射杀！」

    仙女们说着就将凛花赶往谷底。凛花双手被捆绑在背后，身体难以取得平衡，片刻不得疏忽，一闪神就可能坠落谷底里去。

    凛花额头冒出汗珠来。

    就这么走到谷底去，到底多久之后，野兽会攻击过来呢？

    凛花拼命地想着求生之道。

    阿白假使能赶来，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阿白都会帮凛花赶跑野兽。娥瑛在身边的话，就能依靠土遁，从这里逃出去。绮罗在的话，凛花就能乘坐在他的背上离开此地。

    寅仙在的话——

    不。

    他们都不在这里。

    他们都不知道凛花陷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凛花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着逃离谷底的途径。

    很遗憾，凛花没有找到任何逃生之路。

    凛花终于来到谷底。

    当凛花踏入只有干涸的沙砾和遍地大小岩石的谷底时，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吓得缩成一团的凛花，发现一颗金黄色的头从岩石背后探出，正在看着自己。

    是大老虎，而且，不只一只。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二章 十二之龙

    1

    据传，海上共有三座神山，分别称之为蓬莱、方丈、瀛州，凡人船只无法到底。因为，每座山都坐落在素称渤海，由海象极为复杂且神奇的海流保护着的海域。凡人即便进入渤海，也难以抵挡渤海中的众妖魔，将连人带船一起被吞下肚里去。

    三座神山之中，蓬莱就由统率男仙人的东王父治理，而蓬莱岛的海底深处盖着东海龙王御所——龙宫。

    方丈、瀛州为下界要冲，由东海龙王的儿子们治理。

    寅仙驾着彩云，由西向东，越过东株国后出海。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的海面平静无波。不过，刚通过矗立在前方那堵厚墙似的云层后，暴风雨已经久候寅仙多时。

    海浪越来越汹涌，在狂风的吹袭下，一波波卷起的风浪，好像寻求着避风港似地拼命挣扎着。大浪背后突然探出一颗巨大的头来。

    （是蜃……）

    栖息于渤海中的龙之亚种。因为，蜃一发脾气就会在海上卷起滔天巨浪。

    传说中，蜃是一种口中会吐出海市蜃楼的魔物。

    从头部到背部，长着红如瞳孔颜色的鱼鳍，身体由酷似透明棘状的鳞片保护着。人类即使顺利进入渤海，也会因为被此蜃所迷惑，看见并非实际存在的楼阁或岛屿而惨遭灭顶。

    蜃见到了寅仙，红色眼眸流露出不安神色，好像惧怕着什么。

    蜃扭动着蛇体，朝着天空中咆哮后又潜入海中。长长的尾巴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锁链，边闪耀着光芒，边沉入海底。

    寅仙全身湿透，依然驾着彩云在渤海上课飞着，然后来到瀛州。

    瀛州是一座黑色岩山，从空中鸟瞰，随处错落着奇岩、奇峰。山顶附近的岩石，酷似好几把朝向着空中的剑尖。

    寅仙驾着彩云，一进入剑尖与剑尖相互重叠的狭窄空间，就发现华丽的楼阁矗立在眼前。阁楼一带的天空万里无云，根本看不出下雨的迹象，也听不到汹涌的海潮声。

    只听到蜃如犬的遥吠似的最后一声凄厉叫声。

    向门房说明来意后，寅仙马上被引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在女官带领之下一直往里面走去。

    「全员到齐。已为你备妥换穿衣物……」

    寅仙摇了摇头。

    「先去致意。」

    「遵命。」

    寅仙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还是决定先解决麻烦的事情。

    走过长长的回廊后，就来到了广大的庭园。前方有座白色亭子，四周摆着圆桌，桌边分别坐着人。悠扬乐音，女人们的欢闹笑声不断传入耳里。

    寅仙经过一个圆桌时，突然被旁边伸出的如意棒给阻挡住去路，如意棒的端部镶嵌着大颗翡翠。

    「师尊……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面对着身材矮小的老人家顶礼致意。

    手拿如意棒的老人家，就是被尊称为翠风真君的仙人。是扶养寅仙之亲，同时也是寅仙之师。

    只不过，目前寅仙已经是被真君逐出师门之身。

    「师尊果然来了。」

    据西王母表示，下界要人将齐聚此地。翠风真君是在神山——翠龙山设置洞府的大仙人，和天界的关系非常密切，被邀请到此不足为奇。

    光秃的头，身穿暗色蓝袍，一手拿着馒头，嘴里嚼着馒头，另一手拿着如意棒，真君缩回如意棒，满脸不悦地放声说道：

    「你瞎了眼吗？」

    「这……」

    真君紧盯着寅仙。

    「那那张脸，一见到黑公子，马上就会被比下去了不是吗？」

    真君说的黑公子是指龙王的长子，瀛州之主。寅仙苦笑着。

    「徒弟此行并非为了争胜负。」

    「不，你们俩，就像是同一颗月亮的正反面，酷似对方却又别于对方，见面自然就得比上一比。」

    「……感谢师尊教诲。敢问师尊，五皇子之事后来……？」

    寅仙话锋一转。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被卷入石神将阴谋之中，逼迫兄长，企图篡夺皇位，遭皇兄赐死。行刑之前，寅仙即时出手，由大牢中救出，交与翠风真君。凛花的央求，是寅仙出手搭救绶王的因素之一，最重要的是绶王本身具备非凡仙骨。

    仙骨意思为成仙之素质。此时，绶王理应在翠风真君处修习仙人之术才对。

    「你果然救了一个相当有用的男人。比起你来，他可是有用多罗！」

    「是吗……」

    寅仙放下心中大石，再次面对真君，深深行礼表达谢意。

    「真君，徒儿暂且告退。」

    「振作一点吧，振作。」

    真君挥了挥手。

    寅仙环顾着庭园，发现东王父也到了，寅仙向东王父微微致意后就朝着亭子走去。

    寅仙一接近亭子，马上就引起了骚动。寅仙边走边承受着许多不愉快的视线，最后，跨步走进亭子之中。

    乐音戛然而止。

    亭子里摆着巨大圆桌，席上坐着好几位寅仙熟悉的面孔。

    正面坐着黑色长发青年，翘着腿，手撑着下巴，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看着寅仙。

    「你为何来此？」

    青年冷冷地继续说道：

    「今日，下界要人们在此聚会，鱼飞黄腾达到可来拜谒俺了吗？」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寅仙被天界之人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因为，天帝第一次见到年幼寅仙时，就称母亲为凡人女子的寅仙为鱼。

    寅仙不语，只看着坐着正面的男子，看着名为海蓝的东海龙王长子，瀛州之主，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不过，寅仙未曾将对方视为兄弟。

    寅仙拱起双手，朝着对方深深地行礼致意。

    「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

    「奉金母娘娘之……？」

    海蓝不悦地紧皱着眉头。果然神似，寅仙心想。记忆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大家都认为，海蓝石十二位龙王之子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人。

    长及腰部、发量丰厚，略带绿色的黑发。或许是挺拔却显得太大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相较于父亲龙王，总让人留下相当粗野的印象。海蓝的瞳孔颜色为深蓝色，眼光相当锐利，一般凡人被他瞪上一眼，很可能就吓得缩短了寿命。

    海蓝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圆桌的桌面。

    「即便是金母娘娘下令，俺也不想和这家伙同桌。不如趁此时离去，免得受到更大的耻辱。」

    好几个面孔点头呼应。坐在圆桌之人，包括海蓝，共十一名……都是寅仙的同父异母兄弟们。

    「请留步，兄长们。」

    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个席位上的另一位青年。柔软的金发，细致的线条，易让人误认为是女性的长相，他是东海龙王的第十一个儿子，稍长于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

    虽说是寅仙的兄长，两人的年龄差距高达百岁，名叫灵奇。

    灵奇等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寅仙的确为半龙，由卑贱女子之腹生出，不过，身上也的确流着咱们伟大父王龙王之血，不让他坐上商议之位，着实有欠公允，恳请兄长明断。」

    「大胆！」

    海蓝眼露凶光。

    「灵奇，你敢违抗俺。」

    「灵奇不敢。」

    灵奇缩着肩膀。

    「只不过……灵奇认为，违背金母娘娘圣意并非良策，况且不久，兄弟中将有人继承皇之杖，登上龙王大位。」

    紧张气氛顿时弥漫席间。灵奇像在看好戏似地，脸上微微地浮出蛊惑似的笑容。

    「金母娘娘与东王父齐名，是龙王绝对不容忽视的西方神明。小弟认为，地位如此崇高的金母娘娘一定是认定了寅仙，才会派他前来。兄长们若认为寅仙为不足取之人，不如让他参与此回之议，就不会形成任何威胁，不知兄长们意下如何？」

    海蓝狠狠地瞪了一眼寅仙。

    「俺哪是怕形成什么威胁。俺只是讨厌这家伙罢了。百年前，因为这家伙，害我等父王触犯了天条。」

    害父王触犯了天地定下的天与地不可相交之戒律。设籍天界之人和凡间之人生子为天界之禁忌，龙王却娶寅仙之母为妻，生下寅仙。

    龙王因此被囚禁天界，只是龙宫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父王一定是被迷了心窍。天帝或许认为再也不能将下界托付于这种人，因而逮捕父王吧！」

    「天帝的想法难以理解。自古以来，天帝就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灵奇也兴趣缺缺似地说着。

    「水德星君指示，除邀集下界要人之外，『龙王之子必须全员』聚集于此不是吗？既然如此，小弟认为，让寅仙留在此地才是。」

    （星君他……）

    一听到水德之名，寅仙心中痛苦万分。水德星君为寅仙的知己好友，为天界神明，小时候，寅仙曾一度待在星君宫中。不久前，都城天苑作乱，寅仙为了恳求天帝助其一臂之力而升上天界，水德竟然和天帝密谋，瞒着寅仙，企图监禁寅仙。

    西王母说过，天界将派敕使前往，莫非指水德？

    灵奇之言听得海蓝鬓角直冒青筋。

    「在此重申，俺未曾将此家伙……」

    「寅仙是我的弟弟。」

    安静、低沉的另一种声音响起。声音出自在海蓝身旁，留着一头绿色头发的青年。

    名叫仁方，镇守东株国南丽山的灰色之龙……

    寅仙朝着仁方微微地投以注目礼。仁方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答礼。

    「仁方，你疯了吗？」

    不是海蓝，另一位龙兄轻轻地拍了拍仁方的肩膀。仁方摇摇头后缓缓地说道：

    「我们为同一父亲所生，母亲各不相同，过去，兄弟未曾认定对方为家人，未曾团结在一起，咱们应该都是个体，不需过于在意或忽视兄弟血缘吧。既然天界制造了这个机会，那就别谈母亲的出身，好好地谈谈正题，只谈正题，各位意下如何？」

    「是是。」

    灵奇啪啪啪地拍着手。

    「反之，排挤寅仙一人，届时，水德星君又要怪罪，因为寅仙是星君最器重之人。」

    面对此意见，海蓝极力隐忍住怒火似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长，不必担心。」

    寅仙适时地开口，心平气和地说道：

    「小的并非觊觎龙王之位而来此。小的谨守分寸不做非分之想。」

    海蓝嗤之以鼻地笑着。

    「理应如此。」

    「小的似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必须出现此场合，无意参与兄长们之议。唯……小的有事需见天界敕使水德星君，星君到此之前，恳请让小的在此叨扰数日。」

    「何事需见星君？」

    寅仙并未回答。海蓝兴趣尽失似地移开视线。

    「……想留就留，尽量避开俺的视线便是。」

    「是。」

    寅仙微微致意后便离开现场。寅仙从庭园走向宫苑回廊时，因背后的叫声而停下脚步。

    是仁方，显然是仁方追了上来。

    「你找水德何事？」

    两人见面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仁方省去招呼，劈头就问。

    的确像同父异母的兄弟。寅仙也淡淡地回道：

    「想问明真意。」

    「天界之意？」

    寅仙点头。

    「凡间局势大乱。不久前，兰城宣示离开东株国成为独立之国，天界骚鱼也加入了战局，更早之前出现天苑的石神将，也可能受命于水德星君……」

    「寅仙，你见过渤海之中的蜃吗？」

    「显然蠢蠢欲动着。」

    想奔向渤海之外。然后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不只是蜃，我们驻守的山林附近也一样，妖魔开始出没，危害着当地居民。」

    「连南丽山都……」

    「不只是妖魔，人心越来越浮躁，越不安定。问题不只是父王不在龙宫，天界和这件事显然关系匪浅。」

    「我曾一度想问明天帝的真意。」

    寅仙神情痛苦地说着。

    「很遗憾，未能面见天帝，不只如此，还险些遭逮捕。」

    当时，寅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逃离天界，寅仙深知，自己若再次前往，必定难以脱身。

    既然水德将下凡来到瀛州，这回想必可问个水落石出。

    「寅仙，你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

    仁方低声问着，寅仙皱起眉头。

    「确实有此打算，至今未曾放弃过这种念头。」

    「算了吧。若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那世上发生何事，与你何关？还有天界之事，龙王大位之事。」

    寅仙沉默不语。仁方一语中的。

    过去，不管东株国局势如何混乱，妖魔如何袭击凡人，寅仙始终当个旁观者，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

    让寅仙无法继续那么生活下去的原因是……

    「你想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

    不，仁方并不这么认为，脸上不由得微微地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已有想要保护的姑娘吧。爱上那位姑娘后，让原本对事情漠不关心的你，关心起别人，关心起人世间了。」

    仁方见过凛花。仁方也爱过凡人姑娘并迎娶为妻。那位姑娘希望怀上仁方的孩子，拜托寅仙调配龙丹，因为，吞服龙丹就能产下龙子。令人遗憾的是，龙丹是一种特性非常强烈的丹药，吞服龙丹的姑娘几乎都无法保住性命。因此，寅仙交给仁方之妻的是假的龙丹，姑娘或许是识破假的龙丹，抑或是吞服副作用极为强烈的其他丹药的关系，竟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因此，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仁方对寅仙抱持着怀恨之心。

    不过，就现况看来，仁方显然已经原谅了寅仙，承认寅仙为自己的弟弟。寅仙也认定仁方为哥哥，认定他为抗议亲密地叫着大哥（兄长）之人。

    对于仁方说的话，寅仙并未反驳。或许是吧，寅仙内心深处也这么想着。

    凛花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显然大于自己的认知。不过，上次升上天界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至目前为止，寅仙觉得，过去自己意志担忧着自己的本性，意志回避着人间俗事，回避着他人……直到最近，才汇总与能坦然地面对他人，渐渐地感受到人世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非常美好的事物。

    终于产生保护那些事物之心，或许都是受到凛花的影响吧。

    仁方用那对浅灰色的眼眸看着寅仙。

    「倘若……你真的希望下界长治久安……」

    仁方淡淡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你就必须登上龙王大位。」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

    「不必考虑海蓝的事情，或其他兄弟的事情，只须考虑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那些人，只须思考什么才是最适合、最有效，能够让你实现梦想的万全之策。」

    仁方说完话就转过身去，走回园林里去了。

    2

    翌日——

    碧蓝的天空中出现十多只凤鸟，鸟背上坐在水德星君和随行者。巨大的凤鸟展开漂亮的翅膀，没有停在正门外，直接降落在宫殿的园林里。

    水德一如往常，修长的身子穿着闪耀着柔美光泽的浅蓝色袍子，长长的金发高高梳起，头发上插着华丽如女人用的发髻，态度从容优雅地微笑着。

    海蓝毕恭毕敬地迎接着水德，马上命人准备宴席。客房里摆好了酒席，除了美酒或美食外，还陆续地端出一大盘一大盘摆放得非常美观的顶级美玉。

    不只是妖魔，对龙而言，玉也是神通力的来源。

    寅仙坐于末席。他的手并未伸向陆续端上来的美玉，只喝了少许的酒。寅仙曾经因为玉而吃过苦头，在天界的水德宫殿里，处于软禁状态下，因玉而受尽折磨，浪费了很多时间。

    坐于上位的海蓝和水德虚与委蛇似地聊着天。寅仙耐心地等待着水德把话锋导入正题。突然——

    「你打算对星君说什么？」

    邻座的灵奇边往寅仙的酒杯中倒着酒，边开口问着。寅仙闭口不答。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昨日，可是我为你向海蓝大哥说情的耶！」

    寅仙侧目瞄了一眼灵奇，心想，他是喝醉了吧，只见灵奇满脸通红，非常亲昵似地往自己肩膀上靠了过来，寅仙赶忙闪开肩膀。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

    「喂喂，你的养育之亲翠风真君，难道没有教你应有的礼仪吗？我不仅年长于你，还是你的兄长！」

    寅仙看了一眼翠风真君，发现真君和东王父同席，两人慢慢地喝着酒。果然，他们也在等待着水德说话。

    寅仙将视线转回灵奇身上。和绮罗一样，灵奇也是金发碧眼，同样给人中性的印象，但两人个性却迥然不同。

    绮罗出身并不富贵却具备超越灵奇的卓越气质，兼具高雅脱俗和坚毅之美。

    灵奇之母应该是出身于天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天女，无论教养或出身都不属于海蓝。

    令人遗憾的是，灵奇出手不凡，却流露出卑鄙没出息的气质。

    寅仙和灵奇只见过一次面，是寅仙还住在天界的水德宫那段期间，灵奇出入水德寝宫时，水德有恋童之癖，听说和灵奇也是那样的关系。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寅仙无关。寅仙早就忘掉灵奇这个人。

    来那个人也未曾交谈过。

    灵奇显得这么亲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难以摆脱心中的异样感觉，只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着灵奇。

    灵奇也看着寅仙。虽然满脸酒意，但那对绿色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醉意，看起来好像又一缕冷淡且憎恨似的火苗在眼底燃烧着。

    寅仙皱着眉头。

    灵奇为什么会憎恨着自己呢？像海蓝似地，绝非没来由地厌恶者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暗沉、负面情感的神色——

    「我…绝不容许喔！」

    灵奇不怀好意似地嗤笑着，握住寅仙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扣入肌肤之中。

    「龙之定数，人之业界，两者都不容许你回避。」

    「你胡说什……」

    就在这时，水德站起身来。

    「东海龙王……傲广尊驾的皇子们呀！你们都受过良好教养，其中几位皇子甚至于龙王不在时，代为料理政务，为固守凡间要冲，维护凡间秩序贡献良多，让长期看着龙子们成长的我感到非常高兴，真高兴各位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玉皇大帝也和下官怀着相同的看法。」

    水德的水蓝色眼眸环顾每一位皇子，最后，注视着寅仙的脸庞，脸上微微地浮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来人！」

    水德命令着其中一位侍从，接下对方恭恭敬敬递出的文书后，马上啪啦地摊开。

    其中几位龙子屏住着呼吸。水德摊开天帝的敕书。

    「最近，凡间动荡不安。」

    敕书开头写着。

    水德以洪亮嗓音继续宣读：

    「朕，十分担忧，心中万分悲伤，为谛关也。人心之乱通天空之乱。朕三申五令禁止过于干涉凡间之事，过于干涉无益人心。世间多变乃世界之定数，得以超越险难困苦，人心才得以成长也。上天亦然。诸位皆为据守地上要冲之人，理应了解朕之心意，宇宙天秤任凭倾斜吧，新生之时，仅有志一同者，得下赐星之杖。受星之杖者，即为入龙宫，戴龙王冠者也。」

    宣读完毕，水德卷起敕书，座席上鸦雀无声。

    「哦……」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海蓝。

    「天帝下令，命我等弃守要冲吗？」

    东海龙王的职责为维护凡间秩序与和平，管理神仙界、魔界、凡间界之秩序，强化结界，防范混乱于未然，当然，龙王之子们也必须戮力完成改使命。

    说是使命，事实上，并无特别需要完成的任务，唯一任务为龙必须待在神域。龙坐镇神域，周边秩序自然维持，人心就得安宁，妖魔敬畏着龙，安守本分，大地即可储备实力……

    下令弃守，意思是脚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装做没看到。

    在座之热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混乱不是会导致天界大乱吗？」

    「一国灭亡事小，万一，妖魔、仙人或人类勾串，后果将不堪设想。」

    寅仙观察着水德。

    原来如此，天帝对东海地方陷入混乱之事，显然想袖手旁观。不仅如此，还指示水德加快混乱速度。

    据方才宣读的敕书内容显示，这就是天意，天意无法转圜，当然，还有其他理由吧！

    「……适合登上龙王大位者，到底为何人？」

    海蓝迫不及待似地问着。水德环顾龙子们后回答道：

    「天帝自有定夺。」

    「如何定夺？」

    「一个月后的今日，玉帝将于天界召见所有龙王之子，辨明资质后，选出适任者，下赐星之杖。该日之前，各位应慎思今日宣读的敕书内容，备好旅途中话题前往天界。」

    「星君是……叫我等做点什么事情吗？」

    水德微微地偏着头，朝着蹙着浓眉的海蓝说道：

    「本星君来此途中，眼见蜃蠢蠢欲动。」

    海蓝闭上了嘴。水德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渤海对蜃而言，形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让它出去……不知意下如何？」

    「水德星君！」

    回廊途中，寅仙叫住了水德。水德命随行之人先行离去，然后，动作优美地回头望着寅仙。

    「小龙，真高兴又见面了！」

    水德真的很高兴似地，脸上漾满了笑容，张开双臂。想拥抱寅仙吗？水德往前跨出约两步，眼见寅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只好垂下手臂。

    「你是从我这里逃出去的，看来，你再也不会接受我的拥抱了吧。」

    「因为你一直算计着我。」

    寅仙语气冰冷地说着，水德垂下了眉。

    「因为火德太乱来的关系？假使不是他贸贸然跑来，我们就可以稍微心平气和地谈谈。」

    「不，是你和玉皇大帝密谋，企图逮捕我吧。我甚至很想谢谢火德星君呢！」

    火德星君和水德都是天帝身边的人。因为火德说漏了嘴，寅仙才发现水德的阴谋，才能顺利地逃离天界。

    「水德星君，今天希望你能说个明白。天帝不仅对凡间陷入混乱坐视不管，还希望凡间快快陷入混乱之中，道理何在？」

    「你很想知道吧！」

    「当然，骚鱼、石神将，无论哪一个事件，我都被卷入骚动之中，我知道，那两件事你都脱不了关系。」

    「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水德微笑着。

    「你愿前往我寝房的话……」

    寅仙的杀气马上高涨起来。水德接着说道：

    「说笑啦！」

    水德举起双手。无论过去或现在，一直让寅仙感到不舒服的男人。

    「寅仙，理由只有一个。」

    水德噘着嘴说道：

    「天帝病了。」

    令人大感意外的答案，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病……？」

    「身、心，两方面都病了。到底是心里先病，还是玉体先不舒服，我并不清楚。天界的所有神医都看过了，至今未找出病因。天帝因此命天戏官占卜，结果，天戏官说道，侵蚀陛下龙体、龙心的主要原因在于下界。」

    「什么意思？」

    「东株国建国六百年，即便是金龙施恩，也未免存在太久了。目前，那个国家只剩下颓废与傲慢之心。下界秽气也影响到天界。东株国从内部败坏起，天帝之身心都遭到腐蚀，渐渐地失去光辉。」

    「危言耸听。」

    「是吗？自古以来，上天与凡间关系密不可分。」

    寅仙紧咬着嘴唇。

    「即便如此，为何非得扰乱凡人世界不可？」

    「为了挤出脓来。」

    水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人心越来越荒唐，妖魔横行霸道，神仙拼命地运用术法以避免乱世发生，因而危害到诸多宝贵生命。大国瓦解，小国竞逐霸位时代卷土重来，所有事物遭摧残后，将留下什么？寅仙，你认为呢？」

    寅仙无法回答。水德脸上浮出慈爱的笑容，紧接着说道：

    「留下希望。死亡之后，重生等待着。大地和人心全然改变后，天帝之病不药而愈，星星们也重放光明。」

    寅仙晕头转向。

    「那说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天帝何方自以为是，天帝是唯一一个可自以为是者。」

    「可是……」

    「寅仙，我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水德朝着寅仙摊开着双手。

    「这回轮到你了。你打算怎么做？像过去一样，违背着龙子的事实，宁为一介方士，随波逐流地度日吗……边懊悔着自己的无力感吗？抑或是下定决心，试着争取星之杖，挺身维护世间秩序呢？」

    「你又胡言乱语了。」

    「不不不，就我来看，十二位龙王之子中，寅仙你最具备该资质。」

    「何以见得？」

    「因为，你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仁方也说过同样的话。寅仙紧咬着唇。水德柔声说道：

    「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只是这个理由，有时候就会成为成就大事的重要动机，我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过去，建立东株国的那个男人，多么希望建立大国，多么受到金龙的宠爱，你可知道？」

    水德不等寅仙回答，继续问道：

    「因为爱着别人，爱着人民，想要保护人民。你，也一样——想保护心爱的姑娘吧？」

    就在水德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时，寅仙突然一阵心血来潮，握住了水德的手腕。

    衣袖一扬，乳白色光芒一闪。

    水玉环——

    东海龙王之至宝，由三连玉环构成的手环，遇到月光或水汽，就会将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到水镜上。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为什么会落入水德手中？

    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是你。」

    寅仙痛苦喘息似地说着。

    「让凛花服下天浆丹之人。」

    水德眼光一闪。寅仙拳头再度挥出，使劲地挥向水德颜面，可惜并未得逞。

    水德轻轻一跳，漂浮在空中，挤出悲伤似的神情说道：

    「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寅仙。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凡间女子。因为姑娘之死，你们总有一天会分手。你难道想逼那位姑娘走上绝路？我只不过帮你早点做个了断罢了！」

    寅仙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听。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全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林海，和笑容灿烂得宛如太阳的凛花脸庞。

    寅仙觉得视野变成红色，默默地浮上空中，追着水德。

    在瀛州的园林里，静静地，然后，反复地展开激烈的争斗。以海蓝为首，在场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赶忙跑出园林看个究竟，寅仙却视若无睹。寅仙拼命地追着水德，边追边施展着自己所知的法术，点断之术、紧绳之术、摄法之术……施展着寅仙认为可控制住对方行动术法，结果都无效。

    「哼，没用的东西。」

    站在地面上大声嚷嚷着的是翠风真君。寅仙施展的仙术几乎都是真君所教。

    得自翠龙山大仙人真传的术法，水德都轻易地就避开，像在空中跳舞似地，边将衣摆耍得翩翩飞舞，边移动着身子。

    「寅仙，你不妨听听我……噢。」

    寅仙始终的术法掠过水德脸颊，银白色发丝飘落在地。

    不管天界有何想法，不论天帝有何企图，即便是想将寅仙当做一条鱼来养也罢！

    绝不容许将凛花卷入其中。

    耍得将凛花当做一颗撼动寅仙的棋子。这种手段，娥瑛也曾用过，不过，娥瑛未曾危机凛花的性命。

    但水德竟然这么做。

    寅仙气愤填膺，怒不可遏，全身因生气而颤抖着。

    然后……几乎在不自觉的状况下，变身为龙体。

    银色之龙。

    蓝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水德，大声咆哮，呲牙咧嘴。

    闪电似的闪光往下游走，空气震动着，园林里窜出熊熊火柱。

    闪电见状……不知何故，脸上竟然流露出喜色。

    「小龙，得罪了，稍事休息吧！」

    水德扭转身体，往空中一抓，立即往寅仙身上放去。

    寅仙若能保持平常之心，绝对不会遭那股气体打中吧！

    但令人遗憾，寅仙因不习惯而无法驾驭体内那股怒不可遏的情感，面对水德动作时明显屈居于下风。

    大如拳头的那股气体正好击中银龙喉头……击中通常被视为龙之要害的重要部位。

    寅仙跌落在地，撞坏了宝阁的部分屋顶，龙体撞击地面之际，往地面一滚，变回人类姿态。

    寅仙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意识朦胧，呼吸困难，眼见紫色靴子不断地逼至眼前，是水德。

    「你那么恨我吗？」

    水德问道。寅仙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寅仙未曾这么憎恨过任何人。

    即便是为所欲为地娶了好几个女人为妻，生下成群孩子的龙王父亲，寅仙也未曾感到他是一个那么可恨之人。

    在天界之中已无庇护者的寅仙，小时候曾由眼前的水德收留，即便是过去就一直觉得这个男人让自己感到不愉快，对水德却未曾产生过憎恨之心。

    血散发出来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寅仙心想，从当时起，我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离开天界，离开翠风真君的怀抱后，自己真的逃离水德的掌握了吗？自己是不是始终在这位有着天女似的面孔的神明观察下，只不过是照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着呢？

    想逃离……寅仙强烈地渴望着。

    想逃离仙界，想逃离这个男人能力所及的下界。

    像解读出寅仙心事似地，最后，水德说道：

    「小龙，想逃出我的干涉，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3

    凛花在干涸且到处都是沙砾的谷底里走着，仰望着天空，望见令人眩目的蔚蓝天空，更加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场地是多么地昏暗。凛花眯着眼睛，环顾左右，看到不可思议地高耸在两旁的崖壁。

    凛花庆幸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凛花发现，方才待过的地方有好几只老虎。早餐主动送上门来了！老虎们眼睛发亮，喜孜孜地等着。

    凛花能保住这条小命，那是因为有人帮忙……

    远处不断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凛花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不会再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宝儿淡淡地说着。

    「宝儿……」

    凛花拉着宝儿的衣袖，停下脚步。

    「谢谢你宝儿，若你没有赶来的话，现在我……」

    凛花因被盗走仙桃而被定罪，被全身武装的天女们干如到处都是老虎的谷底里。

    凛花发现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从天而降……原来是宝儿。

    宝儿纵身跳入谷底，追赶着凛花，眼看凛花就要遭到老虎的攻击，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凛花的手臂，抱着凛花浮上空中，避过老虎们的攻击。

    天女们站在崖上大叫着，快回来！你不要命吗？真是不知死活……等等，凛花隐约听到天女们这么叫着，不过，并不是非常确定。天女们很快就离开崖顶，凛花再也看不到她们。

    之后，两人就这么走着。

    「你到底要谢多少次啊。你能不能别再哭了？我已经听烦了。」

    「嗯。」

    凛花赶忙擦着眼泪。不过，一想到刚才的恐怖情景，凛花就不由得感谢起宝儿。宝儿果然会施展仙术。不过，宝儿在外表上和凛花差不多，是一个极为平凡普通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西王母娘娘现在一定正在大发着雷霆……」

    「或许吧，不过，与我何干？」

    宝儿耸了耸肩。

    「因为她对我漠不关心。假使知道我救了凛花，或许会生气吧。但她一定以为我俩都已经葬身谷底了。」

    「为何？」

    「因为，她认为一旦进入西边的这个纵谷，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纵谷中除了老虎外，昆仑山一带，到处都是鬼魂或妖魔。此地已经是西王母娘娘的结界之外。」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啊。宝儿像方才一样飞出去的话……」

    「我飞不了了。」

    宝儿直截了当地说着，接着就背过头去。

    「为什么？」

    「这该……怎么说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宝儿的表情有点尴尬。宝儿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小石子。

    「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罢了，不可能那么频繁地运用仙术。」

    「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

    宝儿覅而出疲累似地摇摇头后，就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凛花跟在背后走着，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蜿蜒曲折的像蛇行似地，光线越来越暗。

    「这条路到底往哪里去呢？」

    怎么看都不像有出口。此地为死亡之谷，人掉落下去的话，再也走不出来，宝儿说着。不过，宝儿的脚看起来却像是往目的地走似地，走到岔路时必定会停下脚步，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选出继续走下去的路。

    「前往罗刹女的家。」

    宝儿的回答，让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要去那个盗走仙桃的老婆婆家？」

    宝儿点点头。

    「只有那个老太婆才走到这里的出口。因此，只好逮住老婆婆，请她带我们离开此地。顺便向她要回被盗走的仙桃，西王母说不定会赦免你我之罪。你无论如何都得回瑶池去吧？」

    「……嗯，是该回去。」

    因为寅仙会回到瑶池。阿白、娥瑛、绮罗都会回瑶池。他们回瑶池时，凛花希望自己能笑着迎接他们。因为，实在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凛花一定要好好地发发牢骚。

    绝对不能死在这么凄凉的荒郊野外。

    「……时代。都是那老婆婆害的，假装生病欺骗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看着紧握拳头的林海，宝儿说道：

    「你呀，真的很天真。」

    声音冷冰冰地说着。

    看起来好像不会迷路，宝儿却越走越慢，即使不是走到岔路，也会停下脚步或伸手捂着胸口。

    「宝儿，你不舒服吗？」

    「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唇色也非常差。宝儿紧绷着情绪似地说道：

    「只是……有点口渴。」

    凛花也一样，想喝水想得不得了。凛花还觉得肚子很饿，不过，此时喝水才是不久切实的问题。

    「想不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再走一会儿，前面应该有河川吧，希望趁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去到那里。」

    太阳已经完全西移。凛花点点头。

    「好吧。不过，宝儿别太勉强……」

    「好。」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不过，宝儿显得非常痛苦，或许是拼命想要直着身子走路的关系，上半身极不安定地往左右两侧摆动着。

    终于踢到小石子摔到在地。

    「宝儿！」

    凛花赶忙跑了过去，伸出手来。不过，宝儿并未牵着那只手，二是非常懊恼似地咬着嘴唇。

    「空气实在是太差了。」

    宝儿解释似地继续说道：

    「的确是这个关系。臭得令人受不了。我……可恶。」

    宝儿的呼吸异常急促。凛花抬起头来，不停地嗅着四周的味道。

    「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是凡人，当然闻不到味道。别看我身份卑微，我可是出身于好人家呢！」

    凛花仔细地想着宝儿说的话，惊讶得张大着眼睛。

    「你难道没有离开过瑶池？」

    宝儿满脸不高兴似地回答道：

    「没离开过。」

    的确，相较于瑶池，这里的空气确实比较差。仙女宝儿或许是不太适应罗刹女住家附近的环境吧。

    方才，宝儿说过自己无法使用仙术，那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吧。

    住在蟠桃园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奕奕、个性豁达的少女，踏出瑶池一步，身体竟然衰弱成这副模样。

    凛花想起来娥瑛，正好和宝儿相反，娥瑛说自己不太适应瑶池的空气。

    原来会有这种情形呀！

    「我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凛花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无论住在都市或乡村，还是到了仙境，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如往常地呼吸，随时都精神奕奕。」

    「你……一定会长生不老。」

    「谢谢。」

    凛花微笑着，牵起宝儿的手，扶着宝儿站起身来。手非常的冰冷。前些天，宝儿温柔地照顾过凛花。凛花想起当时的情景，于是非常温柔地、渐渐地握住那只手。

    宝儿并未拒绝凛花牵着自己的手。凛花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凛花心想，宝儿身体太虚弱的话，那就两个人呼吸扶持地走到河边好了。走到河边后，至少可以先润润喉，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能单独地留在这个黑漆漆，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地方。

    凛花衷心地感谢宝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走吧！」

    宝儿乖乖地靠在凛花身上，凛花扶着宝儿慢慢地迈开脚步，不久后，耳边就传来湍急的流水声。

    河流沿着蛇行似的谷底流着，依然寸草不生。河水非常湍急，在夕阳的照射下，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凛花让宝儿坐在河岸边，准备捧水给宝儿喝，没想到，那么想喝水的宝儿竟然猛力地摇摇头。

    「不想喝，喝不下。」

    「为什么？」

    「……味道很奇怪。」

    就凛花看来，只是像平常一样非常新鲜、干净的水。但在瑶池张大的宝儿看来，或许就不是干净的水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就状况上来看，宝儿可能是吃不惯下界的食物吧。

    果然……由此可见，宝儿也该回瑶池去，回去向西王母赎罪吧！

    凛花烦恼不已，宝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自己喝吧，不必担心我。」

    「可是……」

    「快喝吧。喝过水，休息一下，今天必须再赶一段路，天黑后……会受到什么东西袭击，实在难以预料。」

    凛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很对不起宝儿，凛花边想边弯下腰，准备把河水捧起来喝，就在这个时候——

    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已经当场愣住的凛花手腕。

    冰冷道令凛花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只手，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然后，凛花发现，水中有无数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凛花！」

    宝儿大叫着，凛花被那只谜样的手一拉，差一点就跌入河里。宝儿化解了危机，用力将凛花的身体往后拉。

    漂亮的手终于放开了凛花。凛花和宝儿一屁股跌坐在地。转瞬间，像突破水面似地，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三个凡人的身影。

    不，或许不是凡人。身穿灰白色道袍，系着银色腰带的人。肌肤颜色白皙得像闪耀着白光似地，还留有一头亮丽的金发，不过，却有着一个平凡无奇的脸孔。

    三人手上都拿着黄金弓箭。其中一个男人从背后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

    「……凛花，快起来。」

    宝儿紧张地指示着。凛花也知道自己该站起来，双脚却无法使力。

    「快！」

    宝儿猛力地拉着凛花的手臂。凛花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就这么让宝儿牵着手，跑了起来。耳边立即传来用力拉扯弓箭的声音，箭正好从凛花腋下划过。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会冲着凛花或宝儿而来呢？

    说不定是西王母派人追了过来，这种想法曾经闪过宝儿脑中，不过，马上就被否定了。瑶池中未曾见过这三人。

    全身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非常漂亮，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三个人。

    凛花脑海里浮现白蝶身影。

    （怎么可能……）

    弓弦声此起彼落，回过头去，发现三个男人在河面上飞翔着，追着两人。

    白色的脸孔。无法清楚滴看出表情。眉毛连动也不动，杀气腾腾地想要杀死凛花或宝儿。

    双方转瞬间就缩短了距离。

    「凛花！」

    宝儿气喘吁吁地叫着，停下来脚步。凛花被拉扯得也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来到纵谷尽头，水轰隆轰隆地落下，前面显然就是瀑布，从水烟弥漫的情形上看来，瀑布的落差显然不小。

    三个男人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一排。

    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弓箭，绷紧弓弦。

    凛花的身体猛然往右后方倾斜，沙子色头发覆盖住凛花的视野。是宝儿。宝儿抱住凛花，压倒了凛花。

    凛花惨叫一声，和宝儿一起落入水中，然后，坠落瀑布底下的深潭中。

    坠入深潭中的凛花和宝儿，一度沉入潭底，然后在水流中翻滚着，渐渐地被冲向下游。透过清澈的河水，凛花看到身穿发光衣物的男人们追了过来。

    凛花想逃却被湍急河水冲得莫可奈何。宝儿那只白皙的手准备抓住凛花，又因空中降落下来的箭而难以如愿。

    凛花拼命地想把头抬出水面，她喝下太多河水，整个内脏几乎要反转过来。

    发光的衣服已经迫在眼前。凛花张大着眼睛，男人眼睛闪闪发光，举起弓箭瞄准凛花额头，准备射箭。

    凛花吓得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凛花发现一大块不知名的物体从上游冲了下来。

    （快抓住！）

    凛花听到了声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一个非常粗糙的物体。

    黑色的鳞片——

    那是一尾体型庞大的鱼。

    （瑰……）

    瑰。

    怪鱼之王，可在凡间引发战火的妖魔。凛花死命地抓住瑰的背部，瑰驮着凛花在河中奔驰着。

    被拉上岸的林海，因吞下大量河水而拼命地呕吐者。凛花知道青年站在自己身边却迟迟无法抬起头来。青年似乎想弯下腰去，最后还是作罢。青年好像在踌躇着该不该碰触到凛花。

    凛花吐完肚子里的水，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黑衣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黑漆漆的破衣裳，头上缠着相同的黑布。左半边为红色，右半边为黑色的脸庞，身材高挑却佝偻着背。

    「……瑰。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瑰的金色眼眸难掩悲伤神色，紧紧地盯着凛花。

    凛花认识瑰就在不久之前。瑰和自称曾经于兰城之地有过辉煌历史的王国——翠国公主串通，唤来洪水，发动战事，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俺是来提醒你的。」

    瑰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凛花，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外出行动时务必小心。」

    「谁…谁会……？」

    凛花吓得边咳嗽边问着。瑰摇摇头。

    「天机不可泄漏。」

    「太过分了。」

    「因为，你是非常大的威胁。不论对于天界或凡人世界。」

    凛花心乱如麻，天界为什么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茫然地叨念着，突然想起宝儿，吓得花容失色。

    「宝、宝儿……」

    瑰默默地指着身旁，凛花清楚看到仰头倒在地上的宝儿，赶忙跑了过去，确认着宝儿的脉搏和呼吸。

    宝儿显然只是失去了意识。

    「宝儿，你醒醒……」

    凛花拼命地拍着宝儿的背部，突然觉得瑰逐渐远去，赶忙回过头。

    「瑰，请留步。」

    瑰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回过头来。

    「你难道是……专程赶来救我的吗？」

    凛花问着，瑰默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

    凛花点头致意。

    「之前，你去了哪里，一直和紫琳在一起吗？」

    瑰又点了点头。紫琳是过去的翠国公主，揭竿而起，对抗东株国，成了叛军之首。

    东株国必定会从州都或帝都派遣大军以镇压叛乱之军。

    「战果……」

    「州师（地方军）惨遭歼灭。目前，和都城派来的大军对峙着。据紫琳推测，最近双方将互派使者，谋求谈判的场合吧！」

    意识是皇帝妥协了。凛花垂着双眉看着瑰。不安的神色在瑰的眼神中晃动着。

    「别责备我。」

    瑰恳求似地说着。

    「这就是俺的性质。俺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必定会出现争端。」

    「瑰……」

    凛花难过地问着。

    「瑰为什么要救我呢？」

    紫琳必定会追究瑰擅自离开战场之罪，再次鞭打瑰吧。凛花觉得，瑰一直在选择着悲惨的命运，不只是瑰，紫琳也一样。

    瑰默默地掀开覆盖着左手臂的布，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看见黑黝黝的手腕上系着浅桃红色的绳子。

    那是凛花的发带。是为了苦苦寻找亡国公主的瑰，像孩童们占卜游戏似地，系绑在树枝上的发带。

    瑰很快地将手腕藏如衣袖中。

    「不管你多么难过，俺依然会依紫琳所求，继续扰乱凡间之地。不过，俺将尽可能地帮助你，就像这次一样，明知会触犯紫琳或可能因此而丧命。」

    「到底是什么人放任瑰扰乱凡间呢？」

    凛花抬高了嗓音问着。瑰却什么话都不说，一直注视着凛花的脸庞，然后，慢慢地往后退，退入河中，消失了身影。

    4

    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不再是干涸且满地沙砾的纵谷，凛花来到四周郁郁苍苍，一望无际的森林里。

    （记忆之森……罗刹女的住处。）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

    凛花和宝儿却裹足不前，迟迟无法离开河岸边，因为，宝儿还没有恢复意识。全身湿透，令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太阳早就下山去了，森林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河流却被满天星斗和大大的月亮映照得特别明亮。

    凛花觉得气温明显地下降，但也或许是全身湿透的关系吧。宝儿依然昏睡着，身体却开始抖个不停。

    「宝儿，你没事吧？宝儿……」

    原本粗糙杂乱的头发，因为被河水润湿而粘在一起，宝儿因此露出了脸庞。

    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不过，脸色非常难看，简直就像一个死去的人。

    假使能帮她换套衣服就好了。很遗憾，凛花不可能带着换洗衣裳什么的。

    「好冷……」

    宝儿昏沉沉地低声叫着，好冷，好冷，反复地说着。凛花将宝儿搂进怀里，拼命地搓揉着宝儿的背部和手脚。宝儿缩着手脚，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痉挛似地全身抖个不停，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往凛花胸前吐了一口。

    大事不妙。

    「救命呀！」

    凛花大叫着。

    「救命呀！快来救救宝儿！」

    结果，没有人出现。当然不会有人出现，方才，瑰的出现，那是运气好。凛花紧盯着宝儿说道：

    「宝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招认来救你。」

    「你……不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凛花根本没有自信能找到人。干脆回瑶池去，凛花脑海中身子闪过这个念头。问题是回瑶池需要更久的时间。那么长的时间，能把宝儿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吗？即使能顺利地回到瑶池，凛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唤来仙女，西王母也愿意听自己所言——

    两个人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凛花确信这一点。

    没想到——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宝儿却突然抓住了凛花的脚。

    「别离开我……」

    凛花无言以对，宝儿哭着，拼命地仰着头，不停地哭喊着，别离开我……

    「你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也泪流满面地握住宝儿的手。

    「别离开我……」

    说完话后，宝儿好像又昏了过去，既然这样，只好带着宝儿一起走。凛花将宝儿那只死人似地，已经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

    「嘿——咻！」

    凛花将宝儿背在背上。宝儿身子看似瘦弱，背起来却相当沉重。就在凛花使劲吃奶之力，一步、两步地，踉踉跄跄地缓步往前迈进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凛花望向身旁的草丛。

    草丛中唰地冒出一颗白头来。

    「阿白……？」

    脸上露出喜悦光辉的林海马上就发现情况有异。

    草丛中的确冒出一颗白头。

    一颗非常大的白头，比阿白的头大上一圈的白头。

    白毛上有黑色线条，圆圆的头上有一对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一个裂得开开的嘴巴。

    （老虎……）

    并且先前待在谷底的老虎，是一只白虎。凛花瞪大着眼睛，注视着白虎身上的漂亮毛皮，一点也不觉得神奇或害怕。

    或许是因为太像阿白的关系吧。

    白虎歪头想着什么似地，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喂，至少答个腔嘛。咱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不需要帮忙的话，咱可要走人罗！别小看咱，咱…可忙得很呢。』

    连语气都像极了阿白。凛花卸除了心防，完全放下心来。

    「谢谢你！」

    吸了吸鼻子，凛花向对方表达着感谢之意。

    「能不能请你帮我背着这位姑娘呢？背到……喔对，背到罗刹女的住处……」

    白虎让宝儿和凛花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森林里走去。森林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白虎却熟门熟路似地在黑暗中奔跑着。

    「你知道罗刹女的家吗？」

    凛花问着。

    『当然。』

    低沉浑厚的嗓音回答着。

    『这座森林里的事情，咱哪有不知的道理。』

    「这里是……被称为记忆之森的那个森林吗？」

    凛花心惊胆战地问着，白虎闭着嘴笑着似地说道：

    『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方式嘛！」

    『记忆之森是一个变幻莫测、超越空间的场所，并非任何地方都有出入口，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凛花的脑袋瓜几乎快要打结了，因此，决定闭口不再继续追问。

    「总之……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运了。」

    白虎迅速地瞄了凛花她们一眼。

    『咱的出现并非偶然，是你，是你把咱给叫来的。』

    「我叫……？」

    『是你大叫着……救命呀！在那种鬼地方叫救命，只有咱才听得到，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咱只好出来救你啦！』

    「原来如此……真是感激不尽。」

    『嗯嗯，有礼貌是件好事。』

    黑暗中，白虎的背依然闪耀着白色光芒。除了毛皮漂亮外，全身看起来都微微地发着光。

    「请问尊姓大名。」

    凛花问着。

    『没有什么姓名不姓名的。咱，咱还……不过，人类这么称呼咱，称咱为西边纵谷的白虎。』

    凛花对于白虎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

    白虎石碑尊称为西方守护神的野兽。的确，凛花经对方这么一提，仔细地看看对方后发现，确实有神仙的感觉。回头又想，这里明明是瑶池仙女们称之为「死亡之谷」，甚至被传说为会被罗刹女盗走记忆的记忆之森，森林里为什么会出现所谓的守护神呢？

    凛花觉得，既然存在着白虎就不是不好的场所。

    『到罗！』

    说着，白虎就停下脚步。

    眼前耸立着岩山，暗暗的洞窟敞开着洞口。白虎依然让凛花和宝儿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洞里走了进去。

    进入洞窟后发现，洞里有无数条狭窄巷弄似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前方隐约可见蓝色的灯光。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地来到了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洞窟顶上高得惊人，像圆圆的屋顶似地，上面还垂挂着无数条钟乳石。从没有洞顶的地带仰望空中，发现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月光和熊熊燃烧的数盏篝火，将洞窟中照得灯火通明。凛花清楚地看到各种动物形状的岩石，映照在洞窟顶上的岩石影子，被闪烁晃动的灯火照射得宛如栩栩如生的野兽般。

    『罗刹女，客人来了。』

    白虎叫着，其中一座岩石动了动。不，显然是静静地坐在篝火前的老太婆。

    是她。

    身穿黑色衣裳，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的那位老婆婆。

    「唉呀呀。」

    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和宝儿，脸上浮出嫌恶的神情。

    「白虎呀，你可是为老身带来个大麻烦啊。」

    『她们是你的客人，她们一直在咱的谷里绕来绕去，对咱来说才是个大麻烦呢。』

    白虎说完话后就放下凛花和宝儿，马上往洞口走去，消失了踪影。

    「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请见谅。」

    凛花低头致歉后紧接着说道：

    「请你高抬贵手救救宝儿。」

    凛花心里实在是很想责备对方欺骗自己盗走了仙桃，不过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宝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老婆婆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帮忙了。

    「嗯……」

    老婆婆走到凛花身旁，微微地看了看躺在凛花脚边的宝儿后说道：

    「她吃过什么吗？」

    「……没吃过。」

    「喝过水？」

    「跌入河中，被冲了相当远的距离，或许喝了不少水吧。」

    「对瑶池的仙女们而言，这一带的水有毒，即使没有喝到水，外界空气也非她们的身子所能承受。」

    凛花苍白着脸点点头。

    「宝儿为了救我而离开瑶池。」

    「离开瑶池，最危险的是这位姑娘儿不是你。生长在瑶池的仙女们来带外界，必定性命不保。因此，此地才被说成是死亡之谷。这位姑娘想必无法熬过明日清晨。你看来显然是凡间之人，反而没事。」

    「小女也……好不到哪里。」

    凛花赶忙央求道：

    「请高抬贵手救救宝儿。只要婆婆你愿帮忙，一定能救宝儿一命吧？」

    老婆婆眨着红色的眼眸。

    「哦，何以见得？老身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太婆罢了。」

    「不！」

    凛花愁容满面地看着老婆婆。

    「一般的老人家，不可能变身为大鸟，还有，你看起来好像会施展多种妖术。你甚至被称为魔女。」

    「真是口无遮拦的丫头。」

    「就你所言，宝儿只不过像食物中毒一般吧？恳请婆婆高抬贵手，给她服点什么解药。」

    「不如让她回瑶池去吧。不过，依老身看来，西王母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她的。因为，西王母是一个不会轻易饶恕放逐之人的女人。」

    「那是因为婆婆你……！」

    凛花泪眼婆娑地央求着老婆婆。

    「五百多年前的东西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没、没问题吧？」

    老婆婆拿起木杓，将瓶中物杓入小碗里，然后递给凛花。

    「喂她喝下吧。」

    「这是……？」

    碗里的东西散发出酸酸的味道。凛花愁眉苦脸地问着。

    「你也很清楚吧，这是蟠桃酿的酒。」

    「你是说，蟠桃会中用于待客的……？」

    「老身亲手酿制。年份越久越香醇，亦可作为瑶池仙女们的解毒之用，应该有效吧！」

    凛花赶紧将碗凑到宝儿的嘴边，将碗中的酒灌入宝儿口中。宝儿喉咙咕噜响着，将蟠桃酒吞下肚去。

    「宝儿……醒过来了吗？」

    凛花叫着，宝儿尚未恢复意识似地，只有睫毛微微地抖动着，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脸色立即好转。凛花坐在宝儿身旁，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宝儿的情况。

    老婆婆突然开口说道：

    「你没必要把眼睛张得那么大，一直盯着她看。她没事了。」

    凛花蓦然抬起头来。

    「生病的人必须仔细观察，免得病情突然转变。」

    「已经喝下蟠桃酒了，老身就不敢说会马上好转，不过，一定会渐渐地好转。」

    「可是……」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怎么样，这时候，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喝上一杯呢？」

    这位老婆婆和娥瑛或许会更为投缘吧，凛花心想。

    凛花来到老婆婆身旁，发现面前摆着一只装满蟠桃酒的碗。

    的确，那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不断地挑逗着凛花的鼻腔。喉咙不由自主地响着，凛花却摇了摇头。

    「小……小女能够喝点水润润喉咙就心满意足了。」

    「你以为酒中下了毒吗？」

    「没有。只是，小女不再喝酒了。」

    「真是奇怪的丫头。凡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失去吃仙桃的机会呢？老身一直这么认为。」

    「是……的确如婆婆所想。」

    仙桃确实充满着吸引力。吃下仙桃就不会老去，确实不同凡响。凛花也非常希望能活到一百岁，不过，一想到要和寅仙一起生活，凛花不由得就会先想到未来的事情。

    寅仙既是龙又是方士，而且擅长于施展仙术。外表上看来略大于凛花，事实上，寅仙显然已经活了百岁以上。当然，今后寅仙的年龄也会慢慢地增长吧。

    另一方面，凛花为凡人女子，即使长寿，充其量也只能活个百来岁吧。

    凛花也很希望能和寅仙活得一样久，看相同的事物，同享喜悦或悲伤，尽量地增长两人的相处时间。

    想和寅仙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

    寅仙是一介方士，绝对有能力调配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凛花央求，寅仙一定会为她调配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就是不想因为吞下丹药而得到长生不老之寿。

    寅仙也未曾主动说出口。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不明白。

    现在，凛花面对着蟠桃酿的酒却犹豫了起来。凛花心想，喝下这种酒应可中和天浆丹之效吧。

    既已触怒了西王母，现在，喝蟠桃酒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

    凛花认为，一定要西王母许可，自己才会吃下仙桃。因为，自己和对方这么约定过。

    凛花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喝酒。

    凛花说法自己后点了点头，喝下老婆婆从另一个瓶子里杓出来的水，润了润喉。

    老婆婆目不转睛似地看着眼前的林海。

    凛花突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用向对方道过姓名。

    「小女名叫招凛花。」

    「别问老身姓名。」

    「为什么？」

    「因为老身讨厌自己的姓名。」

    「是么……那，可否让小女叫你一声婆婆呢？」

    「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老婆婆感触良多似地叨念着。

    「你难道都不怕老身吗？老身说不定会夺走你的记忆或青春，因为，老身是瑶池仙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西边纵谷的罗刹女。」

    说着就嘿嘿嘿地露出牙齿笑着。

    「老身会怎么夺走你的青春呢？让老身来给你听。首先，老身会将你倒挂在洞窟顶上，割断手腕，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放掉你身体里的血液……」

    这位老婆婆并非凡人，凛花非常清楚这一点。凛花亲眼目睹过老婆婆变身为妖鸟。

    凛花向对方索求人情后，凛花就仔细地观察过老婆婆。现在留着一头银白色头发，过去应该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吧。仔细想想，老婆婆既然吃下从蟠桃园中偷来的仙桃，或偷偷地酿酒喝下，为什么没有达到青春永驻之效呢？真是太奇怪了。

    凛花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时候，凛花对于外婆的老去一直感到害怕、孤单、很不安。

    凛花曾对外婆说过自己要去瑶池取回仙桃什么的话。

    假使……现在，外婆依然健在，凛花或许会恳请西王母送外婆一颗仙桃吧！

    或者——

    「老身还会……怎么样？很可怕吧！」

    老婆婆继续说着。凛花惊讶得抬起头来。

    「啊，对不起。小女只听到放血，然后，老婆婆又会怎么样呢？」

    「……你，你是瞧不起老身吗？」

    「小女不敢。不过……嗯，老实说，最近小女越来越不会……感到害怕了。」

    「你是说单止越来越大了吗？」

    「不是。小女的胆子丝毫没有变大。不是那样……小女无法说清楚，只是说，最近小女觉得，自己已经看过非常多可怕的东西……然后，觉得……再也没有见过更可怕的东西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见过的东西。」

    「不记得了。」

    凛花环抱着膝盖。一想到『那件事』，即便是坐着，凛花的膝盖还是颤抖起来。

    不记得了……没有记忆……可是，凛花确实有过非常可怕的遭遇，明明忘记了，恐怖感觉依然深深地烙印在身体里。

    说到可怕，方才，在纵谷里遭到三个男人攻击时，凛花也害怕得不得了。凛花不知道为什么会遭攻击，完全不了解男人们的真正身份。

    不过，凛花对于『当时』的情景感到非常恐惧。

    现在，兰城的……想必已沉入湖底。那座宫殿里……充满皎洁蓝色光芒的屋里，飞舞着的白蝶，水的味道，还有……

    「希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吗？」

    老婆婆慢条斯理地问着。凛花点着头，心里却犹豫着。与其说希望回想起，不如说是必须回想起。

    不过老实说，凛花或许更想忘掉当时的情景吧。

    因为，可能吞下天浆丹的当时情景，回想起来的话，凛花一定会感到痛苦不堪……

    「看看那只甕吧！」

    老婆婆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凛花背后那只大甕。同样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甕。

    「仙女们最害怕的『记忆之森』就在那甕底。」

    「咦？」

    凛花惊讶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探头看着甕底。

    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漆黑一片。

    「古时候，昆仑山上的一位仙人住在甕中，将甕中当做自己的洞府。不过，仙人离去后，那只甕就成了吞噬掉他人失去的记忆或心事的甕。进入甕内的话，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你失去的那些短暂的记忆，也在记忆之森中沉睡着吧！」

    只不过……老婆婆接着说道：

    「进入甕底后，万一你被恐怖所吞噬，你将一辈子都离不开甕底。你去试不去？回来难如登天，去倒是很简单，只须往甕里一跳。」

    「我……」

    凛花深深地感觉到手上满是汗水。

    果然，凛花并不希望回想起当时情景。

    「小女，不去。」

    「是么，真是无趣……」

    老婆婆咧嘴笑着，又喝了杯酒。

    6

    残火闷烧着，烟不停地往上窜，从洞窟顶上射下来的月光，把黑烟映照成一道白色烟雾。

    凛花好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洞窟内静悄悄地，却又一个移动着的身影。

    凛花吓了一大跳。老婆婆已经不知去向。宝儿她——

    「宝儿，你终于醒过来啦！」

    凛花问着，宝儿吓了一跳似地停下了脚步。

    凛花皱着眉头。

    「你要到哪里去呢？如厕吗？」

    「凛花……」

    宝儿满脸尴尬地回过头。凛花站起身，走到宝儿身旁。

    发现宝儿的气色好极了。或许是蟠桃酒发挥了功效，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是让我担心死了。」

    「感谢你的照顾。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安吧。」

    「放心吧。我最勇于面对逆境。」

    凛花嘻嘻笑着。宝儿却紧绷着脸，注视着凛花。

    「凛花，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

    「我必须走了。」

    「走去哪里？」

    「去找我必须找回的东西。早就该出来找了，就是下不了决心。凛花出现时，我仔细想过，只是非常好的机会。听说，错过这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纵身跳入死亡之谷，并不是为了救你。我还有其他目的。」

    「宝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凛花听不懂宝儿说的话。宝儿苦笑着说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不过，我非常感谢凛花。西王母虽然说过，凛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微不足道的姑娘，不可能听到桃树的心声。」

    「谢谢你……不过，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道别？」

    「我是在道别呀。」

    宝儿点点头。

    「为、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得去找东西，而且，这件事和凛花没有关系。我不保证一定回得来，因此，打算就此别过，本来打算不告而别……」

    「不行，宝儿，你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去记忆之森。」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在宝儿转身准备离去的同时。

    凛花发现，宝儿跑着，然后身子轻轻地漂浮在空中，脚尖率先进入，纵身跳入方才凛花瞧过的那只大甕之中。

    「宝儿！」

    凛花追了上去。然后，在深入思考之前，头已经钻入甕中。

    果然看不见东西。不过，甕中突然吹出一股强风，凛花就被吸入了甕中。

    ※

    「……母亲大人。」

    「金母娘娘。」

    听到女官的叫声，西王母才回过神。西王母显然是坐在露台飞椅子上发呆。

    「月亮躲到云层里，起风了，要打算就寝了吗？」

    「嗯……」

    西王母点点头，准备站起身，却发现双脚使不上力。两位女官赶忙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西王母，这才终于站了起来。

    西王母在两位女官的搀扶相爱，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再由寝宫里的其他女官们帮忙换上睡袍，并扶着躺在卧床上。

    西王母躺在卧床上却睡不着觉。

    近来，西王母总是这样。

    刚睡醒就觉得疲劳，集中力或气力也无以为继，一施展仙术就无法做其他事情，勉强还能料理公务，不过，料理公务后就得马上躺回床上去。

    时常觉得手脚冰冷，全身感到疲惫不堪。无论吃下蟠桃园里的仙桃或喝下仙桃酿的酒，不适症状依然迟迟未见改善。

    西王母有能力调制任何仙丹，不过，显然无法排除一直侵蚀着身体的现象。

    无法排除『老化』现象。

    外表上依然青春、美丽无比，不过，西王母确实是老化了。无论蟠桃或任何长生不老丹药都发挥不了作用，其中原因，西王母早就知道。

    此外，西王母对于自己该走的路，也都了然于心，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拖延至今。

    （那位姑娘……）

    西王母想起那位来自外界的凡人少女。想起那位明明是有事相求却胆敢触怒自己，护着丑陋无比的狐狸精的姑娘。

    因为是寅仙带来的姑娘，西王母决定从宽发落。其次，当西王母知悉，面对他人时总是冷淡以对的小龙，情有独钟的姑娘竟然是凡人女子时，实在很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具备着多大的魅力。

    见面后发现，凛花只是一位平凡无比的姑娘，因个人因素而特别关注的小龙，竟然倾心于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令西王母失望极了，而且，还感到忿忿不平。

    凛花若肯顺从，乖乖地待在仙宫里，西王母说不定会忘掉她的存在。

    凛花偏偏不这么做，硬是口无遮拦地指出西王母最在意的年老事实。

    不可饶恕。现在，尤其是这个时期，更不能原谅。

    （这里的桃树会说话——）

    明明是一个凡人丫头，竟然听得到桃树发出来的声音。这件事，西王母也绝对不会原谅。

    因为，应该是蟠桃园真正主人的西王母，都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桃树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一个凡人丫头凭什么……

    小龙回来后，哀家如何交代此事呢？小龙知道心爱的姑娘落入死亡之谷的话……寅仙的根性为龙，可见他的个性是多么地刚烈。

    寅仙绝对不会轻饶西王母吧！

    万一……西王母想着。

    说不定会被什么人前来取走自己的性命。

    「来人！」

    西王母叫着，女官立即出现。

    「闩上正门。不管谁回宫，即便是有客人来访，暂时不准开门。」

    「遵命！」

    这么一来，可以静静地睡上一觉了，因为近来，西王母连熟睡都难如登天——

    女官们所点燃、用于催眠的薰香终于发挥了效果。西王母的脑海中突然浮出别于凛花的另一张脸孔。追着凛花纵身跳入谷底的另一位少女的脸庞。不管，察觉到什么事情前，西王母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三章  月宴

    1

    凛花愁容满面地在厨房里切着萝卜。时刻为晌午过后，午膳准备得稍晚。

    今早，凛花难得晚起，或许是喝下寅仙煎的汤药吧！昨晚连梦都没做，沉沉地睡着。

    切萝卜，凛花一直切着萝卜。凛花切了两座白色小山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办？」

    有心事的时候，一站在厨房里，凛花就会烹煮出太多的菜肴，这好像已经成了凛花的老毛病了。正当凛花站在两座小山前，点算着用萝卜烹煮出来的菜色时，绮罗出现了。

    「早呀！」

    看到神清气爽地出现的绮罗时，凛花有点紧张。

    「……心情可好呀？」

    绮罗脸上挂着他特有的灿烂笑容回答道：

    「没事。只是胃……有点胀胀的，昨天果然是吃太多了。」

    「那么，要不要喝点茶呢？」

    「好。」

    绮罗极其自然地站在凛花身旁，将手绕到凛花肩上，探头看着锅中。

    凛花不由自主底硬挺着身子，没想到绮罗继续搭着凛花的肩说道：

    「凛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啦！」

    轻声细语地说着。凛花抬头看着绮罗。

    「我，并没有……」

    「昨天，紫琳和贵宝那两个家伙，提到了那些小时候的无聊事对吧？对不起，强迫你当听众。」

    「……我觉得一点也不无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觉得被你看到不堪的过去，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有何打算？」

    「我今天就会去找紫琳，然后跟她做个了断。所有，凛花，别再为我的事情操心好吗？」

    凛花目不转睛底注视着绮罗。绮罗突然闭上一只眼睛，朝着凛花扮鬼脸。

    逗得凛花噗嗤地笑了出来。

    「午膳就吃萝卜糕吧！」

    「太棒了！」

    绮罗的嘴唇碰了碰凛花的脸颊后，嘴里哼着曲子，走出了厨房。一向如此的绮罗。

    晌午过后，凛花笑嘻嘻地送着绮罗和寅仙出门，直到看不见两人身影才转身回到屋里，和娥瑛、阿白商量。

    「贵宝说过，不参与计划，绮罗就别想活着离开兰城！」

    阿白不以为然底哼了一声。

    「威胁？凛花呐！那家伙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近来，绮罗的确显得有点弱，不过，绮罗毕竟是银露山山主。咱们都很清楚。」

    「不只是绮罗，对方还说连我们都一起干掉。」

    「那些家伙，别让咱再碰上，让咱来吓唬吓唬她们……」

    「可别忘了对方手上握有水珑。」

    娥瑛小声地说着。这……阿白双手交叉在胸前，经过仔细思考似地说道：

    「有本事唤来水中魔物的家伙么？既然这样，咱就变身为寅仙跟他对决好不好？」

    娥瑛暗自窃笑着。

    「好点子。多安排些事情让皇子活动活动。还有，凛花呀！别再为绮罗操心了，反正有皇子跟着去。」

    「好……」

    凛花依然无法释怀。

    忘不了昨日遇见的紫琳，紫琳打从心里爱着绮罗。紫琳对绮罗难以忘怀的程度，远甚于想借助绮罗的妖魔之力。

    曾经深爱过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忘怀吧！紫琳的心情，凛花有切身的感受。过去，凛花好几次都想忘记寅仙，就是难以忘怀。

    这件事和绮罗如何回应紫琳的心意，会不会加入翠心门的计划根本是两回事，没想到凛花竟然拿来做对比。

    今天，绮罗前去，紫琳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绮罗呢……？

    「味道！」

    阿白满脸不悦底说着，因此，凛花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什么味道？阿白。」

    娥瑛继续喝着茶，小声地说道：

    「该来的终于来啦！」

    「咦？」

    就在凛花眨眼的那一瞬间。

    玄关的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凛花和阿白互看对方一眼后就欠着身子，准备站起身来。

    「等等，凛花。咱先出去瞧瞧。」

    阿白制止凛花，飞也似地跑向玄关。凛花耳边立即传来——

    「你这家伙为何！？」

    阿白穷凶恶极地大叫着。凛花再也按耐不住，赶忙跑向玄关探看究竟。

    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全身湿透的男子。

    站着一个青绿色皮肤的怪男人。双眼距离非常远，嘴巴大得惊人，耳朵尖峭，背上长着酷似鱼鳍之物。

    凛花一眼就可看出对方不是人类。不过，对方穿着却非常体面，下摆修长的袍子，腰上系着质地绝佳的腰带，只不过，由于身材过于矮小，袍子显得太长，下摆一直在地上拖着。

    来人身上非常湿，长长的衣袖和腰带上不停地滴下水来，四周立即形成一滩滩的水。

    简直就像刚从水里走上岸来似地。

    阿白说道：

    「凛花，对方说来找你。」

    凛花皱着眉头。

    「找我？」

    凛花的确见过无数妖魔，凛花断定并不认识眼前之人。凛花偏着头想着。

    「请问你是……？」

    男子用混浊的灰色眸子注视着凛花，尖声大叫道：

    「在下名叫幻辰。敢问姑娘，你是凛花姑娘吗？」

    「正是。」

    名叫幻辰的男子突然双手紧握，恭恭敬敬地朝着凛花行了一个大礼。袖子被扯住，露出了满是鱼鳞的手和酷似薄薄的鱼鳍之物。

    「得以面见姑娘，小的惶恐至极。」

    「这……愧不敢当。」

    凛花慌慌张张地，自己也低下头去，男子却说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话。

    「我家主人交代，务必邀请姑娘参加今宵之宴。」

    「你家主人是哪位？」

    素不相识。凛花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来。凛花根本不认识鱼之魔物。结果，男子得意洋洋似地高挺着胸膛。

    「我家主人是黑王——黑华江之王。」

    「噢哦！」

    娥瑛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姥姥，你……认识吗？」

    「当然，黑王是淡水鱼中体型最庞大的……所有鱼类之王，是个性上比较难缠的妖魔。」

    「比较难缠……？」

    「什么？那不就是……骚鱼吗？」

    阿白似乎很吃惊地问着，瞪大着眼睛注视着鱼男。

    「好战之鱼找凛花何事？」

    「我家主人说一定要向凛花姑娘表达谢意，感谢凛花姑娘前日的照顾。」

    「我没有照顾过任何人呀！」

    「不不！瑰大人转述，说他在湖畔遇见一位眼睛滴溜溜地转，长相非常可爱的姑娘……」

    「嗄，瑰？」

    凛花大惊失色，在湖岸边哭泣着的奇妙青年，被紫琳揣着走的青年。

    他就是骚鱼，他显然是妖魔，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阿白或娥瑛口中形容的那么难缠的魔物。

    「瑰……就是会引发战火的鱼。」

    「那是一场误会。」

    幻辰淡淡地说着。

    「黑王大人并不自觉，他是一位非常善良，连一条虫都不敢杀……」

    「咱了解。」

    阿白哼地把脸凑向幻辰。

    「不自觉那才更可恶。骚鱼就是骚鱼。对吧！姥姥。」

    「是呀！」

    娥瑛点点头。阿白长大着炯炯有神的金色眼眸瞪着鱼男。

    「马上给我滚回去。趁老子还没将你煮成鲶鱼汤前。」

    幻辰躲在衣袖后偷偷地看着凛花。

    「这……」

    寅仙和绮罗都不在家，而且，听说瑰就是骚鱼。凛花也认为，这次不去赴宴才是明智之举。

    「感谢盛情邀请，不过，幻辰……」

    「我家主人交代……」

    幻辰躲在衣袖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凛花姑娘若肯大驾光临……将告知阻止紫琳告知企图之办法。」

    凛花屏住着呼吸。幻辰放松酷似鲶鱼的嘴角窃笑着。

    2

    兰城内的某个角落，在向晚时分，清楚地浮现出来。面对着大马路建筑，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每个房里都灯火通明，将大马路照得宛如白昼，路上挤满了人潮。漆上朱红色的柱子前，店内的男人大声地招呼着客人，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倚着栏杆、衣冠不整的女人们。除了光线外，每面窗户都不断地传出女人们的娇笑或乐声。

    这里就是娼妓院林立的花街。热闹程度媲美都城——天苑花街。

    绮罗熟门熟路似地穿过人群走着，寅仙紧张跟在后。

    擦身而过的男人们都色咪咪地朝着这边笑着。寅仙问着绮罗。

    「太监私宅在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不过，经由此捷径更快到达。」

    距前几日在稍微强迫状况下说出话来的宦官表示，目前，紫琳应该是在那些奉派在翡翠馆服务的宦官们之长——太监的私宅里。不知道该私宅位于何处的话，随便抓个翠心门的人来问问，紫琳居所这种小事应该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绮罗原本这么认为，但今天为何偏偏看不大半个人影呢？连奉贵宝等人之命监视绮罗的那些家伙也都不见了踪影。

    因此，两人被判必须去找太监私宅。

    绮罗走进一条岔路。岔路没有大马路那么宽敞，不过，两旁依然矗立着规模相当大的妓院。醉醺醺的男人们朝着绮罗他们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两人视若无睹地经过。

    「绮罗，你对这一带相当熟悉嘛？」

    「小时候经常在这里鬼混。」

    绮罗的小时候到底是怎么过的呐！

    「有熟人吗？」

    「有，应该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

    说着，绮罗走进一条更狭窄的路。花街的喧闹景象渐渐远去，光线也越来越暗。相对地，长相凶狠的男人们越来越醒目。

    感觉得到从四面八方投注过来的视线。绮罗和寅仙走在这种地方确实是太引人注目了。果然，马上就有人过来搭讪。

    「喂！漂亮的姑娘们，这么匆忙到底要往哪里去呀？」

    开口搭讪的是一个看起来长相特别凶恶的男人。

    寅仙皱了皱眉。漂亮的姑娘们，寅仙显然对这句话感到不舒服。冲着绮罗那还说得过去，寅仙没想到连自己也都被看成女人。

    「讨厌鬼，让路。」

    「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你们啊！一个就好，陪老子玩玩吧！」

    寅仙看着身旁的绮罗。

    「你留在这里吧?」

    「开玩笑，嘻嘻，大爷是在开玩笑对吧！」

    绮罗轻松以对，没想到男人却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绮罗的手。

    「快快到这里来吧！」

    绮罗满脸不耐烦却主动前去搂抱住男人。

    「大爷一直缠着本姑娘到底想干色和你们呢？嗄？」

    男人瞪大着眼睛，一把锐利的半月形刀子已经抵在男人的脖子上。一看到那把形状独特的凶器时，男人恍然大悟地高声叫道：

    「你……绮罗！」

    「哦，你认识我？你的那张脸和姓名，我可都不认识。不过，正好，能帮我去把壶屋老爷给请出来吗？」

    绮罗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用力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惊慌失措睇跑进附近的一栋建筑物里去。

    寅仙和绮罗等候片刻后，就在另一个人的带领下走进建筑物里。

    建筑物里弥漫着脂粉和熏香的味道。两日跟着提着灯笼的男人背后登上楼梯，中途和喝的烂醉如泥而被妓女搀扶着的男人擦身而过。胡琴曲调，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声。看来两日果然是进入了妓院。

    经过二楼，来到了三楼。三楼里鸦雀无声。

    走到最里侧的房前，男人听下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房里的人心平气和地说着。带路的男人拉开门扇后就自行离去。绮罗和寅仙跨步进入房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雕刻着飞龙，显得相当气派的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桌子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质地素雅的枣红色袍子的老人家。老人家整理过一本账本似的东西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久违了！绮罗。」

    老人家脸上挤出更深的皱纹笑着。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绮罗的声音中流露出一抹怀念之情似地，说着就在老人家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人家像要发问似地看着寅仙，寅仙只微微地行了注目礼后就站到绮罗背后。从绮罗神情上野看不出要特别地向对方介绍寅仙的迹象。

    「不会久留！」

    绮罗说着。

    「王仙，今天来事希望你能指点一下紫琳的去处。」

    被绮罗称之为王仙的老人默默不语，专心地将茶汤注入手上的薄瓷茶杯里，茶香立即充满着屋内。

    绮罗淡淡地问道：

    「听说紫琳落脚翡翠馆太监私宅。我不知道该私宅到底位于何处，是隐居用的宅子吗？并没有在官厅留下资料对吧！不过，老爷你一定知道现在紫琳落脚何处？在搞什么把戏吧？见他国国王到底又是在搞什么阴谋呢？」

    王仙将茶摆在绮罗面前。

    「搞什么呢？先来上一杯吧！」

    绮罗窃笑着。

    「老爷子端出来的茶能喝吗？这么冒险的事情我可不干！」

    王仙拍了拍膝盖。

    「好，好，心中既有盘算，那么你认为能平白从老朽这里问到什么吗？」

    「哼！」

    绮罗从怀里取出一支发簪。以钻石和红宝石雕出牡丹花，价值显然不菲，一定是绮罗偷偷地从娥瑛那里拜借出来的。

    王仙将发簪拿在手上当场检视过后说道：

    「……一个问题。问吧！」

    绮罗满脸惊讶地叨念道：

    「老爷子呀！小气鬼将来会不得好死哟！」

    「你才不得好死。你以为身在花街能永远吃得开麽？哪天不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舍不得那就带着它请回吧！」

    王仙放下发簪，手一推，发簪在桌面上一滑又回到绮罗手上。

    绮罗回头看了一眼寅仙，寅仙只耸了耸肩。

    绮罗犹豫不决似地，最后终于说道：

    「那么……就告诉我紫琳的落脚处。」

    聪明。知道紫琳去处后即可从她本人口中得知其他事情吧！

    王仙点点头。

    「苞家独生女因双亲欠下巨款而流离失所，不得不辗转暂居友人家中目前栖身于兰城胡白的一位女性友人家中。」

    「是何女人？」

    「只能问一个问题。」

    绮罗咋了咋舌，伸手取下一边的耳环。王仙继续说道：

    「富豪那是当然。不过，对方的底细老汉就难以掌握。不久前才住进胡白。有人见到翡翠馆一位名叫惠良的宦官进出该住处，因而传出应该是惠良藏娇之处。」

    失去男性机能的宦官买屋包养爱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当然，宦官是无法传宗接代，不过，有些宦官会收养子，和一般男人一样建立家庭。

    「……知道了。」

    绮罗起身之际，仰头喝光摆在眼前的茶汤。

    「好喝，谢了！」

    绮罗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笑后，就转身背对老人家，催促着寅仙，准备离开。突然——

    「稍等！」

    两人停下脚步，王仙苦笑着说道：

    「既然是多年老友，老朽就附送一则消息吧！倘若……我是说假设，翠心门今晚，在何处，做何事……绮罗呀！老朽劝你最好还是别露脸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年轻，生命诚可贵。」

    老人家一说完话就继续埋着头记账。

    绮罗和寅仙则离开妓院。

    3

    领口开得很深的罗衫为浅红色，衣袖上以银线绣满了花鸟。裙料为纤锦，群色为石榴红。头发梳得高高的并挽成两个发髻，发髻上插着红宝石和钻石步摇。脚上穿的锦鞋也以银线刺绣。

    深怕踩到长长的裙摆，凛花小心翼翼在通往湖畔的路上走着。

    「……没必要穿得这么华丽慎重吧？」

    凛花问着身旁的娥瑛。凛花接受瑰的邀请，正准备前往参加今晚在翡翠馆举办的盛宴。为凛花打扮的是娥瑛，紧跟在后的阿白变身为少年姿态，身上为平时的穿着。

    娥瑛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你要参加的是隆重的宴会，要去的可是翡翠馆哟！对方不知道邀请了什么样的男人，打扮漂亮一点绝对不吃亏。」

    「邀请何人与我何干。」

    「愚蠢，过去教你的都忘了吗？和寅仙结连理当然好，不过，全心付出的话，那就输了。恋人是越多越好。」

    「姥姥你……」

    凛花惊然问道：

    「你是叫我去偷汉子吗？」

    娥瑛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不……你若被皇子抛弃，老身也会很难过。当然不能偷汉子哟！」

    「姥姥你这么说不是太矛盾了吗？」

    这……娥瑛仔细地端详着凛花。

    「的确。一定会这样。身为狐狸精大姥姥的老身我，希望你能永远地陪伴着皇子，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龙王妃哟！不过，假使只是以一个老女人的老身来说……凛花，或许老身会很希望你能好好地享受一下谈恋爱的甜蜜滋味。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就这么对一个像皇子一样背负着沉重命运枷锁的男人付出必要以上的感情，老身觉得那实在是一个悲剧。」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过去，娥瑛开口闭口都希望凛花和寅仙培养更深厚的感情，嫌凛花自觉心不足，不够妩媚迷人，嘴里说的都是煽动着凛花的言词。

    凛花的心情显得特别温柔，脸上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姥姥，我绝对不会发生令你感到难过的事情啦！能够和寅仙或大家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你……就是这样吧！不，老身真的是老罗！」

    娥瑛不陪同凛花赴宴。

    听说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到了人人都盛装赴宴的场合就感到心烦。

    娥瑛已活了千年之久，听说过去经常盛装打扮，彻夜玩乐，忙着和凡人男子打情骂俏。

    「咱绝对不容许凛花偷汉子哟！」

    站在凛花背后的阿白满脸严肃地说着。

    「有男人胆敢对凛花眉目传情，咱马上就把他吃下肚子里去。」

    「适可而止……看吧，接驾之人到啦！」

    娥瑛指着湖上，仔细看，一艘细长型的银色之舟靠在岸边。小舟漂浮在被夕阳染红了的湖面上，看起来像极了弯弯的月亮。凛花又回想起外婆说过的故事。

    （月色非常漂亮的夜晚，兰城的湖面上就会出现月之舟）

    （月之舟引诱人们进入只浮在湖面上一夜的梦幻之城）

    站在船头上的船夫看着这边。麦秆编成的帽子底下的那张脸，还是长得很像鲶鱼。

    船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再用手指了指月之舟，偏着头看着凛花。好像在跟凛花说请上舟吧似地。

    凛花有些犹豫。那位名叫幻辰的男子的确说过会派人来迎接，凛花万万没想到会是小舟。凛花一直认为应该是搭车前往翡翠馆。

    「搭此舟如何取得了翠海？」

    船夫未答腔，只微微地笑着。娥瑛却开口说道：

    「兰城水路四通八达，果真是黑王之舟，必定会顺利地带你前往目的地。」

    「啊~~~哈~~~」

    阿白兴趣盎然似地打量过银色之舟后，啪地率先上船。用力地把舟板踱得嘎吱嘎吱响，把舟敲得喀啦喀啦响后，才把手伸向凛花。

    「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谢谢。」

    凛花牵着阿白的手，自己也上了小舟。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看起来不是一艘很牢靠的小舟，搭上去后却一点也不会摇晃。船夫调整一下帽沿方向后，就慢慢睇往湖面上划了出去。

    「凛花，凛花！」

    娥瑛小跑步地移动着，追向岸边。

    「我看，老身还是陪着你去吧！」

    凛花摇了摇头。

    「我担心寅仙回来时宅子里没人在。姥姥，请你留在宅子里吧！」

    「可是……」

    娥瑛也含含糊糊地说道：

    「老身突然觉得……实在不放心让你去。」

    这句话凛花早就听过。寅仙前往过去的师父，同时也是恋人的宝林娘娘洞府的那个晚上，娥瑛就曾说过不放心让他去这句话。后来，寅仙中了宝林娘娘设下的陷阱，暂时无法回府邸。

    「姥姥，可是……」

    凛花的话被湖水给打断了。喔，阿白叫着。窄窄的小舟往前划动，左右两边形成水壁，开始遮蔽住天空。

    小舟渐渐地划进水中形成的空洞之中。当然，再也看不到娥瑛身影，听不到娥瑛的声音。故事中的一个情结突然再度出现在凛花的脑海之中。

    （搭上月之舟的人们，再也无法回到城里来……）

    凛花微微地颤抖着。

    阿白赶忙走到凛花身旁，两人并肩坐着，静静地倾听着流水声。

    瑰说要告诉凛花阻止翠心门企图的办法。

    阻止得了的话，紫琳就不需要强逼绮罗加入不法组织吧！然后，绮罗就可以无忧无虑地离开兰城了。

    而且，凛花也不希望东株国燃起战火等事情的发生。

    （这个繁荣的国度渐渐地笼罩着阴霾。）

    东株国皇子，被册封为绶王的年轻人曾经这么说过。他说的或许是事实，不过，一直维持到现在的和平景象，绝对不可能一下子就崩解。避免战争等事端的发生才是正确的作法。

    凛花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国家灭亡易如反掌，永远存在的国家实在不可多得。无数个王朝、无数个国家兴起又消失，或再度兴起，那就是所谓的历史之必然。

    「凛花。」

    陷入沉思之中的凛花，直到听到阿白的叫声才抬起头来。

    「拜托，今晚之事一定要速战速决。」

    阿白沉着脸看着凛花。

    「嗄，为什么？」

    「寅仙不在，你擅自接受怪鱼王的邀请，咱本来是反对的。」

    「既然反对，为何不阻止，而且还跟着来呢？」

    「就算咱说出来，你也不会听吧！咱清楚得很，既然阻止不了，只好尽全力保护你了。」

    「……阿白。」

    凛花粲然一笑，放开阿白的手，心里好想马上按一按阿白的肉球。可是，因为阿白现在变身为少年姿态而作罢，只好用力地按了一下阿白的手掌心。

    「真高兴阿白愿意陪着我来。一个人来的话，不管我有多大胆也不敢来。」

    「为什么？」

    阿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凛花，手却没有抽回来。

    凛花渐渐地消除了不安心情，反而期待着赶快和瑰已经不哭泣了。

    『欢迎光临！』

    耳边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转头看向迫在身旁的水壁时，凛花吓得花容失色。

    「……鱼？」

    一尾人面鱼正看着凛花。人面鱼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凛花后，就消失在水壁的另一面。

    结果，水壁哗啦哗啦响起后落了下来。这里果然是湖中，已经清楚滴看到前方的湖中沙洲和宏伟的建筑物。

    耳边不断地传来弦乐器的悠扬乐音。

    一个男人在栈桥上等着。

    「终于把你给盼来啦！」

    手持灯笼站在桥上的是幻辰，见到凛花时，嘴角绽放出笑容来。

    「喔，打扮得如此漂亮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黑王何在？」

    阿白逼问着。幻辰冷冷地瞄了一眼阿白。

    「你也来啦！你没来也不会有事。」

    「什么？」

    「没、没事。请、请进。」

    幻辰率先迈开脚步。

    栈桥两旁都已点燃篝火，两人被请入离宫内。放下凛花他们之后，小舟就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的湖面上消失了踪影。

    凛花和阿白随着幻辰走过栈桥，从城墙上的那扇不是很显眼的小门迈进离宫内。

    凛花进门后，门就马上被人关上，而且还传来扣上门拴的声音。上栓的声音让凛花不由地产生不安的心情，不过，凛花的意识马上就朝向前方。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庭园，园子里开了水池或假山，水池上跨着曲桥。

    凛花清楚滴看到，手上捧着食案的女官或宦官们，在环绕着建筑物的那条长长的回廊上往来穿梭着。凛花将视线以往特别明亮热闹的角落上，发现一座宽敞的露台像探出头去似地，架在面积非常宽敞的池子上。宴会似乎已经开始。

    露台上挤满了宾客，笑声或餐具碰撞声伴随着音乐声此起彼落地传来。

    凛花在幻辰的带领下，穿过庭园，走进建筑物。经过长长的回廊继续往露台方向前进。

    夜空中挂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原来如此，今夜就是最适合举办赏月宴的时候，而屋外的露台可说是最适合赏月的场所。

    此外，靠近且面对露台的窗户都已敞开，并且还有被无数个屏风区隔成厢房似的空间。空间里摆着小桌和椅子，坐在椅子上就可欣赏到月亮或露台上表演的歌舞。

    凛花和阿白被引进一个厢房里。

    「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家主人马上就会过来。」

    幻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厢房。像换班似地，女官们紧跟着就捧着食案进入厢房，小桌上瞬间摆满了美酒或佳肴。

    「哇~~~看起来好好吃哟！」

    凛花眼睛闪闪发光。

    「凛花，必须提高警觉。」

    阿白沉下脸警告着。

    「知道了啦！不吃就是了嘛！」

    嘴里这么说，对于眼前摆满美酒佳肴要视若无睹，对凛花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凛花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突然发现，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清楚滴看到隔壁厢房的情形。

    一个挺着大鼓似的肚皮的中年男人神情痛苦地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闷闷不乐地说道：

    「又不是新帝大驾光临，为何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太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太监魏宦官中地位最崇高者。的确，透过屏风的细缝，可以看到紫色衣裳的一部分。太监以女人似的嗓音高声说道：

    「兰城天高皇帝远，阁下奉命管理城市，小的奉命管理此翡翠馆。今夜只不过是为了赏月而举办个小小宴会……都城方面应该不会究责才对。当然，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奉命管理城市……这么说来，旁边的男人应该是都督了。

    太监将小箱子轻轻地摆在桌子上。打开盖子时，都督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凛花微微地瞄到闪耀着黄金色泽的东西。箱子里一定是金币。

    然后，太监拍了拍手，唤来两位美女，美女立即一左一右地服饰着都督，嘴里老爷老爷地撒娇着，身子整个赖在对方身上或帮对方倒酒，都督转眼之间就被逗得心花怒放，色咪咪地朝着美女笑着。

    凛花心想，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情了。

    「……欸，阿白。」

    「嗯？」

    移回视线后，凛花惊讶得长大着嘴巴。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凛花发现阿白自顾自地喝着酒，咕噜地喝下一杯酒后，还把舌头伸得长长的，拼命地舔着嘴唇。

    「好酒。凛花也喝喝看吧！」

    「可是，刚才阿白不是说，对端上桌来的东西必须提高警觉吗？」

    「是、是吗？糟糕！」

    阿白慌慌张张地放下酒杯。为时已晚。已经喝下两、三杯了吧！脸红通通的。

    「凛花，那是因为……实在是太香了嘛！你也喝喝看吧！」

    阿白咕噜咕噜地将酒倒入另一个酒杯里。

    「算了，我必须见瑰。」

    「是、是哦。」

    「幻辰大人为什么这么慢呢？他不是说马上会回来吗？」

    「是啊！」

    阿白出声附和着，一杯酒又喝下肚，喝下刚才嚷嚷着要倒给凛花喝的那杯酒，凛花惊讶得不得了。

    「……真的那么好喝吗？」

    「是啊！似乎没有加入奇奇怪怪的东西，咱觉得心情特别好。」

    阿白的眼眶发红，开始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大事不妙，凛花开始担心，因为阿白一喝醉就想睡觉。凛花回想起数日前的一场酒宴。

    「我去找瑰。」

    凛花认为自己应该尽快找到瑰，然后把话说清楚后回家去。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突然想起银色之舟离去时的情景，离宫城墙上的那扇小门关上时发出来的诡异声响。

    「阿白你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行……咱也要跟着你去……」

    阿白已经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到底是喝下相当强劲的酒呢？还是酒里加了什么东西了呢？

    凛花留下阿白，来到走廊上。客人比先前增加许多。厢房已经坐满客人，露台的阶梯上或庭园里也都有客人。

    凛花到处地寻找着瑰或幻辰身影。不过，人确实是太多了。凛花只好找来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官的女性。

    「请问幻辰大人他……」

    凛花想问却又闭上了嘴巴，女官——

    「这……请原谅小的……」

    赶忙提起衣袖挡着脸，迅速地逃得无影无踪。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整个人僵在现场许久。

    刚才的女官——好像不是人类。

    和幻辰、船夫一样，脸庞像极了鱼类。

    凛花大吃一惊，提高警觉，仔细地观察着四周。观察着走来走去服侍客人的女官或宦官，发现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人类。看似受邀前来的男性客人们……包括刚才看到的都督在内，看起来应该是人类。总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华丽的袍子，腰上都系着气派的腰带，看起来都是身份地位不凡的男人。

    不过，凛花总觉得有点奇怪。

    露台上表演者华丽的歌舞，仔细看，舞娘们的耳朵一带都长着巨大的鱼鳍，手指与手指之间长着酷似蹼的东西。客人们竟然没有人对这件事情觉得奇怪。

    男人们继续喝着酒。

    不停地喝着酒，然后，朝着长相酷似鱼类的美女，没来由地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回到阿白身边。不过，就在凛花转身时——

    「哇~~~」

    不知道什么人突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一只非常冰冷，非常大的手——

    「瑰……」

    身上穿着破旧黑衣的青年，显得很焦急似地站着。

    「凛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问得太奇怪了。

    「你问我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的不是瑰吗？不是你派幻辰……？」

    「幻辰……？」

    瑰恶狠狠地咋了咋舌。

    「原来是紫琳。」

    「……？她怎么啦？她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没有到这里来……还没，这俺可以确定。」

    瑰紧张地看着左右后，朝着凛花说道：

    「你也不宜在此久留，现在就马上回去。」

    「可是……」

    「请往这边。」

    瑰依然握着凛花的手，快步地走了出去。

    「要、要到哪里去呢？」

    「总之，必须先到一个幻辰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

    「安静！你是想被对方发现吗？」

    「被发现后会怎样呢？」

    「会被丢到装满食人怪鱼的池子里。」

    「……」

    难道，这就是那个酷似鲶鱼的男人设下的圈套吗？紫琳也从那与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可饶恕！）

    凛花想起对方那热切的蓝色眼眸。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何在？或许是紫琳想杀死凛花吧！或许是紫琳对凛花非常不谅解吧！又或是因为爱着绮罗吧！

    「瑰，请放手。」

    来到感觉起来客人比较少的回廊时，凛花甩开了瑰的手。

    「你不能只把我藏起来，阿白还在宴席上。」

    瑰不解地问道：

    「阿白……？」

    「我的同伴啦！他是一匹天马。不过，已经变身为白发男子的姿态，他陪我来到这里，我不能不管他。」

    「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呢？凛花满是疑问。不过，阿白事情远比问问题重要。凛花用力地摇摇头。

    「不，我不能弃阿白不顾。我要回厢房去。他一定喝醉睡着了。对，他一定醉得无法自己保护自己了。」

    「他喝酒了啊。」

    瑰非常同情似地说着。果然不出所料，宴席中拿出来招待客人的酒里果然添加了什么东西。

    「瑰……你到底是何居心？」

    凛花声音颤抖地问着。瑰并未回答，把手搭在凛花肩上说道：

    「俺去把他带过来。」

    「可是……」

    「幻辰的目标是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找你了。所以，你先躲起来吧！俺一定会把那个什么阿白的带离开。」

    瑰的样子迥异于前日。当时，瑰一直哭个不停，看起来年龄远比凛花小。

    现在，瑰神情虽然紧张，凛花却觉得他非常可靠，觉得很能信任。

    「……我该在什么地方等你们呢？」

    瑰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后，将凛花推向一直往旁边延伸的回廊。

    「这栋建筑物结构非常复杂，让我把你带到中途吧！」

    由于天花板上吊挂这灯笼的关系，回廊上微微地透着亮光。凛花在轨的带领下迈开了脚步。

    「瑰。」

    凛花抬头看着对方，试着开口问了自己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为什么和紫琳公主在一起呢？」

    「是她命令俺来的。」

    「用水珑……听说会换来水中魔物的……玉之秘宝？」

    「是的。你很瞭解嘛！」

    「紫琳公主，真的是翠国的公主殿下吗？」

    「俺也不清楚。不过，她握有水珑是真。」

    「既然不清楚，为何听命于她呢？」

    「……为了赎罪。」

    「赎罪？」

    「俺一直都不记得。因为俺的记忆被封存。」

    瑰喃喃自语似地说着，因为四周太暗，凛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六百年前，致使翠国城池沉入湖底之人，就是眼前的俺。」

    凛花震惊无比，停下脚步。

    「真是难以置信！」

    「这是事实。紫琳公主利用翠国至宝——水珑，再三地呼唤着俺。俺因公主的美貌而倾倒，因公主的善良而倾心。万万没想到……俺会在那个皎洁的月夜……闯下了滔天大祸……」

    瑰的声音里充满着悔恨。凛花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头。

    「可是……要求让整个城池沉入湖底的不就是那位紫琳公主吗？故事中都是这么说的呀！」

    瑰用力地摇了摇头。

    「紫琳公主……本来打算和心爱的男人私奔。是俺……是俺威胁她，她若答应做俺的妻子，俺才会引来大水帮她淹没珠国大军。」

    「公主……拒绝了对吧！」

    「谁肯嫁给一个怪物为妻呢！公主对俺的丑陋嗤之以鼻，离俺而去……俺不肯原谅紫琳公主。」

    因为这个原因而淹了城池吗？淹都淹了，事情都经过六百多年了，为何又在兰城现身，寻找着紫琳公主呢？

    凛花垂着双眉问道：

    「瑰，紫琳姑娘并非紫琳公主对吧？」

    「俺知道。」

    「不！」

    凛花用力地抓住瑰的双臂。

    「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瑰，你是骚鱼，你继续留在兰城，兰城很可能引发战争。」

    瑰并未答应凛花的请求。距离凛花一步、两步远后，低声说道：

    「凛花。现在俺是背着紫琳帮助你。这是为了报答前日你解发为俺祈求上苍之恩。」

    「那天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瑰用那对看起来很像是假的金色眼眸注视着凛花。

    「不，俺太高兴了。连紫琳都嫌俺丑，都背过脸去。你却肯牵着俺的手，为俺祈祷，俺真的高兴极了。所以，俺一定要帮助你。不过，只能帮上一次。俺必须帮紫琳完成心愿。」

    凛花屏住着呼吸。

    「完成……什么心愿呢？」

    「去吧！」

    瑰指着前方。

    「继续往这条回廊走去，走到尽头时往左。后头有一个面向庭院的小屋，俺会将你的同伴带到那里去。同伴到了后，必须马上离开庭院，沿着墙壁从后门离开。门，俺会事先帮你们打开。」

    「瑰。」

    「别再问了。别再说服俺。」

    瑰坚定地说着，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4

    瑰到底有什么打算呢？现在，紫琳到底人在哪里呢？

    总之，必须早点回家去，这个想法显然不会错。

    凛花依照瑰的指示，往回廊尽头前进。宴会的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不久，凛花已经来到看起来像是瑰描述的屋前。

    推开门扇。

    凛花突然整个人呆掉了。

    屋里充满着蓝色的光。

    屋里并没有点亮着灯。屋内昏暗无比，几乎连家具都看不清楚。不过，朝着屋外，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只有那一侧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此时明明是夜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蓝色的光影中有无数只白色蝴蝶飞舞着，凛花晃晃荡荡地迈开脚步。

    走向窗边看，这才发现蓝色光源来自水池。整座水池都发出了蓝色的光。

    白色蝴蝶在蓝色的水池上交织飞舞着。随着光线，池子里不断地窜出烟雾似的东西。漂浮在池水面上的莲花闪耀着五彩光芒。

    好漂亮的光景呀！

    不过，凛花却感到很害怕。

    此地难道就是所谓的禁止看到的场所……禁止进入的地方嘛？

    好无根据可言，凛花这么认为。凛花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听过的那个可怕的故事。想起一个大宅子里那个绝对不能打开的屋子。对面是迥异于小屋的另一个世界——

    衣服摩擦声响起，声音非常小，凛花却吓了一大跳，看着屋内的左手边。

    屋里有人。凛花完全没发现。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朝着暗处问着，那一带突然亮了起来。

    人——坐在椅子上。摆在身旁小几上的一只嫩白的手率先映入凛花眼帘。手上捧着一套茶具，属于禁色的黄色茶具……应该是身份相当崇高的贵人吧！

    凛花慢慢地抬高视线，看到一张异常漂亮的脸孔。

    飘逸的银白色头发，白皙的脸庞，柔美的水蓝色眼眸。身上穿着浅蓝色长袍。

    漂亮但非常奇妙。明明坐在那里，看起来却像存在不同世界的人。凛花第一次觉得，看到某个人而会有这种想法。

    看不出性别。凛花觉得，那个人跟这个屋子一样，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不是梦，凛花试着这么想着。假使当做梦之人，似乎可以理解该危险的程度。

    凛花试着拧了一下自己脸颊。

    「好痛……」

    不是梦。

    这么说来，是真实的罗！凛花再度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对方。

    谜样的人物咯咯地笑着。

    「好有趣的姑娘呀！没想到一个凡人姑娘竟然敢那样盯着我看。」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从声音上来看，对方似乎是男性，不过——

    「这么说来，你不是人类罗？」

    果然是妖魔。不过，看来对方并无恶意。凛花又仔细地注视过对方后，朝着对方笑着。

    「我叫做招凛花，你呢？」

    对方微微地皱了皱那两道漂亮的眉。

    「……原来如此。」

    凛花偏着头，继续注视着对方。

    白色蝴蝶突然从眼前飞过。

    在池上飞舞的蝴蝶。蝴蝶接二连三地飞进屋里。四周洒满了闪闪发光的鳞粉。

    凛花觉得眼睛很痛而闭上了眼睛。

    风吹动过。

    突然，凛花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紧紧地抱住，惊讶得张开眼睛，发现抱住自己的应该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然后，就在凛花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凛花的下颚被对方托住，被对方亲吻着。

    「呜……」

    男人用那冰凉的舌头入侵，凛花用力地推对方的胸膛，对方却纹风不动。

    凛花的喉咙深处，被塞入一颗小小的、硬硬的，像颗种子似的东西，凛花本能地想要吐出那颗东西。

    可惜男人不许凛花吐出。一股甘甜、润滑的液体，紧接着小小的颗粒之后流进凛花的喉咙。

    凛花将颗粒吞入肚子里去。

    男人的唇离开了，就在感觉到魔咒素服化解的那一刹那，凛花举起手来，重重地赏了男人一个耳光。

    「你这……」

    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劲。凛花突然双脚无力，跪倒在地。

    心想，必须赶快吐出方才吞下肚子里的东西，却发现双脚传来剧烈的麻痹感。觉得越来越冷，全身颤抖着。

    全身发冷，却发现腹部一带异常的热。

    凛花抱着肚子似地，蹲在地上。

    穿在男人脚上的那双华丽的紫色靴子映入眼帘。那双靴子的影像渐渐地模糊。

    「在下是水德星君，最贴近天帝的水星守护神。」

    庄严浑厚的声音从天而降，在凛花面前弯下腰去，慈祥地抚摸着凛花的秀发。

    「一个竟然毫不畏惧地问着在下名讳的凡人姑娘。你将会忘了在下、连见过在下，在下的名字都会忘了，直到下次我们再次见面为止。」

    全身越来越冰冷，凛花意识模糊，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觉得对方说的话好像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可怜的姑娘！」

    对方说着。

    「你方才吞下的是天浆丹。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本星君——」

    凛花听不懂对方话中的意思，只听过『天浆』这两个钟。好像是石榴的别名。

    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凛花想着。瑰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说要帮助凛花，说要帮凛花把阿白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男人的手往凛花袖口伸了过去，然后，取走了水玉环。

    还给我！凛花大叫着却叫不出声音来。

    凛花抱着腹部失去了意识。

    5

    这个时候——

    寅仙和绮罗已经命名为胡白的住宅附近。从花街上的那位谜样的老人家——王仙那里打听到可能是紫琳栖身场所的宅邸位置后，两人就急忙地赶来此地。

    「那老人是何神圣？」

    寅仙问着。绮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执兰城黑社会牛耳之大人物。外表只是一个穷酸的老头子，壶里装满……鸦片啦、金钱交易啦、人啦、他都能和别人交易，因而被称之为壶屋老爷。」

    「你们看来相当熟稔。」

    「我曾跑去老爷家偷东西，然后被逮，闯进壶里，险些被卖入西国后宫做男妓。」

    绮罗神情怪异地笑着。

    「想尽办法才踢破瓮，全身光溜溜地出现在老爷子面前，叫老爷子仔细地瞧瞧咱的身子，告诉老爷子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结果，老爷子就很干脆地放了我。从此，我经常会受到老爷子的照顾……相对地，偶尔助纣为虐地帮他做些不法的勾当。」

    「不法的勾当？」

    「再平凡不过了对吧？比起你的身世来。」

    「不，半斤八两吧！」

    总算打听到消息，寅仙和绮罗站在可俯瞰西阳江的小山丘上，在一栋外观非常漂亮的建筑物前。

    总管翡翠馆的宦官——惠良的爱人好像就住在这栋宅子里。

    「里头到底住着什么……？」

    寅仙抬头看着围墙说着，妖气冲天。绮罗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跳上围墙。迅速地扫视过围墙内的情形后，朝着寅仙招招手。

    寅仙也跳上围墙，站在绮罗身旁。绮罗马上又跳进围墙里，一边挑选盆栽藏身，一边开始行动。

    寅仙即使没有说话，绮罗也深深地了解到寅仙想要做的事情。绮罗嘴里说最讨厌吵没有赢面的架，行动时却总是由绮罗带头。和长期相伴的阿白一样，绮罗是共同行动时的好伙伴。

    「皇子，那边。」

    隐身在桃树背后的绮罗手指着前方。

    屋子相当宽敞，不过，百叶门几乎都已放下。包括庭院内的灯笼，灯火都已熄灭，看起来好像没有住人。

    不过，妖气冲天。不是屋子里，妖气是从庭院窜出。绮罗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横向设置在庭院里的圆形水池，在月光照射下发出蓝光，看起来特别地突出。

    池水哗啦哗啦地流着。

    一个女人正在水里游着。一个年约二、三十岁，脸型有棱有角的女人。上半身赤裸着，水滴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裸体上。

    寅仙和绮罗互看对方一眼，同时，耸了耸肩，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女人的美丽脸庞顿时变得像个恶鬼，看着两人。

    「两位，有何贵事……！」

    「有点事想请教你。」

    绮罗告诉对方，女人完全不掩饰裸体，吼叫似地说道：

    「擅闯民宅，是何居心？快快离去，否则报官送办。」

    「报官送办，届时困扰的可是你吧？」

    绮罗低头看去，清楚地看到湖水中的女人下半身是鱼，没有脚，长着鱼尾和鱼鳍。

    「原来是人鱼。在翠海为非作歹的怪鱼之同伙？」

    绮罗皱着眉头问着，女人的表情更加地紧绷。绮罗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俩也非凡人。丝毫没有把你捉去卖给杂技团的念头。」

    女人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绮罗，然后，特别低看了一眼寅仙。

    红唇上微微地浮出妖艳的笑意。

    「噢，真是……」

    女人赶忙改变态度，甚至摆出娇态来。

    「你们的感觉，啊~~~好熟悉哟……」

    女人双手往寅仙伸了过去，对寅仙投以魅惑似的眼神。哼，绮罗满脸不悦。

    「莫非皇子旧好？」

    寅仙瞪了一眼绮罗后，冷冷地说道：

    「在下并未结识过妖妇。」

    女子不高兴地噘着红唇。

    「公子未免说得太绝情了吧！天界之人与小女同床共枕之大有人在。」

    「天界……吗？」

    女人眯起眼睛，嘻嘻地笑着。寅仙在绮罗身旁弯下腰来，面对满看着女人。

    「随黑王下凡来么？为何在此？」

    「唔……为何在此呐！」

    「听闻此地为翡翠馆宦官爱人住处，你，难道就是……？」

    人鱼嘻嘻地笑着。

    「表面上算是。那是一个无趣的男人。」

    「太监现今人在翡翠馆？受你照顾的那位名叫紫琳的姑娘……呢？」

    「这……」

    突然，黑色的头发舞动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像生物似地动了起来，紧紧地缠绕在寅仙的脖子上。

    「皇子……！」

    寅仙被扯入水里，和女人一起，慢慢地沉入水底。看似小小的水池，没想到底下竟然那么深。

    此地早已成了此人鱼的巢穴。水深不见底，水中充满着妖气，到处都是凡人的白骨。

    女人耍动着自己的头发，紧紧地抱住了寅仙的身体，寅仙揪紧着眉头。

    （再次发问，紫琳人在何处？）

    「……此处为妾身饱餐之地，她或许是其中之一吧！」

    女人手指着数也数不尽的白骨堆。

    水中非常明亮。抬头就可看到形状完美无缺的月亮。明月将水底照得亮如白昼。

    寅仙反复地思考着。

    今晚是满月——

    兰城人口耳相传，月色漂亮的夜晚，古城就会浮出湖面。

    方才的老人家……王仙警告过……？

    （今晚，无论翠心门在何处，做何事……绝对不能出现在该场合。）

    原来如此——

    今晚，翠心门的那帮人好像是在举办什么宴会，翡翠馆很可能就是该地点。曾经建立翠国城的那个地点。

    寅仙打算摆脱女人的纠缠，浮上湖面，可惜——

    （别想逃走……我要你和那些家伙共眠于此。）

    黑发更用力地束紧寅仙的喉咙。女人嘴里同时突出腥臭气息，吸住寅仙的唇，手从袍子的衣襟处，伸了进去。

    寅仙突然张开眼睛，眼睛迸出蓝色的光，女人尖声惨叫着。

    头发顿时松开，湖水被染成红色。女人的身体碎裂开来，成了肉片，慢慢地浮上湖面。

    寅仙拨开肉片似地浮上湖面。

    起来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看着水面。

    「啊，方才你显然是需要帮忙对吧？只是在湖面上看，好像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拥吻这呢！」

    「……总该在我遭杀害之前出手吧！」

    绮罗笑着，将寅仙拉到岸边。

    不过，马上就紧闭着嘴。

    「方才的人鱼，是从天界逃下凡间来的吧？和骚鱼一起。只是骚鱼的话还好解决，这下连人鱼都……好像又闻到哪个人的味道了呐！」

    起来暗指水德星君。寅仙同意起来的说法，说道：

    「……果真是水德故意放走骚鱼，那目的就只有一个。企图在凡间点燃战火。」

    「方才的人鱼扮演什么角色呢？」

    「或许是派来笼络翡翠馆的太监。奉黑王或紫琳……其中一人之命吧？」

    起来不解地想着。

    「翡翠馆的宦官，那不就是皇室之仆？和翠心门理应水火不容才是！」

    「不过，人面确实广，以兰城都督为首，附近的东株国高官们几乎都……」

    起来吓得屏住着呼吸。

    「怎么可能？」

    「绮罗，快快前往翡翠馆吧！」

    绮罗瞬间就变身为英招姿态，正准备浮上空中时，发现一颗女人头噗地浮出水面。

    女人边咯咯地大笑着，边说道：

    「为时已晚……我家黑王已然来到人间，战火燎原之日已近在眼前。」

    寅仙对女人的话充耳不闻，和绮罗一齐浮上夜空。

    6

    「……喂，凛花，快醒来！」

    狗的味道。噗噗噗地轻轻拍着脸颊。凛花啪地张开眼睛。

    「噢，早呀！阿白。」

    「……想睡的话，回姥姥家再睡嘛！」

    凛花啪地跳了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房里的床铺上。睡着时身上确实盖着棉被。

    「？这样是……」

    一个面积不大却相当雅致舒适的屋子，屋里物品一应俱全，凛花抱着头。

    凛花心想，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凛花照着瑰的指示，进入这间屋里……然后……谈和，到底怎么了呢？

    完全想不出来。

    「阿白……是瑰叫你到这里来的吗？」

    「是啊！吓了我一大跳。那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咱面前，说什么凛花有危险，吓得醉醺醺的咱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的确，阿白已经丝毫没有醉意了。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那些酒，看来还是不要喝比较好。」

    「是是是。对不起，凛花，害你为咱担心了。走起路来还有点不稳，不过，已经没事了。咱必须保护你。」

    「没事了啦！又没发生什么事情……」

    大概……凛花变得恍恍惚惚地，不过，赶忙下了床。

    「宴会呢？」

    「那些不可一世的大爷们，一个个不是喝得东倒西歪，就是喝得烂醉如泥，或被女人迷得团团转。」

    「真奇怪！」

    「是啊！咱们也该开溜了吧！」

    凛花和阿白一起踏出房门，来到庭院。

    「瑰说往这边一直走，就可以从后门离开……」

    「没有那个必要啦！你等等。」

    阿白轰隆地卷起一阵白烟。的确，变身为天马姿态后，两人不必特地走后门或搭船，就能离开此地。

    不过——

    「……奇怪？」

    烟消失了，凛花面前依然站着少年姿态的阿白。阿白难以置信似地瞪大着那对金褐色的眸子。

    「抱歉，凛花。」

    凛花慌了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

    「咱无法变身，难道是那……果然是喝太多了。」

    「怎么会这样。」

    耳边突然传来哇哈哈哈的诡异笑声。

    「一旦喝了鳝鱼的鱼翅酒，哪能轻易地离开此地呀！」

    阿白和凛花赶忙靠在一起，环顾着左右。方才踏出的屋子里，突然走出一个又黑又矮的人影来。

    「这未免太失礼了吧！凛花姑娘……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把你给请来，你却连招呼都不打就想离开，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男子歪着鲶鱼似的嘴唇笑着。

    「幻辰……」

    「你这家伙！」

    凛花制止着阿白，两眼狠狠地瞪着幻辰。

    「听说瑰并没有邀请我。这一切全都是你捏造的。」

    「是的，的确都是我说谎。事实上，在下的主人并非黑王，在下的主人是握有水珑的公主。」

    幻辰指的是紫琳。

    「不过，黑王之主为公主殿下，如此说来，若有差迟，请姑娘多多包涵。」

    「满口胡言！」

    阿白也低吼着吓唬着幻辰。

    「对，小子，给咱小心点。咱即使只能维持凡人姿态，也绝对不会败在你这小子的手下。」

    「是么？」

    就答腔的幻辰表情上看来，对方似乎相当胸有成竹。那是当然的，因为，宦官们鱼贯地从屋内走了出来，一眨眼工夫就将凛花和阿白两人团团围住。

    宦官们的长相都像极了鱼类。

    「宴会现在才要正式登场呐！来来来……快回到座席上，直到宴会结束为止，尽情地享受吧！」

    幻辰的语气鳍异常沉稳地说着。

    回到宴席上一看，果然如阿白所言，宾客们几乎都喝得烂醉如泥。乐声依然悠扬，远超过乐声的是鼾声大合唱。

    「阿白，什么事鳝鱼酒呢？」

    「鳝鱼是栖息于女丞山一带的单眼怪鱼。鱼鳍不为具备强烈的催眠作用。可恶……咱实在是太大意了。」

    阿白懊恼地叨念着，凛花也非常后悔，不过，事到如今，后悔莫及。两个人的手都被反绑在背后。

    凛花他们被带到宽敞的露台上。瑰，还有……紫琳都已经在露台上等着，稍远处还有贵宝，此外，还有几个身穿相同款式绿色袍子的男人们在旁边守候着。

    瑰看到被反绑的凛花，脸上浮出惊愕的神情。

    「……未能逃出吗？」

    「事迹败露了，瑰。」

    紫琳因战胜而得意洋洋似地说着，身上依然穿着绿袍，青年似的高挑身材。不过，今夜的紫琳更加漂亮，蓝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脸颊上泛着红晕。

    凛花感到很悲哀似地问着紫琳。

    「你想杀了我吗？你那么恨我吗？」

    「我恨的是绮罗。」

    紫琳回答着。

    「贵宝理应替我转达过。期限是昨日一日。绮罗至今未给我一共满意的答复。因为我恨绮罗，所以，我决定把绮罗心爱的你沉入湖底。」

    凛花瞪大着眼睛。

    「你说什么？」

    「把你沉入湖底。连同这座城……还有聚集在这里，供皇室差遣的这些可恶的男人们。和六百年前的那个皎洁的月夜一样。」

    这就是紫琳的目的吗？紫琳手掌朝上，手掌心摆着一块乳白色上有翠绿色纹路，散发出柔美光泽的玉石……那就是水珑。

    「瑰，准备妥当了吗？」

    紫琳向瑰确认者。瑰避开凛花似地背过脸去后，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一向不轻饶背叛过我的人，因为今晚的工作，暂且饶你一命。来……月宴正式开始！」

    紫琳面对着水池，将水珑抛入池里。在月光的照射下，水珑光线一闪，只微微地发出小小的声响就沉入水里。

    水面上立即出现奇怪变化。

    「水池——」

    凛花喘气似地小声地说着。整座水池闪耀着金色光芒，无数条粗粗的光线穿破水面，朝着空中爬升。

    瑰迅速地移动身子，跨过栏杆。

    「瑰！」

    瑰头也不回地跳入池中，耳边立即传来轰隆声响。

    「过来看！」

    紫琳将凛花一直拉到栏杆旁，凛花屏住了呼吸。凛花发现奇妙的鱼就在明亮的水面上穿梭，兴高采烈似地跳跃着，紧接着，以他们为中心，一个巨大的黑影窜了上来。

    阿白小声地说道：

    「……是骚鱼。」

    骚鱼划破水面，跳了出来。紫琳面无表情地干笑着。

    「哈哈哈……看吧！看那怪物有多丑陋，多有力。」

    凶猛的不只是骚鱼，所有的怪鱼都蹦蹦跳跳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池水高度不断地上升。

    整座离宫都震动起来，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地鸣声和池水冲击池边的声响。

    城墙的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向半空中。

    是瑰。

    不知何时，骚鱼已经离开水池，混乱场面渐渐地转移到湖上。

    紫琳在贵宝他们的陪伴下离开了露台。

    「你、你要去哪里！」

    听得凛花的制止，紫琳回过头去，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当然是离开此地，因为，此地马上就会沉入湖底。你看——」

    紫琳手指着湖面是上的更远处，指着在月光的照射下浮出水面的那一片黑黝黝的溪谷。凛花看到那一点上，点亮着小小的灯火。

    「迂凯族之王就在那里，把这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整座离宫，连同东株国的达官贵人，被水之魔物吞噬后沉入湖底……迂凯王就会派助我一臂之力。」

    「你竟敢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凛花大叫着。

    「你想借助妖魔之力，篡夺国家？」

    「你未免太可笑了。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不也是吞下翠金丹，驱使鬼神，创立大国吗？」

    「……你想借助绮罗之力，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除此之外，绮罗有何利用的价值？那个怪物。没错，我早就知道绮罗是怪物之事。」

    紫琳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凛花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紫琳不再搭理凛花，转过身去，迈开脚步。贵宝只有一刹那显得相当怜悯似地看了一眼凛花就跟着紫琳离开露台。

    「凛花……别担心。」

    阿白为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咱相当擅长于游泳，绝对不会让你溺水。」

    凛花泪涟涟地朝着阿白说道：

    「我也擅长哟！不过，这种状况下怎么游泳啊？」

    凛花幽怨地看着被反绑的手，阿白突然说道：

    「对，今天不是月夜吗？月光如此皎洁，幸好水也多得很。你不妨用水玉环唤来寅仙。」

    「噢，对。」

    凛花扭动着手腕，准备看看戴在手腕上的东西。

    可是——

    「不见了！」

    「什么？」

    手环不见了。凛花竟然没发现。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呢？到底掉到什么地方了呢？

    弄丢了？

    （唔嗯……不是弄丢了。）

    凛花忘了状况，站着发呆。进入瑰指示的那个屋子之前，手环明明还戴在手腕上呀！然后，进入那个屋子后发现，整屋子笼罩着蓝光，蝴蝶……蝴蝶到底怎么了呢？凛花想不起来。

    「凛花，凛花，别担心，要有信心。」

    阿白将凛花的意识拉回现实。

    「唔？要有信心。相信我们一定可以脱身。咱非常清楚，你最擅长不是吗？手环没有找到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里。一定要平安地回到姥姥的宅子去，然后，咱们一起去安慰绮罗。」

    凛花眨着眼睛。阿白耍宝似地笑着，凛花也被逗得笑了出来，不过，泪珠马上又滚落下来。

    「阿白……我真的很喜欢你哟！」

    「所以呀！咱才叫你别一直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嘛！」

    那是因为凛花真的非常喜欢阿白。阿白总是会说出凛花最想听的话。

    已经离去的银色之舟映入眼角余光之中，搭载着紫琳飞奔而去，即将到底湖岸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银色之舟真的不会翻覆吗？

    「快看！」

    阿白再度长大着嘴，往手腕上的绳索咬了下去。凛花吓了一大跳，不过，凛花觉得绳索好像已经微微地松开来。

    「太厉害了。」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回过头去，凛花发现浪头已经越过露台栏杆席卷过来。

    「哇……」

    巨浪从阿白和凛花头顶上打了下来。凛花被水一冲，直到背部撞上柱子才稳住身子，不过，凛花连疼痛都无暇叫出声来，环顾四周，发现那些烂醉如泥的男人们根本来不及挣扎就被大水给冲走了。

    被冲到远处的阿白大叫着，一个随意仰躺着的彪形大汉漂过凛花身旁。从那个大鼓似地肚皮看来……是都督。

    「大叔，在不醒来就糟糕了……」

    凛花拼命地抓住都督的腰带，腰带却自动地松开，转瞬间，都督已经被冲到远处去了。

    「凛花，下一个来了——！」

    往湖面上看去。一条凶猛无比的黑色巨鱼冲了过来。巨鱼之前是下一个巨浪。阿白拼命地咬着绳索，看起来是来不及了。

    （没想到瑰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他说了真话。六百年前，瑰也是像现在一样，用水淹没了整座城池。

    「瑰——瑰！」

    凛花大叫。对方不可能听到。凛花依然大叫着。

    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希望你别淹没离宫……不止如此，那是因为……瑰在哭泣。

    瑰暴跳如雷，引发巨浪，唤来大水，煽动怪鱼……即使是这样，瑰还是哭泣着。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张半黑半红的脸颊上流着泪，哭泣着。

    凛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凶猛的鱼，和眼看着就要越过城墙的巨浪。就在这个时候——

    「凛花，阿白，这边！」

    嘶哑的嗓音。回过头去，凛花发现姥姥的身影出现在柱子后面。

    「姥姥。」

    姥姥即时赶来救人。凛花一直跑到娥瑛身旁，阿白也赶了过来。

    真是的！娥瑛低声说道：

    「看来，这时一场远远超过老身想象的宴会呐。快离开此地吧！」

    说着就抓住凛花和阿白的手，拉向柱子后的阴暗处。

    土遁……利用土或黑暗移动的狐狸精独门术法。

    隐身柱子背后前，凛花看见了，看见乌云密布的天际，闪着银白色光芒，光形成一条细细长长的带子，迅速地降落下来。

    （寅仙……）

    那是银龙。

    骚鱼后仰似地飞奔着沉入水中。银龙纵身跃入水中，紧追着骚鱼。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巨浪再度冲向离宫。巨浪冲向离宫之前的那一瞬间，凛花和阿白、娥瑛他们已经从柱子的背后遁走。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二章 十二之龙

    1

    据传，海上共有三座神山，分别称之为蓬莱、方丈、瀛州，凡人船只无法到底。因为，每座山都坐落在素称渤海，由海象极为复杂且神奇的海流保护着的海域。凡人即便进入渤海，也难以抵挡渤海中的众妖魔，将连人带船一起被吞下肚里去。

    三座神山之中，蓬莱就由统率男仙人的东王父治理，而蓬莱岛的海底深处盖着东海龙王御所——龙宫。

    方丈、瀛州为下界要冲，由东海龙王的儿子们治理。

    寅仙驾着彩云，由西向东，越过东株国后出海。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的海面平静无波。不过，刚通过矗立在前方那堵厚墙似的云层后，暴风雨已经久候寅仙多时。

    海浪越来越汹涌，在狂风的吹袭下，一波波卷起的风浪，好像寻求着避风港似地拼命挣扎着。大浪背后突然探出一颗巨大的头来。

    （是蜃……）

    栖息于渤海中的龙之亚种。因为，蜃一发脾气就会在海上卷起滔天巨浪。

    传说中，蜃是一种口中会吐出海市蜃楼的魔物。

    从头部到背部，长着红如瞳孔颜色的鱼鳍，身体由酷似透明棘状的鳞片保护着。人类即使顺利进入渤海，也会因为被此蜃所迷惑，看见并非实际存在的楼阁或岛屿而惨遭灭顶。

    蜃见到了寅仙，红色眼眸流露出不安神色，好像惧怕着什么。

    蜃扭动着蛇体，朝着天空中咆哮后又潜入海中。长长的尾巴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锁链，边闪耀着光芒，边沉入海底。

    寅仙全身湿透，依然驾着彩云在渤海上课飞着，然后来到瀛州。

    瀛州是一座黑色岩山，从空中鸟瞰，随处错落着奇岩、奇峰。山顶附近的岩石，酷似好几把朝向着空中的剑尖。

    寅仙驾着彩云，一进入剑尖与剑尖相互重叠的狭窄空间，就发现华丽的楼阁矗立在眼前。阁楼一带的天空万里无云，根本看不出下雨的迹象，也听不到汹涌的海潮声。

    只听到蜃如犬的遥吠似的最后一声凄厉叫声。

    向门房说明来意后，寅仙马上被引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在女官带领之下一直往里面走去。

    「全员到齐。已为你备妥换穿衣物……」

    寅仙摇了摇头。

    「先去致意。」

    「遵命。」

    寅仙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还是决定先解决麻烦的事情。

    走过长长的回廊后，就来到了广大的庭园。前方有座白色亭子，四周摆着圆桌，桌边分别坐着人。悠扬乐音，女人们的欢闹笑声不断传入耳里。

    寅仙经过一个圆桌时，突然被旁边伸出的如意棒给阻挡住去路，如意棒的端部镶嵌着大颗翡翠。

    「师尊……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面对着身材矮小的老人家顶礼致意。

    手拿如意棒的老人家，就是被尊称为翠风真君的仙人。是扶养寅仙之亲，同时也是寅仙之师。

    只不过，目前寅仙已经是被真君逐出师门之身。

    「师尊果然来了。」

    据西王母表示，下界要人将齐聚此地。翠风真君是在神山——翠龙山设置洞府的大仙人，和天界的关系非常密切，被邀请到此不足为奇。

    光秃的头，身穿暗色蓝袍，一手拿着馒头，嘴里嚼着馒头，另一手拿着如意棒，真君缩回如意棒，满脸不悦地放声说道：

    「你瞎了眼吗？」

    「这……」

    真君紧盯着寅仙。

    「那那张脸，一见到黑公子，马上就会被比下去了不是吗？」

    真君说的黑公子是指龙王的长子，瀛州之主。寅仙苦笑着。

    「徒弟此行并非为了争胜负。」

    「不，你们俩，就像是同一颗月亮的正反面，酷似对方却又别于对方，见面自然就得比上一比。」

    「……感谢师尊教诲。敢问师尊，五皇子之事后来……？」

    寅仙话锋一转。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被卷入石神将阴谋之中，逼迫兄长，企图篡夺皇位，遭皇兄赐死。行刑之前，寅仙即时出手，由大牢中救出，交与翠风真君。凛花的央求，是寅仙出手搭救绶王的因素之一，最重要的是绶王本身具备非凡仙骨。

    仙骨意思为成仙之素质。此时，绶王理应在翠风真君处修习仙人之术才对。

    「你果然救了一个相当有用的男人。比起你来，他可是有用多罗！」

    「是吗……」

    寅仙放下心中大石，再次面对真君，深深行礼表达谢意。

    「真君，徒儿暂且告退。」

    「振作一点吧，振作。」

    真君挥了挥手。

    寅仙环顾着庭园，发现东王父也到了，寅仙向东王父微微致意后就朝着亭子走去。

    寅仙一接近亭子，马上就引起了骚动。寅仙边走边承受着许多不愉快的视线，最后，跨步走进亭子之中。

    乐音戛然而止。

    亭子里摆着巨大圆桌，席上坐着好几位寅仙熟悉的面孔。

    正面坐着黑色长发青年，翘着腿，手撑着下巴，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看着寅仙。

    「你为何来此？」

    青年冷冷地继续说道：

    「今日，下界要人们在此聚会，鱼飞黄腾达到可来拜谒俺了吗？」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寅仙被天界之人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因为，天帝第一次见到年幼寅仙时，就称母亲为凡人女子的寅仙为鱼。

    寅仙不语，只看着坐着正面的男子，看着名为海蓝的东海龙王长子，瀛州之主，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不过，寅仙未曾将对方视为兄弟。

    寅仙拱起双手，朝着对方深深地行礼致意。

    「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

    「奉金母娘娘之……？」

    海蓝不悦地紧皱着眉头。果然神似，寅仙心想。记忆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大家都认为，海蓝石十二位龙王之子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人。

    长及腰部、发量丰厚，略带绿色的黑发。或许是挺拔却显得太大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相较于父亲龙王，总让人留下相当粗野的印象。海蓝的瞳孔颜色为深蓝色，眼光相当锐利，一般凡人被他瞪上一眼，很可能就吓得缩短了寿命。

    海蓝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圆桌的桌面。

    「即便是金母娘娘下令，俺也不想和这家伙同桌。不如趁此时离去，免得受到更大的耻辱。」

    好几个面孔点头呼应。坐在圆桌之人，包括海蓝，共十一名……都是寅仙的同父异母兄弟们。

    「请留步，兄长们。」

    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个席位上的另一位青年。柔软的金发，细致的线条，易让人误认为是女性的长相，他是东海龙王的第十一个儿子，稍长于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

    虽说是寅仙的兄长，两人的年龄差距高达百岁，名叫灵奇。

    灵奇等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寅仙的确为半龙，由卑贱女子之腹生出，不过，身上也的确流着咱们伟大父王龙王之血，不让他坐上商议之位，着实有欠公允，恳请兄长明断。」

    「大胆！」

    海蓝眼露凶光。

    「灵奇，你敢违抗俺。」

    「灵奇不敢。」

    灵奇缩着肩膀。

    「只不过……灵奇认为，违背金母娘娘圣意并非良策，况且不久，兄弟中将有人继承皇之杖，登上龙王大位。」

    紧张气氛顿时弥漫席间。灵奇像在看好戏似地，脸上微微地浮出蛊惑似的笑容。

    「金母娘娘与东王父齐名，是龙王绝对不容忽视的西方神明。小弟认为，地位如此崇高的金母娘娘一定是认定了寅仙，才会派他前来。兄长们若认为寅仙为不足取之人，不如让他参与此回之议，就不会形成任何威胁，不知兄长们意下如何？」

    海蓝狠狠地瞪了一眼寅仙。

    「俺哪是怕形成什么威胁。俺只是讨厌这家伙罢了。百年前，因为这家伙，害我等父王触犯了天条。」

    害父王触犯了天地定下的天与地不可相交之戒律。设籍天界之人和凡间之人生子为天界之禁忌，龙王却娶寅仙之母为妻，生下寅仙。

    龙王因此被囚禁天界，只是龙宫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父王一定是被迷了心窍。天帝或许认为再也不能将下界托付于这种人，因而逮捕父王吧！」

    「天帝的想法难以理解。自古以来，天帝就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灵奇也兴趣缺缺似地说着。

    「水德星君指示，除邀集下界要人之外，『龙王之子必须全员』聚集于此不是吗？既然如此，小弟认为，让寅仙留在此地才是。」

    （星君他……）

    一听到水德之名，寅仙心中痛苦万分。水德星君为寅仙的知己好友，为天界神明，小时候，寅仙曾一度待在星君宫中。不久前，都城天苑作乱，寅仙为了恳求天帝助其一臂之力而升上天界，水德竟然和天帝密谋，瞒着寅仙，企图监禁寅仙。

    西王母说过，天界将派敕使前往，莫非指水德？

    灵奇之言听得海蓝鬓角直冒青筋。

    「在此重申，俺未曾将此家伙……」

    「寅仙是我的弟弟。」

    安静、低沉的另一种声音响起。声音出自在海蓝身旁，留着一头绿色头发的青年。

    名叫仁方，镇守东株国南丽山的灰色之龙……

    寅仙朝着仁方微微地投以注目礼。仁方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答礼。

    「仁方，你疯了吗？」

    不是海蓝，另一位龙兄轻轻地拍了拍仁方的肩膀。仁方摇摇头后缓缓地说道：

    「我们为同一父亲所生，母亲各不相同，过去，兄弟未曾认定对方为家人，未曾团结在一起，咱们应该都是个体，不需过于在意或忽视兄弟血缘吧。既然天界制造了这个机会，那就别谈母亲的出身，好好地谈谈正题，只谈正题，各位意下如何？」

    「是是。」

    灵奇啪啪啪地拍着手。

    「反之，排挤寅仙一人，届时，水德星君又要怪罪，因为寅仙是星君最器重之人。」

    面对此意见，海蓝极力隐忍住怒火似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长，不必担心。」

    寅仙适时地开口，心平气和地说道：

    「小的并非觊觎龙王之位而来此。小的谨守分寸不做非分之想。」

    海蓝嗤之以鼻地笑着。

    「理应如此。」

    「小的似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必须出现此场合，无意参与兄长们之议。唯……小的有事需见天界敕使水德星君，星君到此之前，恳请让小的在此叨扰数日。」

    「何事需见星君？」

    寅仙并未回答。海蓝兴趣尽失似地移开视线。

    「……想留就留，尽量避开俺的视线便是。」

    「是。」

    寅仙微微致意后便离开现场。寅仙从庭园走向宫苑回廊时，因背后的叫声而停下脚步。

    是仁方，显然是仁方追了上来。

    「你找水德何事？」

    两人见面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仁方省去招呼，劈头就问。

    的确像同父异母的兄弟。寅仙也淡淡地回道：

    「想问明真意。」

    「天界之意？」

    寅仙点头。

    「凡间局势大乱。不久前，兰城宣示离开东株国成为独立之国，天界骚鱼也加入了战局，更早之前出现天苑的石神将，也可能受命于水德星君……」

    「寅仙，你见过渤海之中的蜃吗？」

    「显然蠢蠢欲动着。」

    想奔向渤海之外。然后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不只是蜃，我们驻守的山林附近也一样，妖魔开始出没，危害着当地居民。」

    「连南丽山都……」

    「不只是妖魔，人心越来越浮躁，越不安定。问题不只是父王不在龙宫，天界和这件事显然关系匪浅。」

    「我曾一度想问明天帝的真意。」

    寅仙神情痛苦地说着。

    「很遗憾，未能面见天帝，不只如此，还险些遭逮捕。」

    当时，寅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逃离天界，寅仙深知，自己若再次前往，必定难以脱身。

    既然水德将下凡来到瀛州，这回想必可问个水落石出。

    「寅仙，你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

    仁方低声问着，寅仙皱起眉头。

    「确实有此打算，至今未曾放弃过这种念头。」

    「算了吧。若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那世上发生何事，与你何关？还有天界之事，龙王大位之事。」

    寅仙沉默不语。仁方一语中的。

    过去，不管东株国局势如何混乱，妖魔如何袭击凡人，寅仙始终当个旁观者，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

    让寅仙无法继续那么生活下去的原因是……

    「你想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

    不，仁方并不这么认为，脸上不由得微微地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已有想要保护的姑娘吧。爱上那位姑娘后，让原本对事情漠不关心的你，关心起别人，关心起人世间了。」

    仁方见过凛花。仁方也爱过凡人姑娘并迎娶为妻。那位姑娘希望怀上仁方的孩子，拜托寅仙调配龙丹，因为，吞服龙丹就能产下龙子。令人遗憾的是，龙丹是一种特性非常强烈的丹药，吞服龙丹的姑娘几乎都无法保住性命。因此，寅仙交给仁方之妻的是假的龙丹，姑娘或许是识破假的龙丹，抑或是吞服副作用极为强烈的其他丹药的关系，竟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因此，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仁方对寅仙抱持着怀恨之心。

    不过，就现况看来，仁方显然已经原谅了寅仙，承认寅仙为自己的弟弟。寅仙也认定仁方为哥哥，认定他为抗议亲密地叫着大哥（兄长）之人。

    对于仁方说的话，寅仙并未反驳。或许是吧，寅仙内心深处也这么想着。

    凛花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显然大于自己的认知。不过，上次升上天界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至目前为止，寅仙觉得，过去自己意志担忧着自己的本性，意志回避着人间俗事，回避着他人……直到最近，才汇总与能坦然地面对他人，渐渐地感受到人世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非常美好的事物。

    终于产生保护那些事物之心，或许都是受到凛花的影响吧。

    仁方用那对浅灰色的眼眸看着寅仙。

    「倘若……你真的希望下界长治久安……」

    仁方淡淡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你就必须登上龙王大位。」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

    「不必考虑海蓝的事情，或其他兄弟的事情，只须考虑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那些人，只须思考什么才是最适合、最有效，能够让你实现梦想的万全之策。」

    仁方说完话就转过身去，走回园林里去了。

    2

    翌日——

    碧蓝的天空中出现十多只凤鸟，鸟背上坐在水德星君和随行者。巨大的凤鸟展开漂亮的翅膀，没有停在正门外，直接降落在宫殿的园林里。

    水德一如往常，修长的身子穿着闪耀着柔美光泽的浅蓝色袍子，长长的金发高高梳起，头发上插着华丽如女人用的发髻，态度从容优雅地微笑着。

    海蓝毕恭毕敬地迎接着水德，马上命人准备宴席。客房里摆好了酒席，除了美酒或美食外，还陆续地端出一大盘一大盘摆放得非常美观的顶级美玉。

    不只是妖魔，对龙而言，玉也是神通力的来源。

    寅仙坐于末席。他的手并未伸向陆续端上来的美玉，只喝了少许的酒。寅仙曾经因为玉而吃过苦头，在天界的水德宫殿里，处于软禁状态下，因玉而受尽折磨，浪费了很多时间。

    坐于上位的海蓝和水德虚与委蛇似地聊着天。寅仙耐心地等待着水德把话锋导入正题。突然——

    「你打算对星君说什么？」

    邻座的灵奇边往寅仙的酒杯中倒着酒，边开口问着。寅仙闭口不答。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昨日，可是我为你向海蓝大哥说情的耶！」

    寅仙侧目瞄了一眼灵奇，心想，他是喝醉了吧，只见灵奇满脸通红，非常亲昵似地往自己肩膀上靠了过来，寅仙赶忙闪开肩膀。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

    「喂喂，你的养育之亲翠风真君，难道没有教你应有的礼仪吗？我不仅年长于你，还是你的兄长！」

    寅仙看了一眼翠风真君，发现真君和东王父同席，两人慢慢地喝着酒。果然，他们也在等待着水德说话。

    寅仙将视线转回灵奇身上。和绮罗一样，灵奇也是金发碧眼，同样给人中性的印象，但两人个性却迥然不同。

    绮罗出身并不富贵却具备超越灵奇的卓越气质，兼具高雅脱俗和坚毅之美。

    灵奇之母应该是出身于天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天女，无论教养或出身都不属于海蓝。

    令人遗憾的是，灵奇出手不凡，却流露出卑鄙没出息的气质。

    寅仙和灵奇只见过一次面，是寅仙还住在天界的水德宫那段期间，灵奇出入水德寝宫时，水德有恋童之癖，听说和灵奇也是那样的关系。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寅仙无关。寅仙早就忘掉灵奇这个人。

    来那个人也未曾交谈过。

    灵奇显得这么亲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难以摆脱心中的异样感觉，只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着灵奇。

    灵奇也看着寅仙。虽然满脸酒意，但那对绿色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醉意，看起来好像又一缕冷淡且憎恨似的火苗在眼底燃烧着。

    寅仙皱着眉头。

    灵奇为什么会憎恨着自己呢？像海蓝似地，绝非没来由地厌恶者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暗沉、负面情感的神色——

    「我…绝不容许喔！」

    灵奇不怀好意似地嗤笑着，握住寅仙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扣入肌肤之中。

    「龙之定数，人之业界，两者都不容许你回避。」

    「你胡说什……」

    就在这时，水德站起身来。

    「东海龙王……傲广尊驾的皇子们呀！你们都受过良好教养，其中几位皇子甚至于龙王不在时，代为料理政务，为固守凡间要冲，维护凡间秩序贡献良多，让长期看着龙子们成长的我感到非常高兴，真高兴各位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玉皇大帝也和下官怀着相同的看法。」

    水德的水蓝色眼眸环顾每一位皇子，最后，注视着寅仙的脸庞，脸上微微地浮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来人！」

    水德命令着其中一位侍从，接下对方恭恭敬敬递出的文书后，马上啪啦地摊开。

    其中几位龙子屏住着呼吸。水德摊开天帝的敕书。

    「最近，凡间动荡不安。」

    敕书开头写着。

    水德以洪亮嗓音继续宣读：

    「朕，十分担忧，心中万分悲伤，为谛关也。人心之乱通天空之乱。朕三申五令禁止过于干涉凡间之事，过于干涉无益人心。世间多变乃世界之定数，得以超越险难困苦，人心才得以成长也。上天亦然。诸位皆为据守地上要冲之人，理应了解朕之心意，宇宙天秤任凭倾斜吧，新生之时，仅有志一同者，得下赐星之杖。受星之杖者，即为入龙宫，戴龙王冠者也。」

    宣读完毕，水德卷起敕书，座席上鸦雀无声。

    「哦……」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海蓝。

    「天帝下令，命我等弃守要冲吗？」

    东海龙王的职责为维护凡间秩序与和平，管理神仙界、魔界、凡间界之秩序，强化结界，防范混乱于未然，当然，龙王之子们也必须戮力完成改使命。

    说是使命，事实上，并无特别需要完成的任务，唯一任务为龙必须待在神域。龙坐镇神域，周边秩序自然维持，人心就得安宁，妖魔敬畏着龙，安守本分，大地即可储备实力……

    下令弃守，意思是脚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装做没看到。

    在座之热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混乱不是会导致天界大乱吗？」

    「一国灭亡事小，万一，妖魔、仙人或人类勾串，后果将不堪设想。」

    寅仙观察着水德。

    原来如此，天帝对东海地方陷入混乱之事，显然想袖手旁观。不仅如此，还指示水德加快混乱速度。

    据方才宣读的敕书内容显示，这就是天意，天意无法转圜，当然，还有其他理由吧！

    「……适合登上龙王大位者，到底为何人？」

    海蓝迫不及待似地问着。水德环顾龙子们后回答道：

    「天帝自有定夺。」

    「如何定夺？」

    「一个月后的今日，玉帝将于天界召见所有龙王之子，辨明资质后，选出适任者，下赐星之杖。该日之前，各位应慎思今日宣读的敕书内容，备好旅途中话题前往天界。」

    「星君是……叫我等做点什么事情吗？」

    水德微微地偏着头，朝着蹙着浓眉的海蓝说道：

    「本星君来此途中，眼见蜃蠢蠢欲动。」

    海蓝闭上了嘴。水德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渤海对蜃而言，形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让它出去……不知意下如何？」

    「水德星君！」

    回廊途中，寅仙叫住了水德。水德命随行之人先行离去，然后，动作优美地回头望着寅仙。

    「小龙，真高兴又见面了！」

    水德真的很高兴似地，脸上漾满了笑容，张开双臂。想拥抱寅仙吗？水德往前跨出约两步，眼见寅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只好垂下手臂。

    「你是从我这里逃出去的，看来，你再也不会接受我的拥抱了吧。」

    「因为你一直算计着我。」

    寅仙语气冰冷地说着，水德垂下了眉。

    「因为火德太乱来的关系？假使不是他贸贸然跑来，我们就可以稍微心平气和地谈谈。」

    「不，是你和玉皇大帝密谋，企图逮捕我吧。我甚至很想谢谢火德星君呢！」

    火德星君和水德都是天帝身边的人。因为火德说漏了嘴，寅仙才发现水德的阴谋，才能顺利地逃离天界。

    「水德星君，今天希望你能说个明白。天帝不仅对凡间陷入混乱坐视不管，还希望凡间快快陷入混乱之中，道理何在？」

    「你很想知道吧！」

    「当然，骚鱼、石神将，无论哪一个事件，我都被卷入骚动之中，我知道，那两件事你都脱不了关系。」

    「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水德微笑着。

    「你愿前往我寝房的话……」

    寅仙的杀气马上高涨起来。水德接着说道：

    「说笑啦！」

    水德举起双手。无论过去或现在，一直让寅仙感到不舒服的男人。

    「寅仙，理由只有一个。」

    水德噘着嘴说道：

    「天帝病了。」

    令人大感意外的答案，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病……？」

    「身、心，两方面都病了。到底是心里先病，还是玉体先不舒服，我并不清楚。天界的所有神医都看过了，至今未找出病因。天帝因此命天戏官占卜，结果，天戏官说道，侵蚀陛下龙体、龙心的主要原因在于下界。」

    「什么意思？」

    「东株国建国六百年，即便是金龙施恩，也未免存在太久了。目前，那个国家只剩下颓废与傲慢之心。下界秽气也影响到天界。东株国从内部败坏起，天帝之身心都遭到腐蚀，渐渐地失去光辉。」

    「危言耸听。」

    「是吗？自古以来，上天与凡间关系密不可分。」

    寅仙紧咬着嘴唇。

    「即便如此，为何非得扰乱凡人世界不可？」

    「为了挤出脓来。」

    水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人心越来越荒唐，妖魔横行霸道，神仙拼命地运用术法以避免乱世发生，因而危害到诸多宝贵生命。大国瓦解，小国竞逐霸位时代卷土重来，所有事物遭摧残后，将留下什么？寅仙，你认为呢？」

    寅仙无法回答。水德脸上浮出慈爱的笑容，紧接着说道：

    「留下希望。死亡之后，重生等待着。大地和人心全然改变后，天帝之病不药而愈，星星们也重放光明。」

    寅仙晕头转向。

    「那说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天帝何方自以为是，天帝是唯一一个可自以为是者。」

    「可是……」

    「寅仙，我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水德朝着寅仙摊开着双手。

    「这回轮到你了。你打算怎么做？像过去一样，违背着龙子的事实，宁为一介方士，随波逐流地度日吗……边懊悔着自己的无力感吗？抑或是下定决心，试着争取星之杖，挺身维护世间秩序呢？」

    「你又胡言乱语了。」

    「不不不，就我来看，十二位龙王之子中，寅仙你最具备该资质。」

    「何以见得？」

    「因为，你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仁方也说过同样的话。寅仙紧咬着唇。水德柔声说道：

    「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只是这个理由，有时候就会成为成就大事的重要动机，我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过去，建立东株国的那个男人，多么希望建立大国，多么受到金龙的宠爱，你可知道？」

    水德不等寅仙回答，继续问道：

    「因为爱着别人，爱着人民，想要保护人民。你，也一样——想保护心爱的姑娘吧？」

    就在水德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时，寅仙突然一阵心血来潮，握住了水德的手腕。

    衣袖一扬，乳白色光芒一闪。

    水玉环——

    东海龙王之至宝，由三连玉环构成的手环，遇到月光或水汽，就会将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到水镜上。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为什么会落入水德手中？

    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是你。」

    寅仙痛苦喘息似地说着。

    「让凛花服下天浆丹之人。」

    水德眼光一闪。寅仙拳头再度挥出，使劲地挥向水德颜面，可惜并未得逞。

    水德轻轻一跳，漂浮在空中，挤出悲伤似的神情说道：

    「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寅仙。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凡间女子。因为姑娘之死，你们总有一天会分手。你难道想逼那位姑娘走上绝路？我只不过帮你早点做个了断罢了！」

    寅仙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听。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全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林海，和笑容灿烂得宛如太阳的凛花脸庞。

    寅仙觉得视野变成红色，默默地浮上空中，追着水德。

    在瀛州的园林里，静静地，然后，反复地展开激烈的争斗。以海蓝为首，在场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赶忙跑出园林看个究竟，寅仙却视若无睹。寅仙拼命地追着水德，边追边施展着自己所知的法术，点断之术、紧绳之术、摄法之术……施展着寅仙认为可控制住对方行动术法，结果都无效。

    「哼，没用的东西。」

    站在地面上大声嚷嚷着的是翠风真君。寅仙施展的仙术几乎都是真君所教。

    得自翠龙山大仙人真传的术法，水德都轻易地就避开，像在空中跳舞似地，边将衣摆耍得翩翩飞舞，边移动着身子。

    「寅仙，你不妨听听我……噢。」

    寅仙始终的术法掠过水德脸颊，银白色发丝飘落在地。

    不管天界有何想法，不论天帝有何企图，即便是想将寅仙当做一条鱼来养也罢！

    绝不容许将凛花卷入其中。

    耍得将凛花当做一颗撼动寅仙的棋子。这种手段，娥瑛也曾用过，不过，娥瑛未曾危机凛花的性命。

    但水德竟然这么做。

    寅仙气愤填膺，怒不可遏，全身因生气而颤抖着。

    然后……几乎在不自觉的状况下，变身为龙体。

    银色之龙。

    蓝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水德，大声咆哮，呲牙咧嘴。

    闪电似的闪光往下游走，空气震动着，园林里窜出熊熊火柱。

    闪电见状……不知何故，脸上竟然流露出喜色。

    「小龙，得罪了，稍事休息吧！」

    水德扭转身体，往空中一抓，立即往寅仙身上放去。

    寅仙若能保持平常之心，绝对不会遭那股气体打中吧！

    但令人遗憾，寅仙因不习惯而无法驾驭体内那股怒不可遏的情感，面对水德动作时明显屈居于下风。

    大如拳头的那股气体正好击中银龙喉头……击中通常被视为龙之要害的重要部位。

    寅仙跌落在地，撞坏了宝阁的部分屋顶，龙体撞击地面之际，往地面一滚，变回人类姿态。

    寅仙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意识朦胧，呼吸困难，眼见紫色靴子不断地逼至眼前，是水德。

    「你那么恨我吗？」

    水德问道。寅仙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寅仙未曾这么憎恨过任何人。

    即便是为所欲为地娶了好几个女人为妻，生下成群孩子的龙王父亲，寅仙也未曾感到他是一个那么可恨之人。

    在天界之中已无庇护者的寅仙，小时候曾由眼前的水德收留，即便是过去就一直觉得这个男人让自己感到不愉快，对水德却未曾产生过憎恨之心。

    血散发出来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寅仙心想，从当时起，我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离开天界，离开翠风真君的怀抱后，自己真的逃离水德的掌握了吗？自己是不是始终在这位有着天女似的面孔的神明观察下，只不过是照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着呢？

    想逃离……寅仙强烈地渴望着。

    想逃离仙界，想逃离这个男人能力所及的下界。

    像解读出寅仙心事似地，最后，水德说道：

    「小龙，想逃出我的干涉，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3

    凛花在干涸且到处都是沙砾的谷底里走着，仰望着天空，望见令人眩目的蔚蓝天空，更加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场地是多么地昏暗。凛花眯着眼睛，环顾左右，看到不可思议地高耸在两旁的崖壁。

    凛花庆幸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凛花发现，方才待过的地方有好几只老虎。早餐主动送上门来了！老虎们眼睛发亮，喜孜孜地等着。

    凛花能保住这条小命，那是因为有人帮忙……

    远处不断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凛花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不会再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宝儿淡淡地说着。

    「宝儿……」

    凛花拉着宝儿的衣袖，停下脚步。

    「谢谢你宝儿，若你没有赶来的话，现在我……」

    凛花因被盗走仙桃而被定罪，被全身武装的天女们干如到处都是老虎的谷底里。

    凛花发现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从天而降……原来是宝儿。

    宝儿纵身跳入谷底，追赶着凛花，眼看凛花就要遭到老虎的攻击，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凛花的手臂，抱着凛花浮上空中，避过老虎们的攻击。

    天女们站在崖上大叫着，快回来！你不要命吗？真是不知死活……等等，凛花隐约听到天女们这么叫着，不过，并不是非常确定。天女们很快就离开崖顶，凛花再也看不到她们。

    之后，两人就这么走着。

    「你到底要谢多少次啊。你能不能别再哭了？我已经听烦了。」

    「嗯。」

    凛花赶忙擦着眼泪。不过，一想到刚才的恐怖情景，凛花就不由得感谢起宝儿。宝儿果然会施展仙术。不过，宝儿在外表上和凛花差不多，是一个极为平凡普通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西王母娘娘现在一定正在大发着雷霆……」

    「或许吧，不过，与我何干？」

    宝儿耸了耸肩。

    「因为她对我漠不关心。假使知道我救了凛花，或许会生气吧。但她一定以为我俩都已经葬身谷底了。」

    「为何？」

    「因为，她认为一旦进入西边的这个纵谷，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纵谷中除了老虎外，昆仑山一带，到处都是鬼魂或妖魔。此地已经是西王母娘娘的结界之外。」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啊。宝儿像方才一样飞出去的话……」

    「我飞不了了。」

    宝儿直截了当地说着，接着就背过头去。

    「为什么？」

    「这该……怎么说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宝儿的表情有点尴尬。宝儿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小石子。

    「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罢了，不可能那么频繁地运用仙术。」

    「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

    宝儿覅而出疲累似地摇摇头后，就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凛花跟在背后走着，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蜿蜒曲折的像蛇行似地，光线越来越暗。

    「这条路到底往哪里去呢？」

    怎么看都不像有出口。此地为死亡之谷，人掉落下去的话，再也走不出来，宝儿说着。不过，宝儿的脚看起来却像是往目的地走似地，走到岔路时必定会停下脚步，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选出继续走下去的路。

    「前往罗刹女的家。」

    宝儿的回答，让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要去那个盗走仙桃的老婆婆家？」

    宝儿点点头。

    「只有那个老太婆才走到这里的出口。因此，只好逮住老婆婆，请她带我们离开此地。顺便向她要回被盗走的仙桃，西王母说不定会赦免你我之罪。你无论如何都得回瑶池去吧？」

    「……嗯，是该回去。」

    因为寅仙会回到瑶池。阿白、娥瑛、绮罗都会回瑶池。他们回瑶池时，凛花希望自己能笑着迎接他们。因为，实在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凛花一定要好好地发发牢骚。

    绝对不能死在这么凄凉的荒郊野外。

    「……时代。都是那老婆婆害的，假装生病欺骗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看着紧握拳头的林海，宝儿说道：

    「你呀，真的很天真。」

    声音冷冰冰地说着。

    看起来好像不会迷路，宝儿却越走越慢，即使不是走到岔路，也会停下脚步或伸手捂着胸口。

    「宝儿，你不舒服吗？」

    「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唇色也非常差。宝儿紧绷着情绪似地说道：

    「只是……有点口渴。」

    凛花也一样，想喝水想得不得了。凛花还觉得肚子很饿，不过，此时喝水才是不久切实的问题。

    「想不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再走一会儿，前面应该有河川吧，希望趁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去到那里。」

    太阳已经完全西移。凛花点点头。

    「好吧。不过，宝儿别太勉强……」

    「好。」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不过，宝儿显得非常痛苦，或许是拼命想要直着身子走路的关系，上半身极不安定地往左右两侧摆动着。

    终于踢到小石子摔到在地。

    「宝儿！」

    凛花赶忙跑了过去，伸出手来。不过，宝儿并未牵着那只手，二是非常懊恼似地咬着嘴唇。

    「空气实在是太差了。」

    宝儿解释似地继续说道：

    「的确是这个关系。臭得令人受不了。我……可恶。」

    宝儿的呼吸异常急促。凛花抬起头来，不停地嗅着四周的味道。

    「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是凡人，当然闻不到味道。别看我身份卑微，我可是出身于好人家呢！」

    凛花仔细地想着宝儿说的话，惊讶得张大着眼睛。

    「你难道没有离开过瑶池？」

    宝儿满脸不高兴似地回答道：

    「没离开过。」

    的确，相较于瑶池，这里的空气确实比较差。仙女宝儿或许是不太适应罗刹女住家附近的环境吧。

    方才，宝儿说过自己无法使用仙术，那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吧。

    住在蟠桃园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奕奕、个性豁达的少女，踏出瑶池一步，身体竟然衰弱成这副模样。

    凛花想起来娥瑛，正好和宝儿相反，娥瑛说自己不太适应瑶池的空气。

    原来会有这种情形呀！

    「我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凛花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无论住在都市或乡村，还是到了仙境，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如往常地呼吸，随时都精神奕奕。」

    「你……一定会长生不老。」

    「谢谢。」

    凛花微笑着，牵起宝儿的手，扶着宝儿站起身来。手非常的冰冷。前些天，宝儿温柔地照顾过凛花。凛花想起当时的情景，于是非常温柔地、渐渐地握住那只手。

    宝儿并未拒绝凛花牵着自己的手。凛花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凛花心想，宝儿身体太虚弱的话，那就两个人呼吸扶持地走到河边好了。走到河边后，至少可以先润润喉，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能单独地留在这个黑漆漆，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地方。

    凛花衷心地感谢宝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走吧！」

    宝儿乖乖地靠在凛花身上，凛花扶着宝儿慢慢地迈开脚步，不久后，耳边就传来湍急的流水声。

    河流沿着蛇行似的谷底流着，依然寸草不生。河水非常湍急，在夕阳的照射下，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凛花让宝儿坐在河岸边，准备捧水给宝儿喝，没想到，那么想喝水的宝儿竟然猛力地摇摇头。

    「不想喝，喝不下。」

    「为什么？」

    「……味道很奇怪。」

    就凛花看来，只是像平常一样非常新鲜、干净的水。但在瑶池张大的宝儿看来，或许就不是干净的水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就状况上来看，宝儿可能是吃不惯下界的食物吧。

    果然……由此可见，宝儿也该回瑶池去，回去向西王母赎罪吧！

    凛花烦恼不已，宝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自己喝吧，不必担心我。」

    「可是……」

    「快喝吧。喝过水，休息一下，今天必须再赶一段路，天黑后……会受到什么东西袭击，实在难以预料。」

    凛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很对不起宝儿，凛花边想边弯下腰，准备把河水捧起来喝，就在这个时候——

    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已经当场愣住的凛花手腕。

    冰冷道令凛花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只手，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然后，凛花发现，水中有无数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凛花！」

    宝儿大叫着，凛花被那只谜样的手一拉，差一点就跌入河里。宝儿化解了危机，用力将凛花的身体往后拉。

    漂亮的手终于放开了凛花。凛花和宝儿一屁股跌坐在地。转瞬间，像突破水面似地，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三个凡人的身影。

    不，或许不是凡人。身穿灰白色道袍，系着银色腰带的人。肌肤颜色白皙得像闪耀着白光似地，还留有一头亮丽的金发，不过，却有着一个平凡无奇的脸孔。

    三人手上都拿着黄金弓箭。其中一个男人从背后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

    「……凛花，快起来。」

    宝儿紧张地指示着。凛花也知道自己该站起来，双脚却无法使力。

    「快！」

    宝儿猛力地拉着凛花的手臂。凛花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就这么让宝儿牵着手，跑了起来。耳边立即传来用力拉扯弓箭的声音，箭正好从凛花腋下划过。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会冲着凛花或宝儿而来呢？

    说不定是西王母派人追了过来，这种想法曾经闪过宝儿脑中，不过，马上就被否定了。瑶池中未曾见过这三人。

    全身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非常漂亮，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三个人。

    凛花脑海里浮现白蝶身影。

    （怎么可能……）

    弓弦声此起彼落，回过头去，发现三个男人在河面上飞翔着，追着两人。

    白色的脸孔。无法清楚滴看出表情。眉毛连动也不动，杀气腾腾地想要杀死凛花或宝儿。

    双方转瞬间就缩短了距离。

    「凛花！」

    宝儿气喘吁吁地叫着，停下来脚步。凛花被拉扯得也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来到纵谷尽头，水轰隆轰隆地落下，前面显然就是瀑布，从水烟弥漫的情形上看来，瀑布的落差显然不小。

    三个男人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一排。

    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弓箭，绷紧弓弦。

    凛花的身体猛然往右后方倾斜，沙子色头发覆盖住凛花的视野。是宝儿。宝儿抱住凛花，压倒了凛花。

    凛花惨叫一声，和宝儿一起落入水中，然后，坠落瀑布底下的深潭中。

    坠入深潭中的凛花和宝儿，一度沉入潭底，然后在水流中翻滚着，渐渐地被冲向下游。透过清澈的河水，凛花看到身穿发光衣物的男人们追了过来。

    凛花想逃却被湍急河水冲得莫可奈何。宝儿那只白皙的手准备抓住凛花，又因空中降落下来的箭而难以如愿。

    凛花拼命地想把头抬出水面，她喝下太多河水，整个内脏几乎要反转过来。

    发光的衣服已经迫在眼前。凛花张大着眼睛，男人眼睛闪闪发光，举起弓箭瞄准凛花额头，准备射箭。

    凛花吓得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凛花发现一大块不知名的物体从上游冲了下来。

    （快抓住！）

    凛花听到了声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一个非常粗糙的物体。

    黑色的鳞片——

    那是一尾体型庞大的鱼。

    （瑰……）

    瑰。

    怪鱼之王，可在凡间引发战火的妖魔。凛花死命地抓住瑰的背部，瑰驮着凛花在河中奔驰着。

    被拉上岸的林海，因吞下大量河水而拼命地呕吐者。凛花知道青年站在自己身边却迟迟无法抬起头来。青年似乎想弯下腰去，最后还是作罢。青年好像在踌躇着该不该碰触到凛花。

    凛花吐完肚子里的水，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黑衣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黑漆漆的破衣裳，头上缠着相同的黑布。左半边为红色，右半边为黑色的脸庞，身材高挑却佝偻着背。

    「……瑰。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瑰的金色眼眸难掩悲伤神色，紧紧地盯着凛花。

    凛花认识瑰就在不久之前。瑰和自称曾经于兰城之地有过辉煌历史的王国——翠国公主串通，唤来洪水，发动战事，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俺是来提醒你的。」

    瑰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凛花，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外出行动时务必小心。」

    「谁…谁会……？」

    凛花吓得边咳嗽边问着。瑰摇摇头。

    「天机不可泄漏。」

    「太过分了。」

    「因为，你是非常大的威胁。不论对于天界或凡人世界。」

    凛花心乱如麻，天界为什么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茫然地叨念着，突然想起宝儿，吓得花容失色。

    「宝、宝儿……」

    瑰默默地指着身旁，凛花清楚看到仰头倒在地上的宝儿，赶忙跑了过去，确认着宝儿的脉搏和呼吸。

    宝儿显然只是失去了意识。

    「宝儿，你醒醒……」

    凛花拼命地拍着宝儿的背部，突然觉得瑰逐渐远去，赶忙回过头。

    「瑰，请留步。」

    瑰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回过头来。

    「你难道是……专程赶来救我的吗？」

    凛花问着，瑰默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

    凛花点头致意。

    「之前，你去了哪里，一直和紫琳在一起吗？」

    瑰又点了点头。紫琳是过去的翠国公主，揭竿而起，对抗东株国，成了叛军之首。

    东株国必定会从州都或帝都派遣大军以镇压叛乱之军。

    「战果……」

    「州师（地方军）惨遭歼灭。目前，和都城派来的大军对峙着。据紫琳推测，最近双方将互派使者，谋求谈判的场合吧！」

    意识是皇帝妥协了。凛花垂着双眉看着瑰。不安的神色在瑰的眼神中晃动着。

    「别责备我。」

    瑰恳求似地说着。

    「这就是俺的性质。俺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必定会出现争端。」

    「瑰……」

    凛花难过地问着。

    「瑰为什么要救我呢？」

    紫琳必定会追究瑰擅自离开战场之罪，再次鞭打瑰吧。凛花觉得，瑰一直在选择着悲惨的命运，不只是瑰，紫琳也一样。

    瑰默默地掀开覆盖着左手臂的布，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看见黑黝黝的手腕上系着浅桃红色的绳子。

    那是凛花的发带。是为了苦苦寻找亡国公主的瑰，像孩童们占卜游戏似地，系绑在树枝上的发带。

    瑰很快地将手腕藏如衣袖中。

    「不管你多么难过，俺依然会依紫琳所求，继续扰乱凡间之地。不过，俺将尽可能地帮助你，就像这次一样，明知会触犯紫琳或可能因此而丧命。」

    「到底是什么人放任瑰扰乱凡间呢？」

    凛花抬高了嗓音问着。瑰却什么话都不说，一直注视着凛花的脸庞，然后，慢慢地往后退，退入河中，消失了身影。

    4

    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不再是干涸且满地沙砾的纵谷，凛花来到四周郁郁苍苍，一望无际的森林里。

    （记忆之森……罗刹女的住处。）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

    凛花和宝儿却裹足不前，迟迟无法离开河岸边，因为，宝儿还没有恢复意识。全身湿透，令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太阳早就下山去了，森林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河流却被满天星斗和大大的月亮映照得特别明亮。

    凛花觉得气温明显地下降，但也或许是全身湿透的关系吧。宝儿依然昏睡着，身体却开始抖个不停。

    「宝儿，你没事吧？宝儿……」

    原本粗糙杂乱的头发，因为被河水润湿而粘在一起，宝儿因此露出了脸庞。

    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不过，脸色非常难看，简直就像一个死去的人。

    假使能帮她换套衣服就好了。很遗憾，凛花不可能带着换洗衣裳什么的。

    「好冷……」

    宝儿昏沉沉地低声叫着，好冷，好冷，反复地说着。凛花将宝儿搂进怀里，拼命地搓揉着宝儿的背部和手脚。宝儿缩着手脚，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痉挛似地全身抖个不停，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往凛花胸前吐了一口。

    大事不妙。

    「救命呀！」

    凛花大叫着。

    「救命呀！快来救救宝儿！」

    结果，没有人出现。当然不会有人出现，方才，瑰的出现，那是运气好。凛花紧盯着宝儿说道：

    「宝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招认来救你。」

    「你……不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凛花根本没有自信能找到人。干脆回瑶池去，凛花脑海中身子闪过这个念头。问题是回瑶池需要更久的时间。那么长的时间，能把宝儿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吗？即使能顺利地回到瑶池，凛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唤来仙女，西王母也愿意听自己所言——

    两个人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凛花确信这一点。

    没想到——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宝儿却突然抓住了凛花的脚。

    「别离开我……」

    凛花无言以对，宝儿哭着，拼命地仰着头，不停地哭喊着，别离开我……

    「你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也泪流满面地握住宝儿的手。

    「别离开我……」

    说完话后，宝儿好像又昏了过去，既然这样，只好带着宝儿一起走。凛花将宝儿那只死人似地，已经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

    「嘿——咻！」

    凛花将宝儿背在背上。宝儿身子看似瘦弱，背起来却相当沉重。就在凛花使劲吃奶之力，一步、两步地，踉踉跄跄地缓步往前迈进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凛花望向身旁的草丛。

    草丛中唰地冒出一颗白头来。

    「阿白……？」

    脸上露出喜悦光辉的林海马上就发现情况有异。

    草丛中的确冒出一颗白头。

    一颗非常大的白头，比阿白的头大上一圈的白头。

    白毛上有黑色线条，圆圆的头上有一对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一个裂得开开的嘴巴。

    （老虎……）

    并且先前待在谷底的老虎，是一只白虎。凛花瞪大着眼睛，注视着白虎身上的漂亮毛皮，一点也不觉得神奇或害怕。

    或许是因为太像阿白的关系吧。

    白虎歪头想着什么似地，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喂，至少答个腔嘛。咱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不需要帮忙的话，咱可要走人罗！别小看咱，咱…可忙得很呢。』

    连语气都像极了阿白。凛花卸除了心防，完全放下心来。

    「谢谢你！」

    吸了吸鼻子，凛花向对方表达着感谢之意。

    「能不能请你帮我背着这位姑娘呢？背到……喔对，背到罗刹女的住处……」

    白虎让宝儿和凛花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森林里走去。森林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白虎却熟门熟路似地在黑暗中奔跑着。

    「你知道罗刹女的家吗？」

    凛花问着。

    『当然。』

    低沉浑厚的嗓音回答着。

    『这座森林里的事情，咱哪有不知的道理。』

    「这里是……被称为记忆之森的那个森林吗？」

    凛花心惊胆战地问着，白虎闭着嘴笑着似地说道：

    『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方式嘛！」

    『记忆之森是一个变幻莫测、超越空间的场所，并非任何地方都有出入口，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凛花的脑袋瓜几乎快要打结了，因此，决定闭口不再继续追问。

    「总之……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运了。」

    白虎迅速地瞄了凛花她们一眼。

    『咱的出现并非偶然，是你，是你把咱给叫来的。』

    「我叫……？」

    『是你大叫着……救命呀！在那种鬼地方叫救命，只有咱才听得到，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咱只好出来救你啦！』

    「原来如此……真是感激不尽。」

    『嗯嗯，有礼貌是件好事。』

    黑暗中，白虎的背依然闪耀着白色光芒。除了毛皮漂亮外，全身看起来都微微地发着光。

    「请问尊姓大名。」

    凛花问着。

    『没有什么姓名不姓名的。咱，咱还……不过，人类这么称呼咱，称咱为西边纵谷的白虎。』

    凛花对于白虎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

    白虎石碑尊称为西方守护神的野兽。的确，凛花经对方这么一提，仔细地看看对方后发现，确实有神仙的感觉。回头又想，这里明明是瑶池仙女们称之为「死亡之谷」，甚至被传说为会被罗刹女盗走记忆的记忆之森，森林里为什么会出现所谓的守护神呢？

    凛花觉得，既然存在着白虎就不是不好的场所。

    『到罗！』

    说着，白虎就停下脚步。

    眼前耸立着岩山，暗暗的洞窟敞开着洞口。白虎依然让凛花和宝儿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洞里走了进去。

    进入洞窟后发现，洞里有无数条狭窄巷弄似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前方隐约可见蓝色的灯光。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地来到了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洞窟顶上高得惊人，像圆圆的屋顶似地，上面还垂挂着无数条钟乳石。从没有洞顶的地带仰望空中，发现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月光和熊熊燃烧的数盏篝火，将洞窟中照得灯火通明。凛花清楚地看到各种动物形状的岩石，映照在洞窟顶上的岩石影子，被闪烁晃动的灯火照射得宛如栩栩如生的野兽般。

    『罗刹女，客人来了。』

    白虎叫着，其中一座岩石动了动。不，显然是静静地坐在篝火前的老太婆。

    是她。

    身穿黑色衣裳，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的那位老婆婆。

    「唉呀呀。」

    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和宝儿，脸上浮出嫌恶的神情。

    「白虎呀，你可是为老身带来个大麻烦啊。」

    『她们是你的客人，她们一直在咱的谷里绕来绕去，对咱来说才是个大麻烦呢。』

    白虎说完话后就放下凛花和宝儿，马上往洞口走去，消失了踪影。

    「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请见谅。」

    凛花低头致歉后紧接着说道：

    「请你高抬贵手救救宝儿。」

    凛花心里实在是很想责备对方欺骗自己盗走了仙桃，不过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宝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老婆婆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帮忙了。

    「嗯……」

    老婆婆走到凛花身旁，微微地看了看躺在凛花脚边的宝儿后说道：

    「她吃过什么吗？」

    「……没吃过。」

    「喝过水？」

    「跌入河中，被冲了相当远的距离，或许喝了不少水吧。」

    「对瑶池的仙女们而言，这一带的水有毒，即使没有喝到水，外界空气也非她们的身子所能承受。」

    凛花苍白着脸点点头。

    「宝儿为了救我而离开瑶池。」

    「离开瑶池，最危险的是这位姑娘儿不是你。生长在瑶池的仙女们来带外界，必定性命不保。因此，此地才被说成是死亡之谷。这位姑娘想必无法熬过明日清晨。你看来显然是凡间之人，反而没事。」

    「小女也……好不到哪里。」

    凛花赶忙央求道：

    「请高抬贵手救救宝儿。只要婆婆你愿帮忙，一定能救宝儿一命吧？」

    老婆婆眨着红色的眼眸。

    「哦，何以见得？老身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太婆罢了。」

    「不！」

    凛花愁容满面地看着老婆婆。

    「一般的老人家，不可能变身为大鸟，还有，你看起来好像会施展多种妖术。你甚至被称为魔女。」

    「真是口无遮拦的丫头。」

    「就你所言，宝儿只不过像食物中毒一般吧？恳请婆婆高抬贵手，给她服点什么解药。」

    「不如让她回瑶池去吧。不过，依老身看来，西王母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她的。因为，西王母是一个不会轻易饶恕放逐之人的女人。」

    「那是因为婆婆你……！」

    凛花泪眼婆娑地央求着老婆婆。

    「五百多年前的东西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没、没问题吧？」

    老婆婆拿起木杓，将瓶中物杓入小碗里，然后递给凛花。

    「喂她喝下吧。」

    「这是……？」

    碗里的东西散发出酸酸的味道。凛花愁眉苦脸地问着。

    「你也很清楚吧，这是蟠桃酿的酒。」

    「你是说，蟠桃会中用于待客的……？」

    「老身亲手酿制。年份越久越香醇，亦可作为瑶池仙女们的解毒之用，应该有效吧！」

    凛花赶紧将碗凑到宝儿的嘴边，将碗中的酒灌入宝儿口中。宝儿喉咙咕噜响着，将蟠桃酒吞下肚去。

    「宝儿……醒过来了吗？」

    凛花叫着，宝儿尚未恢复意识似地，只有睫毛微微地抖动着，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脸色立即好转。凛花坐在宝儿身旁，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宝儿的情况。

    老婆婆突然开口说道：

    「你没必要把眼睛张得那么大，一直盯着她看。她没事了。」

    凛花蓦然抬起头来。

    「生病的人必须仔细观察，免得病情突然转变。」

    「已经喝下蟠桃酒了，老身就不敢说会马上好转，不过，一定会渐渐地好转。」

    「可是……」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怎么样，这时候，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喝上一杯呢？」

    这位老婆婆和娥瑛或许会更为投缘吧，凛花心想。

    凛花来到老婆婆身旁，发现面前摆着一只装满蟠桃酒的碗。

    的确，那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不断地挑逗着凛花的鼻腔。喉咙不由自主地响着，凛花却摇了摇头。

    「小……小女能够喝点水润润喉咙就心满意足了。」

    「你以为酒中下了毒吗？」

    「没有。只是，小女不再喝酒了。」

    「真是奇怪的丫头。凡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失去吃仙桃的机会呢？老身一直这么认为。」

    「是……的确如婆婆所想。」

    仙桃确实充满着吸引力。吃下仙桃就不会老去，确实不同凡响。凛花也非常希望能活到一百岁，不过，一想到要和寅仙一起生活，凛花不由得就会先想到未来的事情。

    寅仙既是龙又是方士，而且擅长于施展仙术。外表上看来略大于凛花，事实上，寅仙显然已经活了百岁以上。当然，今后寅仙的年龄也会慢慢地增长吧。

    另一方面，凛花为凡人女子，即使长寿，充其量也只能活个百来岁吧。

    凛花也很希望能和寅仙活得一样久，看相同的事物，同享喜悦或悲伤，尽量地增长两人的相处时间。

    想和寅仙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

    寅仙是一介方士，绝对有能力调配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凛花央求，寅仙一定会为她调配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就是不想因为吞下丹药而得到长生不老之寿。

    寅仙也未曾主动说出口。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不明白。

    现在，凛花面对着蟠桃酿的酒却犹豫了起来。凛花心想，喝下这种酒应可中和天浆丹之效吧。

    既已触怒了西王母，现在，喝蟠桃酒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

    凛花认为，一定要西王母许可，自己才会吃下仙桃。因为，自己和对方这么约定过。

    凛花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喝酒。

    凛花说法自己后点了点头，喝下老婆婆从另一个瓶子里杓出来的水，润了润喉。

    老婆婆目不转睛似地看着眼前的林海。

    凛花突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用向对方道过姓名。

    「小女名叫招凛花。」

    「别问老身姓名。」

    「为什么？」

    「因为老身讨厌自己的姓名。」

    「是么……那，可否让小女叫你一声婆婆呢？」

    「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老婆婆感触良多似地叨念着。

    「你难道都不怕老身吗？老身说不定会夺走你的记忆或青春，因为，老身是瑶池仙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西边纵谷的罗刹女。」

    说着就嘿嘿嘿地露出牙齿笑着。

    「老身会怎么夺走你的青春呢？让老身来给你听。首先，老身会将你倒挂在洞窟顶上，割断手腕，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放掉你身体里的血液……」

    这位老婆婆并非凡人，凛花非常清楚这一点。凛花亲眼目睹过老婆婆变身为妖鸟。

    凛花向对方索求人情后，凛花就仔细地观察过老婆婆。现在留着一头银白色头发，过去应该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吧。仔细想想，老婆婆既然吃下从蟠桃园中偷来的仙桃，或偷偷地酿酒喝下，为什么没有达到青春永驻之效呢？真是太奇怪了。

    凛花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时候，凛花对于外婆的老去一直感到害怕、孤单、很不安。

    凛花曾对外婆说过自己要去瑶池取回仙桃什么的话。

    假使……现在，外婆依然健在，凛花或许会恳请西王母送外婆一颗仙桃吧！

    或者——

    「老身还会……怎么样？很可怕吧！」

    老婆婆继续说着。凛花惊讶得抬起头来。

    「啊，对不起。小女只听到放血，然后，老婆婆又会怎么样呢？」

    「……你，你是瞧不起老身吗？」

    「小女不敢。不过……嗯，老实说，最近小女越来越不会……感到害怕了。」

    「你是说单止越来越大了吗？」

    「不是。小女的胆子丝毫没有变大。不是那样……小女无法说清楚，只是说，最近小女觉得，自己已经看过非常多可怕的东西……然后，觉得……再也没有见过更可怕的东西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见过的东西。」

    「不记得了。」

    凛花环抱着膝盖。一想到『那件事』，即便是坐着，凛花的膝盖还是颤抖起来。

    不记得了……没有记忆……可是，凛花确实有过非常可怕的遭遇，明明忘记了，恐怖感觉依然深深地烙印在身体里。

    说到可怕，方才，在纵谷里遭到三个男人攻击时，凛花也害怕得不得了。凛花不知道为什么会遭攻击，完全不了解男人们的真正身份。

    不过，凛花对于『当时』的情景感到非常恐惧。

    现在，兰城的……想必已沉入湖底。那座宫殿里……充满皎洁蓝色光芒的屋里，飞舞着的白蝶，水的味道，还有……

    「希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吗？」

    老婆婆慢条斯理地问着。凛花点着头，心里却犹豫着。与其说希望回想起，不如说是必须回想起。

    不过老实说，凛花或许更想忘掉当时的情景吧。

    因为，可能吞下天浆丹的当时情景，回想起来的话，凛花一定会感到痛苦不堪……

    「看看那只甕吧！」

    老婆婆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凛花背后那只大甕。同样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甕。

    「仙女们最害怕的『记忆之森』就在那甕底。」

    「咦？」

    凛花惊讶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探头看着甕底。

    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漆黑一片。

    「古时候，昆仑山上的一位仙人住在甕中，将甕中当做自己的洞府。不过，仙人离去后，那只甕就成了吞噬掉他人失去的记忆或心事的甕。进入甕内的话，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你失去的那些短暂的记忆，也在记忆之森中沉睡着吧！」

    只不过……老婆婆接着说道：

    「进入甕底后，万一你被恐怖所吞噬，你将一辈子都离不开甕底。你去试不去？回来难如登天，去倒是很简单，只须往甕里一跳。」

    「我……」

    凛花深深地感觉到手上满是汗水。

    果然，凛花并不希望回想起当时情景。

    「小女，不去。」

    「是么，真是无趣……」

    老婆婆咧嘴笑着，又喝了杯酒。

    6

    残火闷烧着，烟不停地往上窜，从洞窟顶上射下来的月光，把黑烟映照成一道白色烟雾。

    凛花好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洞窟内静悄悄地，却又一个移动着的身影。

    凛花吓了一大跳。老婆婆已经不知去向。宝儿她——

    「宝儿，你终于醒过来啦！」

    凛花问着，宝儿吓了一跳似地停下了脚步。

    凛花皱着眉头。

    「你要到哪里去呢？如厕吗？」

    「凛花……」

    宝儿满脸尴尬地回过头。凛花站起身，走到宝儿身旁。

    发现宝儿的气色好极了。或许是蟠桃酒发挥了功效，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是让我担心死了。」

    「感谢你的照顾。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安吧。」

    「放心吧。我最勇于面对逆境。」

    凛花嘻嘻笑着。宝儿却紧绷着脸，注视着凛花。

    「凛花，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

    「我必须走了。」

    「走去哪里？」

    「去找我必须找回的东西。早就该出来找了，就是下不了决心。凛花出现时，我仔细想过，只是非常好的机会。听说，错过这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纵身跳入死亡之谷，并不是为了救你。我还有其他目的。」

    「宝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凛花听不懂宝儿说的话。宝儿苦笑着说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不过，我非常感谢凛花。西王母虽然说过，凛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微不足道的姑娘，不可能听到桃树的心声。」

    「谢谢你……不过，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道别？」

    「我是在道别呀。」

    宝儿点点头。

    「为、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得去找东西，而且，这件事和凛花没有关系。我不保证一定回得来，因此，打算就此别过，本来打算不告而别……」

    「不行，宝儿，你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去记忆之森。」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在宝儿转身准备离去的同时。

    凛花发现，宝儿跑着，然后身子轻轻地漂浮在空中，脚尖率先进入，纵身跳入方才凛花瞧过的那只大甕之中。

    「宝儿！」

    凛花追了上去。然后，在深入思考之前，头已经钻入甕中。

    果然看不见东西。不过，甕中突然吹出一股强风，凛花就被吸入了甕中。

    ※

    「……母亲大人。」

    「金母娘娘。」

    听到女官的叫声，西王母才回过神。西王母显然是坐在露台飞椅子上发呆。

    「月亮躲到云层里，起风了，要打算就寝了吗？」

    「嗯……」

    西王母点点头，准备站起身，却发现双脚使不上力。两位女官赶忙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西王母，这才终于站了起来。

    西王母在两位女官的搀扶相爱，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再由寝宫里的其他女官们帮忙换上睡袍，并扶着躺在卧床上。

    西王母躺在卧床上却睡不着觉。

    近来，西王母总是这样。

    刚睡醒就觉得疲劳，集中力或气力也无以为继，一施展仙术就无法做其他事情，勉强还能料理公务，不过，料理公务后就得马上躺回床上去。

    时常觉得手脚冰冷，全身感到疲惫不堪。无论吃下蟠桃园里的仙桃或喝下仙桃酿的酒，不适症状依然迟迟未见改善。

    西王母有能力调制任何仙丹，不过，显然无法排除一直侵蚀着身体的现象。

    无法排除『老化』现象。

    外表上依然青春、美丽无比，不过，西王母确实是老化了。无论蟠桃或任何长生不老丹药都发挥不了作用，其中原因，西王母早就知道。

    此外，西王母对于自己该走的路，也都了然于心，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拖延至今。

    （那位姑娘……）

    西王母想起那位来自外界的凡人少女。想起那位明明是有事相求却胆敢触怒自己，护着丑陋无比的狐狸精的姑娘。

    因为是寅仙带来的姑娘，西王母决定从宽发落。其次，当西王母知悉，面对他人时总是冷淡以对的小龙，情有独钟的姑娘竟然是凡人女子时，实在很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具备着多大的魅力。

    见面后发现，凛花只是一位平凡无比的姑娘，因个人因素而特别关注的小龙，竟然倾心于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令西王母失望极了，而且，还感到忿忿不平。

    凛花若肯顺从，乖乖地待在仙宫里，西王母说不定会忘掉她的存在。

    凛花偏偏不这么做，硬是口无遮拦地指出西王母最在意的年老事实。

    不可饶恕。现在，尤其是这个时期，更不能原谅。

    （这里的桃树会说话——）

    明明是一个凡人丫头，竟然听得到桃树发出来的声音。这件事，西王母也绝对不会原谅。

    因为，应该是蟠桃园真正主人的西王母，都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桃树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一个凡人丫头凭什么……

    小龙回来后，哀家如何交代此事呢？小龙知道心爱的姑娘落入死亡之谷的话……寅仙的根性为龙，可见他的个性是多么地刚烈。

    寅仙绝对不会轻饶西王母吧！

    万一……西王母想着。

    说不定会被什么人前来取走自己的性命。

    「来人！」

    西王母叫着，女官立即出现。

    「闩上正门。不管谁回宫，即便是有客人来访，暂时不准开门。」

    「遵命！」

    这么一来，可以静静地睡上一觉了，因为近来，西王母连熟睡都难如登天——

    女官们所点燃、用于催眠的薰香终于发挥了效果。西王母的脑海中突然浮出别于凛花的另一张脸孔。追着凛花纵身跳入谷底的另一位少女的脸庞。不管，察觉到什么事情前，西王母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二章 十二之龙

    1

    据传，海上共有三座神山，分别称之为蓬莱、方丈、瀛州，凡人船只无法到底。因为，每座山都坐落在素称渤海，由海象极为复杂且神奇的海流保护着的海域。凡人即便进入渤海，也难以抵挡渤海中的众妖魔，将连人带船一起被吞下肚里去。

    三座神山之中，蓬莱就由统率男仙人的东王父治理，而蓬莱岛的海底深处盖着东海龙王御所——龙宫。

    方丈、瀛州为下界要冲，由东海龙王的儿子们治理。

    寅仙驾着彩云，由西向东，越过东株国后出海。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的海面平静无波。不过，刚通过矗立在前方那堵厚墙似的云层后，暴风雨已经久候寅仙多时。

    海浪越来越汹涌，在狂风的吹袭下，一波波卷起的风浪，好像寻求着避风港似地拼命挣扎着。大浪背后突然探出一颗巨大的头来。

    （是蜃……）

    栖息于渤海中的龙之亚种。因为，蜃一发脾气就会在海上卷起滔天巨浪。

    传说中，蜃是一种口中会吐出海市蜃楼的魔物。

    从头部到背部，长着红如瞳孔颜色的鱼鳍，身体由酷似透明棘状的鳞片保护着。人类即使顺利进入渤海，也会因为被此蜃所迷惑，看见并非实际存在的楼阁或岛屿而惨遭灭顶。

    蜃见到了寅仙，红色眼眸流露出不安神色，好像惧怕着什么。

    蜃扭动着蛇体，朝着天空中咆哮后又潜入海中。长长的尾巴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锁链，边闪耀着光芒，边沉入海底。

    寅仙全身湿透，依然驾着彩云在渤海上课飞着，然后来到瀛州。

    瀛州是一座黑色岩山，从空中鸟瞰，随处错落着奇岩、奇峰。山顶附近的岩石，酷似好几把朝向着空中的剑尖。

    寅仙驾着彩云，一进入剑尖与剑尖相互重叠的狭窄空间，就发现华丽的楼阁矗立在眼前。阁楼一带的天空万里无云，根本看不出下雨的迹象，也听不到汹涌的海潮声。

    只听到蜃如犬的遥吠似的最后一声凄厉叫声。

    向门房说明来意后，寅仙马上被引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在女官带领之下一直往里面走去。

    「全员到齐。已为你备妥换穿衣物……」

    寅仙摇了摇头。

    「先去致意。」

    「遵命。」

    寅仙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还是决定先解决麻烦的事情。

    走过长长的回廊后，就来到了广大的庭园。前方有座白色亭子，四周摆着圆桌，桌边分别坐着人。悠扬乐音，女人们的欢闹笑声不断传入耳里。

    寅仙经过一个圆桌时，突然被旁边伸出的如意棒给阻挡住去路，如意棒的端部镶嵌着大颗翡翠。

    「师尊……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面对着身材矮小的老人家顶礼致意。

    手拿如意棒的老人家，就是被尊称为翠风真君的仙人。是扶养寅仙之亲，同时也是寅仙之师。

    只不过，目前寅仙已经是被真君逐出师门之身。

    「师尊果然来了。」

    据西王母表示，下界要人将齐聚此地。翠风真君是在神山——翠龙山设置洞府的大仙人，和天界的关系非常密切，被邀请到此不足为奇。

    光秃的头，身穿暗色蓝袍，一手拿着馒头，嘴里嚼着馒头，另一手拿着如意棒，真君缩回如意棒，满脸不悦地放声说道：

    「你瞎了眼吗？」

    「这……」

    真君紧盯着寅仙。

    「那那张脸，一见到黑公子，马上就会被比下去了不是吗？」

    真君说的黑公子是指龙王的长子，瀛州之主。寅仙苦笑着。

    「徒弟此行并非为了争胜负。」

    「不，你们俩，就像是同一颗月亮的正反面，酷似对方却又别于对方，见面自然就得比上一比。」

    「……感谢师尊教诲。敢问师尊，五皇子之事后来……？」

    寅仙话锋一转。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被卷入石神将阴谋之中，逼迫兄长，企图篡夺皇位，遭皇兄赐死。行刑之前，寅仙即时出手，由大牢中救出，交与翠风真君。凛花的央求，是寅仙出手搭救绶王的因素之一，最重要的是绶王本身具备非凡仙骨。

    仙骨意思为成仙之素质。此时，绶王理应在翠风真君处修习仙人之术才对。

    「你果然救了一个相当有用的男人。比起你来，他可是有用多罗！」

    「是吗……」

    寅仙放下心中大石，再次面对真君，深深行礼表达谢意。

    「真君，徒儿暂且告退。」

    「振作一点吧，振作。」

    真君挥了挥手。

    寅仙环顾着庭园，发现东王父也到了，寅仙向东王父微微致意后就朝着亭子走去。

    寅仙一接近亭子，马上就引起了骚动。寅仙边走边承受着许多不愉快的视线，最后，跨步走进亭子之中。

    乐音戛然而止。

    亭子里摆着巨大圆桌，席上坐着好几位寅仙熟悉的面孔。

    正面坐着黑色长发青年，翘着腿，手撑着下巴，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看着寅仙。

    「你为何来此？」

    青年冷冷地继续说道：

    「今日，下界要人们在此聚会，鱼飞黄腾达到可来拜谒俺了吗？」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寅仙被天界之人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因为，天帝第一次见到年幼寅仙时，就称母亲为凡人女子的寅仙为鱼。

    寅仙不语，只看着坐着正面的男子，看着名为海蓝的东海龙王长子，瀛州之主，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不过，寅仙未曾将对方视为兄弟。

    寅仙拱起双手，朝着对方深深地行礼致意。

    「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

    「奉金母娘娘之……？」

    海蓝不悦地紧皱着眉头。果然神似，寅仙心想。记忆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大家都认为，海蓝石十二位龙王之子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人。

    长及腰部、发量丰厚，略带绿色的黑发。或许是挺拔却显得太大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相较于父亲龙王，总让人留下相当粗野的印象。海蓝的瞳孔颜色为深蓝色，眼光相当锐利，一般凡人被他瞪上一眼，很可能就吓得缩短了寿命。

    海蓝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圆桌的桌面。

    「即便是金母娘娘下令，俺也不想和这家伙同桌。不如趁此时离去，免得受到更大的耻辱。」

    好几个面孔点头呼应。坐在圆桌之人，包括海蓝，共十一名……都是寅仙的同父异母兄弟们。

    「请留步，兄长们。」

    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个席位上的另一位青年。柔软的金发，细致的线条，易让人误认为是女性的长相，他是东海龙王的第十一个儿子，稍长于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

    虽说是寅仙的兄长，两人的年龄差距高达百岁，名叫灵奇。

    灵奇等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寅仙的确为半龙，由卑贱女子之腹生出，不过，身上也的确流着咱们伟大父王龙王之血，不让他坐上商议之位，着实有欠公允，恳请兄长明断。」

    「大胆！」

    海蓝眼露凶光。

    「灵奇，你敢违抗俺。」

    「灵奇不敢。」

    灵奇缩着肩膀。

    「只不过……灵奇认为，违背金母娘娘圣意并非良策，况且不久，兄弟中将有人继承皇之杖，登上龙王大位。」

    紧张气氛顿时弥漫席间。灵奇像在看好戏似地，脸上微微地浮出蛊惑似的笑容。

    「金母娘娘与东王父齐名，是龙王绝对不容忽视的西方神明。小弟认为，地位如此崇高的金母娘娘一定是认定了寅仙，才会派他前来。兄长们若认为寅仙为不足取之人，不如让他参与此回之议，就不会形成任何威胁，不知兄长们意下如何？」

    海蓝狠狠地瞪了一眼寅仙。

    「俺哪是怕形成什么威胁。俺只是讨厌这家伙罢了。百年前，因为这家伙，害我等父王触犯了天条。」

    害父王触犯了天地定下的天与地不可相交之戒律。设籍天界之人和凡间之人生子为天界之禁忌，龙王却娶寅仙之母为妻，生下寅仙。

    龙王因此被囚禁天界，只是龙宫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父王一定是被迷了心窍。天帝或许认为再也不能将下界托付于这种人，因而逮捕父王吧！」

    「天帝的想法难以理解。自古以来，天帝就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灵奇也兴趣缺缺似地说着。

    「水德星君指示，除邀集下界要人之外，『龙王之子必须全员』聚集于此不是吗？既然如此，小弟认为，让寅仙留在此地才是。」

    （星君他……）

    一听到水德之名，寅仙心中痛苦万分。水德星君为寅仙的知己好友，为天界神明，小时候，寅仙曾一度待在星君宫中。不久前，都城天苑作乱，寅仙为了恳求天帝助其一臂之力而升上天界，水德竟然和天帝密谋，瞒着寅仙，企图监禁寅仙。

    西王母说过，天界将派敕使前往，莫非指水德？

    灵奇之言听得海蓝鬓角直冒青筋。

    「在此重申，俺未曾将此家伙……」

    「寅仙是我的弟弟。」

    安静、低沉的另一种声音响起。声音出自在海蓝身旁，留着一头绿色头发的青年。

    名叫仁方，镇守东株国南丽山的灰色之龙……

    寅仙朝着仁方微微地投以注目礼。仁方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答礼。

    「仁方，你疯了吗？」

    不是海蓝，另一位龙兄轻轻地拍了拍仁方的肩膀。仁方摇摇头后缓缓地说道：

    「我们为同一父亲所生，母亲各不相同，过去，兄弟未曾认定对方为家人，未曾团结在一起，咱们应该都是个体，不需过于在意或忽视兄弟血缘吧。既然天界制造了这个机会，那就别谈母亲的出身，好好地谈谈正题，只谈正题，各位意下如何？」

    「是是。」

    灵奇啪啪啪地拍着手。

    「反之，排挤寅仙一人，届时，水德星君又要怪罪，因为寅仙是星君最器重之人。」

    面对此意见，海蓝极力隐忍住怒火似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长，不必担心。」

    寅仙适时地开口，心平气和地说道：

    「小的并非觊觎龙王之位而来此。小的谨守分寸不做非分之想。」

    海蓝嗤之以鼻地笑着。

    「理应如此。」

    「小的似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必须出现此场合，无意参与兄长们之议。唯……小的有事需见天界敕使水德星君，星君到此之前，恳请让小的在此叨扰数日。」

    「何事需见星君？」

    寅仙并未回答。海蓝兴趣尽失似地移开视线。

    「……想留就留，尽量避开俺的视线便是。」

    「是。」

    寅仙微微致意后便离开现场。寅仙从庭园走向宫苑回廊时，因背后的叫声而停下脚步。

    是仁方，显然是仁方追了上来。

    「你找水德何事？」

    两人见面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仁方省去招呼，劈头就问。

    的确像同父异母的兄弟。寅仙也淡淡地回道：

    「想问明真意。」

    「天界之意？」

    寅仙点头。

    「凡间局势大乱。不久前，兰城宣示离开东株国成为独立之国，天界骚鱼也加入了战局，更早之前出现天苑的石神将，也可能受命于水德星君……」

    「寅仙，你见过渤海之中的蜃吗？」

    「显然蠢蠢欲动着。」

    想奔向渤海之外。然后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不只是蜃，我们驻守的山林附近也一样，妖魔开始出没，危害着当地居民。」

    「连南丽山都……」

    「不只是妖魔，人心越来越浮躁，越不安定。问题不只是父王不在龙宫，天界和这件事显然关系匪浅。」

    「我曾一度想问明天帝的真意。」

    寅仙神情痛苦地说着。

    「很遗憾，未能面见天帝，不只如此，还险些遭逮捕。」

    当时，寅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逃离天界，寅仙深知，自己若再次前往，必定难以脱身。

    既然水德将下凡来到瀛州，这回想必可问个水落石出。

    「寅仙，你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

    仁方低声问着，寅仙皱起眉头。

    「确实有此打算，至今未曾放弃过这种念头。」

    「算了吧。若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那世上发生何事，与你何关？还有天界之事，龙王大位之事。」

    寅仙沉默不语。仁方一语中的。

    过去，不管东株国局势如何混乱，妖魔如何袭击凡人，寅仙始终当个旁观者，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

    让寅仙无法继续那么生活下去的原因是……

    「你想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

    不，仁方并不这么认为，脸上不由得微微地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已有想要保护的姑娘吧。爱上那位姑娘后，让原本对事情漠不关心的你，关心起别人，关心起人世间了。」

    仁方见过凛花。仁方也爱过凡人姑娘并迎娶为妻。那位姑娘希望怀上仁方的孩子，拜托寅仙调配龙丹，因为，吞服龙丹就能产下龙子。令人遗憾的是，龙丹是一种特性非常强烈的丹药，吞服龙丹的姑娘几乎都无法保住性命。因此，寅仙交给仁方之妻的是假的龙丹，姑娘或许是识破假的龙丹，抑或是吞服副作用极为强烈的其他丹药的关系，竟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因此，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仁方对寅仙抱持着怀恨之心。

    不过，就现况看来，仁方显然已经原谅了寅仙，承认寅仙为自己的弟弟。寅仙也认定仁方为哥哥，认定他为抗议亲密地叫着大哥（兄长）之人。

    对于仁方说的话，寅仙并未反驳。或许是吧，寅仙内心深处也这么想着。

    凛花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显然大于自己的认知。不过，上次升上天界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至目前为止，寅仙觉得，过去自己意志担忧着自己的本性，意志回避着人间俗事，回避着他人……直到最近，才汇总与能坦然地面对他人，渐渐地感受到人世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非常美好的事物。

    终于产生保护那些事物之心，或许都是受到凛花的影响吧。

    仁方用那对浅灰色的眼眸看着寅仙。

    「倘若……你真的希望下界长治久安……」

    仁方淡淡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你就必须登上龙王大位。」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

    「不必考虑海蓝的事情，或其他兄弟的事情，只须考虑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那些人，只须思考什么才是最适合、最有效，能够让你实现梦想的万全之策。」

    仁方说完话就转过身去，走回园林里去了。

    2

    翌日——

    碧蓝的天空中出现十多只凤鸟，鸟背上坐在水德星君和随行者。巨大的凤鸟展开漂亮的翅膀，没有停在正门外，直接降落在宫殿的园林里。

    水德一如往常，修长的身子穿着闪耀着柔美光泽的浅蓝色袍子，长长的金发高高梳起，头发上插着华丽如女人用的发髻，态度从容优雅地微笑着。

    海蓝毕恭毕敬地迎接着水德，马上命人准备宴席。客房里摆好了酒席，除了美酒或美食外，还陆续地端出一大盘一大盘摆放得非常美观的顶级美玉。

    不只是妖魔，对龙而言，玉也是神通力的来源。

    寅仙坐于末席。他的手并未伸向陆续端上来的美玉，只喝了少许的酒。寅仙曾经因为玉而吃过苦头，在天界的水德宫殿里，处于软禁状态下，因玉而受尽折磨，浪费了很多时间。

    坐于上位的海蓝和水德虚与委蛇似地聊着天。寅仙耐心地等待着水德把话锋导入正题。突然——

    「你打算对星君说什么？」

    邻座的灵奇边往寅仙的酒杯中倒着酒，边开口问着。寅仙闭口不答。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昨日，可是我为你向海蓝大哥说情的耶！」

    寅仙侧目瞄了一眼灵奇，心想，他是喝醉了吧，只见灵奇满脸通红，非常亲昵似地往自己肩膀上靠了过来，寅仙赶忙闪开肩膀。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

    「喂喂，你的养育之亲翠风真君，难道没有教你应有的礼仪吗？我不仅年长于你，还是你的兄长！」

    寅仙看了一眼翠风真君，发现真君和东王父同席，两人慢慢地喝着酒。果然，他们也在等待着水德说话。

    寅仙将视线转回灵奇身上。和绮罗一样，灵奇也是金发碧眼，同样给人中性的印象，但两人个性却迥然不同。

    绮罗出身并不富贵却具备超越灵奇的卓越气质，兼具高雅脱俗和坚毅之美。

    灵奇之母应该是出身于天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天女，无论教养或出身都不属于海蓝。

    令人遗憾的是，灵奇出手不凡，却流露出卑鄙没出息的气质。

    寅仙和灵奇只见过一次面，是寅仙还住在天界的水德宫那段期间，灵奇出入水德寝宫时，水德有恋童之癖，听说和灵奇也是那样的关系。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寅仙无关。寅仙早就忘掉灵奇这个人。

    来那个人也未曾交谈过。

    灵奇显得这么亲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难以摆脱心中的异样感觉，只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着灵奇。

    灵奇也看着寅仙。虽然满脸酒意，但那对绿色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醉意，看起来好像又一缕冷淡且憎恨似的火苗在眼底燃烧着。

    寅仙皱着眉头。

    灵奇为什么会憎恨着自己呢？像海蓝似地，绝非没来由地厌恶者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暗沉、负面情感的神色——

    「我…绝不容许喔！」

    灵奇不怀好意似地嗤笑着，握住寅仙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扣入肌肤之中。

    「龙之定数，人之业界，两者都不容许你回避。」

    「你胡说什……」

    就在这时，水德站起身来。

    「东海龙王……傲广尊驾的皇子们呀！你们都受过良好教养，其中几位皇子甚至于龙王不在时，代为料理政务，为固守凡间要冲，维护凡间秩序贡献良多，让长期看着龙子们成长的我感到非常高兴，真高兴各位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玉皇大帝也和下官怀着相同的看法。」

    水德的水蓝色眼眸环顾每一位皇子，最后，注视着寅仙的脸庞，脸上微微地浮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来人！」

    水德命令着其中一位侍从，接下对方恭恭敬敬递出的文书后，马上啪啦地摊开。

    其中几位龙子屏住着呼吸。水德摊开天帝的敕书。

    「最近，凡间动荡不安。」

    敕书开头写着。

    水德以洪亮嗓音继续宣读：

    「朕，十分担忧，心中万分悲伤，为谛关也。人心之乱通天空之乱。朕三申五令禁止过于干涉凡间之事，过于干涉无益人心。世间多变乃世界之定数，得以超越险难困苦，人心才得以成长也。上天亦然。诸位皆为据守地上要冲之人，理应了解朕之心意，宇宙天秤任凭倾斜吧，新生之时，仅有志一同者，得下赐星之杖。受星之杖者，即为入龙宫，戴龙王冠者也。」

    宣读完毕，水德卷起敕书，座席上鸦雀无声。

    「哦……」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海蓝。

    「天帝下令，命我等弃守要冲吗？」

    东海龙王的职责为维护凡间秩序与和平，管理神仙界、魔界、凡间界之秩序，强化结界，防范混乱于未然，当然，龙王之子们也必须戮力完成改使命。

    说是使命，事实上，并无特别需要完成的任务，唯一任务为龙必须待在神域。龙坐镇神域，周边秩序自然维持，人心就得安宁，妖魔敬畏着龙，安守本分，大地即可储备实力……

    下令弃守，意思是脚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装做没看到。

    在座之热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混乱不是会导致天界大乱吗？」

    「一国灭亡事小，万一，妖魔、仙人或人类勾串，后果将不堪设想。」

    寅仙观察着水德。

    原来如此，天帝对东海地方陷入混乱之事，显然想袖手旁观。不仅如此，还指示水德加快混乱速度。

    据方才宣读的敕书内容显示，这就是天意，天意无法转圜，当然，还有其他理由吧！

    「……适合登上龙王大位者，到底为何人？」

    海蓝迫不及待似地问着。水德环顾龙子们后回答道：

    「天帝自有定夺。」

    「如何定夺？」

    「一个月后的今日，玉帝将于天界召见所有龙王之子，辨明资质后，选出适任者，下赐星之杖。该日之前，各位应慎思今日宣读的敕书内容，备好旅途中话题前往天界。」

    「星君是……叫我等做点什么事情吗？」

    水德微微地偏着头，朝着蹙着浓眉的海蓝说道：

    「本星君来此途中，眼见蜃蠢蠢欲动。」

    海蓝闭上了嘴。水德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渤海对蜃而言，形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让它出去……不知意下如何？」

    「水德星君！」

    回廊途中，寅仙叫住了水德。水德命随行之人先行离去，然后，动作优美地回头望着寅仙。

    「小龙，真高兴又见面了！」

    水德真的很高兴似地，脸上漾满了笑容，张开双臂。想拥抱寅仙吗？水德往前跨出约两步，眼见寅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只好垂下手臂。

    「你是从我这里逃出去的，看来，你再也不会接受我的拥抱了吧。」

    「因为你一直算计着我。」

    寅仙语气冰冷地说着，水德垂下了眉。

    「因为火德太乱来的关系？假使不是他贸贸然跑来，我们就可以稍微心平气和地谈谈。」

    「不，是你和玉皇大帝密谋，企图逮捕我吧。我甚至很想谢谢火德星君呢！」

    火德星君和水德都是天帝身边的人。因为火德说漏了嘴，寅仙才发现水德的阴谋，才能顺利地逃离天界。

    「水德星君，今天希望你能说个明白。天帝不仅对凡间陷入混乱坐视不管，还希望凡间快快陷入混乱之中，道理何在？」

    「你很想知道吧！」

    「当然，骚鱼、石神将，无论哪一个事件，我都被卷入骚动之中，我知道，那两件事你都脱不了关系。」

    「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水德微笑着。

    「你愿前往我寝房的话……」

    寅仙的杀气马上高涨起来。水德接着说道：

    「说笑啦！」

    水德举起双手。无论过去或现在，一直让寅仙感到不舒服的男人。

    「寅仙，理由只有一个。」

    水德噘着嘴说道：

    「天帝病了。」

    令人大感意外的答案，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病……？」

    「身、心，两方面都病了。到底是心里先病，还是玉体先不舒服，我并不清楚。天界的所有神医都看过了，至今未找出病因。天帝因此命天戏官占卜，结果，天戏官说道，侵蚀陛下龙体、龙心的主要原因在于下界。」

    「什么意思？」

    「东株国建国六百年，即便是金龙施恩，也未免存在太久了。目前，那个国家只剩下颓废与傲慢之心。下界秽气也影响到天界。东株国从内部败坏起，天帝之身心都遭到腐蚀，渐渐地失去光辉。」

    「危言耸听。」

    「是吗？自古以来，上天与凡间关系密不可分。」

    寅仙紧咬着嘴唇。

    「即便如此，为何非得扰乱凡人世界不可？」

    「为了挤出脓来。」

    水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人心越来越荒唐，妖魔横行霸道，神仙拼命地运用术法以避免乱世发生，因而危害到诸多宝贵生命。大国瓦解，小国竞逐霸位时代卷土重来，所有事物遭摧残后，将留下什么？寅仙，你认为呢？」

    寅仙无法回答。水德脸上浮出慈爱的笑容，紧接着说道：

    「留下希望。死亡之后，重生等待着。大地和人心全然改变后，天帝之病不药而愈，星星们也重放光明。」

    寅仙晕头转向。

    「那说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天帝何方自以为是，天帝是唯一一个可自以为是者。」

    「可是……」

    「寅仙，我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水德朝着寅仙摊开着双手。

    「这回轮到你了。你打算怎么做？像过去一样，违背着龙子的事实，宁为一介方士，随波逐流地度日吗……边懊悔着自己的无力感吗？抑或是下定决心，试着争取星之杖，挺身维护世间秩序呢？」

    「你又胡言乱语了。」

    「不不不，就我来看，十二位龙王之子中，寅仙你最具备该资质。」

    「何以见得？」

    「因为，你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仁方也说过同样的话。寅仙紧咬着唇。水德柔声说道：

    「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只是这个理由，有时候就会成为成就大事的重要动机，我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过去，建立东株国的那个男人，多么希望建立大国，多么受到金龙的宠爱，你可知道？」

    水德不等寅仙回答，继续问道：

    「因为爱着别人，爱着人民，想要保护人民。你，也一样——想保护心爱的姑娘吧？」

    就在水德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时，寅仙突然一阵心血来潮，握住了水德的手腕。

    衣袖一扬，乳白色光芒一闪。

    水玉环——

    东海龙王之至宝，由三连玉环构成的手环，遇到月光或水汽，就会将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到水镜上。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为什么会落入水德手中？

    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是你。」

    寅仙痛苦喘息似地说着。

    「让凛花服下天浆丹之人。」

    水德眼光一闪。寅仙拳头再度挥出，使劲地挥向水德颜面，可惜并未得逞。

    水德轻轻一跳，漂浮在空中，挤出悲伤似的神情说道：

    「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寅仙。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凡间女子。因为姑娘之死，你们总有一天会分手。你难道想逼那位姑娘走上绝路？我只不过帮你早点做个了断罢了！」

    寅仙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听。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全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林海，和笑容灿烂得宛如太阳的凛花脸庞。

    寅仙觉得视野变成红色，默默地浮上空中，追着水德。

    在瀛州的园林里，静静地，然后，反复地展开激烈的争斗。以海蓝为首，在场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赶忙跑出园林看个究竟，寅仙却视若无睹。寅仙拼命地追着水德，边追边施展着自己所知的法术，点断之术、紧绳之术、摄法之术……施展着寅仙认为可控制住对方行动术法，结果都无效。

    「哼，没用的东西。」

    站在地面上大声嚷嚷着的是翠风真君。寅仙施展的仙术几乎都是真君所教。

    得自翠龙山大仙人真传的术法，水德都轻易地就避开，像在空中跳舞似地，边将衣摆耍得翩翩飞舞，边移动着身子。

    「寅仙，你不妨听听我……噢。」

    寅仙始终的术法掠过水德脸颊，银白色发丝飘落在地。

    不管天界有何想法，不论天帝有何企图，即便是想将寅仙当做一条鱼来养也罢！

    绝不容许将凛花卷入其中。

    耍得将凛花当做一颗撼动寅仙的棋子。这种手段，娥瑛也曾用过，不过，娥瑛未曾危机凛花的性命。

    但水德竟然这么做。

    寅仙气愤填膺，怒不可遏，全身因生气而颤抖着。

    然后……几乎在不自觉的状况下，变身为龙体。

    银色之龙。

    蓝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水德，大声咆哮，呲牙咧嘴。

    闪电似的闪光往下游走，空气震动着，园林里窜出熊熊火柱。

    闪电见状……不知何故，脸上竟然流露出喜色。

    「小龙，得罪了，稍事休息吧！」

    水德扭转身体，往空中一抓，立即往寅仙身上放去。

    寅仙若能保持平常之心，绝对不会遭那股气体打中吧！

    但令人遗憾，寅仙因不习惯而无法驾驭体内那股怒不可遏的情感，面对水德动作时明显屈居于下风。

    大如拳头的那股气体正好击中银龙喉头……击中通常被视为龙之要害的重要部位。

    寅仙跌落在地，撞坏了宝阁的部分屋顶，龙体撞击地面之际，往地面一滚，变回人类姿态。

    寅仙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意识朦胧，呼吸困难，眼见紫色靴子不断地逼至眼前，是水德。

    「你那么恨我吗？」

    水德问道。寅仙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寅仙未曾这么憎恨过任何人。

    即便是为所欲为地娶了好几个女人为妻，生下成群孩子的龙王父亲，寅仙也未曾感到他是一个那么可恨之人。

    在天界之中已无庇护者的寅仙，小时候曾由眼前的水德收留，即便是过去就一直觉得这个男人让自己感到不愉快，对水德却未曾产生过憎恨之心。

    血散发出来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寅仙心想，从当时起，我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离开天界，离开翠风真君的怀抱后，自己真的逃离水德的掌握了吗？自己是不是始终在这位有着天女似的面孔的神明观察下，只不过是照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着呢？

    想逃离……寅仙强烈地渴望着。

    想逃离仙界，想逃离这个男人能力所及的下界。

    像解读出寅仙心事似地，最后，水德说道：

    「小龙，想逃出我的干涉，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3

    凛花在干涸且到处都是沙砾的谷底里走着，仰望着天空，望见令人眩目的蔚蓝天空，更加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场地是多么地昏暗。凛花眯着眼睛，环顾左右，看到不可思议地高耸在两旁的崖壁。

    凛花庆幸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凛花发现，方才待过的地方有好几只老虎。早餐主动送上门来了！老虎们眼睛发亮，喜孜孜地等着。

    凛花能保住这条小命，那是因为有人帮忙……

    远处不断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凛花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不会再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宝儿淡淡地说着。

    「宝儿……」

    凛花拉着宝儿的衣袖，停下脚步。

    「谢谢你宝儿，若你没有赶来的话，现在我……」

    凛花因被盗走仙桃而被定罪，被全身武装的天女们干如到处都是老虎的谷底里。

    凛花发现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从天而降……原来是宝儿。

    宝儿纵身跳入谷底，追赶着凛花，眼看凛花就要遭到老虎的攻击，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凛花的手臂，抱着凛花浮上空中，避过老虎们的攻击。

    天女们站在崖上大叫着，快回来！你不要命吗？真是不知死活……等等，凛花隐约听到天女们这么叫着，不过，并不是非常确定。天女们很快就离开崖顶，凛花再也看不到她们。

    之后，两人就这么走着。

    「你到底要谢多少次啊。你能不能别再哭了？我已经听烦了。」

    「嗯。」

    凛花赶忙擦着眼泪。不过，一想到刚才的恐怖情景，凛花就不由得感谢起宝儿。宝儿果然会施展仙术。不过，宝儿在外表上和凛花差不多，是一个极为平凡普通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西王母娘娘现在一定正在大发着雷霆……」

    「或许吧，不过，与我何干？」

    宝儿耸了耸肩。

    「因为她对我漠不关心。假使知道我救了凛花，或许会生气吧。但她一定以为我俩都已经葬身谷底了。」

    「为何？」

    「因为，她认为一旦进入西边的这个纵谷，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纵谷中除了老虎外，昆仑山一带，到处都是鬼魂或妖魔。此地已经是西王母娘娘的结界之外。」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啊。宝儿像方才一样飞出去的话……」

    「我飞不了了。」

    宝儿直截了当地说着，接着就背过头去。

    「为什么？」

    「这该……怎么说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宝儿的表情有点尴尬。宝儿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小石子。

    「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罢了，不可能那么频繁地运用仙术。」

    「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

    宝儿覅而出疲累似地摇摇头后，就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凛花跟在背后走着，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蜿蜒曲折的像蛇行似地，光线越来越暗。

    「这条路到底往哪里去呢？」

    怎么看都不像有出口。此地为死亡之谷，人掉落下去的话，再也走不出来，宝儿说着。不过，宝儿的脚看起来却像是往目的地走似地，走到岔路时必定会停下脚步，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选出继续走下去的路。

    「前往罗刹女的家。」

    宝儿的回答，让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要去那个盗走仙桃的老婆婆家？」

    宝儿点点头。

    「只有那个老太婆才走到这里的出口。因此，只好逮住老婆婆，请她带我们离开此地。顺便向她要回被盗走的仙桃，西王母说不定会赦免你我之罪。你无论如何都得回瑶池去吧？」

    「……嗯，是该回去。」

    因为寅仙会回到瑶池。阿白、娥瑛、绮罗都会回瑶池。他们回瑶池时，凛花希望自己能笑着迎接他们。因为，实在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凛花一定要好好地发发牢骚。

    绝对不能死在这么凄凉的荒郊野外。

    「……时代。都是那老婆婆害的，假装生病欺骗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看着紧握拳头的林海，宝儿说道：

    「你呀，真的很天真。」

    声音冷冰冰地说着。

    看起来好像不会迷路，宝儿却越走越慢，即使不是走到岔路，也会停下脚步或伸手捂着胸口。

    「宝儿，你不舒服吗？」

    「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唇色也非常差。宝儿紧绷着情绪似地说道：

    「只是……有点口渴。」

    凛花也一样，想喝水想得不得了。凛花还觉得肚子很饿，不过，此时喝水才是不久切实的问题。

    「想不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再走一会儿，前面应该有河川吧，希望趁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去到那里。」

    太阳已经完全西移。凛花点点头。

    「好吧。不过，宝儿别太勉强……」

    「好。」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不过，宝儿显得非常痛苦，或许是拼命想要直着身子走路的关系，上半身极不安定地往左右两侧摆动着。

    终于踢到小石子摔到在地。

    「宝儿！」

    凛花赶忙跑了过去，伸出手来。不过，宝儿并未牵着那只手，二是非常懊恼似地咬着嘴唇。

    「空气实在是太差了。」

    宝儿解释似地继续说道：

    「的确是这个关系。臭得令人受不了。我……可恶。」

    宝儿的呼吸异常急促。凛花抬起头来，不停地嗅着四周的味道。

    「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是凡人，当然闻不到味道。别看我身份卑微，我可是出身于好人家呢！」

    凛花仔细地想着宝儿说的话，惊讶得张大着眼睛。

    「你难道没有离开过瑶池？」

    宝儿满脸不高兴似地回答道：

    「没离开过。」

    的确，相较于瑶池，这里的空气确实比较差。仙女宝儿或许是不太适应罗刹女住家附近的环境吧。

    方才，宝儿说过自己无法使用仙术，那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吧。

    住在蟠桃园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奕奕、个性豁达的少女，踏出瑶池一步，身体竟然衰弱成这副模样。

    凛花想起来娥瑛，正好和宝儿相反，娥瑛说自己不太适应瑶池的空气。

    原来会有这种情形呀！

    「我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凛花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无论住在都市或乡村，还是到了仙境，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如往常地呼吸，随时都精神奕奕。」

    「你……一定会长生不老。」

    「谢谢。」

    凛花微笑着，牵起宝儿的手，扶着宝儿站起身来。手非常的冰冷。前些天，宝儿温柔地照顾过凛花。凛花想起当时的情景，于是非常温柔地、渐渐地握住那只手。

    宝儿并未拒绝凛花牵着自己的手。凛花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凛花心想，宝儿身体太虚弱的话，那就两个人呼吸扶持地走到河边好了。走到河边后，至少可以先润润喉，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能单独地留在这个黑漆漆，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地方。

    凛花衷心地感谢宝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走吧！」

    宝儿乖乖地靠在凛花身上，凛花扶着宝儿慢慢地迈开脚步，不久后，耳边就传来湍急的流水声。

    河流沿着蛇行似的谷底流着，依然寸草不生。河水非常湍急，在夕阳的照射下，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凛花让宝儿坐在河岸边，准备捧水给宝儿喝，没想到，那么想喝水的宝儿竟然猛力地摇摇头。

    「不想喝，喝不下。」

    「为什么？」

    「……味道很奇怪。」

    就凛花看来，只是像平常一样非常新鲜、干净的水。但在瑶池张大的宝儿看来，或许就不是干净的水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就状况上来看，宝儿可能是吃不惯下界的食物吧。

    果然……由此可见，宝儿也该回瑶池去，回去向西王母赎罪吧！

    凛花烦恼不已，宝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自己喝吧，不必担心我。」

    「可是……」

    「快喝吧。喝过水，休息一下，今天必须再赶一段路，天黑后……会受到什么东西袭击，实在难以预料。」

    凛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很对不起宝儿，凛花边想边弯下腰，准备把河水捧起来喝，就在这个时候——

    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已经当场愣住的凛花手腕。

    冰冷道令凛花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只手，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然后，凛花发现，水中有无数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凛花！」

    宝儿大叫着，凛花被那只谜样的手一拉，差一点就跌入河里。宝儿化解了危机，用力将凛花的身体往后拉。

    漂亮的手终于放开了凛花。凛花和宝儿一屁股跌坐在地。转瞬间，像突破水面似地，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三个凡人的身影。

    不，或许不是凡人。身穿灰白色道袍，系着银色腰带的人。肌肤颜色白皙得像闪耀着白光似地，还留有一头亮丽的金发，不过，却有着一个平凡无奇的脸孔。

    三人手上都拿着黄金弓箭。其中一个男人从背后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

    「……凛花，快起来。」

    宝儿紧张地指示着。凛花也知道自己该站起来，双脚却无法使力。

    「快！」

    宝儿猛力地拉着凛花的手臂。凛花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就这么让宝儿牵着手，跑了起来。耳边立即传来用力拉扯弓箭的声音，箭正好从凛花腋下划过。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会冲着凛花或宝儿而来呢？

    说不定是西王母派人追了过来，这种想法曾经闪过宝儿脑中，不过，马上就被否定了。瑶池中未曾见过这三人。

    全身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非常漂亮，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三个人。

    凛花脑海里浮现白蝶身影。

    （怎么可能……）

    弓弦声此起彼落，回过头去，发现三个男人在河面上飞翔着，追着两人。

    白色的脸孔。无法清楚滴看出表情。眉毛连动也不动，杀气腾腾地想要杀死凛花或宝儿。

    双方转瞬间就缩短了距离。

    「凛花！」

    宝儿气喘吁吁地叫着，停下来脚步。凛花被拉扯得也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来到纵谷尽头，水轰隆轰隆地落下，前面显然就是瀑布，从水烟弥漫的情形上看来，瀑布的落差显然不小。

    三个男人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一排。

    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弓箭，绷紧弓弦。

    凛花的身体猛然往右后方倾斜，沙子色头发覆盖住凛花的视野。是宝儿。宝儿抱住凛花，压倒了凛花。

    凛花惨叫一声，和宝儿一起落入水中，然后，坠落瀑布底下的深潭中。

    坠入深潭中的凛花和宝儿，一度沉入潭底，然后在水流中翻滚着，渐渐地被冲向下游。透过清澈的河水，凛花看到身穿发光衣物的男人们追了过来。

    凛花想逃却被湍急河水冲得莫可奈何。宝儿那只白皙的手准备抓住凛花，又因空中降落下来的箭而难以如愿。

    凛花拼命地想把头抬出水面，她喝下太多河水，整个内脏几乎要反转过来。

    发光的衣服已经迫在眼前。凛花张大着眼睛，男人眼睛闪闪发光，举起弓箭瞄准凛花额头，准备射箭。

    凛花吓得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凛花发现一大块不知名的物体从上游冲了下来。

    （快抓住！）

    凛花听到了声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一个非常粗糙的物体。

    黑色的鳞片——

    那是一尾体型庞大的鱼。

    （瑰……）

    瑰。

    怪鱼之王，可在凡间引发战火的妖魔。凛花死命地抓住瑰的背部，瑰驮着凛花在河中奔驰着。

    被拉上岸的林海，因吞下大量河水而拼命地呕吐者。凛花知道青年站在自己身边却迟迟无法抬起头来。青年似乎想弯下腰去，最后还是作罢。青年好像在踌躇着该不该碰触到凛花。

    凛花吐完肚子里的水，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黑衣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黑漆漆的破衣裳，头上缠着相同的黑布。左半边为红色，右半边为黑色的脸庞，身材高挑却佝偻着背。

    「……瑰。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瑰的金色眼眸难掩悲伤神色，紧紧地盯着凛花。

    凛花认识瑰就在不久之前。瑰和自称曾经于兰城之地有过辉煌历史的王国——翠国公主串通，唤来洪水，发动战事，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俺是来提醒你的。」

    瑰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凛花，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外出行动时务必小心。」

    「谁…谁会……？」

    凛花吓得边咳嗽边问着。瑰摇摇头。

    「天机不可泄漏。」

    「太过分了。」

    「因为，你是非常大的威胁。不论对于天界或凡人世界。」

    凛花心乱如麻，天界为什么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茫然地叨念着，突然想起宝儿，吓得花容失色。

    「宝、宝儿……」

    瑰默默地指着身旁，凛花清楚看到仰头倒在地上的宝儿，赶忙跑了过去，确认着宝儿的脉搏和呼吸。

    宝儿显然只是失去了意识。

    「宝儿，你醒醒……」

    凛花拼命地拍着宝儿的背部，突然觉得瑰逐渐远去，赶忙回过头。

    「瑰，请留步。」

    瑰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回过头来。

    「你难道是……专程赶来救我的吗？」

    凛花问着，瑰默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

    凛花点头致意。

    「之前，你去了哪里，一直和紫琳在一起吗？」

    瑰又点了点头。紫琳是过去的翠国公主，揭竿而起，对抗东株国，成了叛军之首。

    东株国必定会从州都或帝都派遣大军以镇压叛乱之军。

    「战果……」

    「州师（地方军）惨遭歼灭。目前，和都城派来的大军对峙着。据紫琳推测，最近双方将互派使者，谋求谈判的场合吧！」

    意识是皇帝妥协了。凛花垂着双眉看着瑰。不安的神色在瑰的眼神中晃动着。

    「别责备我。」

    瑰恳求似地说着。

    「这就是俺的性质。俺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必定会出现争端。」

    「瑰……」

    凛花难过地问着。

    「瑰为什么要救我呢？」

    紫琳必定会追究瑰擅自离开战场之罪，再次鞭打瑰吧。凛花觉得，瑰一直在选择着悲惨的命运，不只是瑰，紫琳也一样。

    瑰默默地掀开覆盖着左手臂的布，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看见黑黝黝的手腕上系着浅桃红色的绳子。

    那是凛花的发带。是为了苦苦寻找亡国公主的瑰，像孩童们占卜游戏似地，系绑在树枝上的发带。

    瑰很快地将手腕藏如衣袖中。

    「不管你多么难过，俺依然会依紫琳所求，继续扰乱凡间之地。不过，俺将尽可能地帮助你，就像这次一样，明知会触犯紫琳或可能因此而丧命。」

    「到底是什么人放任瑰扰乱凡间呢？」

    凛花抬高了嗓音问着。瑰却什么话都不说，一直注视着凛花的脸庞，然后，慢慢地往后退，退入河中，消失了身影。

    4

    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不再是干涸且满地沙砾的纵谷，凛花来到四周郁郁苍苍，一望无际的森林里。

    （记忆之森……罗刹女的住处。）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

    凛花和宝儿却裹足不前，迟迟无法离开河岸边，因为，宝儿还没有恢复意识。全身湿透，令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太阳早就下山去了，森林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河流却被满天星斗和大大的月亮映照得特别明亮。

    凛花觉得气温明显地下降，但也或许是全身湿透的关系吧。宝儿依然昏睡着，身体却开始抖个不停。

    「宝儿，你没事吧？宝儿……」

    原本粗糙杂乱的头发，因为被河水润湿而粘在一起，宝儿因此露出了脸庞。

    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不过，脸色非常难看，简直就像一个死去的人。

    假使能帮她换套衣服就好了。很遗憾，凛花不可能带着换洗衣裳什么的。

    「好冷……」

    宝儿昏沉沉地低声叫着，好冷，好冷，反复地说着。凛花将宝儿搂进怀里，拼命地搓揉着宝儿的背部和手脚。宝儿缩着手脚，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痉挛似地全身抖个不停，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往凛花胸前吐了一口。

    大事不妙。

    「救命呀！」

    凛花大叫着。

    「救命呀！快来救救宝儿！」

    结果，没有人出现。当然不会有人出现，方才，瑰的出现，那是运气好。凛花紧盯着宝儿说道：

    「宝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招认来救你。」

    「你……不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凛花根本没有自信能找到人。干脆回瑶池去，凛花脑海中身子闪过这个念头。问题是回瑶池需要更久的时间。那么长的时间，能把宝儿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吗？即使能顺利地回到瑶池，凛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唤来仙女，西王母也愿意听自己所言——

    两个人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凛花确信这一点。

    没想到——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宝儿却突然抓住了凛花的脚。

    「别离开我……」

    凛花无言以对，宝儿哭着，拼命地仰着头，不停地哭喊着，别离开我……

    「你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也泪流满面地握住宝儿的手。

    「别离开我……」

    说完话后，宝儿好像又昏了过去，既然这样，只好带着宝儿一起走。凛花将宝儿那只死人似地，已经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

    「嘿——咻！」

    凛花将宝儿背在背上。宝儿身子看似瘦弱，背起来却相当沉重。就在凛花使劲吃奶之力，一步、两步地，踉踉跄跄地缓步往前迈进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凛花望向身旁的草丛。

    草丛中唰地冒出一颗白头来。

    「阿白……？」

    脸上露出喜悦光辉的林海马上就发现情况有异。

    草丛中的确冒出一颗白头。

    一颗非常大的白头，比阿白的头大上一圈的白头。

    白毛上有黑色线条，圆圆的头上有一对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一个裂得开开的嘴巴。

    （老虎……）

    并且先前待在谷底的老虎，是一只白虎。凛花瞪大着眼睛，注视着白虎身上的漂亮毛皮，一点也不觉得神奇或害怕。

    或许是因为太像阿白的关系吧。

    白虎歪头想着什么似地，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喂，至少答个腔嘛。咱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不需要帮忙的话，咱可要走人罗！别小看咱，咱…可忙得很呢。』

    连语气都像极了阿白。凛花卸除了心防，完全放下心来。

    「谢谢你！」

    吸了吸鼻子，凛花向对方表达着感谢之意。

    「能不能请你帮我背着这位姑娘呢？背到……喔对，背到罗刹女的住处……」

    白虎让宝儿和凛花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森林里走去。森林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白虎却熟门熟路似地在黑暗中奔跑着。

    「你知道罗刹女的家吗？」

    凛花问着。

    『当然。』

    低沉浑厚的嗓音回答着。

    『这座森林里的事情，咱哪有不知的道理。』

    「这里是……被称为记忆之森的那个森林吗？」

    凛花心惊胆战地问着，白虎闭着嘴笑着似地说道：

    『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方式嘛！」

    『记忆之森是一个变幻莫测、超越空间的场所，并非任何地方都有出入口，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凛花的脑袋瓜几乎快要打结了，因此，决定闭口不再继续追问。

    「总之……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运了。」

    白虎迅速地瞄了凛花她们一眼。

    『咱的出现并非偶然，是你，是你把咱给叫来的。』

    「我叫……？」

    『是你大叫着……救命呀！在那种鬼地方叫救命，只有咱才听得到，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咱只好出来救你啦！』

    「原来如此……真是感激不尽。」

    『嗯嗯，有礼貌是件好事。』

    黑暗中，白虎的背依然闪耀着白色光芒。除了毛皮漂亮外，全身看起来都微微地发着光。

    「请问尊姓大名。」

    凛花问着。

    『没有什么姓名不姓名的。咱，咱还……不过，人类这么称呼咱，称咱为西边纵谷的白虎。』

    凛花对于白虎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

    白虎石碑尊称为西方守护神的野兽。的确，凛花经对方这么一提，仔细地看看对方后发现，确实有神仙的感觉。回头又想，这里明明是瑶池仙女们称之为「死亡之谷」，甚至被传说为会被罗刹女盗走记忆的记忆之森，森林里为什么会出现所谓的守护神呢？

    凛花觉得，既然存在着白虎就不是不好的场所。

    『到罗！』

    说着，白虎就停下脚步。

    眼前耸立着岩山，暗暗的洞窟敞开着洞口。白虎依然让凛花和宝儿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洞里走了进去。

    进入洞窟后发现，洞里有无数条狭窄巷弄似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前方隐约可见蓝色的灯光。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地来到了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洞窟顶上高得惊人，像圆圆的屋顶似地，上面还垂挂着无数条钟乳石。从没有洞顶的地带仰望空中，发现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月光和熊熊燃烧的数盏篝火，将洞窟中照得灯火通明。凛花清楚地看到各种动物形状的岩石，映照在洞窟顶上的岩石影子，被闪烁晃动的灯火照射得宛如栩栩如生的野兽般。

    『罗刹女，客人来了。』

    白虎叫着，其中一座岩石动了动。不，显然是静静地坐在篝火前的老太婆。

    是她。

    身穿黑色衣裳，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的那位老婆婆。

    「唉呀呀。」

    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和宝儿，脸上浮出嫌恶的神情。

    「白虎呀，你可是为老身带来个大麻烦啊。」

    『她们是你的客人，她们一直在咱的谷里绕来绕去，对咱来说才是个大麻烦呢。』

    白虎说完话后就放下凛花和宝儿，马上往洞口走去，消失了踪影。

    「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请见谅。」

    凛花低头致歉后紧接着说道：

    「请你高抬贵手救救宝儿。」

    凛花心里实在是很想责备对方欺骗自己盗走了仙桃，不过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宝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老婆婆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帮忙了。

    「嗯……」

    老婆婆走到凛花身旁，微微地看了看躺在凛花脚边的宝儿后说道：

    「她吃过什么吗？」

    「……没吃过。」

    「喝过水？」

    「跌入河中，被冲了相当远的距离，或许喝了不少水吧。」

    「对瑶池的仙女们而言，这一带的水有毒，即使没有喝到水，外界空气也非她们的身子所能承受。」

    凛花苍白着脸点点头。

    「宝儿为了救我而离开瑶池。」

    「离开瑶池，最危险的是这位姑娘儿不是你。生长在瑶池的仙女们来带外界，必定性命不保。因此，此地才被说成是死亡之谷。这位姑娘想必无法熬过明日清晨。你看来显然是凡间之人，反而没事。」

    「小女也……好不到哪里。」

    凛花赶忙央求道：

    「请高抬贵手救救宝儿。只要婆婆你愿帮忙，一定能救宝儿一命吧？」

    老婆婆眨着红色的眼眸。

    「哦，何以见得？老身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太婆罢了。」

    「不！」

    凛花愁容满面地看着老婆婆。

    「一般的老人家，不可能变身为大鸟，还有，你看起来好像会施展多种妖术。你甚至被称为魔女。」

    「真是口无遮拦的丫头。」

    「就你所言，宝儿只不过像食物中毒一般吧？恳请婆婆高抬贵手，给她服点什么解药。」

    「不如让她回瑶池去吧。不过，依老身看来，西王母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她的。因为，西王母是一个不会轻易饶恕放逐之人的女人。」

    「那是因为婆婆你……！」

    凛花泪眼婆娑地央求着老婆婆。

    「五百多年前的东西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没、没问题吧？」

    老婆婆拿起木杓，将瓶中物杓入小碗里，然后递给凛花。

    「喂她喝下吧。」

    「这是……？」

    碗里的东西散发出酸酸的味道。凛花愁眉苦脸地问着。

    「你也很清楚吧，这是蟠桃酿的酒。」

    「你是说，蟠桃会中用于待客的……？」

    「老身亲手酿制。年份越久越香醇，亦可作为瑶池仙女们的解毒之用，应该有效吧！」

    凛花赶紧将碗凑到宝儿的嘴边，将碗中的酒灌入宝儿口中。宝儿喉咙咕噜响着，将蟠桃酒吞下肚去。

    「宝儿……醒过来了吗？」

    凛花叫着，宝儿尚未恢复意识似地，只有睫毛微微地抖动着，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脸色立即好转。凛花坐在宝儿身旁，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宝儿的情况。

    老婆婆突然开口说道：

    「你没必要把眼睛张得那么大，一直盯着她看。她没事了。」

    凛花蓦然抬起头来。

    「生病的人必须仔细观察，免得病情突然转变。」

    「已经喝下蟠桃酒了，老身就不敢说会马上好转，不过，一定会渐渐地好转。」

    「可是……」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怎么样，这时候，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喝上一杯呢？」

    这位老婆婆和娥瑛或许会更为投缘吧，凛花心想。

    凛花来到老婆婆身旁，发现面前摆着一只装满蟠桃酒的碗。

    的确，那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不断地挑逗着凛花的鼻腔。喉咙不由自主地响着，凛花却摇了摇头。

    「小……小女能够喝点水润润喉咙就心满意足了。」

    「你以为酒中下了毒吗？」

    「没有。只是，小女不再喝酒了。」

    「真是奇怪的丫头。凡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失去吃仙桃的机会呢？老身一直这么认为。」

    「是……的确如婆婆所想。」

    仙桃确实充满着吸引力。吃下仙桃就不会老去，确实不同凡响。凛花也非常希望能活到一百岁，不过，一想到要和寅仙一起生活，凛花不由得就会先想到未来的事情。

    寅仙既是龙又是方士，而且擅长于施展仙术。外表上看来略大于凛花，事实上，寅仙显然已经活了百岁以上。当然，今后寅仙的年龄也会慢慢地增长吧。

    另一方面，凛花为凡人女子，即使长寿，充其量也只能活个百来岁吧。

    凛花也很希望能和寅仙活得一样久，看相同的事物，同享喜悦或悲伤，尽量地增长两人的相处时间。

    想和寅仙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

    寅仙是一介方士，绝对有能力调配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凛花央求，寅仙一定会为她调配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就是不想因为吞下丹药而得到长生不老之寿。

    寅仙也未曾主动说出口。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不明白。

    现在，凛花面对着蟠桃酿的酒却犹豫了起来。凛花心想，喝下这种酒应可中和天浆丹之效吧。

    既已触怒了西王母，现在，喝蟠桃酒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

    凛花认为，一定要西王母许可，自己才会吃下仙桃。因为，自己和对方这么约定过。

    凛花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喝酒。

    凛花说法自己后点了点头，喝下老婆婆从另一个瓶子里杓出来的水，润了润喉。

    老婆婆目不转睛似地看着眼前的林海。

    凛花突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用向对方道过姓名。

    「小女名叫招凛花。」

    「别问老身姓名。」

    「为什么？」

    「因为老身讨厌自己的姓名。」

    「是么……那，可否让小女叫你一声婆婆呢？」

    「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老婆婆感触良多似地叨念着。

    「你难道都不怕老身吗？老身说不定会夺走你的记忆或青春，因为，老身是瑶池仙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西边纵谷的罗刹女。」

    说着就嘿嘿嘿地露出牙齿笑着。

    「老身会怎么夺走你的青春呢？让老身来给你听。首先，老身会将你倒挂在洞窟顶上，割断手腕，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放掉你身体里的血液……」

    这位老婆婆并非凡人，凛花非常清楚这一点。凛花亲眼目睹过老婆婆变身为妖鸟。

    凛花向对方索求人情后，凛花就仔细地观察过老婆婆。现在留着一头银白色头发，过去应该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吧。仔细想想，老婆婆既然吃下从蟠桃园中偷来的仙桃，或偷偷地酿酒喝下，为什么没有达到青春永驻之效呢？真是太奇怪了。

    凛花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时候，凛花对于外婆的老去一直感到害怕、孤单、很不安。

    凛花曾对外婆说过自己要去瑶池取回仙桃什么的话。

    假使……现在，外婆依然健在，凛花或许会恳请西王母送外婆一颗仙桃吧！

    或者——

    「老身还会……怎么样？很可怕吧！」

    老婆婆继续说着。凛花惊讶得抬起头来。

    「啊，对不起。小女只听到放血，然后，老婆婆又会怎么样呢？」

    「……你，你是瞧不起老身吗？」

    「小女不敢。不过……嗯，老实说，最近小女越来越不会……感到害怕了。」

    「你是说单止越来越大了吗？」

    「不是。小女的胆子丝毫没有变大。不是那样……小女无法说清楚，只是说，最近小女觉得，自己已经看过非常多可怕的东西……然后，觉得……再也没有见过更可怕的东西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见过的东西。」

    「不记得了。」

    凛花环抱着膝盖。一想到『那件事』，即便是坐着，凛花的膝盖还是颤抖起来。

    不记得了……没有记忆……可是，凛花确实有过非常可怕的遭遇，明明忘记了，恐怖感觉依然深深地烙印在身体里。

    说到可怕，方才，在纵谷里遭到三个男人攻击时，凛花也害怕得不得了。凛花不知道为什么会遭攻击，完全不了解男人们的真正身份。

    不过，凛花对于『当时』的情景感到非常恐惧。

    现在，兰城的……想必已沉入湖底。那座宫殿里……充满皎洁蓝色光芒的屋里，飞舞着的白蝶，水的味道，还有……

    「希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吗？」

    老婆婆慢条斯理地问着。凛花点着头，心里却犹豫着。与其说希望回想起，不如说是必须回想起。

    不过老实说，凛花或许更想忘掉当时的情景吧。

    因为，可能吞下天浆丹的当时情景，回想起来的话，凛花一定会感到痛苦不堪……

    「看看那只甕吧！」

    老婆婆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凛花背后那只大甕。同样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甕。

    「仙女们最害怕的『记忆之森』就在那甕底。」

    「咦？」

    凛花惊讶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探头看着甕底。

    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漆黑一片。

    「古时候，昆仑山上的一位仙人住在甕中，将甕中当做自己的洞府。不过，仙人离去后，那只甕就成了吞噬掉他人失去的记忆或心事的甕。进入甕内的话，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你失去的那些短暂的记忆，也在记忆之森中沉睡着吧！」

    只不过……老婆婆接着说道：

    「进入甕底后，万一你被恐怖所吞噬，你将一辈子都离不开甕底。你去试不去？回来难如登天，去倒是很简单，只须往甕里一跳。」

    「我……」

    凛花深深地感觉到手上满是汗水。

    果然，凛花并不希望回想起当时情景。

    「小女，不去。」

    「是么，真是无趣……」

    老婆婆咧嘴笑着，又喝了杯酒。

    6

    残火闷烧着，烟不停地往上窜，从洞窟顶上射下来的月光，把黑烟映照成一道白色烟雾。

    凛花好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洞窟内静悄悄地，却又一个移动着的身影。

    凛花吓了一大跳。老婆婆已经不知去向。宝儿她——

    「宝儿，你终于醒过来啦！」

    凛花问着，宝儿吓了一跳似地停下了脚步。

    凛花皱着眉头。

    「你要到哪里去呢？如厕吗？」

    「凛花……」

    宝儿满脸尴尬地回过头。凛花站起身，走到宝儿身旁。

    发现宝儿的气色好极了。或许是蟠桃酒发挥了功效，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是让我担心死了。」

    「感谢你的照顾。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安吧。」

    「放心吧。我最勇于面对逆境。」

    凛花嘻嘻笑着。宝儿却紧绷着脸，注视着凛花。

    「凛花，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

    「我必须走了。」

    「走去哪里？」

    「去找我必须找回的东西。早就该出来找了，就是下不了决心。凛花出现时，我仔细想过，只是非常好的机会。听说，错过这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纵身跳入死亡之谷，并不是为了救你。我还有其他目的。」

    「宝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凛花听不懂宝儿说的话。宝儿苦笑着说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不过，我非常感谢凛花。西王母虽然说过，凛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微不足道的姑娘，不可能听到桃树的心声。」

    「谢谢你……不过，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道别？」

    「我是在道别呀。」

    宝儿点点头。

    「为、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得去找东西，而且，这件事和凛花没有关系。我不保证一定回得来，因此，打算就此别过，本来打算不告而别……」

    「不行，宝儿，你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去记忆之森。」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在宝儿转身准备离去的同时。

    凛花发现，宝儿跑着，然后身子轻轻地漂浮在空中，脚尖率先进入，纵身跳入方才凛花瞧过的那只大甕之中。

    「宝儿！」

    凛花追了上去。然后，在深入思考之前，头已经钻入甕中。

    果然看不见东西。不过，甕中突然吹出一股强风，凛花就被吸入了甕中。

    ※

    「……母亲大人。」

    「金母娘娘。」

    听到女官的叫声，西王母才回过神。西王母显然是坐在露台飞椅子上发呆。

    「月亮躲到云层里，起风了，要打算就寝了吗？」

    「嗯……」

    西王母点点头，准备站起身，却发现双脚使不上力。两位女官赶忙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西王母，这才终于站了起来。

    西王母在两位女官的搀扶相爱，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再由寝宫里的其他女官们帮忙换上睡袍，并扶着躺在卧床上。

    西王母躺在卧床上却睡不着觉。

    近来，西王母总是这样。

    刚睡醒就觉得疲劳，集中力或气力也无以为继，一施展仙术就无法做其他事情，勉强还能料理公务，不过，料理公务后就得马上躺回床上去。

    时常觉得手脚冰冷，全身感到疲惫不堪。无论吃下蟠桃园里的仙桃或喝下仙桃酿的酒，不适症状依然迟迟未见改善。

    西王母有能力调制任何仙丹，不过，显然无法排除一直侵蚀着身体的现象。

    无法排除『老化』现象。

    外表上依然青春、美丽无比，不过，西王母确实是老化了。无论蟠桃或任何长生不老丹药都发挥不了作用，其中原因，西王母早就知道。

    此外，西王母对于自己该走的路，也都了然于心，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拖延至今。

    （那位姑娘……）

    西王母想起那位来自外界的凡人少女。想起那位明明是有事相求却胆敢触怒自己，护着丑陋无比的狐狸精的姑娘。

    因为是寅仙带来的姑娘，西王母决定从宽发落。其次，当西王母知悉，面对他人时总是冷淡以对的小龙，情有独钟的姑娘竟然是凡人女子时，实在很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具备着多大的魅力。

    见面后发现，凛花只是一位平凡无比的姑娘，因个人因素而特别关注的小龙，竟然倾心于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令西王母失望极了，而且，还感到忿忿不平。

    凛花若肯顺从，乖乖地待在仙宫里，西王母说不定会忘掉她的存在。

    凛花偏偏不这么做，硬是口无遮拦地指出西王母最在意的年老事实。

    不可饶恕。现在，尤其是这个时期，更不能原谅。

    （这里的桃树会说话——）

    明明是一个凡人丫头，竟然听得到桃树发出来的声音。这件事，西王母也绝对不会原谅。

    因为，应该是蟠桃园真正主人的西王母，都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桃树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一个凡人丫头凭什么……

    小龙回来后，哀家如何交代此事呢？小龙知道心爱的姑娘落入死亡之谷的话……寅仙的根性为龙，可见他的个性是多么地刚烈。

    寅仙绝对不会轻饶西王母吧！

    万一……西王母想着。

    说不定会被什么人前来取走自己的性命。

    「来人！」

    西王母叫着，女官立即出现。

    「闩上正门。不管谁回宫，即便是有客人来访，暂时不准开门。」

    「遵命！」

    这么一来，可以静静地睡上一觉了，因为近来，西王母连熟睡都难如登天——

    女官们所点燃、用于催眠的薰香终于发挥了效果。西王母的脑海中突然浮出别于凛花的另一张脸孔。追着凛花纵身跳入谷底的另一位少女的脸庞。不管，察觉到什么事情前，西王母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三章 记忆之森

    1

    西王母的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距离山道非常远的林子里。

    部分屋顶已经坍塌，红丹严重剥落的梁柱，已经腐朽得看起来就要断掉似地，四周荒烟蔓草，落叶高高地堆起。

    早就被人们给遗忘，应该是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这几日却骚动了前来。

    砍伐木头的声音、刨削木头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落，甚至出现野兽似的吼叫声。

    「真可恶！」

    阿白嘴里嚷嚷地抱怨着，换装地板的手却未曾停歇过。

    「这么费工夫，重新建造说不定更快呢。」

    祠堂里的地板都已经腐烂了。因为漏水的关系，整座祠堂显然已成了壶里或鼯鼠的巢穴，而且散发出阵阵刺鼻臭味。

    倘若不是祠堂正面的匾额上写着「瑶池金母」，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供奉着那位西王母的祠堂吧！

    阿白和娥瑛奉西王母之命前来修复这座祠堂。祠堂没有修好就不能返回瑶池。

    因此，阿白口中抱怨连连，手上却拼命地工作着。外围的廊柱总算修好了。幸好没有伤到地基，接下来只需整修祠堂内的部分区域，重新在廊柱上刷上油漆，然后就——

    阿白突然抬起头来。

    觉得好像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

    从好远好远的地方。

    「……凛花吗？」

    阿白赶忙跑出祠堂外瞧瞧，几个男女像阿白一样，忙碌地工作着。身材娇小的工人都是狐狸精，娥瑛的属下们。

    狐狸精们帮忙搬运木材或修理祠堂。只靠阿白和娥瑛绝对无法在三天内完成，因此耍了一点小手段。

    「娥瑛呢？」

    阿白朝着其中一个男人问着。男人指着远处的草丛。的确，阿白看到男人指的地方，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摆动着。

    「婆婆，你躲在那里做啥？」

    阿白不解地问着，大摇大摆地往附近走去。娥瑛把头埋到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哦，抱歉，抱歉！」

    娥瑛边道歉边抬起头来，手上拿着非常奇怪的草。

    「这个东西一直散发着味道，老身想摘下来瞧瞧。」

    「搞什么鬼啊，摘这种东西！」

    一种颜色鲜艳的青绿色，看起来却像一般杂草。

    「这是青芝。」

    娥瑛非常得意地笑着。

    「别名龙芝，味道非常酸，却具备明目、补肝、安神等效能。」

    「送给西王母吃吗？」

    既然具备安神益气之效，那个女人最需要吧。

    过去，阿白陪同寅仙拜见过西王母无数次，认为西王母是一个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非常严厉苛刻的仙女。不过，她至少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女人。为什么非常爱买寅仙帐，只要是寅仙求见，随时都会敞开正门，也深受仙女们的敬重。

    这回，因凛花之事而求见时，西王母即使没有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之意，至少已经表达出十足的关怀之意了，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总之，追根究底，调配出百般折磨着凛花的天浆丹之人，显然就是西王母。

    娥瑛一想到一行人才刚刚踏入瑶池，西王母就单独把凛花留下什么的，就……

    「不，老身打算将这株芝草给凛花吃。」

    娥瑛小心翼翼地将青色芝草收入怀中。

    「因为，不管她是多么坚强的姑娘，把她独自留在仙境那种陌生的环境，精神上必定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老身打算，把凛花接回家后，马上把和责怪煎给她喝。当然，会等她吃下蟠桃后。」

    「是哦……她不会有事吧？」

    阿白喃喃自语似地叨念着，娥瑛却轻松地回答道：

    「不会有事啦！」

    「婆婆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因为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娥瑛咧嘴笑着。

    「真正的心地善良，有时候连仙术或妖术都招架不住。有时候连老身都感到害怕……所以说，不会有事的。凛花的坚强和善良程度，甚至能笼络西王母的心。」

    阿白回想起凛花护着娥瑛时的情景。当时，阿白的确看到娥瑛躲在衣袖背后掉泪。

    「看来，凛花已经笼络婆婆的心了。」

    「唔，或许吧。」

    娥瑛是存在于凡间大地黑暗中，那数以万计的狐狸精之中，最年长、最有实力的妖魔。被狐狸精们尊称为大婆婆，和西王母在不同的世界里，得到和西王母同等尊荣的狐狸精。

    娥瑛曾因狐狸精的一厢情愿想法儿接近寅仙，背地里策划着，希望把寅仙拱上东海龙王的宝座。当时，在娥瑛眼中，凛花只是左右寅仙的一颗棋子。

    曾几何时，娥瑛已经像亲祖母似地对待着凛花。

    （咱又如何……？）

    阿白有时候会这么想着。当然，阿白也认为凛花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从邂逅之初起，凛花就很自然地在阿白心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觉中成了阿白心目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阿白曾经对寅仙说过，凛花时让自己回想起失去的一切……想起生离死别的母亲、年幼弟妹们的人。

    那是对家人相似的亲情吗？当别人这么问阿白时，阿白又觉得不仅止于此。那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着凛花吗？是的，阿白说不定会这么回答吧！

    不过，凛花的心一直属于着寅仙。关于这件事，阿白的确也为寅仙高兴。

    凛花已经和寅仙结为连理，知道这件事时——阿白哭过，流过悲喜交加、非常奇怪的眼泪，悲叹自己身为野兽，认为那是美事一桩。

    不论凛花爱谁，阿白永远爱着凛花。这种爱和男女之间的爱或许有点不一样，不过，这种想法强烈到几乎让阿白觉得，自己对凛花的爱不会输给寅仙。

    因此，阿白一定会回瑶池。阿白决定将眼前这栋破旧不堪的祠堂，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大摇大摆地回瑶池去。

    凛花因为怀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阿白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其次，阿白的责任感非常重。阿白一直觉得，凛花果真被迫吞下那种丹药，一定是漂浮在那座湖上的离宫举办宴会，凛花前往赴宴时所发生的。

    当晚，阿白喝得酩酊大醉，并未亦步亦趋地保护着凛花。

    「婆婆，方才咱总觉得，凛花在呼唤着咱。」

    阿白边吸着鼻子，边朝着娥瑛说着。

    「好像听到凛花的叫声……不过，呼唤过咱以后，那种感觉好像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娥瑛听完话后脸色骤变。

    「……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咱一直觉得是心理作用……难道不是吗？」

    「笨蛋。你难道没听说过『预感』两个字吗？事情会有什么发展，今天就会有个水落石出。」

    自己悠闲地在草丛中翻来找去，还怪别人。娥瑛飞也似地回到祠堂前，命令手下们加快修缮进度。

    阿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瑶池的方向。

    （凛花呀……你平安无事吧？）

    2

    凛花总算平安无事。不过，阿白觉得凛花渐渐远去的感觉，那是事实。

    凛花置身于老婆婆所谓的『记忆之森』中。

    （足以让任何人的任何记忆迷失的一座森林，而且，迷失者万一被恐怖吞噬，就再也无法离开森林。）

    凛花觉得那位老婆婆好像这么说过。

    「咦……」

    凛花站在散发着初夏香味的美丽森林里。

    枫红层层，美丽的阔叶树林立，阳光从叶片之间洒落下来，地面上覆盖着软绵绵的青草，小巧的山野花露出可爱的脸庞，松鼠在枝头上来回穿梭，还可看到羽毛非常漂亮的小鸟。

    凛花一直觉得，方才待过的洞窟，实在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宝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凛花环顾着四周，迈开步伐走着。

    越走越觉得，这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森林。凛花耳边不断地传来鸟儿的悦耳叫声，远处有鹿妈妈陪着小鹿，看得凛花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

    凛花边走边想着寅仙。

    离开白翼山，在天虞山的草原中结成连理……然后，两人结伴旅行，在这样的山野中走着。

    那段时间，凛花感到非常幸福。

    只要寅仙在身旁陪着自己，两人手牵着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就觉得幸福无比。

    现在……只是想起他的脸，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

    这到底是为什么，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所失去的短暂记忆也长眠于森林之中吧。）

    凛花停下脚步。

    这么漂亮的森林里，能不能找到可以告诉凛花吞下天浆丹始末的线索呢？

    凛花回过头去。

    因为好像察觉到什么。

    凛花原本以为是方才看到的鹿妈妈和小鹿，或其他动物……

    可是，感觉不一样。

    远远的那棵大树背后站着一个人。因为太远，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只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全身白色装束，头上罩着斗篷似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凛花凝神，想要把对方看个清楚。凛花卯足了全力，只能微微看出脸部轮廓。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男人。

    凛花回想起在河岸边攻击自己的男人们，马上感到心惊胆战。对方的确是穿着白色衣服。

    男人移动着，从一棵大树背后移动到前面的另一棵大树背后，动作非常奇怪，与其说是走着移动着，不如说他是在草上滑动着更为贴切。无论头部或肩膀都没有上下起伏，只是往前移动着。

    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

    凛花非常焦急，一步、两步，不断地往后退。

    突然，男人又移动着，动作比先前更迅速，移动到另外一棵大树背后。

    凛花双脚颤抖着。

    心里感到很害怕。心想，不趁现在逃跑的话，一定会被那个男人给抓走。

    不过，凛花跑不动。当她左思右想之际，男人已经一步步地逼近凛花面前。

    是在太奇怪了。

    男人和自己的距离确实缩短了，但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只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奇怪道令凛花甚至觉得，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和鼻子。

    男人即将移动到最靠近凛花的那棵大树背后。白色的衣袖抬高，手指笔直地指着凛花的脸。

    刹那间，像诅咒解开似地——凛花转过身去，拼命地跑着。

    在阳光普照的漂亮森林里，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好几次差点跌倒在地。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知道对方紧跟在自己背后，想抓住自己。知道一旦被对方抓到，自己就再也逃不了。

    一定是他——

    不记得长相，不记得声音，也不知道姓名。

    不过，就是他让凛花吞下天浆丹。

    在兰城的那座离宫里。

    凛花拼命地跑着。很快地跑到森林的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了悬崖。悬崖下是雾气弥漫的深渊。凛花无法改变方向，看着左右。突然，她听到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

    （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那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是罗刹女的声音。凛花惊讶得拼命仰望着天空，男人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凛花回过头去，然后心中暗自叫惨。

    因为，凛花看到了男人的脸。

    「寅……仙。」

    白色斗篷下是他的脸。飘动的黑发，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

    「凛花，你怎么了？」

    寅仙问着。

    问凛花为什么要逃离自己。凛花抱着头。

    不是那样。

    我并没有逃离寅仙，我只是觉得很害怕，觉得那个男人好可怕……

    真的是那样吗？

    事实上，凛花早就知道对方是寅仙了吧？因为凛花最害怕的是寅仙……

    寅仙伸出手来，抓住凛花的手臂，将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避开寅仙似地后退着，然后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凛花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地摔到地面上，事实并非那样，凛花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深渊弥漫着浓雾，像冰块似的冷空气笼罩着凛花全身。

    凛花哭着，从雾中坠落下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得受尽这么痛苦的折磨呢？

    我明明深爱着寅仙，我为什么必须回避着他呢？神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

    寅仙是凛花心中的一切。那颗心，凛花已经失去了。未来，凛花要怎么活下去呢？

    凛花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记忆。凛花一定是弄错了。

    凛花时失去了心。

    失去爱着寅仙的那颗心。

    现在拼命挣扎的话，凛花一定个可以从这片浓雾中浮出头来，然后，寅仙说不定会出手搭救凛花。

    凛花却不想这么做。

    （恐怖正在记忆之森等着你，被恐怖吞噬的话，你将永远离不开森林……）

    凛花终于了解了老婆婆说的话。

    的确，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凛花全身渐渐失去力量。然后听天由命地，慢慢往底下崖底沉了下去。

    3

    没想到，崖底下竟然是那么地温暖，那么地舒服，覆盖着蓬松松。软绵绵的青草。凛花趴卧在草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地毯似的青草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凛花一直待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想爬起来。

    凛花爬起身来，跪在草地上。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嗯……凛花陷入思考中。

    我难道就躺在这么不可思议的场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吗？

    「我觉得，这并非自己的作法……」

    「作法」意思是死法。几时活不了一百岁，也不必唉声叹气地过一辈子呀，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嗯，确实是太可惜了。」

    凛花一个人深深地点着头，就在这时候——

    喂~~~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又是什么人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四周依然笼罩着浓雾。不过，凛花知道前面哟人走了过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和方才的寅仙不一样，现在，对方的脸越来越清楚。

    凛花惊讶莫名，茫然地低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白鵺……？」

    好怀念，凛花心想。

    凛花和白鵺离别并不是很久。

    凛花竟然已经开始怀念起白鵺。

    看起来柔软无比的浅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眸，瘦瘦高高的个子，非常单薄的身子。身子骨看来，年纪应该和凛花相当的少年，不过，他的灵魂却是被称之为白泽帝的神兽，是名为天虞山的山主。

    而且，是传说中专食他人之梦的貘。

    「白鵺……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凛花问着，白鵺依然故我，满眼厌烦神色地看着凛花。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一点也不像你。」

    「白鵺既然在此，那……这里是在梦境中吗？」

    凛花想着，因为白鵺是貘，可自由出入他人的梦境中。不过，凛花并不见得自己睡着了。凛花时睡着的时候发现宝儿要离开自己而爬起来，追着对方，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这个大甕中。

    「不是在梦境中却很像梦境。」

    白鵺嘿咻一声，坐在凛花身旁。

    「凛花，你被罗刹女抓走对吧？」

    「白鵺你为何知道？」

    「英雄所见略同。嗯，我的确能偷窥别人的梦，却无法实际吃下别人的梦，那老太婆听说专门以别人的绝望为食物。」

    「我……的确，变得愈来愈绝望。」

    「那可不行。」

    白鵺生气似地说着。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凡人中，最勇敢、最坚强的姑娘。」

    「我有时候也会很脆弱。」

    「不，不会吧！」

    白鵺断然表示。凛花不以为然地反驳着。

    「因为，和白鵺别离时间虽不长久，不过，自从白鵺离开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我的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凛花泪水盈眶。她到底该怎么向白鵺说明自己的绝望心情呢？

    「唔……」

    白鵺用一对玻璃珠似的眸子紧盯着凛花。

    「又怎么啦？」

    「凛花，我能不能抱抱你？」

    凛花愣了一下，连哭泣都忘记了。那是白鵺见到凛花时必定会说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呢？不过……就抱吧！」

    「来吧来吧。」

    白鵺弯下腰，膝盖前进，搂住了凛花。

    没有改变。全身充满着阳光和干草似的味道。拥抱方式也一样，生怕碰坏易碎物品似地抱着凛花，非常温柔的手，非常出温柔的拥抱。

    「嗯，你不会有事的。」

    许久后，白鵺接着说道：

    「凛花并没有改变。」

    「你为何知道？」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心里显得有点混乱，不过，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那位方士吧？」

    「可是……继续这么爱着寅仙，我……说不定会怀上龙的孩子。」

    「所以呢？」

    白鵺悄悄地放开凛花，茶褐色眼神一直投注到凛花身上。

    「怀上龙的孩子，你就会死去。死，可以把两个那么相爱的人拉开到那么大的距离吗？」

    「白鵺……」

    凛花回想起白鵺的过去。白鵺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位凡人女子，令人遗憾的是，就在两人处在幸福的最高点时，到当时为止，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白鵺，必须先走到寿命终点，被迫必须和那位姑娘分隔两地。

    「凛花，你一定要回去。」

    白鵺微笑着。

    「回去，再去见见那位方士。然后，第一次的感受最真实，那才是凛花的真正心意。」

    「……好。」

    凛花坦率地点了点头。白鵺牵起凛花的手。

    「来，站起来吧，浮上深渊，回你必须回去的地方吧！」

    「好……谢谢你为我千里迢迢赶来。」

    凛花向白鵺深深地表达着谢意，白鵺耸耸肩回答道：

    「不用谢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就这么说定了，再会了！」

    白鵺像说着「明天见」似地，一派轻松地向凛花道别后就快速离去。

    消失在云雾之中。

    凛花看着头顶上，发现上空非常明亮，灿烂的阳光不断地照射下来。凛花心想，必须赶快回去。凛花双脚蹬着草地，试着尽量展开双臂。

    突然发现，身体已经浮上空中。

    就像从水中一口气浮上水面似地，凛花全身笼罩着雾气，转瞬间就往上蹿升。

    凛花看见雾中有一只白皙的手，拼命地向凛花招着手。或许是寅仙吧，凛花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果然还是很紧张。虽然紧张，凛花还是拼命地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对方站在崖顶上，用力地拉着凛花。

    凛花大为吃惊。

    「……太好了。」

    凛花说着，渐渐地抱着对方。真是的！宝儿满脸困惑地念着，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4

    绕过浓雾密布的深渊，就看到山势和缓的丘陵，到呢个是半山腰发现，天空就在咫尺之间。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发现淡淡的云就散落在身边。看到随风轻轻飘过的云，让人几乎忘掉这里是一个非凡特异的空间。

    凛花对身旁的宝儿问道：

    「宝儿，你为何独自来到此地呢？」

    宝儿一直反复地做着拔草，然后，做着吹散杂草的无意义动作，幽幽地回答道：

    「我想我必须独自前来，否则找不到。」

    「找什么？」

    「我的母亲。」

    凛花惊讶得瞪大眼睛，紧盯着宝儿的侧脸。风儿吹动着，将总是覆盖着宝儿半张脸的头发吹散开来，露出了鲜明的轮廓。

    宝儿失去意识期间，凛花终于看清楚宝儿那张一直隐藏在头发底下的可爱脸庞。凛花心中百感交集地低声叫着：

    「宝儿……」

    「什么事？」

    「你长得真漂亮。」

    「怎么可能。」

    的确，凛花并不觉得宝儿是所谓的美人，宝儿之美和瑶池的众仙女们之美不一样。尽管如此，对凛花而言，那已经是一张魅力十足，非常可爱的脸庞。

    「我喜欢你的眼睛。」

    凛花看着宝儿那对深蓝色，非常深邃、非常温柔的眼眸。

    「为什么一直隐藏起自己的脸庞，太可惜了。」

    「因为……有人不喜欢我的这张脸孔。」

    宝儿依然故我，语气冰冷地说着。

    「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对吧？」

    宝儿曾经说过。西王母就是嫌宝儿长得丑，而把宝儿赶到蟠桃园里去。

    「凛花。」

    宝儿神情凝重地低声说道：

    「我……我啊，假使能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你怎么了？突然……」

    「蟠桃园里的桃树们，绝对不会准许宝儿有任何改变。」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紧接着问道：

    「……比起我来，宝儿可以听到更多桃树的心声对吧？因为，宝儿已经和桃树们一起生活过好长的一段时间……桃树已经成了宝儿的亲人对吧？」

    宝儿微微地缓和了紧绷的表情。

    「嗯……的确如你所言。」

    「因此，桃树们对宝儿说过什么吗？」

    「桃树们说，『你必须有个了结』、『你已经被选中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凛花回想起西王母和宝儿最后的互动情形。

    宝儿朝着西王母问道「该有个了结了吗？」。西王母回答道：

    （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自己去想吧……）

    「那……宝儿，你到底……？」

    凛花闭上了嘴巴。因为凛花瞄到有个东西在视野中活动着。

    是谁……又出现了呢?

    这次出现的，明显是一个女人。

    隔着迎风招展的草丛，身着嫩绿色薄纱衣裳的女人，正准备越过丘陵。

    「那是……？」

    凛花站起来，啊！宝儿也低声叫着，一股脑地爬起来。

    「找到了……」

    「咦？」

    「凛花，快追！」

    宝儿大叫着，凛花像弹起来似地跑了出去。身穿嫩绿色衣裳的女人，挥动着长长的衣袖，脚步轻盈地逃着。

    真是很奇妙。

    凛花边跑边想着。

    今天自己意志被别人追着，现在，自己却在追着别人。

    宝儿显然不是真的想追到对方，因为她跑得比凛花慢。凛花本来就对捉迷藏非常有信心，边撩起裙摆追起女人。追着追着竟然忘了自己的状况，觉得越追越有趣。或许是直到方才为止，凛花一直被别人追着的关系吧。

    女人伸出双手捂着脸庞，边逃边躲到树的背后。

    因为，女人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庞。

    凛花拼命地追着，因此，很快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女人跑到前方不远处后摔倒在地。

    凛花跑向女人，或许是摔倒的方式不良吧，一手按着脚踝一手撩起衣袖，掩面哭泣着。

    凛花深深自责。

    「对不起……我并无威胁之意。」

    凛花蹲在女人身旁，手正准备搭在对方肩膀上。不过，凛花吓了一大跳，赶忙缩手。

    因为，女人抬起头来看着凛花。

    那张脸，是凛花熟悉的脸。

    「西王母……娘娘？」

    和瑶池女神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西王母并未流露出西王母应有的表情。皱着那对漂亮的眉毛，黝黑的眼眸不停地掉着泪，脸上浮出不安似的表情，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凛花背后传来。

    「母亲大人……」

    凛花回过头去，是宝儿。

    「西王母娘娘就是宝儿的妈妈？」

    凛花后退一步，嘴里小声地问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因为，西王母娘娘家的姑娘们，不是个个身穿华服住在瑶池里吗？怎么可能住在蟠桃园中的那间破旧不堪的小屋里呢！

    酷似西王母的脸孔，表情却非常慈祥的女人依然坐在草地上，眼睛紧盯着宝儿。

    「你是妾身的女儿对吧！」

    果然，相同的声音……不过，对方却以非常温柔的声音问着。

    宝儿屈膝跪在对方面前，低声——

    「是！」

    回答着。

    西王母点点头，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眸。

    「这么说来，是由你来结束妾身性命？」

    太夸张的言词，凛花惊讶得不得了。就在此时，踩踏杂草走路的声音响起，树底下出现一头野兽。

    『需要这个吧。』

    「白虎！」

    西边纵谷的守护神……白虎。白虎口中叼着一把细细的剑。

    「宝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着宝儿。宝儿依然注视着西王母，回答道：

    「此地是记忆之森。任何事情都将被遗忘，会被封印，然后在森林里沉睡着。眼前的这位女性……西王母就是于即位之际，故意让她的一部分心，长眠于此森林中。」

    「心……？」

    「怯弱、愚昧、脆弱。统率众仙女的女神，必须随时怀着坚强意志。好久以前，西王母就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封印在这座森林里。」

    凛花的脑海里浮现瑶池里那位西王母的脸孔。她曾经对凛花说过，说凛花身为女性却欠缺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凛花一直认为，从西王母的那张脸看来，西王母才欠缺着什么东西。不过——

    「怯弱……只是这样吗？」

    面对凛花的问话，宝儿摇了摇头。

    「当初，西王母或许只那么打算把，没想到后来却出现了种种弊病。因为怯弱而温柔，因为愚昧而敦厚，是的……或许还包括母性。已斩除己身之怯弱者，不可能理解他人之怯弱，不可能理解自己以外之人的心，即便是亲身女儿的心。」

    宝儿的声音颤抖着。

    「……还有，不可能理解只因『你是不美之人』这么一个理由，而被排斥着的小女儿之痛。」

    凛花再也按耐不着，继续问道：

    「可是……话虽如此，宝儿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西王母。』

    回话的是白虎。白虎已经把剑摆在脚边，平静地说着。

    『为了成为新任西王母，必须破坏前任西王母封印在这座森林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必须毁坏母亲之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

    『西王母不需要情。为了成为坚强如铜墙铁壁的女神，必须杀死母亲的分身。完成使命后，将自己心里的一部分，重新封印在这座森林里。此任西王母也曾这么做过，破坏过亲生母亲的心后，才得到目前的地位。』

    「宝儿，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对的吗？」

    凛花泫然欲泣。宝儿却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蟠桃园里的桃树一年不如一年，原因就在于西王母自身渐渐地老去。外表上虽然长生不老，内心里却早已老态龙钟。为了斩除怯弱之心，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年华已老。」

    突然——凛花回想起孤零零住在里昆仑山上，名为传承赤天爵的那个男人。对方曾经说过，即便是将具备长生不老之效的翠金丹吞下肚子里，还是无人能阻止灵魂的老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

    说着，宝儿拾起细细的剑。

    「因为，姐姐们无人下得了决心。为了登上下任西王母的宝座，前往死亡之谷拜见罗刹女，前往这座森林破坏母亲之心。没有人能提起这样的勇气。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么做。」

    「宝儿……」

    宝儿刚刚说过，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凛花认为，那是宝儿的真心话，为什么……

    宝儿注视着眼前这位流露出慈祥容颜的母亲，淡淡地说道：

    「瑶池的西王母年岁太大了。」

    女人点着头。

    「是的。」

    「我……必须以下任西王母名义，趁此机会，报出西王母之名，因此……」

    「够了！」

    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张脸，一瞬间和凛花那已经亡故的母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凛花屏住了呼吸。

    「宝儿！住手……」

    『不容你干扰她。』

    白虎绕到凛花面前。

    『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从好几千年起，自西方之地投入一个女人怀抱的那一刻起，绝对不可或缺的仪式。』

    「别再犹豫了。」

    西王母慈祥地说着。

    「妾身也做过这种事情，将母亲大人赶出瑶池。动手吧！举起剑来，砍下妾身首级。妾身活太久了……早就等着你的到来。」

    「母亲大人……」

    宝儿表情痛苦至极。她喃喃自语似地低声问道：

    「你可知我的名字？我……」

    「无需问之。」

    西王母非常温柔地说着，断然地打断宝儿的话。朝着脸上有明显伤痕的宝儿低声说道：

    「不过，你果然是妾身之女。」

    宝儿瞪大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宝儿低吼一声，举剑用力一挥。

    「宝儿，住手！」

    凛花悲鸣似的叫声，响彻这座永远不会有夜色降临的森林。

    夜半时分——

    在瑶池的西王母御所里。

    「来人！」

    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西王母就大声叫着侍女。

    「娘娘，小的在。」

    守在房里的侍女，一听到呼唤就立即赶到床边。

    西王母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起身。

    侍女们将烛火移到近旁，然后吓得不敢作声。

    当然……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浮现落寞的笑容。

    然后说道：

    「玉石碎了！」

    侍女非常震惊。

    「那么……」

    「嗯。快去准备即位事宜。派人前往天界、仙界或任何地方，禀明新西王母诞生之事。」

    「……遵命。」

    侍女飞也似地出了寝宫，西王母下了床，走到窗边。

    明月照亮了室内。

    西王母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再也看不到白鱼似的纤纤玉手，只看到一双茶褐色表皮包着骨头，上面布满黑斑、状似枯叶的手。

    5

    凛花以为时间静止不动了。或者，时间变得缓慢地流动着。

    只有那一瞬间——

    宝儿挥下的剑，斜斜地挥下，沉入西王母的颈项。

    西王母依然微笑着，让剑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就在凛花眨眼之际，西王母的身体烟消云散，神奇的光射向四面八方。

    凛花因太眩目而闭上了眼睛。

    当凛花再度睁开眼睛时。

    再也看不到西王母的身体，只看到无数颗闪耀着光芒的小石子，往四面八方散落下来。那是玉，凛花马上就想到。

    「玉碎了……」

    玉比任何东西更坚硬。那么坚硬的玉竟然碎裂成小碎片。

    凛花拾起一小片碎玉放进怀里。宝儿撩起沙子色头发，张着宝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森林的深处。

    非常漂亮。不过，非常冷漠的一张脸。

    突然，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的……心，逃走了。」

    『总有一天可以追回来。』

    白虎一派轻松地回答着。

    『等你的女儿继承你的时候。』

    宝儿一直注视着，逃走了什么东西的那座森林深处。

    到底是什么样的的心被宝儿给毁掉了呢？和西王母一样，怯懦和女性特有的温和情感吗？凛花觉得，果如自己所料，那将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走吧，宝儿。」

    凛花碰到宝儿的手。宝儿像痴痴地等着似地，静静地反握着凛花的手。

    『就让咱送你们到出口吧！』

    白虎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跟着自己，准备前往出口，

    「等等！」

    宝儿叫住白虎，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凛花呢？你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必须在这里才找得到吗？」

    凛花失去的是水上离宫的记忆——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找到了。」

    是的，凛花已经找到了。

    「失去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嗯，曾经忘掉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因此，我打算大摇大摆地离开此地。」

    离开了森林，凛花两人依然待在黑暗的空间。头顶上有一处切割成圆形的亮光，伸出手去就摸到甕的边缘。

    凛花离开甕底。宝儿已经在甕外面等着，白虎也在。白虎看着宝儿说道：

    『你的心，我就帮你保管了。』

    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离开了洞窟。

    洞窟内，罗刹女忙的不可开交似地来回走动着。

    「……婆婆，你在忙什么？」

    「看也知道，老身在打扫啦。」

    「打扫？」

    经婆婆一提，仔细看，婆婆手上果然拿着扫帚，原本布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擦得晶亮。

    「为何打算……」

    确实失礼，不过，这么问事因为就生活状况来看，老婆婆不像是会动手打扫做杂事之人。

    老婆婆笑着，心情都写着脸上。

    「说不定会有新人来住……这不打紧，能看到你们两个平安地离开森林，老身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与其让你们长眠于森林里，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把你们烤来吃你呢？老身正在后悔着呢。」

    「老婆婆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来回惊讶不已，宝儿却一本正经地低下头去谢谢老婆婆。

    「承蒙照顾……嗯，你莫非就是……」

    「等等。」

    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阻止宝儿继续说下去。

    「别问老身姓名。老身是何人，那是老身的自由。」

    老婆婆说着，突然……来回看到一张非常、非常慈祥的脸。不过，真的只是你们一瞬间。

    「……迎接的人到了。」

    罗刹女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洞窟外。凛花和宝儿互看一眼，打算到洞外看个究竟。

    两人来到洞口，一群驾着闪耀五色云、彩云的仙女们一字排开。凛花有点退却，宝儿却落落大方地瞥过每一位仙女后，慢慢地往彩云走去。

    彩云上搭载着黄金打造的轿子。

    最前头的仙女屈膝跪下，众仙女陆续拜倒在地。

    其中一个仙女说道：

    「小的等前来迎接……新任西王母娘娘。」

    宝儿点点头。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四章  梦境始末

    1

    黎明依然降临，湖畔依然死寂如笼罩着哀丧之色般。

    翡翠馆消失了踪影，连浮在翠海上的湖中沙洲，都已遭大水吞噬。

    此时，翠海非常安静，除了水量略增外，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偶尔会看到部分断裂的柱子，或不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靴子碎片漂浮在水面上。

    凛花伸手捡起一个在湖水边飘荡着的酒杯。

    「……鱼群到底游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慢条斯理地说着，身旁的寅仙回答道：

    「黑王的气息也消失了。鱼群或许是何他一起躲起来已备来日为非作歹吧！」

    凛花眺望着风平浪静的水面。

    当时……匆忙赶来的寅仙追着瑰，潜入湖底。不过，瑰逃离寅仙的追踪，离宫宛如被巨大的水壁给冲垮似地瓦解了，连同湖中沙洲一起沉入湖底。

    骚动不安的怪鱼群陆续消失，黎明前，湖面上已完全恢复平静。

    凛花突然往四周张望着。

    「绮罗呢？」

    那一座上了山就可将湖面尽收眼底的岩山上，聚集着无数迂凯族马匹，驾驭马匹的男人们身上都穿着相同款式盔甲。马匹的嘶吼声和士兵们的高昂士气，充满了狭窄的溪谷。

    紫琳非常满足似地瞄了一眼军容后，慢慢地迈开脚步。

    绮罗微微拉开距离，跟在紫琳背后。紫琳默不作声，慢慢地往山下走去，不久就走进森林里。

    （这里是……）

    翠海岸边的森林。巨大的榕树依旧和三年前的那个下雨的日子一样，矗立在翠海岸边。紫琳伸手摸着榕树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你是否觉得，你我重逢花了太长的时间呢？」

    「……」

    迂凯军的喧闹声已远去。四下无人。

    「你还记得否？」

    紫琳沙哑着声音问着。

    「深入翠海的幻之都的故事。从前，我或许真的做过吧！凡间之人说公主是为了守住贞洁而命魔物吞噬自己，事实上，故事应该是……公主有了恋人，自己想与恋人私奔，事迹败露，骚鱼勃然大怒，连同城池将公主一起沉入湖底。」

    「当然记得。」

    「直到现在我才说，我一直怀疑那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的意思是……？」

    紫琳回过头去，整齐地修剪至脸颊的短短红发被风一吹，就露出了形状非常漂亮的耳朵。

    紫琳目不转睛地以蓝色眼眸注视着绮罗。

    「我认为紫琳公主的举动很愚蠢，只有自己一个人获救，结果呢？她应该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接受骚鱼的心意，瓦解珠国大军才对。骚鱼也好不到哪里，即使是被公主拒绝，也不应该那么冲动……为什么不能义无反顾地为公主付出一切呢？」

    丝毫没有改变，绮罗心想。

    紫琳从老早以前起就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无论对他人或对自己都追求着正义。绮罗喜欢的是过去的紫琳。

    过去，紫琳对任何事情都非常光明磊落、清廉洁白的个性，玉洁冰清、纯洁无暇之心，只会让极少数人看到的弱点或优点，绮罗都非常喜欢。

    只不过，绮罗一直无法将紫琳视为女人。

    其中原因绮罗并不知道。

    不过，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紫琳默默不语，心里却责怪着不肯接受自己的绮罗。全部或无，她曾经是一个只期望得到其中之一的女人。燃烧似的蓝色眸子痛苦万分，绮罗回避了紫琳。

    然后，三年前。趁着当面向对方表白的机会，绮罗离开了兰城。

    原因不只是紫琳。绮罗……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以一个人类姿态，在人类的社会上继续生活下去。自从母亲过世后，绮罗觉得身体里的魔性血缘特征越来越明显。

    名叫英招的马的魔物特征。

    绮罗认为，紫琳或贵宝迟早都会发现。不，当时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

    因此，绮罗逃离兰城似地躲得无影无踪。

    当时根本不打算再回到兰城。

    没想到，为了追捕从银露山潜逃下山的妖魔，绮罗必须往西边移动，当绮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再度踏入故乡之地。

    回到兰城后，透过贵宝，绮罗已经数度被要求协助翠心门，绮罗因无法明确地回应对方而受尽了痛苦煎熬。绮罗因必须二度拒绝紫琳而苦不堪言，也害怕再度被紫琳责备。三年前，应该是看到绮罗真面目的紫琳反应，最令绮罗感到害怕。

    当然会害怕吧！紫琳……还有贵宝，面对绮罗还能当个人类时的回忆本身。

    现在，紫琳用完全不容许绮罗逃避的眼神，逼视着绮罗。

    「……紫琳。」

    绮罗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协助翠心门。」

    「为何不能？」

    「你看。」

    绮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周充满了异于朝阳的柔和光线……然后，转瞬间，绮罗已经变身为马的魔物。

    紫琳连眨都没有眨动一下眼睛，看着变身后的绮罗。

    『这才是我。』

    绮罗说着。

    『我是那座山上到处都是妖魔的银露山山主。妖魔郁人类原本水火不容……不过，只要人类没有扇子闯入深山里，我等妖魔也不会干涉凡人的世界。』

    「假使我说，我想借助你的魔力呢？」

    紫琳丝毫不动摇地说出这句话。绮罗叹了一口气后恢复人类姿态。

    绮罗拢了拢头发，注视着紫琳。

    「紫琳，不能藉由魔物之力来得到任何东西。」

    「不，东株国光祖不就是……」

    「他曾确切地表达过决心和意志。的确流了很多血，不过，就当时局势而言，确实需要有人出来平定东海之地。」

    「我的决心也非常坚定！」

    「不一样吧！」

    绮罗摇摇头。

    「紫琳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你……？」

    「被翠心门，被各国有权有势之人操控着。不……一定是被紫琳公主的亡魂操控着。总之，是被那些无影无形，毫无根据的……他人的怨念操控着。」

    紫琳紧咬着嘴唇。绮罗非常关心紫琳地问道：

    「国家复兴后又能如何？」

    「就能恢复自由。」

    紫琳不假思索地回答着，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来。

    「绮罗，你可知道我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掌握？」

    绮罗默默不语地点点头。

    三年前——致使当时还留着长发，个子高挑，身材纤瘦的少女痛苦不堪之事。

    原因是紫琳的高贵血统。紫琳的情况和绮罗不一样，却和绮罗一样因血脉承继问题而苦不堪言。

    紫琳用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前。

    「或许真如你所言，我无法排除祖先们的怨念纠缠。我一定是紫琳公主转世。」

    「……你必须斩断怨念的纠缠。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那不是六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吗？」

    「不过，我确实是翠国百姓，一摸到湖水，闻到吹过森林的风的味道，听到沙漠的声音，我就觉得听到祖先们的哭泣声。祖先们一直催促我，快拿回国家，快拿回尊严……」

    「一定是你听错了。」

    「绮罗。」

    蓝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绮罗。紫琳紧绷着脸说着：

    「重新考虑一下，跟随我，事实上……我需要的并非魔物之力，我需要的是绮罗你。」

    「碍难应先。」

    绮罗神情忧伤地摇摇头。

    「紫琳，我不能跟随你去。我并非认同东株国的做法，目前，我并不认为有扰乱国势，复兴翠国之必要。」

    「……当真不肯？」

    紫琳瞪大着眼睛，然后，慢慢地拉出腰上的佩剑。

    「你若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我既要当场取你性命。」

    说着就挥动着凶器，步步进逼着绮罗。若想闪躲，觉得绰绰有余……绮罗却纹风不动地站着。

    在朝阳的照射下，剑光一闪，划破空气，绮罗的头发散落下来。

    「……卑鄙无耻的家伙！」

    紫琳抛掉利剑，紧紧地揪着绮罗的衣襟。

    「想和我唱反调，走不同的路，干脆当场杀了我好了。你难道连杀我都想拒绝吗？你一定要拒绝我到这个地步吗？」

    紫琳哭着。绮罗痛苦地呻吟着。

    「紫琳……」

    紫琳依然揪着绮罗衣襟，将绮罗扳倒在地，两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绮罗，绮罗……」

    紫琳拼命地将唇压了过来，绮罗困惑不已，准备接受对方的唇。

    「绮罗，抱紧我。」

    「紫琳……」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一次就好，就在这里，抱紧我。」

    「……」

    拼命地需索着对方的唇，不过，突然抬起头来的，果然还是紫琳。

    蓝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绮罗。

    「直到最后……还是不行吗？」

    绮罗悲哀地笑着。

    「是的。」

    谎言骗不了自己的心。正因为对象是紫琳，所以，绮罗更不能说谎。

    不如干脆……绮罗心想。假使紫琳只想借助妖魔之力，绮罗说不定已经协助了紫琳。

    问题是紫琳想要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绮罗绝对无法给她的东西。

    「你果然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东西。」

    紫琳像在唾弃对方似地说着。

    「我认为，此时拥抱紫琳才是卑鄙无耻的做法。」

    绮罗恢复了冷静。紫琳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屈辱，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绮罗明白多说无益却不能不说地说道：

    「紫琳，一个女孩子家……拼命地想一肩扛起振兴翠国旗帜，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想活得像个男人。」

    紫琳眼神凌厉地说着。

    「你为了拒绝我的心意，故意表现得像个女人。既然这样，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好了，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

    「这么做……有时候会很痛苦。」

    「我知道。」

    紫琳转过身去，绮罗也站了起来。绮罗并不打算叫住紫琳。

    不过，正当对方的背影正要消失在朝雾中的那一瞬间，绮罗大叫一声。

    「紫琳……！」

    叫声虚幻，传遍整座森林。

    「你我定会再次相逢！再次……」

    或许是乌鰂的毒素依然残留体内吧！

    不……只是，只是心痛而已。

    绮罗流出来的不再是漆黑如墨的泪水。

    2

    绮罗回到娥瑛宅邸是正午之前。绮罗非常疲累似地坐在椅子上，阿白马上坐到绮罗身旁。

    「喂，快打起精神来吧！这个，送你。」

    那个阿白爱不释手，随时带在身上的招摇山名玉。绮罗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玉。阿白嘻嘻地笑着。

    「咱们好友一场，大恩不言谢。」

    没想到绮罗默默地将美玉往怀里一塞就站了起来。然后，脚步看起来非常沉重地上了二楼。

    「喂~~~想还咱的话……就告诉咱？随时都可以，别客气。」

    阿白跟他说话，绮罗连吭都没吭一声。阿白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那家伙，没事吧？」

    娥瑛侧眼旁观着阿白的一举一动，非常惊讶地叨念道：

    「你呀！只是个头大，根本还是个毛头小子嘛！」

    「什、什么？」

    「绮罗为男女之事烦恼着，此时最好别去打扰。」

    阿白也满脸不高兴，嘴里嘟嘟嚷嚷地念道：

    「……咱也苦恼得不得了。」

    凛花想偷偷地溜出客厅。

    「凛花。」

    才走到门前就被寅仙叫住。

    「你要去哪？」

    凛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我……」

    「别单独四处走动，免得又被什么人给盯上。」

    凛花满脸通红。寅仙对于凛花独断独行，闪着接受翡翠馆之邀宴，显然是有点不高兴。

    「别误会。」

    凛花笑嘻嘻地说着。

    「我去做午膳，就是这样。」

    趁着寅仙还来不及数落自己，凛花急急忙忙地朝着厨房走去，赶忙将早膳时剩下的粥重新加热，迅速地动手准备午膳。

    当然，准备的都是要送往绮罗的房间。

    走上二楼，轻轻地敲了敲绮罗的房门。

    没有回应。

    凛花推开房门，发现绮罗坐在床铺上，双手抱膝，卷曲着身子。

    帐子完全拉上，因此，室内非常昏暗。凛花发现，昏暗的房里，一对玻璃珠似地闪闪发光的碧蓝色眸子正望着自己。凛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将膳食摆在小几上。

    「早膳都还没吃吧！」

    「凛花。」

    绮罗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声说道：

    「凛花，你喜欢我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不过，马上就发现绮罗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凛花走到绮罗身旁，面对着床铺，弯下腰去。

    「是啊！非常的喜欢绮罗。」

    凛花真心诚意地，非常清楚滴回答着。结果，绮罗淡淡地笑着。

    「谢谢。你的心意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高兴。因为，凛花即便是怀着女人的心情，将整颗心都摆在皇子身上，还是会想到我。」

    凛花皱着眉头。

    「……绮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紫琳拒绝了我。」

    「嗄？」

    「站在对方立场，或许会觉得是我拒绝了她吧！事实不然，她想要的是一个男性的我，我办不到的话，她将无视于我的存在，离我而去。」

    「绮罗……」

    绮罗双手摆在眼前。

    「凛花，我到底算什么呢？」

    绮罗声音颤抖微微地问着。

    「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不赶快决定的话，大家都会离我而去吧！不过，无论我选择当哪一种人，我想，和现在的我一样，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只是……」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可是……凛花，你不是也说过，绮罗是女孩家比较好的话吗？」

    凛花的确这么想过。凛花有点尴尬地苦笑着。

    「认识绮罗之初，的确曾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绮罗帮我化妆，陪我喝茶，当时真的很快乐嘛！」

    不过……凛花的声音更加温柔地说道：

    「绮罗，只要像你自己，不管是男人或女人，真的，我都不在乎。」

    「……像我自己，什么意思？」

    凛花笑着，轻轻地摸着绮罗的金色发丝。

    「美好灿烂。」

    「……」

    「不只是外表上的美好灿烂。希望绮罗是一个美好灿烂、实力坚强、心地善良的人。比起女人的我，更细心、更温柔。我希望绮罗……嗯，对，我甚至希望绮罗每天都像快乐地跳舞似地度过。」

    绮罗的表情非常古怪。

    「世间岂有如此荒唐之人？」

    「人家只是打个比喻嘛！不是实际的跳舞，是说像跳舞一样快乐地……」

    凛花将绮罗扶了起来。绮罗果然长高了，大概长高了两个头的高度。

    「跳舞的时候，绮罗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只专心地听着音乐……尽情地、随心所欲地，配合着音乐扭动着身体。」

    「就像那样啦！」

    凛花微笑着。

    「尽情地、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那就是我说的活得像个绮罗啦！人生之中当然可能出现因此而离开自己的人，相对地，也会遇见不知不觉就成了好朋友的人。人生之中……难免要面对几次离别之苦，不过，美好的邂逅次数远超痛苦的离别，就像我和绮罗偶然相遇一样。」

    凛花全心全意地，事情一件一件地，慢慢地剖析给绮罗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凛花下午绮罗能像绮罗似地活得美好灿烂。

    凛花也下午自己能活得像个自己。即使有无力感，也没有必要过度的颓丧。只要尽一己之力，全力以赴就够了。

    这些都是寅仙曾经对凛花说过的话。

    现在，面对着受伤的绮罗，凛花唯一能为她做的是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对绮罗的感觉告诉对方。

    「……谢谢你，凛花。」

    绮罗小声地说着，悄悄地搂住了凛花。凛花也一样，悄悄地把手绕到绮罗那比以前略微宽阔的背上。

    然后，心里想着：

    这到底是女人和女人的拥抱呢？还是……？

    凛花不知道。凛花觉得，哪一种都好。凛花只希望能这么拥抱着绮罗，因为，绮罗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因为凛花觉得，现在，除了将充满内心里的这种温暖感觉传达给对方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大鼓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鼓声一定是从兰城境内的许多鼓楼传出来的，都已经是晚上了，走上露台看外面，城市上空竟然比往常更光亮，好像是点上了无数盏篝火。

    「……异常状况发生时，就会立即通知都城。」

    凛花含含糊糊地低声说着。通知都城，即使快马加鞭也需要七日之久。皇帝行动前，州侯理应先派出直属官兵吧！

    「无论谁先出兵，兰城都势将成为战地。」

    站在身旁的寅仙说着。凛花低垂着眉。

    「难道没有办法可想吗？」

    「这回情况迥异于石神将当时。」

    「因为……紫琳是人类？」

    「是的。」

    都城天苑陷入混乱时，寅仙出面收拾应该是扰乱都城元凶的石神将，那是因为石神将是魔物。

    这次的造乱行动时一群人类在策划。具神通力者擅自插手人类行动之举动被天界视为禁忌。据说天帝制订法条之中如此明文规定。

    凛花认为，不管天界法条中有无这项规定，着都是非常正确的做法。

    寅仙或绮罗等具妖力者若起而对抗反叛军，的确可瓦解该势力吧！不过，无论投向东株国大军与反叛军，必将危及众多百姓的姓名。

    凛花不希望引发战火等事件，希望东株国能长治久安。

    不过，兰城独立成为一个国家，或许是历史中的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吧！

    况且，当前局势已经不是个人心情所能期待了。

    翡翠馆连同都督等一些达官贵人都已沉入湖底，事到如今——

    凛花咬着嘴唇。

    「当时，假使能更努力地说服紫琳，别让她使用水珑就好了。」

    「别再开玩笑了？」

    寅仙显得很不高兴似地说着。

    「一下子又和骚鱼成了莫逆之交，一下子接受对方的邀宴，这回你应该为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而感到庆幸了吧！」

    凛花抬头看着寅仙，发现寅仙将一只手肘撑在栏杆的扶手上，皱着眉头，看着凛花。

    这回凛花真的让寅仙非常担心，凛花一本正经地说道：

    「关于那件事，奴家已深自反想。」

    「果真反省那可真是万幸……」

    寅仙苦笑着，将嘴唇凑了过去。拥抱着凛花的手臂更加地用力。凛花一如往常地，满心欢喜地……事实并非如此。

    砰。

    「……嗄？」

    凛花眨着眼睛，下意识地用力推了一下寅仙的胸膛。寅仙诧异地看着凛花。

    「唔……没事！」

    凛花嘴里说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寅仙往前靠近一步。

    「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凛花微笑着，身子却慢慢地往后退。

    「你暂时别过来，寅仙。」

    「为何？」

    寅仙滑行似地移动着，手接触到凛花的手臂。

    「凛花。」

    凛花毅然地甩开寅仙的手。凛花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惶恐。

    「对不起，我并无恶意，真的，只是……」

    到底是怎么了呢？凛花非常不喜欢寅仙接触到自己，身子是不喜欢寅仙待在自己身边。

    寅仙眼角一扬，动作有点粗暴地再度搂抱凛花。

    「放上——！」

    凛花惊声尖叫着。

    凛花非常清楚自己实在是叫得太大声了。

    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凛花。

    「怎么啦！」

    「发生什么事了？」

    阿白、娥瑛和绮罗接踵上了露台。发现凛花蹲在露台的角落上，身子不断地发抖着。

    「凛花……」

    因为寅仙想伸出手去，所以，凛花的身子更剧烈地颤抖着。

    「别、别过来，寅仙。」

    「……」

    凛花很想哭。

    「不，我实在不想这么说，我……对不起，寅仙。」

    「凛花，你怎么啦？」

    被寅仙这么一问，凛花抱着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不知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很怕寅仙。

    原因何在？

    凛花回想起那冰冷如水的吻。凛花的背脊上窜起一股寒意。

    「……天浆丹。」

    下意识地从凛花嘴唇说出来的一句话。

    脸色大变的是寅仙，紧接着是娥瑛的呻吟声，寅仙低声问道：

    「那丹药……怎么啦？」

    「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阿白朝着寅仙问道：

    「那个叫什么丹的，到底是啥东西？」

    回应问题的是娥瑛。

    「天界的一种仙丹。天浆为石榴之别名。石榴为多产的象征。话句话说，服下该丹药后若与男人交欢，必定会怀下孩子……此说法当真？皇子。」

    凛花脸色苍白。寅仙语气严厉地问着凛花。

    「你已服下那个吗？」

    凛花只是一直摇着头。

    「快想想看，你……是否吞下天浆丹，吞下那秘丹，何时吞下？」

    何时？

    凛花想过好几回依然想不起来。凛花心想，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那不知名的丹药名称呢？

    为什么寅仙待在身旁，自己就这么害怕呢？

    「你的……水玉环呢？」

    寅仙突然想起似地问着，凛花只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凛花束手无策，只是频频地道着歉。寅仙无法接近凛花，面色凝重地望着湖面。

    ※

    「瑰，事情进行得实在是太顺利了。」

    站在湖畔的银发青年惊讶地注视着瑰。

    「……水德星君大人。俺……」

    瑰匍匐在水德星君脚下，或许是在水德星君面前的关系，抑或是全身麻痹的关系，瑰就是很难站起身来。

    「寅仙果然神通广大，在你身上显然发挥不小作用吧！」

    「是……」

    朝着把水送进离宫，在离宫里横行肆虐的瑰飞奔而来的银色之龙。

    实在是太可怕了。那道光，锐利的眼神，朝着瑰释放出来的气……都非常地恐怖，让瑰整个萎缩掉。

    瑰只能拼命地逃走，当时若稍稍抵挡应战，现在早已一命呜呼了吧！

    「且说……」

    水德星君鱼鳍和善地说道：

    「擅自逃离天界，眼看着就要引发一场战争了吧！本来，本星君必须把你带回玉皇大帝的御花园，不过……」

    瑰抬起头来。即使是看到瑰的那张丑陋的脸，水德星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那对水蓝色的瞳孔里却闪耀着深不可测的妖光。

    瑰的确是一条被囚禁的鱼。不过，即便是因为水珑的召唤，瑰那么轻易地逃离天界，那个玻璃牢笼那么轻易地遭破坏，绝对是水德星君暗中相助。

    （……你相信吗？）

    因为，当他为了说翠国的故事而前来，留下高深莫测的微笑后离去的第二天，被咒法束缚的玻璃牢笼就轻易地遭破坏，池底就出现一个通往凡间的出口。

    不过，水德星君一直想将这次的骚动归咎于人类擅自引发。

    瑰心里有数依然开口问道：

    「俺……不回天界。俺，俺要……继续留在紫琳身边。」

    水德星君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无论如何都要留？」

    「是。」

    「那……本星君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瑰留在凡间的理由之一为对翠国赎罪。既然紫琳那姑娘期望他这么做，瑰一定会为新国王的诞生助一臂之力。而第二个理由是——

    不远处的那颗榕树的枝叶迎风招展着。色泽柔美的桃红色发带在风的拨弄下飘动着。

    （祈求上苍保佑，下午瑰能顺利地找到恋人——）

    瑰很想看看那位姑娘将来到底会走上什么样的人生之路。瑰认为那位姑娘选择和银色皇子共度一生，困难度觉得超过本人之想象，必定有更多的严酷考验等着她去挑战。更何况，未来将因瑰留在人世间而战火一触即发，眼看着和平景象即将瓦解，凛花还能笑嘻嘻地面对人生吗？

    「……那位姑娘。」

    瑰突然抬起头来。然后非常惊讶。因为，从水德星君的侧脸看到过去未曾出现过的严肃神情。

    紧皱的眉头之间甚至浮出不高兴的神色。

    「她不是一个好姑娘。」

    水德星君到底是指哪位姑娘呢？瑰不知道。指紫琳吗？还是……

    不过，当瑰看到水德星君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时，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晶莹剔透的三连环玉环。水玉环……瑰依稀记得，那是曾经戴在凛花手腕上的东西。

    看见，水德星君已经见过凛花。已经取得那只手环……那不就表示，举办那场宴会时，瑰叫凛花躲进那间屋子，企图帮助凛花逃脱之事早就败露了吗？

    什么事情都进行得不顺利。瑰觉得自己不只会引发战火或惹是生非的妖魔，还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妖魔。

    朝着垂头丧气的瑰，水德星君神情严肃地低声说道：

    「处理那位姑娘之事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了吧！」

    「……」

    瑰觉得非常心痛。不过，总算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水德星君将水玉环收进怀里，然后，在水面上移动着，移动至不远处，脚尖一点就沉入水中。

    瑰伸手取下树枝上的发带。桃红色，摸起来非常柔软的发带。瑰悄悄地将发带摆在胸前，独自离开湖岸边。除了紫琳那里，瑰无处可回。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三章 记忆之森

    1

    西王母的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距离山道非常远的林子里。

    部分屋顶已经坍塌，红丹严重剥落的梁柱，已经腐朽得看起来就要断掉似地，四周荒烟蔓草，落叶高高地堆起。

    早就被人们给遗忘，应该是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这几日却骚动了前来。

    砍伐木头的声音、刨削木头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落，甚至出现野兽似的吼叫声。

    「真可恶！」

    阿白嘴里嚷嚷地抱怨着，换装地板的手却未曾停歇过。

    「这么费工夫，重新建造说不定更快呢。」

    祠堂里的地板都已经腐烂了。因为漏水的关系，整座祠堂显然已成了壶里或鼯鼠的巢穴，而且散发出阵阵刺鼻臭味。

    倘若不是祠堂正面的匾额上写着「瑶池金母」，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供奉着那位西王母的祠堂吧！

    阿白和娥瑛奉西王母之命前来修复这座祠堂。祠堂没有修好就不能返回瑶池。

    因此，阿白口中抱怨连连，手上却拼命地工作着。外围的廊柱总算修好了。幸好没有伤到地基，接下来只需整修祠堂内的部分区域，重新在廊柱上刷上油漆，然后就——

    阿白突然抬起头来。

    觉得好像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

    从好远好远的地方。

    「……凛花吗？」

    阿白赶忙跑出祠堂外瞧瞧，几个男女像阿白一样，忙碌地工作着。身材娇小的工人都是狐狸精，娥瑛的属下们。

    狐狸精们帮忙搬运木材或修理祠堂。只靠阿白和娥瑛绝对无法在三天内完成，因此耍了一点小手段。

    「娥瑛呢？」

    阿白朝着其中一个男人问着。男人指着远处的草丛。的确，阿白看到男人指的地方，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摆动着。

    「婆婆，你躲在那里做啥？」

    阿白不解地问着，大摇大摆地往附近走去。娥瑛把头埋到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哦，抱歉，抱歉！」

    娥瑛边道歉边抬起头来，手上拿着非常奇怪的草。

    「这个东西一直散发着味道，老身想摘下来瞧瞧。」

    「搞什么鬼啊，摘这种东西！」

    一种颜色鲜艳的青绿色，看起来却像一般杂草。

    「这是青芝。」

    娥瑛非常得意地笑着。

    「别名龙芝，味道非常酸，却具备明目、补肝、安神等效能。」

    「送给西王母吃吗？」

    既然具备安神益气之效，那个女人最需要吧。

    过去，阿白陪同寅仙拜见过西王母无数次，认为西王母是一个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非常严厉苛刻的仙女。不过，她至少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女人。为什么非常爱买寅仙帐，只要是寅仙求见，随时都会敞开正门，也深受仙女们的敬重。

    这回，因凛花之事而求见时，西王母即使没有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之意，至少已经表达出十足的关怀之意了，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总之，追根究底，调配出百般折磨着凛花的天浆丹之人，显然就是西王母。

    娥瑛一想到一行人才刚刚踏入瑶池，西王母就单独把凛花留下什么的，就……

    「不，老身打算将这株芝草给凛花吃。」

    娥瑛小心翼翼地将青色芝草收入怀中。

    「因为，不管她是多么坚强的姑娘，把她独自留在仙境那种陌生的环境，精神上必定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老身打算，把凛花接回家后，马上把和责怪煎给她喝。当然，会等她吃下蟠桃后。」

    「是哦……她不会有事吧？」

    阿白喃喃自语似地叨念着，娥瑛却轻松地回答道：

    「不会有事啦！」

    「婆婆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因为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娥瑛咧嘴笑着。

    「真正的心地善良，有时候连仙术或妖术都招架不住。有时候连老身都感到害怕……所以说，不会有事的。凛花的坚强和善良程度，甚至能笼络西王母的心。」

    阿白回想起凛花护着娥瑛时的情景。当时，阿白的确看到娥瑛躲在衣袖背后掉泪。

    「看来，凛花已经笼络婆婆的心了。」

    「唔，或许吧。」

    娥瑛是存在于凡间大地黑暗中，那数以万计的狐狸精之中，最年长、最有实力的妖魔。被狐狸精们尊称为大婆婆，和西王母在不同的世界里，得到和西王母同等尊荣的狐狸精。

    娥瑛曾因狐狸精的一厢情愿想法儿接近寅仙，背地里策划着，希望把寅仙拱上东海龙王的宝座。当时，在娥瑛眼中，凛花只是左右寅仙的一颗棋子。

    曾几何时，娥瑛已经像亲祖母似地对待着凛花。

    （咱又如何……？）

    阿白有时候会这么想着。当然，阿白也认为凛花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从邂逅之初起，凛花就很自然地在阿白心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觉中成了阿白心目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阿白曾经对寅仙说过，凛花时让自己回想起失去的一切……想起生离死别的母亲、年幼弟妹们的人。

    那是对家人相似的亲情吗？当别人这么问阿白时，阿白又觉得不仅止于此。那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着凛花吗？是的，阿白说不定会这么回答吧！

    不过，凛花的心一直属于着寅仙。关于这件事，阿白的确也为寅仙高兴。

    凛花已经和寅仙结为连理，知道这件事时——阿白哭过，流过悲喜交加、非常奇怪的眼泪，悲叹自己身为野兽，认为那是美事一桩。

    不论凛花爱谁，阿白永远爱着凛花。这种爱和男女之间的爱或许有点不一样，不过，这种想法强烈到几乎让阿白觉得，自己对凛花的爱不会输给寅仙。

    因此，阿白一定会回瑶池。阿白决定将眼前这栋破旧不堪的祠堂，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大摇大摆地回瑶池去。

    凛花因为怀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阿白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其次，阿白的责任感非常重。阿白一直觉得，凛花果真被迫吞下那种丹药，一定是漂浮在那座湖上的离宫举办宴会，凛花前往赴宴时所发生的。

    当晚，阿白喝得酩酊大醉，并未亦步亦趋地保护着凛花。

    「婆婆，方才咱总觉得，凛花在呼唤着咱。」

    阿白边吸着鼻子，边朝着娥瑛说着。

    「好像听到凛花的叫声……不过，呼唤过咱以后，那种感觉好像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娥瑛听完话后脸色骤变。

    「……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咱一直觉得是心理作用……难道不是吗？」

    「笨蛋。你难道没听说过『预感』两个字吗？事情会有什么发展，今天就会有个水落石出。」

    自己悠闲地在草丛中翻来找去，还怪别人。娥瑛飞也似地回到祠堂前，命令手下们加快修缮进度。

    阿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瑶池的方向。

    （凛花呀……你平安无事吧？）

    2

    凛花总算平安无事。不过，阿白觉得凛花渐渐远去的感觉，那是事实。

    凛花置身于老婆婆所谓的『记忆之森』中。

    （足以让任何人的任何记忆迷失的一座森林，而且，迷失者万一被恐怖吞噬，就再也无法离开森林。）

    凛花觉得那位老婆婆好像这么说过。

    「咦……」

    凛花站在散发着初夏香味的美丽森林里。

    枫红层层，美丽的阔叶树林立，阳光从叶片之间洒落下来，地面上覆盖着软绵绵的青草，小巧的山野花露出可爱的脸庞，松鼠在枝头上来回穿梭，还可看到羽毛非常漂亮的小鸟。

    凛花一直觉得，方才待过的洞窟，实在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宝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凛花环顾着四周，迈开步伐走着。

    越走越觉得，这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森林。凛花耳边不断地传来鸟儿的悦耳叫声，远处有鹿妈妈陪着小鹿，看得凛花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

    凛花边走边想着寅仙。

    离开白翼山，在天虞山的草原中结成连理……然后，两人结伴旅行，在这样的山野中走着。

    那段时间，凛花感到非常幸福。

    只要寅仙在身旁陪着自己，两人手牵着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就觉得幸福无比。

    现在……只是想起他的脸，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

    这到底是为什么，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所失去的短暂记忆也长眠于森林之中吧。）

    凛花停下脚步。

    这么漂亮的森林里，能不能找到可以告诉凛花吞下天浆丹始末的线索呢？

    凛花回过头去。

    因为好像察觉到什么。

    凛花原本以为是方才看到的鹿妈妈和小鹿，或其他动物……

    可是，感觉不一样。

    远远的那棵大树背后站着一个人。因为太远，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只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全身白色装束，头上罩着斗篷似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凛花凝神，想要把对方看个清楚。凛花卯足了全力，只能微微看出脸部轮廓。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男人。

    凛花回想起在河岸边攻击自己的男人们，马上感到心惊胆战。对方的确是穿着白色衣服。

    男人移动着，从一棵大树背后移动到前面的另一棵大树背后，动作非常奇怪，与其说是走着移动着，不如说他是在草上滑动着更为贴切。无论头部或肩膀都没有上下起伏，只是往前移动着。

    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

    凛花非常焦急，一步、两步，不断地往后退。

    突然，男人又移动着，动作比先前更迅速，移动到另外一棵大树背后。

    凛花双脚颤抖着。

    心里感到很害怕。心想，不趁现在逃跑的话，一定会被那个男人给抓走。

    不过，凛花跑不动。当她左思右想之际，男人已经一步步地逼近凛花面前。

    是在太奇怪了。

    男人和自己的距离确实缩短了，但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只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奇怪道令凛花甚至觉得，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和鼻子。

    男人即将移动到最靠近凛花的那棵大树背后。白色的衣袖抬高，手指笔直地指着凛花的脸。

    刹那间，像诅咒解开似地——凛花转过身去，拼命地跑着。

    在阳光普照的漂亮森林里，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好几次差点跌倒在地。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知道对方紧跟在自己背后，想抓住自己。知道一旦被对方抓到，自己就再也逃不了。

    一定是他——

    不记得长相，不记得声音，也不知道姓名。

    不过，就是他让凛花吞下天浆丹。

    在兰城的那座离宫里。

    凛花拼命地跑着。很快地跑到森林的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了悬崖。悬崖下是雾气弥漫的深渊。凛花无法改变方向，看着左右。突然，她听到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

    （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那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是罗刹女的声音。凛花惊讶得拼命仰望着天空，男人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凛花回过头去，然后心中暗自叫惨。

    因为，凛花看到了男人的脸。

    「寅……仙。」

    白色斗篷下是他的脸。飘动的黑发，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

    「凛花，你怎么了？」

    寅仙问着。

    问凛花为什么要逃离自己。凛花抱着头。

    不是那样。

    我并没有逃离寅仙，我只是觉得很害怕，觉得那个男人好可怕……

    真的是那样吗？

    事实上，凛花早就知道对方是寅仙了吧？因为凛花最害怕的是寅仙……

    寅仙伸出手来，抓住凛花的手臂，将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避开寅仙似地后退着，然后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凛花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地摔到地面上，事实并非那样，凛花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深渊弥漫着浓雾，像冰块似的冷空气笼罩着凛花全身。

    凛花哭着，从雾中坠落下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得受尽这么痛苦的折磨呢？

    我明明深爱着寅仙，我为什么必须回避着他呢？神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

    寅仙是凛花心中的一切。那颗心，凛花已经失去了。未来，凛花要怎么活下去呢？

    凛花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记忆。凛花一定是弄错了。

    凛花时失去了心。

    失去爱着寅仙的那颗心。

    现在拼命挣扎的话，凛花一定个可以从这片浓雾中浮出头来，然后，寅仙说不定会出手搭救凛花。

    凛花却不想这么做。

    （恐怖正在记忆之森等着你，被恐怖吞噬的话，你将永远离不开森林……）

    凛花终于了解了老婆婆说的话。

    的确，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凛花全身渐渐失去力量。然后听天由命地，慢慢往底下崖底沉了下去。

    3

    没想到，崖底下竟然是那么地温暖，那么地舒服，覆盖着蓬松松。软绵绵的青草。凛花趴卧在草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地毯似的青草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凛花一直待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想爬起来。

    凛花爬起身来，跪在草地上。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嗯……凛花陷入思考中。

    我难道就躺在这么不可思议的场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吗？

    「我觉得，这并非自己的作法……」

    「作法」意思是死法。几时活不了一百岁，也不必唉声叹气地过一辈子呀，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嗯，确实是太可惜了。」

    凛花一个人深深地点着头，就在这时候——

    喂~~~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又是什么人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四周依然笼罩着浓雾。不过，凛花知道前面哟人走了过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和方才的寅仙不一样，现在，对方的脸越来越清楚。

    凛花惊讶莫名，茫然地低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白鵺……？」

    好怀念，凛花心想。

    凛花和白鵺离别并不是很久。

    凛花竟然已经开始怀念起白鵺。

    看起来柔软无比的浅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眸，瘦瘦高高的个子，非常单薄的身子。身子骨看来，年纪应该和凛花相当的少年，不过，他的灵魂却是被称之为白泽帝的神兽，是名为天虞山的山主。

    而且，是传说中专食他人之梦的貘。

    「白鵺……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凛花问着，白鵺依然故我，满眼厌烦神色地看着凛花。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一点也不像你。」

    「白鵺既然在此，那……这里是在梦境中吗？」

    凛花想着，因为白鵺是貘，可自由出入他人的梦境中。不过，凛花并不见得自己睡着了。凛花时睡着的时候发现宝儿要离开自己而爬起来，追着对方，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这个大甕中。

    「不是在梦境中却很像梦境。」

    白鵺嘿咻一声，坐在凛花身旁。

    「凛花，你被罗刹女抓走对吧？」

    「白鵺你为何知道？」

    「英雄所见略同。嗯，我的确能偷窥别人的梦，却无法实际吃下别人的梦，那老太婆听说专门以别人的绝望为食物。」

    「我……的确，变得愈来愈绝望。」

    「那可不行。」

    白鵺生气似地说着。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凡人中，最勇敢、最坚强的姑娘。」

    「我有时候也会很脆弱。」

    「不，不会吧！」

    白鵺断然表示。凛花不以为然地反驳着。

    「因为，和白鵺别离时间虽不长久，不过，自从白鵺离开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我的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凛花泪水盈眶。她到底该怎么向白鵺说明自己的绝望心情呢？

    「唔……」

    白鵺用一对玻璃珠似的眸子紧盯着凛花。

    「又怎么啦？」

    「凛花，我能不能抱抱你？」

    凛花愣了一下，连哭泣都忘记了。那是白鵺见到凛花时必定会说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呢？不过……就抱吧！」

    「来吧来吧。」

    白鵺弯下腰，膝盖前进，搂住了凛花。

    没有改变。全身充满着阳光和干草似的味道。拥抱方式也一样，生怕碰坏易碎物品似地抱着凛花，非常温柔的手，非常出温柔的拥抱。

    「嗯，你不会有事的。」

    许久后，白鵺接着说道：

    「凛花并没有改变。」

    「你为何知道？」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心里显得有点混乱，不过，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那位方士吧？」

    「可是……继续这么爱着寅仙，我……说不定会怀上龙的孩子。」

    「所以呢？」

    白鵺悄悄地放开凛花，茶褐色眼神一直投注到凛花身上。

    「怀上龙的孩子，你就会死去。死，可以把两个那么相爱的人拉开到那么大的距离吗？」

    「白鵺……」

    凛花回想起白鵺的过去。白鵺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位凡人女子，令人遗憾的是，就在两人处在幸福的最高点时，到当时为止，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白鵺，必须先走到寿命终点，被迫必须和那位姑娘分隔两地。

    「凛花，你一定要回去。」

    白鵺微笑着。

    「回去，再去见见那位方士。然后，第一次的感受最真实，那才是凛花的真正心意。」

    「……好。」

    凛花坦率地点了点头。白鵺牵起凛花的手。

    「来，站起来吧，浮上深渊，回你必须回去的地方吧！」

    「好……谢谢你为我千里迢迢赶来。」

    凛花向白鵺深深地表达着谢意，白鵺耸耸肩回答道：

    「不用谢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就这么说定了，再会了！」

    白鵺像说着「明天见」似地，一派轻松地向凛花道别后就快速离去。

    消失在云雾之中。

    凛花看着头顶上，发现上空非常明亮，灿烂的阳光不断地照射下来。凛花心想，必须赶快回去。凛花双脚蹬着草地，试着尽量展开双臂。

    突然发现，身体已经浮上空中。

    就像从水中一口气浮上水面似地，凛花全身笼罩着雾气，转瞬间就往上蹿升。

    凛花看见雾中有一只白皙的手，拼命地向凛花招着手。或许是寅仙吧，凛花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果然还是很紧张。虽然紧张，凛花还是拼命地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对方站在崖顶上，用力地拉着凛花。

    凛花大为吃惊。

    「……太好了。」

    凛花说着，渐渐地抱着对方。真是的！宝儿满脸困惑地念着，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4

    绕过浓雾密布的深渊，就看到山势和缓的丘陵，到呢个是半山腰发现，天空就在咫尺之间。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发现淡淡的云就散落在身边。看到随风轻轻飘过的云，让人几乎忘掉这里是一个非凡特异的空间。

    凛花对身旁的宝儿问道：

    「宝儿，你为何独自来到此地呢？」

    宝儿一直反复地做着拔草，然后，做着吹散杂草的无意义动作，幽幽地回答道：

    「我想我必须独自前来，否则找不到。」

    「找什么？」

    「我的母亲。」

    凛花惊讶得瞪大眼睛，紧盯着宝儿的侧脸。风儿吹动着，将总是覆盖着宝儿半张脸的头发吹散开来，露出了鲜明的轮廓。

    宝儿失去意识期间，凛花终于看清楚宝儿那张一直隐藏在头发底下的可爱脸庞。凛花心中百感交集地低声叫着：

    「宝儿……」

    「什么事？」

    「你长得真漂亮。」

    「怎么可能。」

    的确，凛花并不觉得宝儿是所谓的美人，宝儿之美和瑶池的众仙女们之美不一样。尽管如此，对凛花而言，那已经是一张魅力十足，非常可爱的脸庞。

    「我喜欢你的眼睛。」

    凛花看着宝儿那对深蓝色，非常深邃、非常温柔的眼眸。

    「为什么一直隐藏起自己的脸庞，太可惜了。」

    「因为……有人不喜欢我的这张脸孔。」

    宝儿依然故我，语气冰冷地说着。

    「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对吧？」

    宝儿曾经说过。西王母就是嫌宝儿长得丑，而把宝儿赶到蟠桃园里去。

    「凛花。」

    宝儿神情凝重地低声说道：

    「我……我啊，假使能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你怎么了？突然……」

    「蟠桃园里的桃树们，绝对不会准许宝儿有任何改变。」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紧接着问道：

    「……比起我来，宝儿可以听到更多桃树的心声对吧？因为，宝儿已经和桃树们一起生活过好长的一段时间……桃树已经成了宝儿的亲人对吧？」

    宝儿微微地缓和了紧绷的表情。

    「嗯……的确如你所言。」

    「因此，桃树们对宝儿说过什么吗？」

    「桃树们说，『你必须有个了结』、『你已经被选中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凛花回想起西王母和宝儿最后的互动情形。

    宝儿朝着西王母问道「该有个了结了吗？」。西王母回答道：

    （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自己去想吧……）

    「那……宝儿，你到底……？」

    凛花闭上了嘴巴。因为凛花瞄到有个东西在视野中活动着。

    是谁……又出现了呢?

    这次出现的，明显是一个女人。

    隔着迎风招展的草丛，身着嫩绿色薄纱衣裳的女人，正准备越过丘陵。

    「那是……？」

    凛花站起来，啊！宝儿也低声叫着，一股脑地爬起来。

    「找到了……」

    「咦？」

    「凛花，快追！」

    宝儿大叫着，凛花像弹起来似地跑了出去。身穿嫩绿色衣裳的女人，挥动着长长的衣袖，脚步轻盈地逃着。

    真是很奇妙。

    凛花边跑边想着。

    今天自己意志被别人追着，现在，自己却在追着别人。

    宝儿显然不是真的想追到对方，因为她跑得比凛花慢。凛花本来就对捉迷藏非常有信心，边撩起裙摆追起女人。追着追着竟然忘了自己的状况，觉得越追越有趣。或许是直到方才为止，凛花一直被别人追着的关系吧。

    女人伸出双手捂着脸庞，边逃边躲到树的背后。

    因为，女人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庞。

    凛花拼命地追着，因此，很快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女人跑到前方不远处后摔倒在地。

    凛花跑向女人，或许是摔倒的方式不良吧，一手按着脚踝一手撩起衣袖，掩面哭泣着。

    凛花深深自责。

    「对不起……我并无威胁之意。」

    凛花蹲在女人身旁，手正准备搭在对方肩膀上。不过，凛花吓了一大跳，赶忙缩手。

    因为，女人抬起头来看着凛花。

    那张脸，是凛花熟悉的脸。

    「西王母……娘娘？」

    和瑶池女神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西王母并未流露出西王母应有的表情。皱着那对漂亮的眉毛，黝黑的眼眸不停地掉着泪，脸上浮出不安似的表情，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凛花背后传来。

    「母亲大人……」

    凛花回过头去，是宝儿。

    「西王母娘娘就是宝儿的妈妈？」

    凛花后退一步，嘴里小声地问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因为，西王母娘娘家的姑娘们，不是个个身穿华服住在瑶池里吗？怎么可能住在蟠桃园中的那间破旧不堪的小屋里呢！

    酷似西王母的脸孔，表情却非常慈祥的女人依然坐在草地上，眼睛紧盯着宝儿。

    「你是妾身的女儿对吧！」

    果然，相同的声音……不过，对方却以非常温柔的声音问着。

    宝儿屈膝跪在对方面前，低声——

    「是！」

    回答着。

    西王母点点头，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眸。

    「这么说来，是由你来结束妾身性命？」

    太夸张的言词，凛花惊讶得不得了。就在此时，踩踏杂草走路的声音响起，树底下出现一头野兽。

    『需要这个吧。』

    「白虎！」

    西边纵谷的守护神……白虎。白虎口中叼着一把细细的剑。

    「宝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着宝儿。宝儿依然注视着西王母，回答道：

    「此地是记忆之森。任何事情都将被遗忘，会被封印，然后在森林里沉睡着。眼前的这位女性……西王母就是于即位之际，故意让她的一部分心，长眠于此森林中。」

    「心……？」

    「怯弱、愚昧、脆弱。统率众仙女的女神，必须随时怀着坚强意志。好久以前，西王母就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封印在这座森林里。」

    凛花的脑海里浮现瑶池里那位西王母的脸孔。她曾经对凛花说过，说凛花身为女性却欠缺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凛花一直认为，从西王母的那张脸看来，西王母才欠缺着什么东西。不过——

    「怯弱……只是这样吗？」

    面对凛花的问话，宝儿摇了摇头。

    「当初，西王母或许只那么打算把，没想到后来却出现了种种弊病。因为怯弱而温柔，因为愚昧而敦厚，是的……或许还包括母性。已斩除己身之怯弱者，不可能理解他人之怯弱，不可能理解自己以外之人的心，即便是亲身女儿的心。」

    宝儿的声音颤抖着。

    「……还有，不可能理解只因『你是不美之人』这么一个理由，而被排斥着的小女儿之痛。」

    凛花再也按耐不着，继续问道：

    「可是……话虽如此，宝儿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西王母。』

    回话的是白虎。白虎已经把剑摆在脚边，平静地说着。

    『为了成为新任西王母，必须破坏前任西王母封印在这座森林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必须毁坏母亲之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

    『西王母不需要情。为了成为坚强如铜墙铁壁的女神，必须杀死母亲的分身。完成使命后，将自己心里的一部分，重新封印在这座森林里。此任西王母也曾这么做过，破坏过亲生母亲的心后，才得到目前的地位。』

    「宝儿，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对的吗？」

    凛花泫然欲泣。宝儿却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蟠桃园里的桃树一年不如一年，原因就在于西王母自身渐渐地老去。外表上虽然长生不老，内心里却早已老态龙钟。为了斩除怯弱之心，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年华已老。」

    突然——凛花回想起孤零零住在里昆仑山上，名为传承赤天爵的那个男人。对方曾经说过，即便是将具备长生不老之效的翠金丹吞下肚子里，还是无人能阻止灵魂的老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

    说着，宝儿拾起细细的剑。

    「因为，姐姐们无人下得了决心。为了登上下任西王母的宝座，前往死亡之谷拜见罗刹女，前往这座森林破坏母亲之心。没有人能提起这样的勇气。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么做。」

    「宝儿……」

    宝儿刚刚说过，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凛花认为，那是宝儿的真心话，为什么……

    宝儿注视着眼前这位流露出慈祥容颜的母亲，淡淡地说道：

    「瑶池的西王母年岁太大了。」

    女人点着头。

    「是的。」

    「我……必须以下任西王母名义，趁此机会，报出西王母之名，因此……」

    「够了！」

    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张脸，一瞬间和凛花那已经亡故的母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凛花屏住了呼吸。

    「宝儿！住手……」

    『不容你干扰她。』

    白虎绕到凛花面前。

    『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从好几千年起，自西方之地投入一个女人怀抱的那一刻起，绝对不可或缺的仪式。』

    「别再犹豫了。」

    西王母慈祥地说着。

    「妾身也做过这种事情，将母亲大人赶出瑶池。动手吧！举起剑来，砍下妾身首级。妾身活太久了……早就等着你的到来。」

    「母亲大人……」

    宝儿表情痛苦至极。她喃喃自语似地低声问道：

    「你可知我的名字？我……」

    「无需问之。」

    西王母非常温柔地说着，断然地打断宝儿的话。朝着脸上有明显伤痕的宝儿低声说道：

    「不过，你果然是妾身之女。」

    宝儿瞪大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宝儿低吼一声，举剑用力一挥。

    「宝儿，住手！」

    凛花悲鸣似的叫声，响彻这座永远不会有夜色降临的森林。

    夜半时分——

    在瑶池的西王母御所里。

    「来人！」

    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西王母就大声叫着侍女。

    「娘娘，小的在。」

    守在房里的侍女，一听到呼唤就立即赶到床边。

    西王母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起身。

    侍女们将烛火移到近旁，然后吓得不敢作声。

    当然……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浮现落寞的笑容。

    然后说道：

    「玉石碎了！」

    侍女非常震惊。

    「那么……」

    「嗯。快去准备即位事宜。派人前往天界、仙界或任何地方，禀明新西王母诞生之事。」

    「……遵命。」

    侍女飞也似地出了寝宫，西王母下了床，走到窗边。

    明月照亮了室内。

    西王母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再也看不到白鱼似的纤纤玉手，只看到一双茶褐色表皮包着骨头，上面布满黑斑、状似枯叶的手。

    5

    凛花以为时间静止不动了。或者，时间变得缓慢地流动着。

    只有那一瞬间——

    宝儿挥下的剑，斜斜地挥下，沉入西王母的颈项。

    西王母依然微笑着，让剑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就在凛花眨眼之际，西王母的身体烟消云散，神奇的光射向四面八方。

    凛花因太眩目而闭上了眼睛。

    当凛花再度睁开眼睛时。

    再也看不到西王母的身体，只看到无数颗闪耀着光芒的小石子，往四面八方散落下来。那是玉，凛花马上就想到。

    「玉碎了……」

    玉比任何东西更坚硬。那么坚硬的玉竟然碎裂成小碎片。

    凛花拾起一小片碎玉放进怀里。宝儿撩起沙子色头发，张着宝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森林的深处。

    非常漂亮。不过，非常冷漠的一张脸。

    突然，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的……心，逃走了。」

    『总有一天可以追回来。』

    白虎一派轻松地回答着。

    『等你的女儿继承你的时候。』

    宝儿一直注视着，逃走了什么东西的那座森林深处。

    到底是什么样的的心被宝儿给毁掉了呢？和西王母一样，怯懦和女性特有的温和情感吗？凛花觉得，果如自己所料，那将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走吧，宝儿。」

    凛花碰到宝儿的手。宝儿像痴痴地等着似地，静静地反握着凛花的手。

    『就让咱送你们到出口吧！』

    白虎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跟着自己，准备前往出口，

    「等等！」

    宝儿叫住白虎，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凛花呢？你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必须在这里才找得到吗？」

    凛花失去的是水上离宫的记忆——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找到了。」

    是的，凛花已经找到了。

    「失去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嗯，曾经忘掉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因此，我打算大摇大摆地离开此地。」

    离开了森林，凛花两人依然待在黑暗的空间。头顶上有一处切割成圆形的亮光，伸出手去就摸到甕的边缘。

    凛花离开甕底。宝儿已经在甕外面等着，白虎也在。白虎看着宝儿说道：

    『你的心，我就帮你保管了。』

    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离开了洞窟。

    洞窟内，罗刹女忙的不可开交似地来回走动着。

    「……婆婆，你在忙什么？」

    「看也知道，老身在打扫啦。」

    「打扫？」

    经婆婆一提，仔细看，婆婆手上果然拿着扫帚，原本布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擦得晶亮。

    「为何打算……」

    确实失礼，不过，这么问事因为就生活状况来看，老婆婆不像是会动手打扫做杂事之人。

    老婆婆笑着，心情都写着脸上。

    「说不定会有新人来住……这不打紧，能看到你们两个平安地离开森林，老身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与其让你们长眠于森林里，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把你们烤来吃你呢？老身正在后悔着呢。」

    「老婆婆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来回惊讶不已，宝儿却一本正经地低下头去谢谢老婆婆。

    「承蒙照顾……嗯，你莫非就是……」

    「等等。」

    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阻止宝儿继续说下去。

    「别问老身姓名。老身是何人，那是老身的自由。」

    老婆婆说着，突然……来回看到一张非常、非常慈祥的脸。不过，真的只是你们一瞬间。

    「……迎接的人到了。」

    罗刹女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洞窟外。凛花和宝儿互看一眼，打算到洞外看个究竟。

    两人来到洞口，一群驾着闪耀五色云、彩云的仙女们一字排开。凛花有点退却，宝儿却落落大方地瞥过每一位仙女后，慢慢地往彩云走去。

    彩云上搭载着黄金打造的轿子。

    最前头的仙女屈膝跪下，众仙女陆续拜倒在地。

    其中一个仙女说道：

    「小的等前来迎接……新任西王母娘娘。」

    宝儿点点头。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三章 记忆之森

    1

    西王母的祠堂孤零零地坐落在距离山道非常远的林子里。

    部分屋顶已经坍塌，红丹严重剥落的梁柱，已经腐朽得看起来就要断掉似地，四周荒烟蔓草，落叶高高地堆起。

    早就被人们给遗忘，应该是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这几日却骚动了前来。

    砍伐木头的声音、刨削木头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落，甚至出现野兽似的吼叫声。

    「真可恶！」

    阿白嘴里嚷嚷地抱怨着，换装地板的手却未曾停歇过。

    「这么费工夫，重新建造说不定更快呢。」

    祠堂里的地板都已经腐烂了。因为漏水的关系，整座祠堂显然已成了壶里或鼯鼠的巢穴，而且散发出阵阵刺鼻臭味。

    倘若不是祠堂正面的匾额上写着「瑶池金母」，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供奉着那位西王母的祠堂吧！

    阿白和娥瑛奉西王母之命前来修复这座祠堂。祠堂没有修好就不能返回瑶池。

    因此，阿白口中抱怨连连，手上却拼命地工作着。外围的廊柱总算修好了。幸好没有伤到地基，接下来只需整修祠堂内的部分区域，重新在廊柱上刷上油漆，然后就——

    阿白突然抬起头来。

    觉得好像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

    从好远好远的地方。

    「……凛花吗？」

    阿白赶忙跑出祠堂外瞧瞧，几个男女像阿白一样，忙碌地工作着。身材娇小的工人都是狐狸精，娥瑛的属下们。

    狐狸精们帮忙搬运木材或修理祠堂。只靠阿白和娥瑛绝对无法在三天内完成，因此耍了一点小手段。

    「娥瑛呢？」

    阿白朝着其中一个男人问着。男人指着远处的草丛。的确，阿白看到男人指的地方，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摆动着。

    「婆婆，你躲在那里做啥？」

    阿白不解地问着，大摇大摆地往附近走去。娥瑛把头埋到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哦，抱歉，抱歉！」

    娥瑛边道歉边抬起头来，手上拿着非常奇怪的草。

    「这个东西一直散发着味道，老身想摘下来瞧瞧。」

    「搞什么鬼啊，摘这种东西！」

    一种颜色鲜艳的青绿色，看起来却像一般杂草。

    「这是青芝。」

    娥瑛非常得意地笑着。

    「别名龙芝，味道非常酸，却具备明目、补肝、安神等效能。」

    「送给西王母吃吗？」

    既然具备安神益气之效，那个女人最需要吧。

    过去，阿白陪同寅仙拜见过西王母无数次，认为西王母是一个无论对自己或他人都非常严厉苛刻的仙女。不过，她至少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女人。为什么非常爱买寅仙帐，只要是寅仙求见，随时都会敞开正门，也深受仙女们的敬重。

    这回，因凛花之事而求见时，西王母即使没有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之意，至少已经表达出十足的关怀之意了，阿白一直这么认为。

    总之，追根究底，调配出百般折磨着凛花的天浆丹之人，显然就是西王母。

    娥瑛一想到一行人才刚刚踏入瑶池，西王母就单独把凛花留下什么的，就……

    「不，老身打算将这株芝草给凛花吃。」

    娥瑛小心翼翼地将青色芝草收入怀中。

    「因为，不管她是多么坚强的姑娘，把她独自留在仙境那种陌生的环境，精神上必定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老身打算，把凛花接回家后，马上把和责怪煎给她喝。当然，会等她吃下蟠桃后。」

    「是哦……她不会有事吧？」

    阿白喃喃自语似地叨念着，娥瑛却轻松地回答道：

    「不会有事啦！」

    「婆婆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因为她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娥瑛咧嘴笑着。

    「真正的心地善良，有时候连仙术或妖术都招架不住。有时候连老身都感到害怕……所以说，不会有事的。凛花的坚强和善良程度，甚至能笼络西王母的心。」

    阿白回想起凛花护着娥瑛时的情景。当时，阿白的确看到娥瑛躲在衣袖背后掉泪。

    「看来，凛花已经笼络婆婆的心了。」

    「唔，或许吧。」

    娥瑛是存在于凡间大地黑暗中，那数以万计的狐狸精之中，最年长、最有实力的妖魔。被狐狸精们尊称为大婆婆，和西王母在不同的世界里，得到和西王母同等尊荣的狐狸精。

    娥瑛曾因狐狸精的一厢情愿想法儿接近寅仙，背地里策划着，希望把寅仙拱上东海龙王的宝座。当时，在娥瑛眼中，凛花只是左右寅仙的一颗棋子。

    曾几何时，娥瑛已经像亲祖母似地对待着凛花。

    （咱又如何……？）

    阿白有时候会这么想着。当然，阿白也认为凛花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从邂逅之初起，凛花就很自然地在阿白心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不知不觉中成了阿白心目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阿白曾经对寅仙说过，凛花时让自己回想起失去的一切……想起生离死别的母亲、年幼弟妹们的人。

    那是对家人相似的亲情吗？当别人这么问阿白时，阿白又觉得不仅止于此。那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着凛花吗？是的，阿白说不定会这么回答吧！

    不过，凛花的心一直属于着寅仙。关于这件事，阿白的确也为寅仙高兴。

    凛花已经和寅仙结为连理，知道这件事时——阿白哭过，流过悲喜交加、非常奇怪的眼泪，悲叹自己身为野兽，认为那是美事一桩。

    不论凛花爱谁，阿白永远爱着凛花。这种爱和男女之间的爱或许有点不一样，不过，这种想法强烈到几乎让阿白觉得，自己对凛花的爱不会输给寅仙。

    因此，阿白一定会回瑶池。阿白决定将眼前这栋破旧不堪的祠堂，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大摇大摆地回瑶池去。

    凛花因为怀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阿白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其次，阿白的责任感非常重。阿白一直觉得，凛花果真被迫吞下那种丹药，一定是漂浮在那座湖上的离宫举办宴会，凛花前往赴宴时所发生的。

    当晚，阿白喝得酩酊大醉，并未亦步亦趋地保护着凛花。

    「婆婆，方才咱总觉得，凛花在呼唤着咱。」

    阿白边吸着鼻子，边朝着娥瑛说着。

    「好像听到凛花的叫声……不过，呼唤过咱以后，那种感觉好像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咱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娥瑛听完话后脸色骤变。

    「……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咱一直觉得是心理作用……难道不是吗？」

    「笨蛋。你难道没听说过『预感』两个字吗？事情会有什么发展，今天就会有个水落石出。」

    自己悠闲地在草丛中翻来找去，还怪别人。娥瑛飞也似地回到祠堂前，命令手下们加快修缮进度。

    阿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着瑶池的方向。

    （凛花呀……你平安无事吧？）

    2

    凛花总算平安无事。不过，阿白觉得凛花渐渐远去的感觉，那是事实。

    凛花置身于老婆婆所谓的『记忆之森』中。

    （足以让任何人的任何记忆迷失的一座森林，而且，迷失者万一被恐怖吞噬，就再也无法离开森林。）

    凛花觉得那位老婆婆好像这么说过。

    「咦……」

    凛花站在散发着初夏香味的美丽森林里。

    枫红层层，美丽的阔叶树林立，阳光从叶片之间洒落下来，地面上覆盖着软绵绵的青草，小巧的山野花露出可爱的脸庞，松鼠在枝头上来回穿梭，还可看到羽毛非常漂亮的小鸟。

    凛花一直觉得，方才待过的洞窟，实在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宝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凛花环顾着四周，迈开步伐走着。

    越走越觉得，这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森林。凛花耳边不断地传来鸟儿的悦耳叫声，远处有鹿妈妈陪着小鹿，看得凛花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

    凛花边走边想着寅仙。

    离开白翼山，在天虞山的草原中结成连理……然后，两人结伴旅行，在这样的山野中走着。

    那段时间，凛花感到非常幸福。

    只要寅仙在身旁陪着自己，两人手牵着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就觉得幸福无比。

    现在……只是想起他的脸，凛花还是觉得很害怕。

    这到底是为什么，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所失去的短暂记忆也长眠于森林之中吧。）

    凛花停下脚步。

    这么漂亮的森林里，能不能找到可以告诉凛花吞下天浆丹始末的线索呢？

    凛花回过头去。

    因为好像察觉到什么。

    凛花原本以为是方才看到的鹿妈妈和小鹿，或其他动物……

    可是，感觉不一样。

    远远的那棵大树背后站着一个人。因为太远，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只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全身白色装束，头上罩着斗篷似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凛花凝神，想要把对方看个清楚。凛花卯足了全力，只能微微看出脸部轮廓。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男人。

    凛花回想起在河岸边攻击自己的男人们，马上感到心惊胆战。对方的确是穿着白色衣服。

    男人移动着，从一棵大树背后移动到前面的另一棵大树背后，动作非常奇怪，与其说是走着移动着，不如说他是在草上滑动着更为贴切。无论头部或肩膀都没有上下起伏，只是往前移动着。

    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庞。

    凛花非常焦急，一步、两步，不断地往后退。

    突然，男人又移动着，动作比先前更迅速，移动到另外一棵大树背后。

    凛花双脚颤抖着。

    心里感到很害怕。心想，不趁现在逃跑的话，一定会被那个男人给抓走。

    不过，凛花跑不动。当她左思右想之际，男人已经一步步地逼近凛花面前。

    是在太奇怪了。

    男人和自己的距离确实缩短了，但凛花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只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奇怪道令凛花甚至觉得，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和鼻子。

    男人即将移动到最靠近凛花的那棵大树背后。白色的衣袖抬高，手指笔直地指着凛花的脸。

    刹那间，像诅咒解开似地——凛花转过身去，拼命地跑着。

    在阳光普照的漂亮森林里，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凛花拼命地跑着，跑到好几次差点跌倒在地。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知道对方紧跟在自己背后，想抓住自己。知道一旦被对方抓到，自己就再也逃不了。

    一定是他——

    不记得长相，不记得声音，也不知道姓名。

    不过，就是他让凛花吞下天浆丹。

    在兰城的那座离宫里。

    凛花拼命地跑着。很快地跑到森林的尽头，眼前突然出现了悬崖。悬崖下是雾气弥漫的深渊。凛花无法改变方向，看着左右。突然，她听到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

    （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那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是罗刹女的声音。凛花惊讶得拼命仰望着天空，男人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凛花回过头去，然后心中暗自叫惨。

    因为，凛花看到了男人的脸。

    「寅……仙。」

    白色斗篷下是他的脸。飘动的黑发，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

    「凛花，你怎么了？」

    寅仙问着。

    问凛花为什么要逃离自己。凛花抱着头。

    不是那样。

    我并没有逃离寅仙，我只是觉得很害怕，觉得那个男人好可怕……

    真的是那样吗？

    事实上，凛花早就知道对方是寅仙了吧？因为凛花最害怕的是寅仙……

    寅仙伸出手来，抓住凛花的手臂，将凛花搂进怀里。

    凛花避开寅仙似地后退着，然后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凛花以为，自己一定会重重地摔到地面上，事实并非那样，凛花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深渊弥漫着浓雾，像冰块似的冷空气笼罩着凛花全身。

    凛花哭着，从雾中坠落下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得受尽这么痛苦的折磨呢？

    我明明深爱着寅仙，我为什么必须回避着他呢？神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

    寅仙是凛花心中的一切。那颗心，凛花已经失去了。未来，凛花要怎么活下去呢？

    凛花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记忆。凛花一定是弄错了。

    凛花时失去了心。

    失去爱着寅仙的那颗心。

    现在拼命挣扎的话，凛花一定个可以从这片浓雾中浮出头来，然后，寅仙说不定会出手搭救凛花。

    凛花却不想这么做。

    （恐怖正在记忆之森等着你，被恐怖吞噬的话，你将永远离不开森林……）

    凛花终于了解了老婆婆说的话。

    的确，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凛花全身渐渐失去力量。然后听天由命地，慢慢往底下崖底沉了下去。

    3

    没想到，崖底下竟然是那么地温暖，那么地舒服，覆盖着蓬松松。软绵绵的青草。凛花趴卧在草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地毯似的青草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凛花一直待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想爬起来。

    凛花爬起身来，跪在草地上。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嗯……凛花陷入思考中。

    我难道就躺在这么不可思议的场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吗？

    「我觉得，这并非自己的作法……」

    「作法」意思是死法。几时活不了一百岁，也不必唉声叹气地过一辈子呀，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嗯，确实是太可惜了。」

    凛花一个人深深地点着头，就在这时候——

    喂~~~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次又是什么人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四周依然笼罩着浓雾。不过，凛花知道前面哟人走了过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和方才的寅仙不一样，现在，对方的脸越来越清楚。

    凛花惊讶莫名，茫然地低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白鵺……？」

    好怀念，凛花心想。

    凛花和白鵺离别并不是很久。

    凛花竟然已经开始怀念起白鵺。

    看起来柔软无比的浅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眸，瘦瘦高高的个子，非常单薄的身子。身子骨看来，年纪应该和凛花相当的少年，不过，他的灵魂却是被称之为白泽帝的神兽，是名为天虞山的山主。

    而且，是传说中专食他人之梦的貘。

    「白鵺……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凛花问着，白鵺依然故我，满眼厌烦神色地看着凛花。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里等什么？一点也不像你。」

    「白鵺既然在此，那……这里是在梦境中吗？」

    凛花想着，因为白鵺是貘，可自由出入他人的梦境中。不过，凛花并不见得自己睡着了。凛花时睡着的时候发现宝儿要离开自己而爬起来，追着对方，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这个大甕中。

    「不是在梦境中却很像梦境。」

    白鵺嘿咻一声，坐在凛花身旁。

    「凛花，你被罗刹女抓走对吧？」

    「白鵺你为何知道？」

    「英雄所见略同。嗯，我的确能偷窥别人的梦，却无法实际吃下别人的梦，那老太婆听说专门以别人的绝望为食物。」

    「我……的确，变得愈来愈绝望。」

    「那可不行。」

    白鵺生气似地说着。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凡人中，最勇敢、最坚强的姑娘。」

    「我有时候也会很脆弱。」

    「不，不会吧！」

    白鵺断然表示。凛花不以为然地反驳着。

    「因为，和白鵺别离时间虽不长久，不过，自从白鵺离开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我的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凛花泪水盈眶。她到底该怎么向白鵺说明自己的绝望心情呢？

    「唔……」

    白鵺用一对玻璃珠似的眸子紧盯着凛花。

    「又怎么啦？」

    「凛花，我能不能抱抱你？」

    凛花愣了一下，连哭泣都忘记了。那是白鵺见到凛花时必定会说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想这么做呢？不过……就抱吧！」

    「来吧来吧。」

    白鵺弯下腰，膝盖前进，搂住了凛花。

    没有改变。全身充满着阳光和干草似的味道。拥抱方式也一样，生怕碰坏易碎物品似地抱着凛花，非常温柔的手，非常出温柔的拥抱。

    「嗯，你不会有事的。」

    许久后，白鵺接着说道：

    「凛花并没有改变。」

    「你为何知道？」

    「我当然知道。凛花的心里显得有点混乱，不过，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深深地，深深地爱着那位方士吧？」

    「可是……继续这么爱着寅仙，我……说不定会怀上龙的孩子。」

    「所以呢？」

    白鵺悄悄地放开凛花，茶褐色眼神一直投注到凛花身上。

    「怀上龙的孩子，你就会死去。死，可以把两个那么相爱的人拉开到那么大的距离吗？」

    「白鵺……」

    凛花回想起白鵺的过去。白鵺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位凡人女子，令人遗憾的是，就在两人处在幸福的最高点时，到当时为止，已经活了两千年的白鵺，必须先走到寿命终点，被迫必须和那位姑娘分隔两地。

    「凛花，你一定要回去。」

    白鵺微笑着。

    「回去，再去见见那位方士。然后，第一次的感受最真实，那才是凛花的真正心意。」

    「……好。」

    凛花坦率地点了点头。白鵺牵起凛花的手。

    「来，站起来吧，浮上深渊，回你必须回去的地方吧！」

    「好……谢谢你为我千里迢迢赶来。」

    凛花向白鵺深深地表达着谢意，白鵺耸耸肩回答道：

    「不用谢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那，就这么说定了，再会了！」

    白鵺像说着「明天见」似地，一派轻松地向凛花道别后就快速离去。

    消失在云雾之中。

    凛花看着头顶上，发现上空非常明亮，灿烂的阳光不断地照射下来。凛花心想，必须赶快回去。凛花双脚蹬着草地，试着尽量展开双臂。

    突然发现，身体已经浮上空中。

    就像从水中一口气浮上水面似地，凛花全身笼罩着雾气，转瞬间就往上蹿升。

    凛花看见雾中有一只白皙的手，拼命地向凛花招着手。或许是寅仙吧，凛花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果然还是很紧张。虽然紧张，凛花还是拼命地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对方站在崖顶上，用力地拉着凛花。

    凛花大为吃惊。

    「……太好了。」

    凛花说着，渐渐地抱着对方。真是的！宝儿满脸困惑地念着，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4

    绕过浓雾密布的深渊，就看到山势和缓的丘陵，到呢个是半山腰发现，天空就在咫尺之间。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发现淡淡的云就散落在身边。看到随风轻轻飘过的云，让人几乎忘掉这里是一个非凡特异的空间。

    凛花对身旁的宝儿问道：

    「宝儿，你为何独自来到此地呢？」

    宝儿一直反复地做着拔草，然后，做着吹散杂草的无意义动作，幽幽地回答道：

    「我想我必须独自前来，否则找不到。」

    「找什么？」

    「我的母亲。」

    凛花惊讶得瞪大眼睛，紧盯着宝儿的侧脸。风儿吹动着，将总是覆盖着宝儿半张脸的头发吹散开来，露出了鲜明的轮廓。

    宝儿失去意识期间，凛花终于看清楚宝儿那张一直隐藏在头发底下的可爱脸庞。凛花心中百感交集地低声叫着：

    「宝儿……」

    「什么事？」

    「你长得真漂亮。」

    「怎么可能。」

    的确，凛花并不觉得宝儿是所谓的美人，宝儿之美和瑶池的众仙女们之美不一样。尽管如此，对凛花而言，那已经是一张魅力十足，非常可爱的脸庞。

    「我喜欢你的眼睛。」

    凛花看着宝儿那对深蓝色，非常深邃、非常温柔的眼眸。

    「为什么一直隐藏起自己的脸庞，太可惜了。」

    「因为……有人不喜欢我的这张脸孔。」

    宝儿依然故我，语气冰冷地说着。

    「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对吧？」

    宝儿曾经说过。西王母就是嫌宝儿长得丑，而把宝儿赶到蟠桃园里去。

    「凛花。」

    宝儿神情凝重地低声说道：

    「我……我啊，假使能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你怎么了？突然……」

    「蟠桃园里的桃树们，绝对不会准许宝儿有任何改变。」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紧接着问道：

    「……比起我来，宝儿可以听到更多桃树的心声对吧？因为，宝儿已经和桃树们一起生活过好长的一段时间……桃树已经成了宝儿的亲人对吧？」

    宝儿微微地缓和了紧绷的表情。

    「嗯……的确如你所言。」

    「因此，桃树们对宝儿说过什么吗？」

    「桃树们说，『你必须有个了结』、『你已经被选中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凛花回想起西王母和宝儿最后的互动情形。

    宝儿朝着西王母问道「该有个了结了吗？」。西王母回答道：

    （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自己去想吧……）

    「那……宝儿，你到底……？」

    凛花闭上了嘴巴。因为凛花瞄到有个东西在视野中活动着。

    是谁……又出现了呢?

    这次出现的，明显是一个女人。

    隔着迎风招展的草丛，身着嫩绿色薄纱衣裳的女人，正准备越过丘陵。

    「那是……？」

    凛花站起来，啊！宝儿也低声叫着，一股脑地爬起来。

    「找到了……」

    「咦？」

    「凛花，快追！」

    宝儿大叫着，凛花像弹起来似地跑了出去。身穿嫩绿色衣裳的女人，挥动着长长的衣袖，脚步轻盈地逃着。

    真是很奇妙。

    凛花边跑边想着。

    今天自己意志被别人追着，现在，自己却在追着别人。

    宝儿显然不是真的想追到对方，因为她跑得比凛花慢。凛花本来就对捉迷藏非常有信心，边撩起裙摆追起女人。追着追着竟然忘了自己的状况，觉得越追越有趣。或许是直到方才为止，凛花一直被别人追着的关系吧。

    女人伸出双手捂着脸庞，边逃边躲到树的背后。

    因为，女人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庞。

    凛花拼命地追着，因此，很快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女人跑到前方不远处后摔倒在地。

    凛花跑向女人，或许是摔倒的方式不良吧，一手按着脚踝一手撩起衣袖，掩面哭泣着。

    凛花深深自责。

    「对不起……我并无威胁之意。」

    凛花蹲在女人身旁，手正准备搭在对方肩膀上。不过，凛花吓了一大跳，赶忙缩手。

    因为，女人抬起头来看着凛花。

    那张脸，是凛花熟悉的脸。

    「西王母……娘娘？」

    和瑶池女神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西王母并未流露出西王母应有的表情。皱着那对漂亮的眉毛，黝黑的眼眸不停地掉着泪，脸上浮出不安似的表情，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就在这个时候，声音从凛花背后传来。

    「母亲大人……」

    凛花回过头去，是宝儿。

    「西王母娘娘就是宝儿的妈妈？」

    凛花后退一步，嘴里小声地问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因为，西王母娘娘家的姑娘们，不是个个身穿华服住在瑶池里吗？怎么可能住在蟠桃园中的那间破旧不堪的小屋里呢！

    酷似西王母的脸孔，表情却非常慈祥的女人依然坐在草地上，眼睛紧盯着宝儿。

    「你是妾身的女儿对吧！」

    果然，相同的声音……不过，对方却以非常温柔的声音问着。

    宝儿屈膝跪在对方面前，低声——

    「是！」

    回答着。

    西王母点点头，非常非常认真的眼眸。

    「这么说来，是由你来结束妾身性命？」

    太夸张的言词，凛花惊讶得不得了。就在此时，踩踏杂草走路的声音响起，树底下出现一头野兽。

    『需要这个吧。』

    「白虎！」

    西边纵谷的守护神……白虎。白虎口中叼着一把细细的剑。

    「宝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着宝儿。宝儿依然注视着西王母，回答道：

    「此地是记忆之森。任何事情都将被遗忘，会被封印，然后在森林里沉睡着。眼前的这位女性……西王母就是于即位之际，故意让她的一部分心，长眠于此森林中。」

    「心……？」

    「怯弱、愚昧、脆弱。统率众仙女的女神，必须随时怀着坚强意志。好久以前，西王母就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封印在这座森林里。」

    凛花的脑海里浮现瑶池里那位西王母的脸孔。她曾经对凛花说过，说凛花身为女性却欠缺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凛花一直认为，从西王母的那张脸看来，西王母才欠缺着什么东西。不过——

    「怯弱……只是这样吗？」

    面对凛花的问话，宝儿摇了摇头。

    「当初，西王母或许只那么打算把，没想到后来却出现了种种弊病。因为怯弱而温柔，因为愚昧而敦厚，是的……或许还包括母性。已斩除己身之怯弱者，不可能理解他人之怯弱，不可能理解自己以外之人的心，即便是亲身女儿的心。」

    宝儿的声音颤抖着。

    「……还有，不可能理解只因『你是不美之人』这么一个理由，而被排斥着的小女儿之痛。」

    凛花再也按耐不着，继续问道：

    「可是……话虽如此，宝儿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呢？」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西王母。』

    回话的是白虎。白虎已经把剑摆在脚边，平静地说着。

    『为了成为新任西王母，必须破坏前任西王母封印在这座森林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必须毁坏母亲之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

    『西王母不需要情。为了成为坚强如铜墙铁壁的女神，必须杀死母亲的分身。完成使命后，将自己心里的一部分，重新封印在这座森林里。此任西王母也曾这么做过，破坏过亲生母亲的心后，才得到目前的地位。』

    「宝儿，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对的吗？」

    凛花泫然欲泣。宝儿却面无表情地点着头。

    「蟠桃园里的桃树一年不如一年，原因就在于西王母自身渐渐地老去。外表上虽然长生不老，内心里却早已老态龙钟。为了斩除怯弱之心，迟迟不肯承认自己年华已老。」

    突然——凛花回想起孤零零住在里昆仑山上，名为传承赤天爵的那个男人。对方曾经说过，即便是将具备长生不老之效的翠金丹吞下肚子里，还是无人能阻止灵魂的老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

    说着，宝儿拾起细细的剑。

    「因为，姐姐们无人下得了决心。为了登上下任西王母的宝座，前往死亡之谷拜见罗刹女，前往这座森林破坏母亲之心。没有人能提起这样的勇气。不过……我，已经决定这么做。」

    「宝儿……」

    宝儿刚刚说过，不希望有任何的改变。凛花认为，那是宝儿的真心话，为什么……

    宝儿注视着眼前这位流露出慈祥容颜的母亲，淡淡地说道：

    「瑶池的西王母年岁太大了。」

    女人点着头。

    「是的。」

    「我……必须以下任西王母名义，趁此机会，报出西王母之名，因此……」

    「够了！」

    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张脸，一瞬间和凛花那已经亡故的母亲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凛花屏住了呼吸。

    「宝儿！住手……」

    『不容你干扰她。』

    白虎绕到凛花面前。

    『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仪式。从好几千年起，自西方之地投入一个女人怀抱的那一刻起，绝对不可或缺的仪式。』

    「别再犹豫了。」

    西王母慈祥地说着。

    「妾身也做过这种事情，将母亲大人赶出瑶池。动手吧！举起剑来，砍下妾身首级。妾身活太久了……早就等着你的到来。」

    「母亲大人……」

    宝儿表情痛苦至极。她喃喃自语似地低声问道：

    「你可知我的名字？我……」

    「无需问之。」

    西王母非常温柔地说着，断然地打断宝儿的话。朝着脸上有明显伤痕的宝儿低声说道：

    「不过，你果然是妾身之女。」

    宝儿瞪大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宝儿低吼一声，举剑用力一挥。

    「宝儿，住手！」

    凛花悲鸣似的叫声，响彻这座永远不会有夜色降临的森林。

    夜半时分——

    在瑶池的西王母御所里。

    「来人！」

    躺在床铺上，一觉醒来，西王母就大声叫着侍女。

    「娘娘，小的在。」

    守在房里的侍女，一听到呼唤就立即赶到床边。

    西王母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地起身。

    侍女们将烛火移到近旁，然后吓得不敢作声。

    当然……西王母脸上微微地浮现落寞的笑容。

    然后说道：

    「玉石碎了！」

    侍女非常震惊。

    「那么……」

    「嗯。快去准备即位事宜。派人前往天界、仙界或任何地方，禀明新西王母诞生之事。」

    「……遵命。」

    侍女飞也似地出了寝宫，西王母下了床，走到窗边。

    明月照亮了室内。

    西王母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再也看不到白鱼似的纤纤玉手，只看到一双茶褐色表皮包着骨头，上面布满黑斑、状似枯叶的手。

    5

    凛花以为时间静止不动了。或者，时间变得缓慢地流动着。

    只有那一瞬间——

    宝儿挥下的剑，斜斜地挥下，沉入西王母的颈项。

    西王母依然微笑着，让剑往自己的脖子上砍下。就在凛花眨眼之际，西王母的身体烟消云散，神奇的光射向四面八方。

    凛花因太眩目而闭上了眼睛。

    当凛花再度睁开眼睛时。

    再也看不到西王母的身体，只看到无数颗闪耀着光芒的小石子，往四面八方散落下来。那是玉，凛花马上就想到。

    「玉碎了……」

    玉比任何东西更坚硬。那么坚硬的玉竟然碎裂成小碎片。

    凛花拾起一小片碎玉放进怀里。宝儿撩起沙子色头发，张着宝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森林的深处。

    非常漂亮。不过，非常冷漠的一张脸。

    突然，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的……心，逃走了。」

    『总有一天可以追回来。』

    白虎一派轻松地回答着。

    『等你的女儿继承你的时候。』

    宝儿一直注视着，逃走了什么东西的那座森林深处。

    到底是什么样的的心被宝儿给毁掉了呢？和西王母一样，怯懦和女性特有的温和情感吗？凛花觉得，果如自己所料，那将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走吧，宝儿。」

    凛花碰到宝儿的手。宝儿像痴痴地等着似地，静静地反握着凛花的手。

    『就让咱送你们到出口吧！』

    白虎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跟着自己，准备前往出口，

    「等等！」

    宝儿叫住白虎，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凛花呢？你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必须在这里才找得到吗？」

    凛花失去的是水上离宫的记忆——

    凛花微微思考过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找到了。」

    是的，凛花已经找到了。

    「失去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嗯，曾经忘掉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因此，我打算大摇大摆地离开此地。」

    离开了森林，凛花两人依然待在黑暗的空间。头顶上有一处切割成圆形的亮光，伸出手去就摸到甕的边缘。

    凛花离开甕底。宝儿已经在甕外面等着，白虎也在。白虎看着宝儿说道：

    『你的心，我就帮你保管了。』

    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离开了洞窟。

    洞窟内，罗刹女忙的不可开交似地来回走动着。

    「……婆婆，你在忙什么？」

    「看也知道，老身在打扫啦。」

    「打扫？」

    经婆婆一提，仔细看，婆婆手上果然拿着扫帚，原本布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擦得晶亮。

    「为何打算……」

    确实失礼，不过，这么问事因为就生活状况来看，老婆婆不像是会动手打扫做杂事之人。

    老婆婆笑着，心情都写着脸上。

    「说不定会有新人来住……这不打紧，能看到你们两个平安地离开森林，老身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与其让你们长眠于森林里，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把你们烤来吃你呢？老身正在后悔着呢。」

    「老婆婆就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

    来回惊讶不已，宝儿却一本正经地低下头去谢谢老婆婆。

    「承蒙照顾……嗯，你莫非就是……」

    「等等。」

    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阻止宝儿继续说下去。

    「别问老身姓名。老身是何人，那是老身的自由。」

    老婆婆说着，突然……来回看到一张非常、非常慈祥的脸。不过，真的只是你们一瞬间。

    「……迎接的人到了。」

    罗刹女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洞窟外。凛花和宝儿互看一眼，打算到洞外看个究竟。

    两人来到洞口，一群驾着闪耀五色云、彩云的仙女们一字排开。凛花有点退却，宝儿却落落大方地瞥过每一位仙女后，慢慢地往彩云走去。

    彩云上搭载着黄金打造的轿子。

    最前头的仙女屈膝跪下，众仙女陆续拜倒在地。

    其中一个仙女说道：

    「小的等前来迎接……新任西王母娘娘。」

    宝儿点点头。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四章 桃园女神

    1

    站在宽敞的露台往下看，池子里有金色鲤鱼来回穿梭着。环绕水池四周的海棠花正在缤纷绽放着，同时开出雪白的花朵。连种在宽广的园林里的木莲花或杜鹃花等，不应该是这个季节开放的花朵，也都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凛花已经换上一套干净利落、质地轻盈的蚕丝衣裳。头发高高盘起，发髻上还插着珊瑚或珍珠构成的步摇。

    凛花已经回到瑶池。

    确定为下任西王母人选的宝儿也回到了瑶池，凛花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回蟠桃园里的小屋，不过，凛花想的事情并未发生。

    就像来到瑶池的第一天一样，凛花被迎入一间布置得非常奢华的房里，众仙女像服侍贵人似地服侍着她。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现在，宝儿前去拜见亲生母亲，也就是拜见西王母。

    两人回到瑶池后发现，西王母交办事宜早就准备妥当。西王母搬离曾经生活过的寝宫、将空间让给了宝儿。即位大典显然还需一段时间才会举行。不过，西王母并不打算继续坐上那把宝玉打造的座椅。

    新西王母娘娘、信任西王母娘娘，仙女们叫着宝儿。

    西王母应该是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听说几乎一直躺在刚搬进去的房里。

    凛花求见西王母，希望从西王母那里打听点寅仙或阿白他们的消息。除此之外，凛花也想再次见见西王母这位女性。

    想看看让自己的心沉睡着，而那颗心碎裂后，人的脸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凛花！」

    突然——

    凛花最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闻到了味道。

    凛花满脸笑容地回过头。

    看到了阿白和娥瑛。

    「看来你平安无事呢。」

    阿白笑着，迫不及待似地，一跑到凛花身旁就紧紧地搂住凛花。凛花也将鼻子凑在阿白胸膛上磨蹭着。

    「嗯，虽然有点惊心动魄，不过，总算等到你们了。」

    听得阿白脸上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啥事让你感到惊心动魄？」

    「算了，反正已经没事了。阿白……还有婆婆，修缮祠堂之事已经结束了吧？」

    「完全照着约定，三日内。」

    阿白挺着胸，非常自豪的回答。

    「三日？」

    不可能只过了三日。凛花在桃园里工作至少十日。然后，迷失在死亡之谷，从老婆婆的洞窟到那座森林里去……

    凛花屈指数着日数，娥瑛也认同似地低声说道：

    「瑶池为仙界，时间过得或许不太一样，老身觉得，时间或许真的久一点？」

    绝非久一点而已，虽然不至于离开几个月或几年，不过，凛花简直是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境下，等待着重逢之日到来。

    因此，非常怀念着他们。

    「绮罗还见不到人影吗？」

    阿白说着，娥瑛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那家伙，很难回到这里来吧！」

    「现在，绮罗还是待在银露山上比较好吧！」

    凛花也拼命地点着头。

    绮罗为山主，更何况，近来妖魔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村落里。绮罗待在山上，妖魔们自然就不敢为非作歹。

    道理很清楚，不过还是显得冷清。

    （不，这个时候，不是谈冷清热闹的时候。）

    凛花想起了瑰。瑰还留在人世间。话句话说，东株国将会引发战火。

    「寅仙这个混蛋……」

    阿白几乎脱口而出，最后还是作罢。

    寅仙也一样还没有回来。凛花心乱如麻却什么话都没说。接着看到两位仙女默默地走了过来。

    仙女一来到凛花面前就开口说道：

    「娘娘召见凛花姑娘。」

    西王母的寝室位于经过宽敞主房的通道尽头，还附带一座面向着水池且往水池上延伸的宽敞露台。不过，面向露台的窗子都关上，并拉下百叶窗。

    屋里昏昏暗暗的，烛台的黯淡光线，让整间屋里看起来更加黯淡。屋里散发着浓浓的汤药味道。

    「凛花。」

    坐在宽敞床铺枕头边的宝儿走到凛花身边。

    「稍候来一趟桃园。」

    凛花点头后，宝儿就走出房门。

    床铺顶上罩着帐子，四周拉上纱帐，凛花犹豫着，心想，不知道该不该走到床铺旁。

    「你过来……」

    微弱的声音叫着凛花。

    凛花走到床边。隔着帐子，西王母仰起上半身。

    「娘娘，请便。」

    「呵呵，无妨，短时间内……」

    凛花眨着眼睛。这道薄薄的帐子里头的人，真的是西王母吗？微弱的声音，慈祥的语气，听起来丝毫不像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冰冷感觉。

    「妾身不可能病倒在床。妾身福寿已尽！」

    「西王母娘娘。」

    「呵呵，别哭丧着脸好吗？为何为妾身难过，妾身曾让你吃尽了苦头。你一定很怨恨妾身吧？」

    「确实有过。」

    凛花老实的回答。

    「……不过，还是很感谢娘娘，让小女得以前往记忆之森，取回曾经失去之物。」

    「取回何物？可否告知。」

    凛花点点头说道：

    「心。」

    「心……？」

    「小女初识寅仙是在十岁的时候。对寅仙一见倾心，然后……在兰城的时候，小女失去了那颗心。是否因天浆丹而引起，小女并不知情。只是害怕着寅仙……害怕寅仙的事情，令小女感到痛苦万分。小女觉得，自己成了完全失去依靠的人。」

    直到置身于那座森林里，那个烟雾弥漫的洞窟底下……

    凛花被迫必须做出选择。选择埋骨于空无一物却得以安息的洞穴谷底，或回到原来的世界。

    想到原来的世界时，率先浮现在凛花脑海中的就是寅仙的脸孔。

    「小女很想回来，回到这个世界。回到寅仙身旁……想到这里的时候，小女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回来了。」

    「那是重叠。」

    西王母好像笑了，丝毫听不出挖苦的感觉。

    「妾身受寅仙之托，却让你坠落死亡之谷，为了向你表达歉意……妾身觉得将蟠桃园中，尤其是后面的千株桃树所生，非常特别的仙桃赐予你。」

    「谢、谢谢娘娘……不过，这…西王母娘娘。」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凛花当然很高兴。因为，吃下仙桃即可马上将致使自己怀孕的丹药中和掉。因为，万一真的怀了寅仙的孩子，凛花和腹中胎儿一起死掉的可能性非常高。

    隔着纱帐，西王母仔细地观察着必须做出抉择的凛花。

    「犹豫不决吗？」

    「小女……」

    「凛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和寅仙……母亲为凡人，龙的本性却那么强的男人共度一生的话，问题不只是怀孕生子而已。」

    「……」

    「况且，寅仙是一位前途无量，可能登上龙王宝座的男人。这回，你即使顺利地中和掉天浆丹药性，暂时得到安宁……不久的将来，你还是可能被卷入新的问题之中。」

    凛花回想起遭到身上穿着闪闪发光衣裳的男人们攻击时的情景。

    瑰曾说过。

    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认为凛花是个阻碍。

    那个人，说不定……就是迫使凛花吞下天浆丹之人。

    西王母看起来一点也不衰弱，鱼鳍毅然决然地说着。

    「想成为龙之妻的话……现在，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凛花以不小的声音回答过后，向西王母深深行礼致意，准备告退离去时，突然想起什么，朝着西王母说道：

    「西王母娘娘，请收下这个……」

    凛花从怀里取出东西，摆在手掌心，然后恭恭敬敬地呈上。

    「什么东西？」

    「宝儿破坏的玉……的碎片。」

    屏住呼吸的气氛弥漫，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凛花心想，果然又做出不该做的事情了。

    「小女冒犯，恳请娘娘恕罪。」

    凛花说着。

    「小女只是觉得……森林中遇见的西王母娘娘分身，是那么地慈祥、温柔……小女马上就喜欢上。小女名字……这确实失礼，但这么做完全是想起死去的妈妈。」

    「你的……母亲。」

    「是的。小女的妈妈是一个未曾度过幸福人生的人。」

    凛花父亲为都城高官，前往地方赴任期间邂逅凛花母亲，生下凛花。父亲早于都城时娶了妻室，拥有多位爱人。父亲返回都城后，未曾迎接凛花母女前往都城，只在当地为凛花母女盖了房子，提供凛花母子生活所需。

    母亲痴痴地等着见父亲一面，总是泪眼汪汪地望着窗外。当时，父亲早将凛花母女的事情跑到九霄云外，越来越少跨入凛花家门。

    「不过，妈妈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非常温柔，非常有爱心，经常拥抱小女。被妈妈拥入怀中时，小女就能感受到妈妈的心。西王母娘娘，森林里的你也散发着相同的味道。」

    凛花紧盯着手上的一小片碎玉。

    「娘娘，请你过目。」

    好像将淡淡的光芒锁在里头似的，玉石闪耀着乳白色光芒。

    「非常漂亮，真的非常漂亮……真的，像奇迹似地。」

    没有回答。纱帐里头鸦雀无声。果然没有用。这次，凛花真的准备告退，突然——

    「等等！」

    声音传来，凛花回过头去时，罩着床铺的帐子缓缓地被人拉向左右两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床铺上坐着一位老婆婆……

    （罗刹女……？）

    酷似那位…逼走凛花，从蟠桃园中偷走仙桃，住在死亡之谷，前往记忆之森的必经之路，洞窟里的那位老婆婆的脸。

    雪白无光泽的头发，黑黝黝的皮肤上满是皱纹，异常尖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眼光特别锐利的眼眸。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恍然大悟。西王母退位大势底定后，娘娘松手让青春离自己远去。

    瑶池是一个唯有美丽之人才可存在的地方，这么说来，退出光想亮丽的舞台后，西王母很可能会离开此地。

    （在打扫呀，说不定有新人来住……）

    凛花回想起那位老婆婆说过的话。

    然后，她的真正身份……

    「罗刹女，难道是曾经当过西王母之人？」

    凛花问着眼前的老婆婆……不，完全改变外貌的西王母点点头。

    「你是想说……这是报应吗？唯有美丽之人才能留在瑶池。」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西王母。西王母低声问着凛花。

    「说说看，妾身变丑了吗？」

    「不！」

    凛花摇摇头。

    布满皱纹的脸庞，是过去西王母没来由地讨厌着的老态。

    不过她微笑着，皱纹底下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慈祥，像调皮的孩子们一样闪闪发光。

    （自由。）

    凛花想起罗刹女那张快乐的脸庞。

    「非常……非常美丽。西王母娘娘。」

    凛花笑嘻嘻地这么回答着。突然，西王母说出凛花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显然，你也找回欠缺之物了。凛花，你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凛花惊讶得眨着眼睛。

    ２

    蟠桃园哩充满着浓浓的果香味，每株桃树都结出硕大的果实。凛花差一点就陶醉在香味之中，迈步找着宝儿。

    宝儿站在一株老树前。站在并未枯死却已经好久没有结出仙桃，令宝儿哀叹不已的老树前。凛花准备叫宝儿时惊然发现。

    老树的一根枝条上已经开出花朵，粗粗的枝干上绽放出饱满、浑圆的桃花。

    「宝儿成了新任金母娘娘……这株桃树也为宝儿高兴吧？」

    凛花问着，宝儿摇摇头。

    「不，这株老树之所以会开花，完全是凛花悉心照料。」

    「我……」

    「我一直这么想着，一个凡人竟然听得懂桃树的心声，真是奇怪的姑娘。不过，一起迷失在死亡之谷中……进入那座森林。我终于了解到其中原因。」

    宝儿从正面看着凛花。果然非常漂亮。沙子色头发整齐地往上梳起，雪白的额头和凛花最喜欢的深蓝色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

    「那是因为，凛花和任何东西都没有隔阂。无论对人、对兽或对树木，都没有距离，坦承地接触，因此，对方会不知不觉地解除了戒心。我就是其中之一。」

    被一向说话尖酸刻薄的宝儿夸奖着，凛花难为情地向宝儿表达着谢意。

    「谢谢你！」

    然后，一直注视着宝儿，看得宝儿满脸不自在。

    「怎么啦？」

    「宝儿把什么东西埋藏在那座森林里呢？」

    西王母埋藏怯懦时，同时将母性埋藏在森林里。

    那么，宝儿埋藏了……？

    宝儿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来。

    「……憎恨。」

    脸上依然漾满笑容，宝儿回答道：

    「对于从我懂事以来就说我丑，把我放逐到蟠桃园的母亲，或嘲笑我的姐姐们的憎恨之心……还有，憎恨自己的心。」

    「你曾经讨厌过自己吗？」

    「非常讨厌。讨厌和母亲、姐姐们不一样，没有漂亮长相的自己。讨厌一出现在她们面前就畏畏缩缩的自己。」

    「你埋藏了那种心情，所以变得这么漂亮。」

    凛花感受良深地低声说着，宝儿的脸微微地浮上红晕。

    太好了！凛花心想。

    西王母为爱与幸福之象征。象征着爱与幸福的女神若不幸福或受憎恨所支配，那未免太悲惨了。

    「即位大典不久就会举行。」

    宝儿说着。凛花点点头。

    「是的。一定会举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可是，凛花必须在即位大典举办之前离开瑶池。」

    宝儿僵硬着脸。凛花瞪大眼睛。

    「为什么？」

    「天界要求，叫我交出凛花。」

    凛花吓了一大跳，不断地眨着眼睛。

    「我？」

    「是的……只交出凛花。」

    （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

    （想成为龙之妻的话……现在，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朝着凛花射出的银箭，笔直地往凛花的眉心……

    凛花一个踉跄，伸手扶着老树。

    「对不起，天界要求，我不得不从。因为凛花对我有恩，就让你暂时在这里躲藏。不过，即位大典举办时，天帝必定会派人前来……」

    「好。」

    凛花点点头。

    「我会尽快地离开此地，虽然很想继续等着寅仙……」

    寅仙会回来吧？无论瑶池的时间过得多么快，为什么迟迟不回来呢？寅仙，到底什么时候……

    凛花觉得，视野好像亮了起来，凛花仰望着天空，然后，几乎快要掉下泪来。

    「龙……」

    宝儿低声说着，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凛花奔跑起来。

    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中，龙越来越靠近，银色的龙，没有声音，静悄悄地，不过，笔直地朝这边飞奔而来。

    一定是……为了会见凛花。

    凛花朝着正门，边跑边想着。

    和寅仙面对面注视着时……凛花还会觉得很害怕吗？

    答案一定是——不！

    原因凛花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失去思念心爱的人之心更可怕了。

    其他的恐怖之心，都埋藏在那座森林里了。

    相对地，已经找回差一点就失去的心。

    现在，凛花最希望的是……扑向寅仙的怀里，然后，好好地享受一下温暖的感觉。

    只是，只是这么一点点心愿。

    寅仙变身为龙的姿态，朝着瑶池飞奔而来。寅仙离去时驾着彩云，回来时变身为龙的姿态。

    心境上的变化，实在不想承认。

    寅仙和水德星君交手过后，彻底地吃了败仗，一败涂地的昏倒在兄长的宫中，浪费了多个时日。

    照顾寅仙的是当时也在场的翠风真君。

    醒来时，水德的声音深深地烙印在寅仙的脑海中。

    （想逃离我的干涉，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取得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寅仙狂奔着，从东海的瀛州，朝着位于西昆仑山中的西王母的怀抱——瑶池。比去的时候更迅速地回来了。

    然后，就在看见瑶池的正门时，寅仙惊讶得不得了。

    寅仙看见凛花站在门外。

    满面笑容地挥着手。一看到脸上笑盈盈地、无忧无虑的凛花时，寅仙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这么看来……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凛花因西王母赐给蟠桃园中的仙桃而中和了天浆丹。

    否则，凛花不可能那么毫无防备地迎接着寅仙。

    寅仙恢复人的姿态，轻轻地降落在凛花面前。

    刚降落，凛花就扑进寅仙的怀里。

    「凛……」

    「终于回来啦，让人家担心死了。非常非常的……担心。」

    非常怀念的肩膀，非常怀念的手臂，非常怀念的眼神……寅仙紧紧地搂着凛花，寅仙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拥抱着凛花，痛苦的心情涌上心头。

    「你才……」

    沙哑的嗓音，寅仙问着。他必须先确认。

    「西王母赐你仙桃了吗？」

    凛花的肩膀微微晃动一下。

    「凛花？」

    「……是的，寅仙。西王母娘娘已经赐给我仙桃。」

    「吃了吗？」

    凛花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好像看到什么眩目的东西四谛眯着眼睛，一直注视着寅仙。

    「凛花？」

    「……当然吃了，寅仙。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寅仙能够回来，我非常高兴。」

    后来，每逢寅仙想到此刻情景，就后悔不已，深深地自责着。

    当时为何深信不疑。

    质疑凛花为什么会眯着眼睛。为什么会觉得凛花的肩膀微微颤抖，为什么握在手掌心的那只手，像冰冻似地冰冷呢？

    质疑凛花说的话和微笑背后的真相呢？

    不过，至目前为止，凛花的笑容中未曾有过丝毫的虚假，而且看起来，这是天浆丹事件发生以来，凛花第一次对寅仙毫无防备地把心托付给他。

    因此此时此刻，寅仙心中毫无疑虑……一心一意地，紧紧拥抱着凛花。紧紧地拥抱着，像呵护似地，紧紧地握着那只小手，吻着小手。万般思念在寅仙的心里头游走着，辛苦的结果，凛花得以平安无事，除了这件事，自己已经别无所求……寅仙这么想着。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终章

    鲜绿色旗帜在兰城境内飘扬着。大马路上随处可见夹杂在迂凯族士兵之间，身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锁子甲的士兵。

    「那么，紫琳公主殿下，请在此用印。」

    紫琳将视线现移回屋内。

    宦官惠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朝着紫琳，递出印绶。

    该印绶为翠国皇室之大印。地点为都督的政务室，都督却不在室内，因为都督已经被洪水吞噬身亡，代行都督职务的除了太监惠良外，还有以贵宝为首，身穿绿袍的翠心门之人，然后是迂凯族国王和将军。

    「好吧！」

    紫琳点点头，从惠良手上接过印绶后就依言盖上印绶，并于签盖处旁签名。

    书面上记载着以下事项，紫琳大声地朗读着其中内容：

    「本人，翠国末裔苞紫琳在此宣布，翠王朝复行视事。此次行动完全秉持民意，遵从天意。是故，凡违背此意之人必须接受水之制裁。其次，为与先代不幸王朝区别，特将此崭新国度命名为西翠国……西翠国完全独立于东株国，誓言拿回自主权——」

    紫琳的脑海里回想起昨天绮罗说过的话。

    （你真的愿意当个傀儡，任人摆布，要在这个国家引发战火吗？）

    紫琳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着。然后，将方才接过手的印绶，用力地在记载着宣言文的文书上签盖下印绶。

    现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紫琳将文书拿在手上，走到露台上。列队士兵们欢声雷动，高举双手大叫着的士兵中叶可以看到无数民间人士。

    是的。这是民意，也是天意。

    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紫琳做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梦。枕边站着一位发色银白，身穿浅蓝色长袍的男人，男人说道：

    把水珑放入水中……摩擦后，骚鱼就会助你一臂之力。

    漂亮到令人看了都会还害怕的男子。是神？还是仙呢？紫琳半信半疑，决定试着将自己一直认为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雕刻品的传家之宝放进水中。

    那是父亲处分财产之前带出来的唯一一个传家之宝，只是一小块石头，不过，紫琳看了就被深深地吸引，甚至想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否则就静不下心来。

    紫琳果真是紫琳公主转世。

    （百姓……都这么称呼我。）

    独立万岁！

    西翠国万岁！

    紫琳公主万岁！

    在沸腾似的欢呼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悲鸣声。紫琳的视线被一只在城市上空盘旋着的怪鸟给吸引住。

    长相酷似大鹫鸟的人面女。

    是鴸！有人大叫着。紫琳皱了眉。

    妖鸟——据说此鸟出现就会和骚鱼一样引来战火。

    现场的每个人都脸色发白地抬头看着简直像特别挑选时间出现似的那只诡异的巨鸟。

    ※

    两只白兽迅速地飞向黄昏即将来临的湖泊上空。

    巨犬似的天马背上乘坐凛花和娥瑛两个人。前面那只长相酷似马的英招背上乘坐着寅仙。

    就像是幻想似地浮在暮色中。看着美丽的湖沼地带，凛花突然低声叨念道：

    「逗留时间虽然不是很久，还是让我感到很怀念。」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麽！」

    娥瑛回答着。凛花用力地点点头，说了声好吧！

    「西王母娘娘，她为人如何？」

    「坏女人，连老身都不能比的坏女人。」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娥瑛马上就咧着嘴笑着。

    「别担心。你去的话，她一定会对你非常好吧！」

    凛花他们正要前往昆仑山脉尽头，被称之为瑶池的仙域。

    假使凛花真的已经服下天浆丹——

    那凛花显然已经怀了身孕。

    怀了龙子。

    凡人女子怀了龙胎，母子一起送命的可能性非常高。

    听说西王母娘娘对此丹知之甚详。因为，听说此丹原本就是职司『春』之女神——西王母秘传的仙丹。

    凛花脑中并无吞下仙丹之记忆。凛花总是在几乎想起昨日的可怕情景时，马上又恢复了平常心。

    「很漂亮的地方吧？好期待哟！」

    凛花心情开朗地说着。仔细看看，这不是一件该乐观看待的事情。因为这次即便是寅仙手指尖碰触到，凛花身体就会产生抗拒现象的重大事件。

    这次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两人才必须分别前往瑶池。

    （世界上再也看不到这么悲惨的事情了。）

    凛花的心情荡到谷底。不过，凛花时一个濒临危机就会自然产生乐观想法的人。

    我一定要长生不老，凛花心里又产生了这种奇怪的自信。

    『见到西王母娘娘，叫她让我们参观参观桃花园吧！吃仙桃是一种禁忌，不过，一年四季都缤纷绽放的桃花，那一定很漂亮。』

    阿白像要帮凛花打气似地说着。

    「嗯。喂，阿白，能不能飞到寅仙身边呢？」

    『可是……你没事吧？』

    「没事。」

    事实上，只是靠近，凛花不会感到害怕。不过，凛花心想，怎么可能就这么认输呢？阿白依凛花所言，飞到寅仙旁边。

    「寅仙，我……」

    寅仙的表情难以解读。寅仙一向如此，凛花却很罕见地，一看到寅仙的黑色眼眸就困惑得沉默不语。

    寅仙微微地笑着，然后开口说道：

    「你最重视的人都在这里，你还要什么问题吗？」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和寅仙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蹲在那里……你有什么问题吗？）

    寅仙就是这么问着。

    尔后，又有好几次，每逢凛花感到有困难时，寅仙就会伸出手来，问着相同的话。

    寅仙的话，一直都在帮着凛花，让凛花无论低头或抬头，无论站着或蹲着，都能嫣然微笑着。

    所以，现在，凛花的脸上也很自然地漾满着笑容。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寅仙就在身边，阿白、娥瑛，还要绮罗都在身旁。

    不好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西王母娘娘若允准许，真想和大家一起在桃花园里赏花。」

    凛花说着。寅仙听进耳里，表情郁郁寡欢。

    「……老身认为，不会准许吧！」

    不不！娥瑛摇着头。

    「凛花的话，说不定能胜过那女人。」

    「什么意思？」

    皱着眉头的只有凛花，其他人马上就笑了出来。

    向晚的天空，和乐融融的笑声被吸了进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凛花都会坚强地度过。

    绮罗一定要像绮罗一样度过非常美好灿烂的人生，绮罗似乎没有放弃这样的念头。

    希望寅仙能永远温柔地对待自己。

    凛花回头看着背后那一片渐行渐远的湖泊，想着眼眸颜色和湖水一样的紫琳。

    未来，东株国局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绮罗提升了高度，阿白继续跟随着，凛花面向着前方。寅仙眼睛中出现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神色，注视着前方。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四章 桃园女神

    1

    站在宽敞的露台往下看，池子里有金色鲤鱼来回穿梭着。环绕水池四周的海棠花正在缤纷绽放着，同时开出雪白的花朵。连种在宽广的园林里的木莲花或杜鹃花等，不应该是这个季节开放的花朵，也都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凛花已经换上一套干净利落、质地轻盈的蚕丝衣裳。头发高高盘起，发髻上还插着珊瑚或珍珠构成的步摇。

    凛花已经回到瑶池。

    确定为下任西王母人选的宝儿也回到了瑶池，凛花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回蟠桃园里的小屋，不过，凛花想的事情并未发生。

    就像来到瑶池的第一天一样，凛花被迎入一间布置得非常奢华的房里，众仙女像服侍贵人似地服侍着她。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现在，宝儿前去拜见亲生母亲，也就是拜见西王母。

    两人回到瑶池后发现，西王母交办事宜早就准备妥当。西王母搬离曾经生活过的寝宫、将空间让给了宝儿。即位大典显然还需一段时间才会举行。不过，西王母并不打算继续坐上那把宝玉打造的座椅。

    新西王母娘娘、信任西王母娘娘，仙女们叫着宝儿。

    西王母应该是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听说几乎一直躺在刚搬进去的房里。

    凛花求见西王母，希望从西王母那里打听点寅仙或阿白他们的消息。除此之外，凛花也想再次见见西王母这位女性。

    想看看让自己的心沉睡着，而那颗心碎裂后，人的脸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凛花！」

    突然——

    凛花最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闻到了味道。

    凛花满脸笑容地回过头。

    看到了阿白和娥瑛。

    「看来你平安无事呢。」

    阿白笑着，迫不及待似地，一跑到凛花身旁就紧紧地搂住凛花。凛花也将鼻子凑在阿白胸膛上磨蹭着。

    「嗯，虽然有点惊心动魄，不过，总算等到你们了。」

    听得阿白脸上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啥事让你感到惊心动魄？」

    「算了，反正已经没事了。阿白……还有婆婆，修缮祠堂之事已经结束了吧？」

    「完全照着约定，三日内。」

    阿白挺着胸，非常自豪的回答。

    「三日？」

    不可能只过了三日。凛花在桃园里工作至少十日。然后，迷失在死亡之谷，从老婆婆的洞窟到那座森林里去……

    凛花屈指数着日数，娥瑛也认同似地低声说道：

    「瑶池为仙界，时间过得或许不太一样，老身觉得，时间或许真的久一点？」

    绝非久一点而已，虽然不至于离开几个月或几年，不过，凛花简直是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境下，等待着重逢之日到来。

    因此，非常怀念着他们。

    「绮罗还见不到人影吗？」

    阿白说着，娥瑛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那家伙，很难回到这里来吧！」

    「现在，绮罗还是待在银露山上比较好吧！」

    凛花也拼命地点着头。

    绮罗为山主，更何况，近来妖魔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村落里。绮罗待在山上，妖魔们自然就不敢为非作歹。

    道理很清楚，不过还是显得冷清。

    （不，这个时候，不是谈冷清热闹的时候。）

    凛花想起了瑰。瑰还留在人世间。话句话说，东株国将会引发战火。

    「寅仙这个混蛋……」

    阿白几乎脱口而出，最后还是作罢。

    寅仙也一样还没有回来。凛花心乱如麻却什么话都没说。接着看到两位仙女默默地走了过来。

    仙女一来到凛花面前就开口说道：

    「娘娘召见凛花姑娘。」

    西王母的寝室位于经过宽敞主房的通道尽头，还附带一座面向着水池且往水池上延伸的宽敞露台。不过，面向露台的窗子都关上，并拉下百叶窗。

    屋里昏昏暗暗的，烛台的黯淡光线，让整间屋里看起来更加黯淡。屋里散发着浓浓的汤药味道。

    「凛花。」

    坐在宽敞床铺枕头边的宝儿走到凛花身边。

    「稍候来一趟桃园。」

    凛花点头后，宝儿就走出房门。

    床铺顶上罩着帐子，四周拉上纱帐，凛花犹豫着，心想，不知道该不该走到床铺旁。

    「你过来……」

    微弱的声音叫着凛花。

    凛花走到床边。隔着帐子，西王母仰起上半身。

    「娘娘，请便。」

    「呵呵，无妨，短时间内……」

    凛花眨着眼睛。这道薄薄的帐子里头的人，真的是西王母吗？微弱的声音，慈祥的语气，听起来丝毫不像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冰冷感觉。

    「妾身不可能病倒在床。妾身福寿已尽！」

    「西王母娘娘。」

    「呵呵，别哭丧着脸好吗？为何为妾身难过，妾身曾让你吃尽了苦头。你一定很怨恨妾身吧？」

    「确实有过。」

    凛花老实的回答。

    「……不过，还是很感谢娘娘，让小女得以前往记忆之森，取回曾经失去之物。」

    「取回何物？可否告知。」

    凛花点点头说道：

    「心。」

    「心……？」

    「小女初识寅仙是在十岁的时候。对寅仙一见倾心，然后……在兰城的时候，小女失去了那颗心。是否因天浆丹而引起，小女并不知情。只是害怕着寅仙……害怕寅仙的事情，令小女感到痛苦万分。小女觉得，自己成了完全失去依靠的人。」

    直到置身于那座森林里，那个烟雾弥漫的洞窟底下……

    凛花被迫必须做出选择。选择埋骨于空无一物却得以安息的洞穴谷底，或回到原来的世界。

    想到原来的世界时，率先浮现在凛花脑海中的就是寅仙的脸孔。

    「小女很想回来，回到这个世界。回到寅仙身旁……想到这里的时候，小女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回来了。」

    「那是重叠。」

    西王母好像笑了，丝毫听不出挖苦的感觉。

    「妾身受寅仙之托，却让你坠落死亡之谷，为了向你表达歉意……妾身觉得将蟠桃园中，尤其是后面的千株桃树所生，非常特别的仙桃赐予你。」

    「谢、谢谢娘娘……不过，这…西王母娘娘。」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凛花当然很高兴。因为，吃下仙桃即可马上将致使自己怀孕的丹药中和掉。因为，万一真的怀了寅仙的孩子，凛花和腹中胎儿一起死掉的可能性非常高。

    隔着纱帐，西王母仔细地观察着必须做出抉择的凛花。

    「犹豫不决吗？」

    「小女……」

    「凛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和寅仙……母亲为凡人，龙的本性却那么强的男人共度一生的话，问题不只是怀孕生子而已。」

    「……」

    「况且，寅仙是一位前途无量，可能登上龙王宝座的男人。这回，你即使顺利地中和掉天浆丹药性，暂时得到安宁……不久的将来，你还是可能被卷入新的问题之中。」

    凛花回想起遭到身上穿着闪闪发光衣裳的男人们攻击时的情景。

    瑰曾说过。

    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认为凛花是个阻碍。

    那个人，说不定……就是迫使凛花吞下天浆丹之人。

    西王母看起来一点也不衰弱，鱼鳍毅然决然地说着。

    「想成为龙之妻的话……现在，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凛花以不小的声音回答过后，向西王母深深行礼致意，准备告退离去时，突然想起什么，朝着西王母说道：

    「西王母娘娘，请收下这个……」

    凛花从怀里取出东西，摆在手掌心，然后恭恭敬敬地呈上。

    「什么东西？」

    「宝儿破坏的玉……的碎片。」

    屏住呼吸的气氛弥漫，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凛花心想，果然又做出不该做的事情了。

    「小女冒犯，恳请娘娘恕罪。」

    凛花说着。

    「小女只是觉得……森林中遇见的西王母娘娘分身，是那么地慈祥、温柔……小女马上就喜欢上。小女名字……这确实失礼，但这么做完全是想起死去的妈妈。」

    「你的……母亲。」

    「是的。小女的妈妈是一个未曾度过幸福人生的人。」

    凛花父亲为都城高官，前往地方赴任期间邂逅凛花母亲，生下凛花。父亲早于都城时娶了妻室，拥有多位爱人。父亲返回都城后，未曾迎接凛花母女前往都城，只在当地为凛花母女盖了房子，提供凛花母子生活所需。

    母亲痴痴地等着见父亲一面，总是泪眼汪汪地望着窗外。当时，父亲早将凛花母女的事情跑到九霄云外，越来越少跨入凛花家门。

    「不过，妈妈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非常温柔，非常有爱心，经常拥抱小女。被妈妈拥入怀中时，小女就能感受到妈妈的心。西王母娘娘，森林里的你也散发着相同的味道。」

    凛花紧盯着手上的一小片碎玉。

    「娘娘，请你过目。」

    好像将淡淡的光芒锁在里头似的，玉石闪耀着乳白色光芒。

    「非常漂亮，真的非常漂亮……真的，像奇迹似地。」

    没有回答。纱帐里头鸦雀无声。果然没有用。这次，凛花真的准备告退，突然——

    「等等！」

    声音传来，凛花回过头去时，罩着床铺的帐子缓缓地被人拉向左右两侧。

    凛花屏住着呼吸。

    床铺上坐着一位老婆婆……

    （罗刹女……？）

    酷似那位…逼走凛花，从蟠桃园中偷走仙桃，住在死亡之谷，前往记忆之森的必经之路，洞窟里的那位老婆婆的脸。

    雪白无光泽的头发，黑黝黝的皮肤上满是皱纹，异常尖翘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眼光特别锐利的眼眸。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凛花恍然大悟。西王母退位大势底定后，娘娘松手让青春离自己远去。

    瑶池是一个唯有美丽之人才可存在的地方，这么说来，退出光想亮丽的舞台后，西王母很可能会离开此地。

    （在打扫呀，说不定有新人来住……）

    凛花回想起那位老婆婆说过的话。

    然后，她的真正身份……

    「罗刹女，难道是曾经当过西王母之人？」

    凛花问着眼前的老婆婆……不，完全改变外貌的西王母点点头。

    「你是想说……这是报应吗？唯有美丽之人才能留在瑶池。」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西王母。西王母低声问着凛花。

    「说说看，妾身变丑了吗？」

    「不！」

    凛花摇摇头。

    布满皱纹的脸庞，是过去西王母没来由地讨厌着的老态。

    不过她微笑着，皱纹底下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慈祥，像调皮的孩子们一样闪闪发光。

    （自由。）

    凛花想起罗刹女那张快乐的脸庞。

    「非常……非常美丽。西王母娘娘。」

    凛花笑嘻嘻地这么回答着。突然，西王母说出凛花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显然，你也找回欠缺之物了。凛花，你变得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凛花惊讶得眨着眼睛。

    ２

    蟠桃园哩充满着浓浓的果香味，每株桃树都结出硕大的果实。凛花差一点就陶醉在香味之中，迈步找着宝儿。

    宝儿站在一株老树前。站在并未枯死却已经好久没有结出仙桃，令宝儿哀叹不已的老树前。凛花准备叫宝儿时惊然发现。

    老树的一根枝条上已经开出花朵，粗粗的枝干上绽放出饱满、浑圆的桃花。

    「宝儿成了新任金母娘娘……这株桃树也为宝儿高兴吧？」

    凛花问着，宝儿摇摇头。

    「不，这株老树之所以会开花，完全是凛花悉心照料。」

    「我……」

    「我一直这么想着，一个凡人竟然听得懂桃树的心声，真是奇怪的姑娘。不过，一起迷失在死亡之谷中……进入那座森林。我终于了解到其中原因。」

    宝儿从正面看着凛花。果然非常漂亮。沙子色头发整齐地往上梳起，雪白的额头和凛花最喜欢的深蓝色眸子，紧紧地盯着凛花。

    「那是因为，凛花和任何东西都没有隔阂。无论对人、对兽或对树木，都没有距离，坦承地接触，因此，对方会不知不觉地解除了戒心。我就是其中之一。」

    被一向说话尖酸刻薄的宝儿夸奖着，凛花难为情地向宝儿表达着谢意。

    「谢谢你！」

    然后，一直注视着宝儿，看得宝儿满脸不自在。

    「怎么啦？」

    「宝儿把什么东西埋藏在那座森林里呢？」

    西王母埋藏怯懦时，同时将母性埋藏在森林里。

    那么，宝儿埋藏了……？

    宝儿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来。

    「……憎恨。」

    脸上依然漾满笑容，宝儿回答道：

    「对于从我懂事以来就说我丑，把我放逐到蟠桃园的母亲，或嘲笑我的姐姐们的憎恨之心……还有，憎恨自己的心。」

    「你曾经讨厌过自己吗？」

    「非常讨厌。讨厌和母亲、姐姐们不一样，没有漂亮长相的自己。讨厌一出现在她们面前就畏畏缩缩的自己。」

    「你埋藏了那种心情，所以变得这么漂亮。」

    凛花感受良深地低声说着，宝儿的脸微微地浮上红晕。

    太好了！凛花心想。

    西王母为爱与幸福之象征。象征着爱与幸福的女神若不幸福或受憎恨所支配，那未免太悲惨了。

    「即位大典不久就会举行。」

    宝儿说着。凛花点点头。

    「是的。一定会举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可是，凛花必须在即位大典举办之前离开瑶池。」

    宝儿僵硬着脸。凛花瞪大眼睛。

    「为什么？」

    「天界要求，叫我交出凛花。」

    凛花吓了一大跳，不断地眨着眼睛。

    「我？」

    「是的……只交出凛花。」

    （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

    （想成为龙之妻的话……现在，就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

    朝着凛花射出的银箭，笔直地往凛花的眉心……

    凛花一个踉跄，伸手扶着老树。

    「对不起，天界要求，我不得不从。因为凛花对我有恩，就让你暂时在这里躲藏。不过，即位大典举办时，天帝必定会派人前来……」

    「好。」

    凛花点点头。

    「我会尽快地离开此地，虽然很想继续等着寅仙……」

    寅仙会回来吧？无论瑶池的时间过得多么快，为什么迟迟不回来呢？寅仙，到底什么时候……

    凛花觉得，视野好像亮了起来，凛花仰望着天空，然后，几乎快要掉下泪来。

    「龙……」

    宝儿低声说着，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凛花奔跑起来。

    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中，龙越来越靠近，银色的龙，没有声音，静悄悄地，不过，笔直地朝这边飞奔而来。

    一定是……为了会见凛花。

    凛花朝着正门，边跑边想着。

    和寅仙面对面注视着时……凛花还会觉得很害怕吗？

    答案一定是——不！

    原因凛花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失去思念心爱的人之心更可怕了。

    其他的恐怖之心，都埋藏在那座森林里了。

    相对地，已经找回差一点就失去的心。

    现在，凛花最希望的是……扑向寅仙的怀里，然后，好好地享受一下温暖的感觉。

    只是，只是这么一点点心愿。

    寅仙变身为龙的姿态，朝着瑶池飞奔而来。寅仙离去时驾着彩云，回来时变身为龙的姿态。

    心境上的变化，实在不想承认。

    寅仙和水德星君交手过后，彻底地吃了败仗，一败涂地的昏倒在兄长的宫中，浪费了多个时日。

    照顾寅仙的是当时也在场的翠风真君。

    醒来时，水德的声音深深地烙印在寅仙的脑海中。

    （想逃离我的干涉，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取得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寅仙狂奔着，从东海的瀛州，朝着位于西昆仑山中的西王母的怀抱——瑶池。比去的时候更迅速地回来了。

    然后，就在看见瑶池的正门时，寅仙惊讶得不得了。

    寅仙看见凛花站在门外。

    满面笑容地挥着手。一看到脸上笑盈盈地、无忧无虑的凛花时，寅仙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这么看来……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凛花因西王母赐给蟠桃园中的仙桃而中和了天浆丹。

    否则，凛花不可能那么毫无防备地迎接着寅仙。

    寅仙恢复人的姿态，轻轻地降落在凛花面前。

    刚降落，凛花就扑进寅仙的怀里。

    「凛……」

    「终于回来啦，让人家担心死了。非常非常的……担心。」

    非常怀念的肩膀，非常怀念的手臂，非常怀念的眼神……寅仙紧紧地搂着凛花，寅仙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拥抱着凛花，痛苦的心情涌上心头。

    「你才……」

    沙哑的嗓音，寅仙问着。他必须先确认。

    「西王母赐你仙桃了吗？」

    凛花的肩膀微微晃动一下。

    「凛花？」

    「……是的，寅仙。西王母娘娘已经赐给我仙桃。」

    「吃了吗？」

    凛花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好像看到什么眩目的东西四谛眯着眼睛，一直注视着寅仙。

    「凛花？」

    「……当然吃了，寅仙。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寅仙能够回来，我非常高兴。」

    后来，每逢寅仙想到此刻情景，就后悔不已，深深地自责着。

    当时为何深信不疑。

    质疑凛花为什么会眯着眼睛。为什么会觉得凛花的肩膀微微颤抖，为什么握在手掌心的那只手，像冰冻似地冰冷呢？

    质疑凛花说的话和微笑背后的真相呢？

    不过，至目前为止，凛花的笑容中未曾有过丝毫的虚假，而且看起来，这是天浆丹事件发生以来，凛花第一次对寅仙毫无防备地把心托付给他。

    因此此时此刻，寅仙心中毫无疑虑……一心一意地，紧紧拥抱着凛花。紧紧地拥抱着，像呵护似地，紧紧地握着那只小手，吻着小手。万般思念在寅仙的心里头游走着，辛苦的结果，凛花得以平安无事，除了这件事，自己已经别无所求……寅仙这么想着。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终章

    洞窟恢复了往日的评价，无数盏烛火，在洞窟顶上形成了诡异的影子。

    过去，一直很讨厌此地……西王母想着。可是，真是不可思议，当自己一脚踏进潮湿的洞窟里，就觉得心里舒畅极了。

    「哦，来了吗，还是那么猴急……」

    老婆婆手上握着烛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老婆婆一想到此，西王母就在内心里暗笑着，因为，自己也有着相同的容貌。

    「久违了……母亲大人。」

    西王母微微地垂下头去。老婆婆……前任金母娘娘满脸皱纹地笑着。

    「已打扫完毕，妾身的秘藏蟠桃酒也都留下来。」

    「……偷仙桃市犯法的行为哟！」

    老婆婆咧着缺了牙的嘴巴笑着。

    「有什么关系，那么多的仙桃，一年拿个三、四颗，会有什么问题呢。妾身任西王母之时，也曾赐桃酒予下界之人，很遗憾，那些人之活到三百来岁就一命呜呼……可见，长生不老之桃并非完美无缺。」

    「就像西王母也非完美无缺吗？」

    「正是。」

    年轻的时候会……西王母非常讨厌自己身上的那股凡人特有的味道，一直认为自己是女神，受凡人们的崇拜，即使是在天界之中，西王母的崇高地位依然是仅次于天帝，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高尚、美丽，认为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绝不容许自己有半点的差池。

    一年幽会一次就返回东海的夫婿，或为了抚育接二连三地出生，为了培养下任西王母而被迫远离自己身边的女儿们。

    怀着怯懦之心，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因为西王母是神仙而不是凡人。

    不过……西王母把手贴在胸前，里面悄悄地装着那位凡人姑娘凛花从记忆之森带回来的，西王母的心之碎片。

    「可爱的姑娘。」

    老婆婆看出西王母心事似地说着，西王母点点头。

    「是的，真的很可爱。」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平凡无比却胆识超乎寻常的姑娘，她说不定是龙王妃的绝佳人选呢！」

    西王母默默地想了许久后——

    「……或许如你所言吧！」

    回答着。老婆婆相当满意似地点点头。

    「就此别过，保重了。」

    说着就将包袱背在背后，准备离开石屋。

    「到哪里去？」

    西王母不由自主地问着。

    「何须此问？离开瑶池的女人要到哪里去，那是人家的自由。你已然来到此地，不过，没有必要效法老身。你是你，我是我。因为，桃树会选出最符合时代需求的西王母。度过余生的方法，就自己去选择吧！」

    桃树挑选……

    百年前……和东王所生，最小的女儿。

    出生之日，蟠桃园里的桃花一起开放。

    并非因为她长得丑而把她赶到桃园里去。

    西王母对宝儿早就感觉出什么，然后早就预感到，不久的将来，那个女儿会把自己从瑶池里赶出来。

    「自由了。」

    西王母惊然抬起头。老婆婆早就不知去向，被风吹走似地，忽然消失了身影。

    西王母环顾着洞窟。此洞窟像极了许多仙人们设置在昆仑山上的洞窟。

    从今日起，自己只是一个仙女。未来，自己该静静地守护着迎接动荡时刻来临的东株国、瑶池里的年轻女神、朗气蓬勃的龙和龙所选择的姑娘……

    西王母下定了决心，然后，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了解她的人一定会感到很惊讶吧！她竟然有这么大的改变，非常慈祥地微笑着。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我一直觉得以超快速度完成的桃源系列丛书第七集，我绝对不是快笔作家……对自己这么快就完成这本书而感到惊讶万分。

    不过，期待着出书的读者们，每集都购买的朋友们，从本集起开始购买的朋友们，真的很谢谢你们！

    一月份刊物，这么说来，应该是年底出书了。

    本后记是在二○○六年十一月下旬撰写，在已经布置妥圣诞装饰的时候。

    今年，我买了一棵约两公尺高的圣诞树，一棵瘦高型的圣诞树，不过，因为高度十足，布置起来显得非常壮观，看起来相当不错。统一使用了红、白、金三种颜色的装饰品，都是我非常喜欢，好几年来慢慢添购的装饰品。

    这次我还选用了已然成为当前圣诞灯主流的LED灯，非常漂亮动人，有时候我会呆呆地持续看个三十分钟。

    看着看着就会回想起小时候家里布置的圣诞树。当时的圣诞树非常小，不过，每年都会在电视机上摆上一棵圣诞树。附带的装饰品也都零零碎碎的，不能算是非常漂亮，只是一些闪闪发光的金葱条。或摆上去当做雪花的棉花。因为圣诞树规模小，所以一下子就装饰妥当，不过，我还是满心的期待。当时的圣诞树和母亲为我准备的耶诞蛋糕、炸鸡都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圣诞节刚过完，转眼之间过年就到了，还来不及去感受收拾圣诞树的寂寞心情，就必须马上准备过年……事实上，我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东西，不过，一到了年底就有点心急。

    且说，二○○六年完成了很多本书。

    将这一年说成『始自桃源，终至桃源』也不过分。这一年来我想尽办法要和肩膀酸痛、腰痛和平相处，终于顺利地要迎接新年的到来了。

    这回的主角是绮罗吧！绮罗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角色，因此，因为能写他而感到高兴，我也喜欢阿白，不过，这回阿白出场机会较少。对不起啦！阿白……凛花终于和寅仙结为连理，阿白说不定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大吼大叫过……不，说不定把枕头都给哭湿了吧！书中并未叙述这部分，请读者们多多包涵见谅。

    上一回两位主角终于突破一个重大难关了吧？因为，我原本想一整集都来描写一些甜甜蜜蜜的画面，后来还是作罢，因为，只是描写那些画面很难构成小说吧！而且，我认为也应该稍微聊聊后续（预定的）话题。

    对于故事结局，我早已了然于心。不过，有时候一想到故事的铺陈，脑筋就会觉得有点晕眩，或感到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就会想睡觉。进入逃避现实状态之时，睡魔就会自动地前来攻击。

    白天若发现执笔不顺遂，我就会稍微低假寐一下。

    过去，假使不睡一下就会觉得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即便是短短的三十分钟也好，睡过后就觉得神清气爽。

    仔细想想，考试的时候也一样，读者之中也有正在准备考试的朋友吧！即使是在如火如荼地准备考试期间，我也会偶尔看看漫画什么的，这种情形和逃避现实不一样，这么做事为了转换心情。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论我睡得多沉，都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醒来。

    前几天，我一如往常地沉沉地睡去，叮咚！突然听到门铃声响起，因此，赶紧爬起来，一把抓过对讲机的话筒，说着「喂……喂喂」，喂了老半天就是没有声音，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睡着，竟然被吵醒了，难道是碰到恶作剧乱按门铃（废话？）的人吗？就在我气呼呼地想着的时候，门铃再度响起。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电话的听筒。好久没有这么睡呆掉过了。

    看到我这么写，读者们是不是觉得，我一定是严重睡眠不足呢？完全不会有这种事情啦！因为我不必彻夜赶稿，最晚大概一点左右就上床睡觉，早上七点就起床，很有健康概念吧！

    说到健康，上回的后记中，记得我也曾提到过体重的事情。

    我的体重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我依稀记得，好像什么人说过，用脑就会消耗热量。难道是我写书时都没有用大脑吗？还是该是消耗热量的时候，嘴巴一直吃着甜食呢？

    说来，社会真的变得挺可怕的，不信你就自己上网浏览一下○乐或甜品特集好了。

    「梦幻奶油泡芙！」、「绝品！入口即化，国王的起司蛋糕」、「限定！必须排队的香浓布丁」，琳琅满目，而且都标上非常诱人的品名。

    我曾经试着订过一次甜品，虽然没有像产品上宣传的那么好，不过，非常好吃。所幸只订一场就赶忙踩了刹车。

    这回的作品中描述过绮罗和厉害大快朵颐的画面，再次阅读就会有一种自己也同桌享受着美食似的感觉。

    二○○七年也一定会吃到好吃的东西哟！不过，别忘了自己的体重和健康哟！然后，希望能顺利地处更多的书，能有更多的读者阅读。

    到底是贪心，还是平实呢？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奇怪抱负。

    聊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二○○六年第一次到庙里拜拜时，我以三千日圆（约台币一千元）请庙方焚护摩的事情，内容当然是「生意兴隆」！其他则是花上一百日圆的香油钱，许了堆积如山的愿。

    读者们，二○○七年你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祝大家心想事成。我……大概会花个一万日圆，再许一个「生意兴隆」的愿吧！

    感谢插画家香坂夕小姐长期为我们作画，让我们透过漂亮的画作，欣赏到桃源世界。这回的主角是变得有点像男孩子的绮罗，不过，谢谢香坂小姐把绮罗画得更妩媚动人。

    其次谈到Cobalt日历上的插画！我非常非常地期待。

    读者们！

    相较于上一集，下一集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关于这部分，我将以更充实的内容来回报大家，因此，读者们若能耐心地等待，别把我给忘记，那就太高兴了。

    希望能再次和大家见面。再会！

    二○○六年十二月

    山本瑶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终章

    洞窟恢复了往日的评价，无数盏烛火，在洞窟顶上形成了诡异的影子。

    过去，一直很讨厌此地……西王母想着。可是，真是不可思议，当自己一脚踏进潮湿的洞窟里，就觉得心里舒畅极了。

    「哦，来了吗，还是那么猴急……」

    老婆婆手上握着烛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老婆婆一想到此，西王母就在内心里暗笑着，因为，自己也有着相同的容貌。

    「久违了……母亲大人。」

    西王母微微地垂下头去。老婆婆……前任金母娘娘满脸皱纹地笑着。

    「已打扫完毕，妾身的秘藏蟠桃酒也都留下来。」

    「……偷仙桃市犯法的行为哟！」

    老婆婆咧着缺了牙的嘴巴笑着。

    「有什么关系，那么多的仙桃，一年拿个三、四颗，会有什么问题呢。妾身任西王母之时，也曾赐桃酒予下界之人，很遗憾，那些人之活到三百来岁就一命呜呼……可见，长生不老之桃并非完美无缺。」

    「就像西王母也非完美无缺吗？」

    「正是。」

    年轻的时候会……西王母非常讨厌自己身上的那股凡人特有的味道，一直认为自己是女神，受凡人们的崇拜，即使是在天界之中，西王母的崇高地位依然是仅次于天帝，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高尚、美丽，认为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绝不容许自己有半点的差池。

    一年幽会一次就返回东海的夫婿，或为了抚育接二连三地出生，为了培养下任西王母而被迫远离自己身边的女儿们。

    怀着怯懦之心，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因为西王母是神仙而不是凡人。

    不过……西王母把手贴在胸前，里面悄悄地装着那位凡人姑娘凛花从记忆之森带回来的，西王母的心之碎片。

    「可爱的姑娘。」

    老婆婆看出西王母心事似地说着，西王母点点头。

    「是的，真的很可爱。」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平凡无比却胆识超乎寻常的姑娘，她说不定是龙王妃的绝佳人选呢！」

    西王母默默地想了许久后——

    「……或许如你所言吧！」

    回答着。老婆婆相当满意似地点点头。

    「就此别过，保重了。」

    说着就将包袱背在背后，准备离开石屋。

    「到哪里去？」

    西王母不由自主地问着。

    「何须此问？离开瑶池的女人要到哪里去，那是人家的自由。你已然来到此地，不过，没有必要效法老身。你是你，我是我。因为，桃树会选出最符合时代需求的西王母。度过余生的方法，就自己去选择吧！」

    桃树挑选……

    百年前……和东王所生，最小的女儿。

    出生之日，蟠桃园里的桃花一起开放。

    并非因为她长得丑而把她赶到桃园里去。

    西王母对宝儿早就感觉出什么，然后早就预感到，不久的将来，那个女儿会把自己从瑶池里赶出来。

    「自由了。」

    西王母惊然抬起头。老婆婆早就不知去向，被风吹走似地，忽然消失了身影。

    西王母环顾着洞窟。此洞窟像极了许多仙人们设置在昆仑山上的洞窟。

    从今日起，自己只是一个仙女。未来，自己该静静地守护着迎接动荡时刻来临的东株国、瑶池里的年轻女神、朗气蓬勃的龙和龙所选择的姑娘……

    西王母下定了决心，然后，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了解她的人一定会感到很惊讶吧！她竟然有这么大的改变，非常慈祥地微笑着。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桃源之药』系列第八集，已进入佳境之中。最大长处为凡事漠不关心的故事主人翁，再也不能无所事事地过着日子。

    撰写本系列书籍之际，越来越无法离手的，就是堪称中国古代地理书的『山海经』。这本书中钜细靡遗地记载着，什么山位于什么地方，山上长着什么草，可开采多少的玉石或黄金，山上栖息着什么魔物。

    本集中登场的西王母为美丽的仙女之长，应该是因道教而演化的理想姿态。

    『山海经』中记载的西王母有很大的差异，形容西王母是野兽之身，一头蓬发，长着虎牙蛇尾的怪物，职司凡人死于非命之事，命猛禽搬运作供饮食之用的猎物。

    桃源系列书中的西王母引用道教塑造的形象，不过，撰写本书时曾参考过『怪物』。而西王母居住的瑶池景象、记忆之森或罗刹女等部分为我的创作。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等无关（笑）。

    其次谈到无论走到哪里都忙碌工作的凛花，假使是我，真的到了桃源世界，我一定什么事情都不做。我认为，是女孩子的话，一定很想过过公主般的生活吧！读者们也这么认为吗？虽然被称为女孩子，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这么憧憬着。

    平时，难得忙里偷闲远离日常生活，不过前些天，我刚享受过一趟温泉之旅。趁着扫墓之际，跑去土肥温泉泡泡汤，只住了一宿，但总共泡了三回汤。

    难得当天没人，我像包场似地泡在宽敞的汤池里。「假使我是公主的话，我一定会每天独自一人，舒舒服服地泡在这么宽敞的汤池里，命服侍我的人帮我洗头或洗澡，然后帮我按摩……」，泡在温泉里，我又做起白日梦来了。不，奇幻小说本来就是从幻想开始，由此可见，我是多么热衷于工作之人。

    话说温泉旅馆的制度，温泉旅馆通常会依时间更动男、女汤屋，这种制度经常会让人遇到脸红心跳的事情。男性误闯女汤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误闯男汤。事实上，我曾经有过两次经验，准备进入汤屋时，没有注意到旅馆更动男女泡汤场所的问题，曾微微地推开过男汤的门。我是一个曾经误闯过男性厕所的前科犯（当时，从踏出使用的那间厕所到洗手之前，都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身旁的那位年轻男子的惊讶表情，直到现在都还难以忘怀……）。

    我跑去扫墓的主要原因是，开春后，我就不断地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因左眼视力越来越模糊而跑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为网膜局部出血，虽已止血，但留下疤痕，视力因此受损，对我造成了严重打击。我甚至泪汪汪地对着医生说道：「医生，眼睛是我的生财工具呢！」医生却说，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要我相信自然治愈能力，等眼睛慢慢地好起来。

    眼睛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好起来。不过，我是说不过哟，渐渐地，左眼的不方便感觉越来越淡，看视力检查表时，比起当初看眼科医生时，已经可以多看好几段了。

    据眼科医生表示：「你的眼睛正在学习，有些部分虽然看不见，但看得见的部分正在努力地学习着。」

    坚强如我。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人体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主要登场人物之中，唯一一个凡人的凛花。她的坚强、勇敢、不屈不挠的精神即将受到考验。

    资料不足也是原因之一，不太想写天界的事情（喂），心里虽然这么想着，故事内容和天界的关系却越来越密切。因此，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谜样的美貌青年（说不定是美貌中年）水德星君或玉皇大帝，希望能顺利地出现在下回故事中。

    本书将于春天出书，届时应该有不少朋友展开新生活吧。希望读者们都能有个美好且令人期待的春天。

    下集应该是夏天……吧！

    期待能再次和大家见面，再会！

    二○○七年四月

    山本瑶

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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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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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仙境女神与黄金之桃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序章

    台版转自CY小猪@轻之国度

    风和日暖的好天气持续了好几天的某日，庭院里的桃树突然开出一朵小花。

    孤零零地开在刚入冬的萧瑟黯淡庭院里的那朵小花，其气韵和分量绝对不亚于风姿绰约的牡丹花，不断地散发出香浓馥郁的气息。

    发现那朵小花的是凛花。当时，凛花刚满五岁。

    「姥姥，快来看！」

    小巧的手指拼命地指着小花，大声呼唤着外婆。慢慢地移动着脚步，来到庭院的外皮，因为阳光太眩目而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后，脸上立即漾满慈祥的笑容。

    「喔~~~金母娘娘的千金出阁啦！」

    年幼的凛花微斜着小脑袋瓜，用力地扯着外婆的衣袖问道：

    「金母娘娘？姥姥，你是说西王母娘娘吗？」

    「嗯，是啊！」

    西王母为统率众仙女的女神，住在昆仑山脉角落上一处名为瑶池的地方，又被尊称为金母娘娘、王母娘娘、瑶池娘娘。

    同时也是幸福和长寿的象征。

    传说中，西王母是住在东海蓬莱岛上的神仙之长——东王父之妻，两人生了许多女儿。

    外婆眯起眼睛，看着桃花。

    「千金出阁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娘娘因此将春之喜气分享给凡间之人。」

    「假使能因为娘娘分享喜气而有更多的春天，那就太好了。」

    听得凛花的话，外婆笑着说道：

    「瑶池好像是一个四季如春、花朵随时缤纷绽放、随处可见美玉或翡翠建盖的宫殿，池子里有黄金之鱼来回穿梭，仙女们个个美如梦境中所见……」

    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自古以来，就被这么传说着的仙境。听说住在那里就能长生不老，无论看的、吃的、接触到的，都是非常美好的东西。

    注视着桃花的外婆，肩膀视线圆润窄小，银白色发丝被和煦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一直觉得焦躁不安，总觉得，假使没有好好地看着外婆，外婆好像会远离自己而去。

    「外婆，我好想去瑶池喔。」

    凛花非常认真地说着，外婆望着凛花，满脸诧异。

    「凡人岂能去到仙境呢。听说要去仙境必须攀过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山或纵谷，越过满是流沙的沙漠，所以凡人是到不了仙境的。」

    凛花更加地嘟着嘴鼓起圆圆的脸颊。

    「我才不怕，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因为外婆曾说过，只要努力去做，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嗯，外婆好像说过吧。可是凛花你呀，那么想去瑶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想去要颗仙桃呀！」

    凛花笑嘻嘻地回答着。对着一脸扫兴的外婆，凛花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西王母娘娘不是拥有一大片非常特别的桃园吗？长在桃园里的桃子不是吃上一颗就会长生不老吗？我想去拜托西王母娘娘，请娘娘送外婆一颗仙桃。」

    那些古老的传说或童话故事，几乎都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或阴雨绵绵没有办法到户外玩耍而感到无聊透顶的午后，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凛花以为，那样的夜晚或午后会永远持续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凛花总觉得，外婆注视着自己时的脸上神情，就想要融入阳光之中似地，平静、冷静得令自己感到害怕。

    外婆微微地笑着说道：

    「特别的桃子啊，我早就有啦。」

    「真的吗？在哪里？」

    「在这里呀！」

    说着就伸出皱巴巴的手，摸着凛花那圆呼呼、红通通的脸颊。

    凛花难掩失落心情。凛花心想，自己是真心的，真的想去为外婆求颗仙桃，外婆为什么……？

    凛花呕气似地看着迎风摇曳着的桃花瓣，心中懊恼不已，一抹悲伤之情油然而生，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为了避免掉下泪来，凛花拼命地张大着眼睛，看着桃树。

    外婆默不作声地，轻轻拍了拍处在这种心境下的凛花肩膀后，就往屋里走去。

    就在半个月后，外婆与世长辞了。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序章

    台版转自copass@轻之国度

    火灾发生于天亮之前。

    射在民宅檐上的箭，燃起了熊熊烈火，眼看着就要吞噬掉整栋民宅。

    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的村民们，惊慌失措地在大火中四处逃窜着。不过，拿上就被冲入火场的人马给堵住了，并且断了退路。

    身穿盔甲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逮捕着村民。士兵们高举着大旗，旗上绣着素称“九生龙子”的龙之亚种图案——那是位于东株国北方的泉州州师（军）旗。

    “连一只小猫都不能让它逃出去！仔细查看，有没有可疑的家伙。”

    身穿盔甲，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大声吆喝着。原来是州都派来的左军将军。

    “救，救命……”

    以为老人家慌慌张张地跑到将军的马前，向将军禀报着，自称是这个村子里的村长。村长像蚊子叫似地小声抗议着。

    “小的等人，手无缚鸡之力，都是只会干干田间粗活的善良百姓。敢问大人，小的等人，是何缘故，惹得大人大发雷霆？”

    “终于现身……！”

    将军下马，大声叱喝着。

    “快快现出原形！本官非常清楚，这群披着人皮的妖魔！”

    “请、请恕小的无礼！大人是何根据……？”

    “有人亲眼目睹。昨夜，红色猿猴进这村里来。”

    红色猿猴——朱厌。

    朱厌听说是会吃人的猿猴魔物。

    事情发生于上个月，发生在邻接泉州与莲州之州境。莲州已有五个村落发生全村村民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的离奇案件。家产或家畜完全留在当地，只有居民忽然失去了踪影。只不过，就村子里到处都是血迹和散发着血腥味推测，村子里显然是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经过调查后，目击怪物的情报陆续传来。

    莲州候赶忙向都城与包括泉州在内的邻近三州请求协助调查，同时，疾呼各州严加戒备。获报后，泉州候下令，针对州内各个村落进行地毯式调查。

    调查后惊然发现，有三个村落和莲州一样，已经处在无人状态下。同时，目睹朱厌群的情报也陆续传出。

    一听到目睹朱厌的消息，将军立即挥兵前去，没想到，到达出事的村庄却扑了个空。猿猴们到了锁定的村落后，显然不会逗留超过三日。

    然后，就这么和朱厌们捉迷藏似地经过大半个月……终于逮到了好机会。

    村长拼命地解释着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将军误会了。小的等人，自先祖以来，代代务农为生，规规矩矩地缴纳年贡。”

    “既然如此，那就立即脱去袍子和脚下的草靴来证明！”

    村长的衣服袖子很长，看不见双手。脚上穿着草编长靴……下雪的季节还早，这种穿着的确怪异。

    朱厌化身为人。化身技巧非常高明，不过，听说手脚颜色瞒不了人。

    “快伸出手脚给本官瞧瞧！”

    士兵正准备强行脱掉老人家身上的袍子。就在这个时候——

    “将军……出现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仔细看，三只体型壮硕的猿猴被士兵们团团围住。

    苍白的脸孔、黄色的瞳孔、锐利的獠牙……只有手脚，红得像被鲜血染过。

    “果然……！”

    将军低吼着，发现原本近在眼前的村长，突然把自己命令他脱下的袍子抛了过来。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将军觉得左肩传来一阵痛楚，脚下一个踉跄。

    将军大吃一惊，张大着眼睛。

    发现猿猴已经紧紧地咬住自己的肩膀。邪恶、铁青、巨大的脸孔，加上炯炯有神的黄色眼睛。那对眼睛眯成弯月形，朝自己笑着。

    朱厌……没错，直到方才位置，还自称村长的男人，露出本性后的姿态。

    “你……这家伙。”

    将军的肩膀被撕裂开来，侧身摔倒在地。朱厌群更是有恃无恐地胡闹起来。果然不出所料，伪装村民，潜伏在村子里——

    猴群立即露出饿鬼似的狰狞面目，紧紧地咬住士兵。咬断骨头，啃食着人肉，大声怪叫着，像抛人偶似地，将遗体丢来丢去。

    必须想办法解决，将军心急如焚。此时不解决，猴群将会危害更大的城市，到时候连州都都会遭殃吧！

    不过，心急归心急，将军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量鲜血流失。而且，先前化为村长的那只猿猴再度发动攻击，这回，往将军腹部狠狠地咬了下去。

    将军觉悟一死。

    万万没想到……猿猴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瞪大着黄色的眼睛，压在将军身上似地倒了下去。

    将军的眼底，映照着一位容貌非常不可思议的男人。

    留着一头丰厚、卷曲的银色头发……银色的眼眸。一身白袍衣，手上握着刚刚砍死朱厌的长剑。

    “来者何人……？”

    高挑的男子声旁，出现一个非常奇妙的身影，一个白色块状物，昂起头来，往天空中伸出两条长长的脖子。

    将军终于昏了过去。

    “……不寻常。”

    从小小的山丘上俯视着聚落的绮罗低声说着。绮罗发现一股黑烟不断地往村子上空蹿升，然后又发现，村子的出入口附近，高高地堆着猴群尸体。

    “到底是什么人，收拾了朱厌群呢？”

    ‘可以确定的是，并非咱们的同伴。’

    随侍绮罗身旁的青色猿猴说着。同为猿猴魔物……被称之为狌狌的妖魔，不过，它是绮罗的随从，绝对不会做出随便攻击人类的举动。

    绮罗将长长的金发束在一起，再以头巾盖住头部。绮罗虽然没有刻意地要隐藏住吸引擦身而过的人回头顾盼的姣好面貌，不过，至少不再那么地引人侧目。

    “……要不要下去看看？”

    狌狌慢条斯理地问着。

    “去打探打探，看何人有这份能耐，能收拾朱厌这等实力的妖魔。你难道不会因为被捷足先登而感到不舒服吗？”

    “……山主。”

    “我懂。不必勉强。”

    绮罗跑下山丘。

    球罗为莲州都附近一座名叫“银露山”的山主。银露山上除了狌狌外，还栖息着各式各样的妖魔，其中不乏被认为会吃人肉之辈。

    已经堆成尸山，耸立在绮罗眼前的朱厌并非银露山之妖魔。不过，直到方才为止，都还攻击着莲州的村庄。知己好友州候并未正式行文，不过，已经拜托绮罗帮忙扫荡朱厌。

    事实上，对于东株国之兴亡与存废，绮罗已经打定主意要当一个旁观者。当青梅竹马好友的公主扛起复兴国家重任，恳求绮罗助其一臂之力时，绮罗也以这样的话拒绝了对方。

    因为，绮罗认为自己是治理妖魔山之山主，干预山上以外的事务是不当的行为。

    不过，东株国之乱象……若影响银露山附近的安宁，那就另当别论。绮罗因而接受莲州候之请托。

    没想到，竟然有人比绮罗更早出手。

    （究竟是何人……）

    进村以后，绮罗找到了一群坐在泥地上的村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绮罗问着，据村民们表示，朱厌群来袭，全村村民就被关入村里最大规模的谷仓里。显然，朱厌群是先将村民关入谷仓，再占领村庄，然后，将村民当做猎物，从谷仓里分批取出，吃下肚子里去。

    “是龙来救了大家哟！”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说着。绮罗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赶忙反问道：

    “你说谁来救了你们？”

    “是龙。背上乘坐着白色神仙，救了我们……！”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一章 不会成熟的果实

    室内充满着蓝光，散发着水的味道。白蝶循着光的轨迹在眼前飞来飞去。凛花茫然地注视着蓝和白光，呆呆地站着。

    不知道什么人在紧盯着凛花。

    「请问你是哪位？」

    凛花问着，对方还是没有回应。那是一位站在屋子的角落、身材高挑的人物。凛花很想看清楚对方的脸孔，无奈在光线的干扰下，根本看不清楚。

    只看到深紫色的鞋尖。

    凛花心乱如麻，警讯已发出。禁止看着对方，本能这么警告着。

    禁止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脸庞。

    禁止开口说话。

    白蝶数量增加。闪闪发光的磷粉直击凛花双眸，就在凛花疼痛难耐，伸手遮挡眼睛的那一刹那间，室内的空气开始流动，黑影笼罩过来。

    1

    昆仑山脉分布于东株国西方。昆仑山脉为许多现任设置洞府之地，西王母的瑶池也在其中一个角落上。

    被形容为常人的脚绝对到不了的深山幽谷，若在空中飞翔，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形容为会吞噬掉任何生物的流沙沙漠也一样，也只像悠哉游哉地躺在云层底下那般轻松。

    『哈~~~啾！』

    响亮的喷嚏声，传遍蔚蓝的天空中。

    背上长着翅膀的大白犬，使劲地在云海中奔驰，是天马阿白。凛花乘坐在阿白背上，看着如海面般壮阔的云海。

    凛花前面坐着年迈的狐狸精娥瑛。娥瑛毫不在乎置身于半空中，早已鼾声大作。因为娥瑛那娇小的身躯不停地在左右晃动着，为了避免娥瑛坠落山谷，凛花只好拼命地从背后支撑住娥瑛。

    云层上还映着另一只野兽的身影。一匹非常神奇，有着人类面孔的纯白色骏马……背上长着透明似的翅膀，被称之为英招的魔物，人名为绮罗。

    绮罗的背上没有乘坐任何人。不，比较正确的说法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人乘坐着，后来看见昆仑山脉，才唤来闪耀着五彩光芒的彩云，换搭彩云后，独自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寅仙驾着彩云走了……）

    凛花紧咬着嘴唇。

    寅仙为遗传着龙王血脉的少年方士，凛花的意中人，除以方士身份调制秘药外，还会施展仙术。寅仙虽然驾着彩云离去，但并不表示这是两人一生的诀别。只不过，凛花一行人即将前往的是西王母所住的仙境，寅仙的先行前往请命，是为了避免一行人突然造访的失礼。

    尽管如此，凛花的心情还是很低落。既不是颓丧，也没有受到伤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很低落……

    因为临别之际，寅仙想拥抱凛花。既然是一对恋人，即使只是短暂的别离，都难免会出现依依不舍的心情。难得表现出情感的寅仙，或许是……想拥抱凛花，对凛花表达爱意吧，但凛花却伸出双手往对方胸膛一推，躲到阿白那毛茸茸的尾巴后面去了。然后，全身拼命地颤动着，好不容易才停止发抖，从阿白的尾巴后走出来时，正好是寅仙驾着彩云远去，银光一闪消失在西边天际的那一刹那。

    『你……别再难过了好么？』

    在天空中奔驰着的阿白，开口安慰着始终默默不语的凛花。凛花愁容满面地回答道：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因为现在的我，即使只是和寅仙四目相对，都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凛花吞下名为天浆丹的可能性显然不底。

    天浆为石榴的别名，石榴为多产之象征。换句话说，吞下天浆丹就会大幅提升怀孕的几率。

    凛花根本不记得有没有吞下那种东西，嘴里却迸出「天浆丹」三个字，再加上凛花出现害怕寅仙吗，拒绝寅仙的反应。

    传说中……凡人女子身怀龙子后，母子必死无疑。由此可见，龙之血石多么地强悍。

    凛花如此惧怕寅仙，难道是一种本能？娥瑛说着。难道是一种不想死去的本能在拒绝着寅仙吗？凛花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吞下了天浆丹。

    （我，应该是爱寅仙呀，为何……）

    凛花从十岁起就一直爱着寅仙。

    只爱着寅仙一个人。

    凛花向寅仙告白，然后一起生活，好不容易才成为一对恋人，为什么……

    最令凛花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好无记忆。

    不过，这并非毫无迹象可循。

    直到不久之前，凛花一行人还待在名为兰城的湖沼地带。皇室曾在风光明媚的兰城里盖了一座离宫，在那座离宫里还举办过一场宴会。凛花曾和阿白一起赴宴，凛花就是在那时失去其中一小段记忆。

    在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凛花觉得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地解开衣领。

    黑黝黝的昆仑山脉已近在眼前。披着晚霞的山壁，被晚霞映照成深蓝色，一望无际、成为山脉背景的天空为浅蓝色。云朵迅速地从层层叠叠的山峰中的一个角落上飘过。

    凛花屏住呼吸。

    因为，盖着金黄色屋瓦的巨大门扇突然出现在眼前。

    『咱的胡须就像触电一样。』

    阿白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一下。

    『一想到那老太婆正在等着，咱就……』

    阿白应该是指西王母吧！

    她是一位很有个性……不，应该说很典型的仙女。

    不过，西王母又被视为长寿的象征，因此，她也精通所有仙丹妙药。据传，最先调配出天浆丹者，就是这位西王母。

    凛花一行人专程赶来此地，就是为了鉴请西王母提供天浆丹相关建言。

    太阳即将落入昆仑山脉的另一侧。天空中闪耀着金光，云层与云层重叠处已经演变成深紫色，数道光芒从云间投射下来。

    是凛花最喜欢的夕阳。

    凛花注视着夕阳，脑海中想着传说中沉睡在西方天空中的传承之龙。

    凛花外婆生前曾经说过，瑶池随时都缤纷绽放着花朵。

    （果然是真的……）

    到达瑶池后，凛花就一直瞪大着眼睛。

    昆仑山脉的一个角落上，远看平坦如盆地的瑶池，近看后发现竟然是一个面积相当宽广，四周环绕着悬崖峭壁的台地。

    白色的瀑布成功地扮演者天然要塞，落入深谷之中。无数座彩虹像真正的桥梁似地连结着高山与瑶池，背后的山脉顶上已经白了头，眼前的大地却披着浪漫的春装，海棠、牡丹、兰花、莲花、蔷薇等娇艳动人的花朵缤纷绽放着。

    庄严雄伟的楼阁或宝阁鳞次栉比地建盖着，凛花一行人被带往其中一栋建筑物，一栋由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巨大屋顶的半屋外式大厅里。

    翡翠和黄金打造的椅子上雕刻着花鸟，摆在椅子两旁的大花瓶上，运用螺钿技巧镶嵌得美轮美奂，花瓶里随意插着盛开的樱花枝条。擦得晶亮的地板上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极乐园，随处花草薰香缭绕，耳边丝竹乐音悠扬。

    偶尔可看到几位拖着长长红色裙摆的仙女。

    「老身总觉得……不太舒服。」

    娥瑛一直蹲在柱子背后。

    「姥姥，你没事吧？」

    凛花跑了过去，娥瑛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

    「你着凉了吗？」

    「出现排斥反应啦！」

    娥瑛边说边用衣袖擤着鼻涕。

    「仙界的空气好像不太适合老身。这里呀，老身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有点脏乱的地方……」

    即使是待在凡间，娥瑛也喜欢待在狭窄昏暗且适度脏乱的场所。待在黑暗里，配着生豆子，喝上一杯酒，对娥瑛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的确是一个令人不想长时间逗留的地方。」

    绮罗附和着。绮罗已经是从兽姿变身为人的姿态。长长的金发，白皙的肌肤，翠绿色的眼眸。绮罗具有两性特征，或许是这个关系吧，从容貌上很难辨别出他的性别，直到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现在，绮罗让人越看越像男人。

    来到这里以后，绮罗和娥瑛一样，心神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不停地咬着指甲。

    （天子的皇城都没有这么气派。）

    凛花瞪大着眼睛，左顾右盼着。

    楼阁与楼阁之间由飞廊连结，花朵缤纷绽放的广大花园里，隐约可见数栋高楼身影。闪耀着五彩光芒的云朵在空中四处穿梭着，云朵上乘坐着仙女们。淡金色光影一闪而过，原来是成双成对地在天空中翱翔的凤凰。

    四面八方，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会出现令人百看不厌的神奇事物。看得凛花像发呆似地愣在当场。

    突然——

    「金母娘娘驾到~~~」

    高呼声不断，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佩玉碰撞出来的清亮声响此起彼落。

    凛花被娥瑛用力一拉，才慌慌张张地双手支地，低着头，屈膝跪在当场。

    甘甜花香扑鼻，一双凛花见惯的黑鞋走过匍匐在地的凛花鼻尖前。

    是寅仙。

    隔着娥瑛、阿白、绮罗，寅仙待在另一头，弯着腰，垂着头。

    寅仙的黑长发垂在地板上。突然，寅仙的黑色眼眸望着自己的方向，凛花慌忙移开视线，把头压得更低。

    「免礼，抬起头来！」

    低沉的女性嗓音从头降下，凛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然后，不由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女性。

    （这位就是……西王母娘娘。）

    身穿杏黄色底、织上金线衣裳的女性。凛花看不出对方的年龄，既然是众仙女之长，年龄应该相当大，不过，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丝皱纹或斑点，看起来也不像是年轻人的脸，有着一张非常神奇的容貌。

    高高盘起的发髻上顶着巨大凤冠。凤冠由黄金打造而成，上面镶满由珍珠串成的小花。白皙的额头上描绘着素称花佃的红色装饰。清晰描绘的眉毛下是漆黑且散发着锐利光芒的双眸。

    给人留下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庄严的印象。西王母明明是众所景仰、授予子嗣的神仙，为什么会……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紧盯着西王母看。

    凛花发现有一对黑色眸子看着自己，赶忙低下头去。

    「你就算名叫凛花的姑娘吗？」

    声音冰冷浑厚。凛花稍稍宽心，再次抬头。

    「是的。小女名叫招凛花。」

    「嗯……」

    西王母注视着凛花。由于被默默地注视了许久，凛花浑身不舒服。

    不过，凛花依然默默地让对方将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凛花认为，面对长者时，必须静静地等待至长者说话为止。那是一种礼貌。

    凛花并没有张大眼睛回望对方，只在不冒犯对方的状况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西王母为神仙，凛花本应畏惧地一直匍匐拜倒在地。

    不过西王母命一行人抬起头来。因此，阿白、娥瑛、绮罗、寅仙都纷纷抬起头，凛花只好静静地等着。

    没想到，西王母突然笑了出来。凛花也回望对方笑着。

    看到凛花笑着，西王母挑了挑柳眉。凛花也被逗得挑了挑眉。

    西王母眯起眼睛，凛花也眯起眼睛，嘴巴撇成ヘ字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凛花难为情地红了脸颊，西王母这才开口说道：

    「小龙！」

    西王母叫的是寅仙。寅仙毕恭毕敬地回了一声：

    「小的在！」

    「这姑娘暂时留在哀家宫里吧！」

    寅仙默默不语。但阿白好像想说什么，却被绮罗制止了。

    凛花不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西王母和寅仙。

    凛花清楚滴看到寅仙紧绷着的侧脸。寅仙僵硬着声音朝西王母问道：

    「娘娘的意思是……单独留下凛花？」

    「正是。」

    凛花瞪大着眼睛。

    单独？

    留在仙境？

    西王母动作轻盈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起身脚步微微踉跄。身旁的仙女赶忙伸出手去，西王母却厌烦似地甩开，毅然地抬高着下颚，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到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走到凛花面前。

    近看……西王母是一位身材相当修长高挑的女性，眼眸中的光更为强劲，让人不由得想起满天的星斗。

    像要把人吸进去似地。

    全身散发着过于浓烈的花香味……

    浓烈到令凛花感到一阵晕眩，茫茫然地站着，抬着头呆呆地望着西王母。

    西王母眼睛依然望着凛花，语气坚定地对着寅仙说道：

    「小龙，姑娘留在哀家宫中期间，你就前往瀛洲兄长那儿去吧，代哀家走一遭。」

    「……何故？」

    「不久，仙界、凡间的要人将齐聚瀛洲。天界将派敕使前往瀛洲。敕使……会带着记载玉帝（天帝）真意的敕书前往吧！」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暗自吁了一口气。

    治理浩瀚东海之地的东株国。建国长达六百余年的国家与皇室，开始笼罩起阴霾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最先发生的是被称之为石神将的鬼神复活，致使都城陷入混乱之中。旱魃和水灾紧接着席卷全国各地，不只都城出现妖魔，一直被人们认为是虚构的生物，也纷纷出现在地方上，危害人民。

    即使是凛花一行人前往瑶池以前待过，同时也是绮罗故乡的兰城，也无法幸免于难。绮罗的幼时好友，名叫紫琳的姑娘，自称是遭东株国歼灭的翠国后裔，发动战争，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紫琳还借助了素称骚鱼的妖魔之力。

    因为战火的引发，其他妖魔陆续出现在凡间。

    妖魔是原本栖息于特殊结界环绕，完全和凡间隔绝的场所内的生物。当初，因监督东海之地的东海龙王，一肩挑起巩固凡间结界重责大任而维持着良好秩序。

    那位东海龙王早囚禁于天界已长达百年之久。妖魔逃入凡间四处流窜，扰乱人心，国家日渐衰微，完全是龙王不在东海龙宫而引起……凛花这么听说着。

    凡间动荡不安，天界却沉默以对。

    此行若能了解天帝的真意，寅仙必定会前往。因为，寅仙是遭囚禁天界的东海龙王之么儿，寅仙一直苦恼着这件事情。

    「你愿为哀家走上一遭否？」

    西王母叮问着。

    「娘娘恕罪，小的……」

    寅仙欲言又止地回答，并飞快地瞄了凛花一眼。瞬间掠过的视线中，依然能感受到浓浓的关怀之情。

    他当然是担心着凛花。因此，凛花开口说道：

    「放心去吧，寅仙。」

    大家都说西王母很可怕，凛花却认为，西王母再可怕，也不至于把自己吞下肚里去吧！

    更何况，凛花疑似吞下天浆丹，这件事除了借重西王母的知识外，显然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决定暂时在此叨扰几日，寅仙就放心前往兄长住处吧！」

    「嗯，咱们都会跟着她。」

    阿白拍着自己的胸脯。

    没想到……

    「哀家说过，单独留下。」

    阿白碰了个软钉子，西王母突然冷冰冰地插嘴说着，满脸不悦地环顾着一行人，然后又低声说了句：「一群怪物。」

    「又是犬，又是马，又是狐狸，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什、什么……」

    马上有反应的果然是阿白，他涨红着脸。娥瑛依然呆滞着表情，绮罗只以漂亮的绿色眼眸瞥了西王母一眼。

    「咱不是犬，咱可是有用得很呢！」

    阿白呲牙咧嘴地反驳着。西王母眼光一闪，凛花清楚地看到。

    「很好！」

    西王母啪地合上扇子，指着阿白的鼻头。

    「到底有用没用，那就以行动证明给哀家瞧瞧！」

    「如何证明？」

    「昆仑山脉的山脚下，有一座供奉着哀家的祠堂。千余年前，一位凡人之王莽莽撞撞地来见哀家，短暂逗留后就回国去了，那个人为了感谢哀家的收留，便建盖一座祠堂，直到百年前，都有年老仙人守着，后因老仙人寿尽归天，终成无人照管的祠堂，当前，听说已荒废犹如破屋，命你于三日内修复，重涂丹药、更换天蓬、葺修屋顶、打理干净以为证明。」

    「为…为何命咱前去？」

    阿白惊讶莫名地望着西王母。西王母皱了皱眉。

    「办不到吧？」

    「问题不在办得到、办不到……并非咱的工作。咱可清楚得很。咱的工作是守在凛花身旁。寅仙不在时，更应寸步不离地守着凛花。」

    「你们离开期间，姑娘身体里的丹药，就由哀家负责中和吧！」

    阿白闭嘴，非常怀疑地看着西王母，含含糊糊地问道：

    「此话……当真？」

    「当真。哀家绝无虚言。如何？寅仙……也该明了，果真吞下天浆丹，只能靠蟠桃中和一途。」

    蟠桃，是长在西王母管理的桃园之中，非常特别的仙桃。

    寅仙沉默半晌后问道：

    「长寿不老之桃，何能中和怀子之丹？」

    「蟠桃除长寿不老外，同时具备强化食者之性等作用，使女人更像女人，使男性更像男性。是故，效果同天浆丹，女人吞之，可望得多产之身。」

    「果如娘娘所言，岂不失去其意。」

    绮罗惊讶地问着。呵呵，西王母显然躲在扇子后笑着。

    「不，效果类似，不过，蟠桃性质较为温和，除可中和先行吞下的天浆丹外，保证这位姑娘还能因此而得长寿不老之寿……」

    大家的视线都投注到凛花身上。凛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伸手抠着自己的脸颊。

    「仙桃不是只有神仙才能吃吗？」

    寅仙问道。

    「哀家并非小气之人。心血来潮时也会赐予凡间之人。不过，那得看哀家看顺眼与否……」

    「意思是……金母娘娘要亲眼确认，凛花是否为适合蟠桃之人吗？」

    「正是。」

    西王母点点头，淡淡地接着说道：

    「因此，不需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呵护这位姑娘……还有，那边的老太婆。」

    扇子这次指着娥瑛。

    「瑶池严禁年老、丑陋之人出入，尽管有过绚烂的过去，置身于此，理应感到百般不舒服吧。不如和那条狗一起快快下凡去，满身尘土地为哀家修复祠堂更为自在吧！」

    娥瑛眯起眼睛。

    「娘娘因妾身而感到碍眼麽？」

    西王母脸上浮现刻薄的笑容。

    「丑陋之人玷污了哀家的眼。」

    对这句话难以认同的是凛花。

    「这，恕小女子难以苟同。」

    凛花早已忘记对方身份，脱口说道：

    「娥瑛姥姥一点也不丑陋。年纪虽然大一点……说年纪的话，西王母娘娘你……」

    西王母的目光更加凌厉。凛花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闭嘴。

    「哀家年纪如何了……？」

    谈年龄，尤其是面对长者谈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举动。况且，现在凛花有求于西王母。而且，还必须顾虑到寅仙的面子问题。即使是对方失礼在先，自己出言顶撞也是非常不懂事的行为吧。

    凛花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却不甘心于默不作声。凛花绝不容许他人出言贬抑奚落而已。因此，虽然紧闭着嘴，心里依然继续睇发出不平之鸣。

    （事实上，西王母娘娘的年龄应该比娥瑛大许多吧！）

    凛花心里暗自这么想着，并且还朝着对方吐了吐舌头。这种作法虽不光明磊落，凛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没想到——

    （……你走着瞧吧！）

    凛花耳边竟然传来西王母的声音。西王母并没有开口，和凛花一样，心中的话，显然只想说给凛花一个人听。

    凛花吓了一大跳，眨着眼睛。西王母接着说道：

    （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你根本不配为龙之妻。你呀，欠缺女人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诅咒似的话语，让凛花感到胆颤心惊。吓得脸色发白。

    「凛花呀！」

    娥瑛慈祥地叫着，拖着长长的头发和裙摆，来到凛花身旁，轻轻地握着凛花的手。娥瑛咧嘴笑着，然后抬头看着西王母。

    「的确。此地确实非妾身该逗留之处。妾身老已，但谨遵娘娘之命，妾身愿与阿白一通前往修复娘娘的祠堂。」

    凛花一阵鼻酸。

    「姥姥！」

    「放心吧，凛花。常言道，适材适所。此地已无妾身效劳之处。」

    为什么相当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就快快退下。那……」

    她的视线紧接着投注在绮罗身上。绮罗了解对方之意似地点头说道：

    「金母娘娘，小的就此告退。」

    说着，回头朝着凛花说道：

    「凛花……我实在很想陪着你，无奈……」

    凛花摇摇头。

    「绮罗，你必须回山上去不是吗？」

    绮罗为银露山之主。银露山为可怕妖魔巢穴，扰乱都城安宁的食人猿如人，同样会吃人的水虎，都是从银露山逃下山的妖魔。

    凡间动荡不安的时刻，绮罗更应暂时赶回山上去才对。

    事实上，绮罗打算马上赶回山上去。绮罗是为了凛花，一路陪着凛花来到这里。

    凛花对这份情意感激不尽。

    一想到必须自己一个人留在仙境，凛花的确难以宽心。不过，凛花毫无选择的余地。凛花保持着平常心，希望像平时一样面对寅仙，状况许可的话，希望能恢复失去的记忆。

    因此，凛花面向着西王母，再度深深地一揖。

    「万事拜托你了……」

    2

    残照将瑶池的巨大门扇映照成金黄色。悬崖峭壁下暗如地狱，无数条瀑布从黑色岩壁上流泻而下，像极了白色丝线。

    东边的天际已经没入夜色之中。低垂厚实的云层间，隐约可见黑色山峰的棱线。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率先出发的是绮罗。拥抱过凛花，脸颊贴着脸颊，附在凛花耳边低声说话。话后，立即变身为英招姿态，飞奔离去。

    然后，阿白和娥瑛准备离去。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咱回来前，可不能哭哟！」

    阿白泫然欲泣似地说着，然后变身为天马。

    『不，有事的话，就大声哭着叫咱。咱一定会排除万难，转瞬间就来救你。』

    「别像个娘儿们似地，快走吧！」

    娥瑛碰地用力敲了敲阿白的头，跨坐在他背上，然后拍着依依不舍的阿白臀部，催促阿白启程，转瞬间就消失在云海之中。

    留到最后的是寅仙。寅仙吁地吹了声口哨，闪耀着五色光芒的云，就从东方的天际飘了过来。

    是彩云。

    「无须担心。因为，金母娘娘嘴不饶人，为人却光明磊落。」

    站在凛花背后的寅仙说着。凛花觉察懂啊寅仙犹豫不决想伸出手来的感觉，突然，她全身僵硬了起来。

    寅仙的手顿时停在空中，然后，没有接触到凛花就准备离去。

    「再会。」

    寅仙简短地说着，准备登上彩云。

    「且慢。」

    别就这么离我而去。一个人留在瑶池，不可能不感到心慌。和寅仙两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别离，令凛花感到莫名的心慌。

    自从不确定是否吞下了那颗奇怪的仙丹而拒绝寅仙以来……凛花就一直感到心慌。

    「还有什么问题？」

    寅仙回头问着。

    「的确还有非常多的问题。」

    凛花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我们，不会永远都无法牵手吧？」

    「不会。」

    「寅仙，你懂我的意思吗？牵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无法以言语解释的许多事情，只要牵着对方的手，自然就能明白对方的心。」

    寅仙挑着眉。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吗？」

    「不明白。」

    凛花颓丧地垂着肩。

    自兰城出发以来，凛花和寅仙就各自行动，是凛花自己回避着寅仙。寅仙也了然于心似地，尽量置身于不会接触到凛花的距离。

    因此，对于（或许）吞下天浆丹的凛花，寅仙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由于这个关系，日子越久，凛花就越不懂寅仙的心。

    凛花心想……

    我会不会永远被寅仙嫌弃呢？谁会希望心爱的人回避着自己呢？谁会喜欢一个连牵手、四目相对都感到害怕的恋人，这种关系还能称之为恋人吗？寅仙和我是否缘分已尽呢？

    现在开始，各自行动……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真是伤脑筋。」

    寅仙困顿异常地看着凛花。

    「西王母娘娘既已答应照顾你，我就可以安心前去，希望你也能暂时忍耐，等我回来。」

    「可是……万一，娘娘不中意我，娘娘岂会赐我蟠桃？」

    「关于这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

    寅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笑着。寅仙的笑容让凛花感到更为痛苦。凛花很想摸摸寅仙，即便是手指尖或发梢都好。

    「握握手吧！」

    凛花挑战似地伸出手来。寅仙微微地张大着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

    「凛花，不用勉强……」

    「拜托，我……我可以闭上眼睛。」

    明明是自己开口要求，却要闭上眼睛，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不过，凛花心想，寅仙一定会了解的。

    凛花紧闭着眼睛，等着寅仙。

    等待着寅仙过来我自己的手。凛花紧张到胃部隐隐作痛。

    凛花感受得到寅仙的动作。不过，凛花痴痴地等着，就是牵不到寅仙的手。许久后——

    「好啦，别担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温柔的声音传来，凛花张开眼睛，寅仙早已驾着彩云远去。

    「太……」

    凛花全身虚脱，啪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太过分了！

    这种道别方式，那不是和前来瑶池之前一样吗？

    凛花几乎掉下泪来，同时发现自己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一想到寅仙要牵自己的手时，凛花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凛花全身颤抖。寅仙或许也发现到这一点，才会什么话都不说地离去吧！

    当天夜里……凛花被仙女带到一间非常豪华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吃着豪华的餐点。仙界的美食佳肴、豪华料理被一一地端上桌，凛花却毫无食欲，几乎无法举筷用餐。

    当时，假使什么都不吃就好了，回头想想，凛花总是感到后悔不已。

    凛花孤零零地，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沉浸在花香之中，睡在挂着帐子的床铺上。

    翌日清晨——

    凛花被蜂拥而来的数位仙女们唤醒，被众仙女架出去似地离开房间。凛花在完全不清楚的状况下，被脱掉了丝质睡袍，换上没有任何装饰或花样，洗得已经褪色的棉袍。

    然后，被带到桃园角落上一栋简陋的小屋里……

    3

    带着甘甜香味的风阵阵吹过，桃树上的叶片被吹得像低声说话似地沙沙作响。

    只穿一件薄袍子的凛花，身子微微地颤抖着，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光景。

    这里是蟠桃园——西王母管辖，孕育长寿不老仙桃的园地。

    凛花停下拿着竹扫帚的手，这片果园位于瑶池南侧，开在坡度和缓的山坡上，种着三种桃树，听说总共种着三千六百株桃树。

    桃树长相株株不同，有的开满桃花，有的结出硬硬的果实，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即使是结出果实来的桃树，也可能因为不同株桃树，而结出大小差异非常大的果实。

    桃园之中充满着甘甜香味。凛花出神地看着身旁那株结实累累的桃树上的果实。

    一颗硕大且呈现出淡淡的桃色，有着天鹅绒似的外皮的果实。整颗果实大概有凛花脸庞那么大吧。应该是一颗味道甘甜，里面充满着果汁的果实吧……

    咕噜，凛花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不得胡思乱想！」

    严厉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得回过神来。和凛花一样，手拿竹扫帚的少女跨着大步赶了过来。

    和凛花一样，身穿简朴粗棉袍，年龄也和凛花相仿。凛花将头发高高梳起绑在头顶上，少女则将沙子色头发垂在肩上，并未修剪整齐，前面的头发较长，因此，凛花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勉强看到的是布满雀斑的小鼻子和薄薄的唇。

    长长的刘海底下是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眸，近看终于发现，那是一对非常漂亮的深蓝色眼眸。

    「方才，你差一点就受不了诱惑对吧！」

    凛花慌张地答道：

    「我、我才不会受不了诱惑呢！」

    「真的吗？即使是一小口也好，好想吃吃看这颗桃子啊！你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少女几乎紧贴着凛花的脸庞追问着，双眼紧紧地瞪着凛花，逼得天生老实的凛花再也招架不住。

    「真的想过……」

    凛花坦白承认，少女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不行不行！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凡盗取金母娘娘仙桃之人，就会被丢入西边纵谷。」

    听说，西边纵谷底下，总是有饥肠辘辘、凶猛无比的老虎四处徘徊。纵谷周围是一大片素称『死亡森林』的林子，里面住着一位被称为罗刹女的魔女，听说魔女的本事是彻底盗走他人的记忆。

    人一旦被盗走记忆，就无法离开森林，不是曝尸荒野，就是被猛兽吞下肚里去。

    凛花惨白着脸，拼命地摇着头。

    「我、我再也不会受到诱惑了。」

    「当真？」

    「我发誓，绝不再犯。不骗你，宝儿。」

    「你最好小心一点喔。」

    宝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宝儿是在这片桃园里工作的少女。天还没亮，凛花就被众仙女们带到这片桃园里某个角落上的一间小屋时，少女就睡在薄薄的草席上。

    见到一头雾水地坐在草席上抱着头的凛花，少女就哈哈哈地开怀大笑并警告着她。

    （你已经成为必须在这片桃园里打杂的人了。请多多包涵，同僚。）

    打杂的人……

    西王母留下凛花一个人，真的是要让凛花在桃园里工作吧。凛花绞尽脑汁就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要凛花当个客人，在那宛如梦境中才有的豪华宫殿里生活，确实让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事情都不做地空等待，也不符合凛花个性。凛花或许该庆幸自己有事情做。

    只不过，既然要让凛花到这里来，西王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凛花呢？

    凛花甚至认为，西王母让自己来到桃园里，或许是在暗示着凛花，想吃蟠桃就吃吧。因为，吃下蟠桃或许就能中和天浆丹。当然，蟠桃一定香甜可口。

    西王母曾经开出「那得看看哀家中不中意凛花」的条件，说过会赐给凛花「一颗」仙桃。凛花心想，西王母真小气，明明有这么多的仙桃。

    不过，偷偷地吃下仙桃就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宝儿总是从早到晚念歌不停，而且像方才一样，一直监视着凛花，凛花哪有机会偷吃仙桃呢？

    「凛花~~~那边扫好的话，要去西侧拔杂草喔。」

    宝儿站在远远的地方叫着，凛花脸上微微地浮出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回应了宝儿。

    桃园里的工作堆积如山。

    除了锄草、灌水等经常性工作外，还得驱除害虫。仙境里的仙桃也会长虫，长出拇指头大小且酷似蚜虫的害虫，或大如手掌且散发着紫绿色光芒的蛾。发现这类害虫时，必须马上用筷子夹起，带到桃园角落烧掉，这时一项令人感到非常呕心的工作。

    另一项工作，就是走遍这一大片桃园，找出弱不禁风的桃树，并且一株一株地仔细观察。

    必须特别留意的是已经结出果实，但却长得不太健康的桃树。

    即便是小小的果实，这里的仙桃都价值连城。为了避免无端丧失任何一颗仙桃，必须彻底驱除病虫害，悉心呵护至仙桃采收为止。

    听外婆讲过蟠桃园的故事后，凛花一直以为蟠桃园的桃树上，随时都可看到结实累累的仙桃。

    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树上结着仙桃，且仙桃已经成熟到可立即享用的桃树，只约莫占桃树总数的五分之一。

    「结果情形，一年不如一年……」

    宝儿表情凝重地低声说着，她的脚边正好有一颗来不及长大，就布满皱纹地掉落在地上的落果。

    凛花跟在一株一株地检查着桃树的宝儿背后，朝着西侧的斜坡走去。

    中途，凛花在一株老桃树前停下脚步。因为，凛花正要经过老桃树旁时，总觉得空气特别凝重，让凛花心里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仙桃又看出神了吗？」

    朝着回头看着自己的宝儿，凛花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这株桃树叫我停下脚步。」

    宝儿沉默许久，然后——

    「……桃树？对你？」

    宝儿低声问着。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对不对。」

    凛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宝儿却没有笑，显得不太高兴地噘着嘴，走回老桃树旁。

    一看只是一株很普通的桃树，不过，和凡间的桃树当然截然不同。不过，在这片蟠桃园哩，这是一株树形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桃树。

    事实上，这株桃树上结了非常多的仙桃，不过都非常小颗，而且还很绿。宝儿绕着那株桃树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桃树的状况。

    「越来越衰弱。」

    宝儿嘟囔着。站在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的林海面前，宝儿取下背上的笼子，陆续从笼子里取出薄薄的纱袋。

    「你也过来帮忙吧。所有的果实都套上这种袋子。」

    那是非常神奇的袋子，拿在手上就散发出非常柔和的五彩光芒，还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套在仙桃上，袋子上的光就像被吸入果实中似地消失了。

    树上的果实很快地被套上袋子后，桃树马上恢复安静。

    宝儿突然开口说道：

    「在这里工作一定要牢牢记住，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

    「走吧！」

    将笼子背回背上，宝儿率先迈开脚步，凛花赶忙追了上去。穿过桃树，慢慢地往山上爬着，不久就发现一道金黄色的矮篱笆出现在眼前。靠近后发现，真的是纯金打造的篱笆，篱笆的另一侧也种着桃树。

    宝儿沿着篱笆走着，边走边对着背后的凛花说道：

    「这道篱笆里的桃树不需要照顾。」

    「什么意思？」

    「意思是禁止进入。篱笆哩的千株桃树，不是由我们这些打杂的人照顾，是由专门的力士（工头）负责管理。擅自跨越篱笆者，必定人头落地。」

    经宝儿说明后，凛花这才发现，篱笆里的桃树的确都结着硕大的仙桃。果实色泽鲜艳无比。仔细看，篱笆里确实隐约可以见到人影晃动着，和方才的宝儿一样，拿着袋子套着果实，或仔细地观察着叶片。

    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腰上配着大把宝剑。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了声：

    「知道了。」

    从早上到日落，只是转瞬之间。篱笆以下，多达两千株的桃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由宝儿一个人负责照料。

    凛花和宝儿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地工作着。没有果实或叶片的桃树，必须用圆锹翻土并追加肥料。杂草拔过半天就又绿草如茵，害虫抓不胜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工作一天下来，连未曾因为劳动而叫过苦的凛花，都双手起了水泡，又红又肿。

    三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度过。是阿白约定的回程日。寅仙也说过最迟三天返回。

    凛花痴痴地等，就是等不到前来接她的人，西王母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4

    「看来，西王母娘娘显然不喜欢你？」

    晚膳时分，宝儿说了这么一句话。两人待在那间盖在泥土地上的狭窄小屋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每天都由宝儿做饭。宝儿准备的都是表面上漂浮着少许蔬菜渣的栗子或稗子稀饭，加上陈年酱菜。餐食简单到根本无法和第一天被带到客房里享用过的餐点相比。而且，只能吃上一碗，只有早晚才有得吃。

    「显然是这样吧！」

    凛花放下调羹，注视着宝儿。宝儿的煮法，老实说，凛花实在不敢恭维。凛花拿着调羹，大声地搅拌着碗里的食物。

    「因为，这里是瑶池，宝阁中到处都有轻松的差事……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些工作甚至轻松道只需要帮娘娘摆好枕头的位置，或只须掸掉香炉上的香灰。」

    直到最近，凛花都一直住在东株国都城天苑。凛花也曾一度进入皇帝私人住宅的后宫里，皇帝身边除了专门帮他整理枕头的宦官外，还有帮忙诵读的那个图历书的宦官，及帮皇上穿龙靴的宦官，一大群服侍着皇上的使用人。

    「你到底是怎么触怒了金母娘娘呢？蟠桃园里的工作，是瑶池中最辛苦的差事，若非金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不可能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这么说，宝儿也是西王母娘娘特别嫌恶之人罗！」

    宝儿耸了耸肩。

    「多嘴饶舌。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我是问你的事情。」

    不公平！凛花心想。凛花时一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自从和宝儿一起生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试着问宝儿的事情，每次都因宝儿的「多嘴饶舌」、「烦死了」这两句话而打退堂鼓。

    宝儿不肯提自己的事情，却追根究底似地问着凛花的事情。

    不过，凛花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秘密，因此，一本正经地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宝儿。

    「因为，西王母娘娘恶言奚落我的好朋友狐狸精姥姥，让我气得不由自主地出口顶撞。」

    「说了什么话？」

    「因为西王母奚落姥姥说又老又丑是一种大逆不道之罪……所以，我才说西王母娘娘自己还不是靠仙术来维持年轻容貌，实际年龄应该远大于娥瑛姥姥吧！」

    宝儿口中的稀饭噗地喷了出来。凛花皱缩着脸，赶忙递上毛巾。

    「你没事吧？就用这个擦一擦吧！」

    宝儿边翻着白眼边看着凛花。

    「你、你……当真，说过那些话吗？」

    「正确来说，是在心里说过。不过，从西王母娘娘表情上看来，她好像都听见了，还特地对我说了话。」

    「说什么？」

    「『你走着瞧吧』……这么一句话，后来……宝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全是发抖呢？真的那么害怕吗？」

    宝儿趴在桌子上，不停地颤抖着。凛花忧心忡忡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宝儿上半身猛然往后退。

    凛花吓呆了。

    宝儿正在笑着，而且是哈哈大笑着，笑声大到震动着小屋。

    「胆敢书那些话，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拜托别在笑了。好可怕哟！」

    「抱歉抱歉，你已经被娘娘视同为狐狸精姥姥的同伙，那个倨傲自大的人……哈哈哈，真希望当时自己就在现场……喔，对不起，不再笑了。」

    嘴说不笑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但凛花却愁容满面。

    「娥瑛姥姥过去也是一位大美人。即使是现在，只要她高兴，听说她还是可以运用妖术变回过去的容貌。这和利用仙术维持美貌有何不同？」

    凛花越说神情越凝重。

    不一样。

    凛花并不想说那种话。西王母实际年龄有多大，容貌上年轻还是年老，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只是……

    凛花双肘靠在桌上，撑着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希望人家看不起娥瑛姥姥，因为，对我而言，娥瑛姥姥就是我的亲人。」

    宝儿盈盈地笑着。

    「又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西王母是一位非常重视美貌和年龄的人，你别想得到她的原谅罗！」

    「真、真的……」

    自己的做法确实太莽撞肤浅了，凛花心情跌落谷底。面对年长者必须有礼貌，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为什么自己还犯下这样的过错呢？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你欠缺身为女人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西王母还说过这么一句话。西王母自己才欠缺某种东西。欠缺身为人类，不，身为神仙应有的某种最宝贵的东西。

    凛花认为，狐狸精娥瑛才是值得自己尊敬的长者。即便是喝醉酒时，娥瑛偶尔会做出凛花未必认同的举动。

    「快，快吃吧！明天还得早起。」

    宝儿说着。抬起头来，坐在椅子上，弓起一只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就以这样的姿势，准备继续吃饭。

    「等等，宝儿，坐正了再吃吧。」

    「不用啦，这才是真正的我。嗯？我只想活得更像自己而已。难道连你都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即使恭维也算不上漂亮，粗野得像只猴子的人吗？」

    「不完全这么认为，首先，宝儿到底是不是一位美人，我根本看不清楚。」

    宝儿的刘海太长，大半个脸被乱糟糟的沙子色头发遮住。

    「宝儿，把头发整齐地扎起来好不好？我来帮你扎。」

    凛花啪地跳下椅子，绕到宝儿背后，准备帮宝儿扎头发，没想到——

    「……住手！」

    宝儿尖叫着，吓得凛花赶忙缩手。

    宝儿全身僵硬，即使没有碰触到，凛花还是感觉得到。

    「宝儿……」

    「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触碰我。」

    「是么。」

    凛花坐回自己的位置，尽量压抑住情绪，朝着一直低着头的宝儿说道：

    「宝儿，我才对不起呢！」

    「算了……」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事情，我的举动太鲁莽了。」

    宝儿抬起头来。凛花依然因宝儿的刘海阻挡，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清楚滴了解到，宝儿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是西王母厌恶之人。」

    宝儿突然说着。

    「她说，这么丑的女人不能留在瑶池的宫殿里，说着就把我赶到这里来。」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多久，大概三十多年前吧。」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凛花一直认为，眼前的少女的年龄一定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

    「宝儿……曾经是仙女吗？」

    「当然罗。眼前的我，看起来像凡人吗？」

    宝儿感到意外似地朝着凛花双手一摊。

    说不定，凛花将来也会和宝儿一样，几十年都无法离开此地。寅仙说过会很快地回来接凛花，或许，外界和仙界的时间不一样吧！

    （寅仙前来迎接时，我若已经变成了老太婆，那该怎么办……）

    凛花真的很担心，苍白着脸。变成老太婆后，还会因为天浆丹的关系而怀孕吗？不，到时候，无论寅仙多么喜欢凛花，都不可能将凛花视为恋人吧。

    面对着情绪低落，闷闷不乐的林海，宝儿边嚼着酱菜边说道：

    「哎，既然都是西王母嫌恶之人，那就好好相处吧。要不要喝点酒呢？」

    「今天……真的很想喝上一杯。」

    凛花自暴自弃似地回答着。

    5

    蟠桃园里的日子，转瞬间就过了十多日。

    （很快就回来……最迟，和阿白一样，不过三天之久。）

    「凛花，你等着，咱一定会拼命地干活，三日内必定返回。」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寅仙、阿白或绮罗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返回银露山的绮罗情有可原，其他人应该回来了才对呀！宝阁那边为何毫无动静呢？

    果真是瑶池和外界时间上的差异吗？还是……他们都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状况呢？

    待在蟠桃园照顾着仙桃度日的凛花无从得知。

    （…………）

    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凛花背起装着锄草工具的笨重竹笼，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

    最近，凛花对于园子里的工作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地和宝儿分别扛起不同场所的差事，知道发出单调且沉重的声音，就是已经逐渐衰老的桃树。

    凛花有样学样地靠着从宝儿那里学来的技巧，知道要将散发着五色光芒的纱布袋，套在越来越衰弱的桃果上，数日后仙桃就会成熟。

    凛花非常努力地工作着。凛花觉得，自己越努力地工作，疑似天浆丹引起的体内异状，失去的记忆或寅仙的事情……等等不安的心情，都慢慢地淡忘了。

    凛花登上梯子，将袋子套在长在高处的那颗仙桃上。突然——

    「好认真啊，佩服佩服。」

    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凛花吓得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好、好痛……」

    重重地摔到腰部，痛得凛花泪眼盈眶。凛花抬起头来，因为光线实在太刺眼而眯起眼睛。

    西王母背对着阳光站着。服侍娘娘的众仙女们一字排开地站在背后。

    「西王母娘娘。」

    「喔？才多久不见，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啦……而且，还发出阵阵臭味呢……」

    「啊，娘娘恕罪，应该是汗臭味。因为小女已许久未曾沐浴。」

    凛花问着自己的衣裳，的确很臭。

    「许久未沐浴？」

    西王母赶忙和凛花保持着距离。

    「是因为宝儿说，反正每天都会弄脏……」

    凛花说了一半，赶忙闭上嘴巴。不能怪罪到他人身上，而且突然发现，宝儿就站在相当远的地方，正在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要靠近的迹象。或许是因为被西王母嫌弃过儿故意躲得远远地。宝儿马上就低下头去，很专心地拔着杂草。

    西王母用扇子掩住鼻子后说道：

    「真臭。不过，两人倒是挺相配的嘛。小龙也真是的，为什么想娶你这种全身都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凡人丫头为妻呢？」

    凛花身上之所以会这么脏，完全是辛苦工作的关系，这些工作也是西王母所安排，她难道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这……西王母娘娘？」

    「你给我听清楚，总有一天，哀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匹配给小龙。」

    凛花大吃一惊。

    「西王母娘娘的千金……」

    「正是。小龙尽管有一半凡人血统，他毕竟是一个长相非常体面的男人。神通力也不比纯种之龙逊色。总有一天，天帝会赐下宫殿，定居天界。不过，哀家深知，男女之事并非周边人等所能想象。即便是身为春之神的哀家，万一，小龙拒绝哀家之女，迎娶某人家的美丽千金，哀家也将中心祝福守护，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大大地违背了……」

    西王母瞄了一眼凛花，看得凛花满脸通红。

    「小女惶恐，不是美丽千金。」

    「的确。」

    西王母不怀好意地笑着，背后的侍女们也附和似地窃笑着。凛花更加地脸红。

    「敢问西王母娘娘，你为何大驾光临此地呢？」

    「来看看你成长否。哀家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既然受小龙之托，就必须确实履行监督之责。」

    照顾桃园会有什么样的成长呢？凛花心中百思不解。

    「怎么啦！蟠桃园里的生活过得愉快吗？」

    西王母挖苦似地问着，凛花脱口回答道：

    「过得非常愉快。」

    连凛花自己都觉得很讶异，并非好强爱面子，那句话是非常自然低脱口而出。

    「哦！」

    西王母目光一闪。凛花把手贴在胸前，想着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风轻轻地吹过，伴随着甘甜的桃子香味，将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凛花耳中。

    「这里的……」

    凛花语气平静地说道：

    「桃树会说话。」

    「桃树会说话？」

    「是的。真不可思议，看着圆润光滑的仙桃，听着桃树发出来的声音，心情就特别低祥和宁静。」

    是的，凛花心想。凛花突然想起，自从来到园里干活以来，自己再也没做过不愉快的恶梦，再也没有梦见过蓝色的光和白色的蝴蝶，梦见过潜入黑暗之中的男人。

    凛花再度环顾着一望无际的桃园。

    （别以为你在照顾着桃树。事实上，桃树一直看着你。）

    宝儿的话，凛花终于明白似地。

    「……不愉快。」

    凛花回神时发现，西王母微微地颤抖着。近距离瞧见注视着凛花的那双黑色眼眸时，凛花吓得心里噗通噗通地跳着，几乎当场瘫软下去。

    西王母的眼眸暗沉极了，并非妖魔们的眼睛似地混浊暗沉，那是宛如虚空般，足以让人产生虚无之感的暗沉。

    春之女神为何……凛花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回宫！」

    西王母以扇子掩面，就这么轻轻地浮上空中，在桃树间游移穿梭，渐行渐远，随侍在后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一一浮上空中。

    「请、请留步！」

    凛花跑着，大声呼唤着西王母。

    「金母娘娘，寅仙或阿白……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不可能回来。」

    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凛花，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凛花受到了冲击，张开眼睛。

    「什么意思？」

    「小龙尚未从瀛州返回宫中，瀛州聚集着众多天仙界美女。对你这种小丫头，小龙只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离开后，马上就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啦，既不能抱，又不能摸，你到底还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住小龙呢？」

    「……」

    凛花终于放弃追赶。西王母带领着侍女们，往宝阁方向扬长而去。

    凛花到底在现场站了多久呢？

    「你在哭吗？」

    身旁的宝儿开口问着。

    「没有。」

    凛花注视着地面，揉着眼眶。

    寅仙一定会回到这里来。阿白对凛花也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回来，娥瑛和绮罗也这么说过。

    可是，已经十天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凛花只能暗自祈祷着，万一……凛花也曾这么想过。

    万一，如西王母所言……

    「对不起，宝儿……」

    桃树正在看着——

    桃树觉得很难过吧。

    照顾桃树的凛花哭着，情绪低落，桃树应该会觉得坐立不安吧。因为，凛花总是以最平静的心情，以春天的阳光似的恬淡、宁静的心情照顾着桃树……

    桃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显得很不高兴、很痛苦似地摇动着叶片，叫凛花别再哭了。

    「只是一会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去工作……」

    凛花捂着脸。

    凛花强烈地思念着寅仙，同时觉得很怕见到寅仙。因为，一直潜藏在身体里，潜藏在凛花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直警告着凛花。

    警告凛花，不准再和龙见面。

    叫凛花必须放弃寅仙。

    既然必须走到这步田地，临别之际，就应该牵牵手才对，不管多害怕，多痛苦，都应该和寅仙牵牵手才对。

    「或许，的确有点脏。」

    宝儿牵起凛花的手。凛花像渴求着他人的温暖似地，拼命地反握着宝儿的手。

    「回去吧，今天就此告一段落，回家泡个热水澡吧！」

    「嗯。」

    凛花那张沾满泪水、泥巴和汗水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丝笑容。

    「奇怪的脸……」

    满脸惊讶神色，嘴里叨念着的宝儿，牵着凛花的手回到了小屋。

    6

    事件的发生就在翌日。

    凛花一如往常，怀着平常心，以平静的心情巡视着桃树。

    凛花也曾试着和一株树龄非常大的老桃树说话。

    「对不起，昨天我心情乱糟糟，为难你了。」

    凛花一本正经地先道歉着。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事了，我打算再等上一阵子，再等等看，万一没有人回来，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好了。」

    凛花抱持着这种想法后，马上就精神百倍。

    眼前的老树沉默不语，凛花却深深地感觉到，老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凛花高兴得不得了，伸手轻轻地摸着硬硬的树干。

    突然——

    没有任何前兆，从老桃树后方走出一个人，横向穿过凛花腋下。

    凛花大惊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是一位老婆婆。

    凛花误以为是娥瑛，但并非她。

    那是一位券商裹着黑布，驼着背的老婆婆。老婆婆一直往蟠桃园的山坡上爬了上去。

    往黄金篱笆里，种着千株特别的桃树，会结出蟠桃园中特别大的果实的那些桃树里走去。

    凛花离开老桃树前，追着老婆婆。老婆婆毫不犹豫睇跨过那到黄金篱笆，凛花追到篱笆前就停下脚步，朝着老婆婆背后大叫着。

    「喂，请问……」

    老婆婆大吃一惊似地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回过头来，凛花眨着眼睛。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相当大的女性。长长的白发没有扎起，随风飘扬着。满脸皱纹，土黄色肌肤，小眼睛埋在皱纹里，看着凛花，咧着嘴笑着，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你是哪位？为何来到此地……」

    「哦~~~！」

    凛花的说话声被老婆婆的怪声音给淹没了。老婆婆突然扑倒在地，捂着胸口，开始咳个不停。

    「你、你怎么了？」

    凛花慌忙越过篱笆，屈膝跪在老婆婆身旁。原本为土色的肌肤，渐渐地变成青绿色，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发作了。心绞痛起来……好、好难过……」

    「你等等！我去叫人来。」

    「不，别走！」

    老婆婆不由分说地用力扯着凛花的衣袖。凛花小声地叫着，随后却又被眼前老婆婆拼命死的表情而吓得闭上了嘴。

    「来不及了。我，快死了。」

    「怎么办？」

    「给我一杯水……润、润喉……」

    「水，我去取水……」

    「不，没有水也没关系。只要能润润喉。对，你就摘颗桃子给我吧！」

    「什么？」

    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桃子。

    蟠桃园里的仙桃。

    没有得到西王母的准许，绝对禁止摘下，凛花被严重警告的仙桃。

    「快、快点……小的也没关系，一口就好，不马上润滑，我一定会死掉……哎哟。」

    老婆婆真的快要死掉似地，突然长大着眼睛，眼睛里布满着血丝，拼命地仰着头，看着附近的那株桃树。

    看着黄金篱笆内，长在千株特别的桃树上的那颗硕大仙桃。

    老婆婆那骨瘦如柴的手臂，拼命地往上伸出，边颤抖着，边要着仙桃。

    （盗取仙桃者就会被丢入西边的纵谷里去……）

    （西边纵谷里住着会吃人肉的猛兽，和擅用妖术偷走他人记忆的罗刹女……）

    「呃，我……」

    老婆婆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凛花突然回过神来。

    「好吧！」

    凛花毅然地站起身来，从近旁的桃树上摘下一颗果实。

    摘下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凛花马上闻到一股未曾闻过的香浓、甘甜香味，往四周扩散开来。

    （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摘下来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让凛花感到心乱如麻。不过，凛花没有时间去搭理那些事情。凛花捧着刚摘下来的那颗沉甸甸的仙桃，回过头去，准备送到倒地不起的老婆婆面前……然后，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凛花看到的并非先前的老婆婆。

    一直黑色的鸟——体型庞大，看起来显然是妖鸟，有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朱红色大嘴的鸟出现在凛花面前。

    『太好了。』

    大鸟拉开沙哑的嗓门叫着，飞上空中，锐利的爪牙近在凛花眼前。凛花不由得闭上眼睛，转瞬间，凛花只觉得风声大作，抬头仰望着天空。

    「啊……」

    大鸟飞走了，鸟爪上紧紧地抓着仙桃。

    「仙、仙……仙桃被偷了！」

    凛花大叫着，追着大鸟，拼命地往斜坡上追了过去，正好碰到了宝儿。

    「什么事？」

    「鸟，把仙桃……！」

    「你说什么？」

    宝儿苍白着脸，赶忙追了上去，和凛花一起边追着大鸟，边怒骂似地大声嚷嚷着。

    「一定是罗刹女！」

    「她为何……」

    罗刹女，栖息于西边纵谷的魔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偷走仙桃呢？

    「必须留意盗取仙桃之人，我不是千叮嘱万交代地告诉过你吗？」

    我知道。凛花边追边反复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大鸟在蟠桃园上空盘旋两圈后，发出刺耳的怪叫声，朝着西边扬长而去。

    瑶池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

    「蟠桃园中之桃，绝非泛泛之桃。」

    西王母那庄严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

    「后方那千株桃树之桃尤其特别。唯有极少数仙人和天界诸神……以及玉皇大帝陛下，才得以享用该处之桃。玉帝最期待的，就是每年举办的蟠桃盛会上才喝得到的御酒，故而丝毫不容浪费。哀家可能因一时心血来潮赐给蟠桃，那也仅限于哀家仔细观察过的对象。可见，那是多么贵重之桃。因为，蟠桃园中之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凛花和宝儿一起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宝儿。」

    西王母坐在翡翠和美玉打造的座椅上，语气冰冷地问道：

    「哀家命你管理蟠桃园都几年了，竟然让西边纵谷的罗刹女轻易得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

    怎可让宝儿顶罪。凛花再也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蟠桃被夺走，罪在小女。」

    「哼！」

    漂亮的脸庞朝向凛花。

    「哀家早知你会惹出这种事来。宝儿虽非美丽之人，却是一位在工作上绝不出错的姑娘。哀家无法理解的是，罗刹女何能摘下蟠桃。内心邪恶之人不可能摘下蟠桃……莫非是你，亲手摘下蟠桃，交给罗刹女。」

    凛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正是。」

    「什么？」

    西王母啪地丢出扇子。侍女赶忙拾起，凛花再次说道：

    「正是小女摘取，亲手交予对方。因为对方突然倒下，痛苦异常……」

    凛花拼命地解释着蟠桃被夺情况。西王母闭上眼睛，默默听完凛花解释后，突然张开眼睛说道：

    「将此姑娘丢入西边纵谷！」

    「金母娘娘！」

    吓得几乎快停止呼吸地叫着的是宝儿。

    「娘娘请恕罪。毕竟是一位尚未习惯于工作者所为……」

    西王母不耐烦地拼命挥着扇子。

    「盗走蟠桃之人，被盗走蟠桃之人，都必须丢入西边纵谷喂食猛兽，绝无例外。」

    「只不过被盗走一个蟠桃罢了！」

    「哀家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泛泛之桃。那是连玉帝都期待的……蟠桃。」

    「蟠桃数量果真那么重要？」

    宝儿明快果决地继续问道：

    「小的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办，请娘娘定夺？」

    「西王母停下扇子。」

    「……此话怎讲？」

    从凛花位置看去，宝儿显得相当坚定，从脸上表情看来，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

    「众所周知，近十年来，蟠桃园里的桃子结果状况非常差，许多桃树即便是结出果实，很可能在成熟前就掉落在地。」

    「所以呢？」

    「是以……小女认为，已到该做出决断之时。」

    现场空气顿时凝结。侍女或从打扮上看来应该是西王母女儿们的仙女们，无不苍白着脸，眼睛瞪得斗大，来来回回地看着宝儿和西王母。

    西王母站起身来，凛花不敢作声，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西王母说道：

    「说得好极了！」

    西王母态度严肃地低声说着。

    「但，那并非哀家该做之事。」

    然后补上这么一句。宝儿的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敢问娘娘……此话怎讲？」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哀家之言，仅止于此。很遗憾，小龙托付的姑娘必须接受处罚，哀家头疼，回宫去了。」

    西王母身子一转，身影消失在大厅尽头。

    凛花茫然地站着，左右侧都有仙女们戒备着，架住凛花手臂，催促着。

    「我……性命不保？」

    凛花张大着眼睛看着宝儿，宝儿依然瞪着西王母坐过的翡翠座椅，回答道：

    「或许。」

    一切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

    凛花只不过被老婆婆抢走一颗桃子，不可否认，那是一个特别的桃子，三千年才会结一次果，吃了就会长生不老的仙桃。

    凛花被那位老婆婆骗了。西边纵谷的罗刹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会盗取他人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不明白。连西王母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凛花都猜不透。

    地势险峻的纵谷，就在凛花眼前。纵谷深不可测，大白天里依然昏暗无比。

    野兽的咆哮声听起来就在不远处。

    凛花独自走下那条通往谷底的狭窄岸径上。西王母命人将凛花丢入西边纵谷，凛花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推下山崖，没想到，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进谷底。

    坠落谷底死去何被野兽咬死，到底哪种死法比较轻松呢？

    「胆敢返回，将用箭射杀！」

    仙女们说着就将凛花赶往谷底。凛花双手被捆绑在背后，身体难以取得平衡，片刻不得疏忽，一闪神就可能坠落谷底里去。

    凛花额头冒出汗珠来。

    就这么走到谷底去，到底多久之后，野兽会攻击过来呢？

    凛花拼命地想着求生之道。

    阿白假使能赶来，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阿白都会帮凛花赶跑野兽。娥瑛在身边的话，就能依靠土遁，从这里逃出去。绮罗在的话，凛花就能乘坐在他的背上离开此地。

    寅仙在的话——

    不。

    他们都不在这里。

    他们都不知道凛花陷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凛花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着逃离谷底的途径。

    很遗憾，凛花没有找到任何逃生之路。

    凛花终于来到谷底。

    当凛花踏入只有干涸的沙砾和遍地大小岩石的谷底时，听到不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

    吓得缩成一团的凛花，发现一颗金黄色的头从岩石背后探出，正在看着自己。

    是大老虎，而且，不只一只。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一章 别离

    1

    一只温柔的手，摇醒了凛花。

    屋里还相当昏暗。从圆桌透进来的月光，将对方的脸孔映照得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寅仙？”

    “凛花，快起身，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呢？”

    散步？这时候？凛花眨眨眼睛，紧紧地盯着寅仙问着。

    “月下美人好像开花了。我忘了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你。”

    “月下美人……”

    “是的。瑶池的月下美人，值得一看，走吧！”

    凛花的手被寅仙牵着，下了床，身上穿着睡袍，寅仙帮凛花披上外衣。凛花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镜，边往露台走去。

    发现金光闪闪的凤凰已经等在露台上。凛花来不及细看那巨大、漂亮的羽翼，就被被催促着跨坐在凤凰背上。坐在凛花后方的寅仙轻轻地拍了拍凤凰的颈项一带。凤凰立即飞上高空。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原来还是深夜时分。凛花望着眼底下这一片光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四周微微地亮着。凛花看到在微风中摇曳着的海棠、梅花、牡丹或莲花，所有的花朵都被月光映照得闪闪发光。夜空从深紫色转变成浅红色，低垂的云端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错落四处的庄严宏伟高楼，包覆在一层柔美淡雅的光膜之中。

    转过头去，发现花丛中有一对亲密地相依相偎在一起的凤凰。凛花眯着眼睛，盈盈地笑着。

    此地为人称瑶池，位于昆仑山脉一角的仙境，是仙女之长西王母的住处。这也就是此处四季如春，缤纷绽放着各色花卉的主要原因。

    “就开在那一带。”

    寅仙手指着前方，指着肃穆高耸繁茂，茂密得宛如森林的地方。凤凰一降落在树林里就放下了寅仙和凛花。

    寅仙牵着凛花的手，走进树林里去。或许是树木挡住月光的关系，树林里非常暗。每一颗树上都寄生者蔓藤似的植物，植物错综复杂地边缠绕，边从树上垂挂下来。因为这个关系，树林里显得更繁茂幽深。所有的蔓藤上都附着大大的椭圆形块状物，使树林显得很不寻常。

    总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像是瑶池，凛花心想。

    “月下美人开在何处？”

    “马上就会看到，你看……”

    寅仙仰起头来。云飘动着，皎洁的月光将四周照得通明。

    凛花屏住呼吸。

    四周环绕着无数条蔓藤，从蔓藤上垂下来的黑色块状物，慢慢地昂起头来，仰望着天空，突然就开出巨大的白色花朵来。

    是月下美人。

    凛花以为是树木，原来是巨大的月下美人。然后，凛花发现，自己未曾见过的巨大白色花朵接二连三地绽放出来。

    “真是漂亮……”

    “走吧！”

    被寅仙牵着手，凛花在花的树林里走着。月亮出来了，不过，树底下却因为月下美人遮蔽了天空而显得非常昏暗，只有花朵闪耀着炫目的白色光芒。

    感觉起来好像置身于夜空中。

    取代了星星，布满月下美人白色花朵的夜空。

    静静地散发着圣洁、高压的花香味。

    凛花感到好幸福，同时，心里也充满相同程度的恐惧感。

    “瑶池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园林。”

    寅仙边走边说道：

    “无论是月下美人的树林，或是森林里的一颗小石子，都肩负着调和衔接的重责大任。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年纪还小……因为这里的强烈灵气而吃尽了苦头。”

    今晚的寅仙显得特别多话。凛花好不遗漏地，倾听着寅仙的每一句话。

    “明明觉得瑶池很美，却很想要破坏掉这一切，曾经动手破坏掉仙界为我准备的屋里家具，因此被金母娘娘教训了一顿。她说，即便只有一半的龙之血脉，你还是龙，绝对不容许龙胆怯而不敢升上天界。纵使是在下界，看到开出一小朵花……对于身在天仙界、森罗万象之中的天帝或诸神，都必须怀着感恩之心，同时，必须体认到自己是让凡间充满阳气之人……”

    寅仙的母亲为凡人，父亲为目前还被囚禁在天界的东海龙王。

    听说，长久以来，寅仙一直在两种血脉的痛苦之中煎熬着……

    凛花停下了脚步。放开牵着凛花的手，寅仙回过头来。

    “怎么啦？”

    寅仙问着。

    和十岁的凛花初次见面时一样，他那完全没有改变的声音和五官端正的脸庞。

    凛花像是要看穿对方似地注视着寅仙。看着他乌黑亮泽的长发、白皙的脸庞和清澈的黑色眼眸。

    “凛花？”

    寅仙不解地皱着眉头。

    “寅仙……”

    凛花灿然地笑着。

    “回房后，我会为你泡上一壶茶。宝儿送的。西王母娘娘秘藏，极美味可口的茶。”

    凛花口中的宝儿是已经确定为下任西王母的仙女。宝儿的即位大典不久就会举行。

    “我真的很想听听，关于寅仙过去的点点滴滴。寅仙也要听听我的过去喔！我的过去，我想，差不多都告诉过你了，不过，后来我又想起，杨爷的事情好像还没说过。”

    “杨爷？”

    “邻居家的老爷爷。擅长于曲艺。还有，和我非常要好的玉瑛，我都还没提过，还有调皮捣蛋的小学男同学。气息在屋子角落的狐狸妈妈和小狐狸的事情，还有……”

    “凛花，凛花。”

    寅仙苦笑着。

    “奇怪，你到底是怎么了？”

    凛花闭了嘴。寅仙非常温柔地看着凛花。凛花还想继续说下去，张开嘴，结果，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默默地，微微地往前走去，然后，依偎在寅仙身旁。寅仙轻轻地搂着凛花，伸手梳着凛花的头发，悄悄地将唇靠了过去。没有继续往前走，两人就这么卧倒在月下美人树下。

    不会有事的，凛花告诉自己。

    我永远不会忘记寅仙。

    今夜之事，也不会忘记——

    凛花是在一个月左右前，和寅仙们一起来到瑶池。

    凛花因为陷入天界的某位神明布下的局，被动地吞下天浆丹。凛花因为欠缺那一段记忆而想不起当时的情形，事情显然是那样这样。

    天浆丹为可促使怀孕的丹药。据传，吞下天浆丹后，与异性同床共枕，必定会怀孕生子。

    凛花不能怀寅仙的孩子。因为，寅仙遗传着龙之血脉，据说，凡人女子不可能平安无事地产下龙子。

    身怀龙子后，母子一起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因此，凛花和寅仙、天马阿白、狐狸精娥瑛、银露山山主绮罗等一行人，千里迢迢地来到瑶池，恳请寅仙知己好友的西王母帮忙。

    西王母说过，凛花果真服下天浆丹，吃下蟠桃既可中和丹药之效。蟠桃是西王母管理的蟠桃园长出来，非常特别的桃子，吃了就会长生不老的果实。

    起初让凛花吃尽苦头的西王母，最后答应赐给凛花蟠桃园后方千株后方特别的蟠桃树上长出来的蟠桃。

    寅仙或阿白们都认为凛花已经吃下蟠桃，中和了天浆丹，凛花和寅仙共处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凛花并未吃下蟠桃。

    凛花依然在吞下天浆丹的状况下，和寅仙共度了十余日的幸福时光。

    “可以的话……真希望一直到成为老太婆时，还可以当寅仙的妻子。”

    凛花注视着寅仙那熟睡的脸庞，低声说着。

    回房后，寅仙就睡得香甜。宝儿送给凛花的茶，的确是西王母秘藏的茶，喝下即可让人安然入睡的茶。

    寅仙发出安稳的鼻息声，沉沉地睡去。

    自从来到瑶池和凛花共度后，寅仙显然不在做着恶梦。过去，寅仙一直做着凛花怀自己的孩子而身亡的恶梦，总是无法沉沉地入眠，半夜里辗转反复、起身看着自己的种种情形，凛花都非常清楚。

    寅仙不再出现那种情形，显然是因为知道凛花吃下蟠桃，梦境成为现实的可能性降低而放下心来有关吧！

    凛花好希望能永远看着寅仙的脸庞。

    但心愿却难以得偿，所以凛花下定决心，最后一次亲吻寅仙。过去的点点滴滴，迅速地掠过脑海之中，凛花紧咬着嘴唇，极力压抑着情绪，并迅速地走出屋外。

    长长的回廊上鸦雀无声，凛花再次背上装着用品的行囊，匆匆忙忙地跑过长廊。

    位于瑶池一角的这栋宝阁，即使是大白天，也几乎看不到人影。这是吓人西王母宝儿特别安排，希望寅仙和凛花静静地度过甜蜜的美好时光。

    和位于东侧的瑶池正门大不相同，这里距离南面的后门比较近。这也是宝儿的特别安排，凤凰已经蓄势待发地等在后门。

    凛花跑过广大的园林，急急忙忙地赶往后门。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明之前，凛花必须离开瑶池。

    盖着金黄色屋瓦，气派非凡的瑶池后门已经近在眼前。凛花这才放下了心中大石，但马上就因为背后传来熟悉的挥动翅膀声吓得愣在现场。

    “你要到哪里去？”

    “阿白……！”

    背上有一对纯白色巨大翅膀的白犬，飞越过凛花头顶，降落在凛花面前。

    2

    “……请让开，阿白。你什么都别问，让我离开这里。”

    凛花扳起面孔瞪着阿白，拼命地装出冷淡的语气说着。转瞬间就从天马变成少年姿态的阿白，满脸惊讶地看着凛花。

    “咱怎么可能轻易地让你离开。凛花，天都还没亮，你到底要到哪里去？”

    凛花的眼神飘忽不定。

    “阿白，你为何如此早起？”

    “这……是因为咱做了个恶梦。咱的事情不重要。快告诉咱，咱俩到底是不是朋友？”

    没办法，凛花只好小声地回答道：

    “……是宝儿要我帮忙办点事情。去处……得暂时保密。”

    “谎话说得真是不够高明。”

    阿白忽然瞧见凛花背上的行囊。

    “行囊，男人的袍子。脸上也没化妆，头发上没有插着发髻。喔~~打扮得可真利落呢。”

    “………”

    “你想离开此地？”

    阿白用长长的前发底下那对金色眼眸看着凛花，凛花赶忙避开视线。阿白哪会容许凛花说谎。

    凛花低着头回答道：

    “是。”

    “为何要离开？”

    “我……想回凡间去。因为，我是凡人。”

    “那就大家一起回去啊！咱们没有理由继续待在瑶池。像过去一样，寅仙、咱，还有……”

    “不！”

    凛花拼命地摇着头。

    “我早厌倦了这种生活。当时是因为喜欢寅仙而一直努力到现在，如今，我只想平平凡凡地过生活。不管年华老去，不管有没有豪华的住处，我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阿白非常惊讶地看着凛花。

    “你想离开寅仙吗？你不喜欢那家伙了吗？”

    凛花更加用力地咬着嘴唇。

    “……不是。不过，我累了。阿白，谢谢你过去那么照顾我，再见了。”

    “凛花，看着咱。”

    “放手！”

    “不，不行！你必须对咱说实话。”

    “为什么？”

    “为什么？这……”

    阿白被问得哑口无言。不过，马上就与其非常温柔地说道：

    “方才，咱不是告诉过你，咱做了一个恶梦吗？咱梦见你不停地哭泣。哭着央求咱帮忙。”

    阿白的话重重地刺痛着凛花的心，凛花抬头看着阿白，看到那对温柔的金色眼眸，凛花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凛花，快告诉咱。咱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因此，离开瑶池之前，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对咱说出实话。”

    凛花默默地点了点头。阿白放手，凛花拭着泪水，阿白等待着凛花心情平静下来。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说道：

    “离开这里有好几个理由，其中之一就是，阿白……我并没吃下蟠桃。”

    阿白对这句话并未显得特别惊讶，只是非常怜惜地注视着凛花，朝着凛花问道：

    “这么说来，你已经怀了孩子？”

    怀了寅仙的孩子？不知道。凛花摇摇头。

    “老实说，我还不知道。不过……果真怀了孩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天浆丹不就是具备这样的功效吗？”

    “这件事你告诉过寅仙了吗？”

    “我不会告诉他。寅仙一直认为我已经吃下蟠桃了。”

    的确。寅仙岑经针对西王母赐给凛花蟠桃之事，特地前去对宝儿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任西王母表达过谢意。前任西王母显然没有告诉过寅仙任何事情。

    阿白苍白着脸，注视着凛花。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诉寅仙。既然可能已经怀了孩子，那更应该先找寅仙谈谈才对。寅仙虽然冷漠无情，对你，他可是一个非常诚实的男人。阿白最了解他了。”

    凛花微微笑着。

    “阿白。你可记得？我曾对阿白提过，寅仙说不定很想回到天界的事情……”

    凛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寅仙曾在下界过着一介方士的生活，虽然没有落居凡人的村庄，至少曾经置身于和人类关系非常密切的地方。一直因为凡人之血与龙之血脉……因为两种原本完全不相容的血脉而受尽折磨、远离着仙界、否定遗传着龙之血脉的自己，到头来，他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龙。

    变身为龙体后，寅仙是多么悠游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凛花心里非常明白。对于寅仙为何不帮凡人医病，只为妖魔们开立处方之原因也心知肚明。

    对于自己体内的妖魔血脉，寅仙是讨厌却又喜欢。

    寅仙怀念着天空，被天界深深地吸引着，恐怕是在不自觉之中。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深深地爱着寅仙。不管寅仙身为凡人，或以龙的姿态过生活，寅仙依然是寅仙，不会有任何改变，凛花假使弄懂这一点，两个人一定会白头偕老地永远在一起。

    可是……

    “寅仙必须为了逃离苦难，试着让自己在维持着本能状态下解放自己。”

    凛花语气坚定，阿白再度语塞。

    “即便是如此，凛花也没有消失的必要呀！在天界或凡间的纷纷扰扰之中，即便是寅仙必须仔细地思考自身的处境，但驾驶你就这么离开，那家伙……”

    “现在正是我必须离开的时候。”

    凛花双眼盯着阿白。凛花伸手用力地擦干从脸颊上滚落下来的泪珠，接着说道：

    “阿白，说不定我会死掉哟。”

    阿白苍白着脸。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不。因为，一旦怀了龙的孩子，我就不能继续活在人世间。倘若，现在我在寅仙面前死去……这回，寅仙说不定会完全地拒绝、怨恨自己体内的龙之血脉一辈子……寅仙好不容易才要敞开胸怀，说不定会接受一切事实。”

    自从寅仙从据说是位于东海瀛洲的兄长龙宫回来以后。

    寅仙就一天只好几回地经常仰望着天空，和凛花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过，心里头好像对什么事情感到很着急，凛花都知道。

    “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白的声音颤抖着，仔细看，眼角还渗出泪来。

    “凛花为何没吃下蟠桃呢？既然没有吃下蟠桃，为何与寅仙共度良宵呢？”

    凛花未中和天浆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凛花认为应该将原因告诉阿白，喉咙却抖个不停，根本说出话来。

    “对不起，阿白，对不起！”

    凛花只能不断地向阿白表达着歉意。阿白的难过、愤怒心情不断地传来。看着眼眶变红瞪着自己哭泣的阿白，凛花深深地……只能低下头去，深深、深深地低头表达着歉意。

    四周越来越亮，凛花转身背对着阿白。

    寅仙醒来之前，必须尽量地远离瑶池。

    可是——

    “等等。”

    阿白再度开口，叫住了凛花。凛花摇了摇头，开始往后门走去。突然——

    ‘咱陪你离开这里。’

    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话，凛花回过头来，眼前站着再度变成天马姿态的阿白。

    “你说什么？”

    ‘咱说，咱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咱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你一个人离开呢？’

    “可…可是，阿白必须和寅仙在一起，知道现在，你们俩不是都一直……”

    ‘对那家伙的恩，咱算是已经报过了。哎呀，如今咱这么做，说不定才是在报恩。让凛花独自离开，那家伙知道的话，一定会将咱给杀了吧！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凛花，你假使真的因为怀了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那就由咱来送你一程好了。’

    “阿白……”

    阿白用力地摆动着粗壮的尾巴，紧接着又说道：

    “你一定觉得很孤单吧？觉得很不安吧？有咱陪着你就没事了。”

    凛花捂着脸，越想忍住心中的悲痛，呜咽声越不听使唤地从嘴里流泻出来。阿白将身体往泪眼汪汪的凛花靠了过去，催促凛花乘坐到自己的背上。

    凛花这才坐到阿白背上。

    突然感觉到一股奇妙的寒意，寅仙醒了过来，起身的同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感觉像贪杯醉酒后，睡到一半醒来时那么难过。

    不，那股寒意，远比醉酒后醒来时强劲。

    “……凛花？”

    不见凛花待在身旁，被褥不再温暖，连室内的空气都感到冷飕飕。

    寅仙下了床，因为头疼而揪着一张脸，伸手拉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布置得极尽奢华的主房也和卧室一样，四处静悄悄地，朝阳穿透过有色玻璃，在地面上形成非常漂亮的图案。

    即便布置得这么华丽，依然是一间冷清的房间，寅仙呆呆地想着。

    寅仙的视线停在拜访在正面的那桌子上的东西上。寅仙走了过去，将东西拿在手上，这才发现时一封信。

    迅速过目后，寅仙满脸诧异地回头看着背后，就在那一瞬间，好像是原本待在窗外的鸟儿，挥动着翅膀发出巨大声响后朝天空中飞去。

    寅仙手上紧握着信件，走到露台上，眺望着花朵缤纷绽放的瑶池，茫然地低声叫着：

    “……凛花？”

    寅仙未经准许就突然闯入室内，宝儿冷眼旁观着。

    “擅闯下任西王母寝宫，您难道不要命吗？小龙殿下。”

    宝儿正由侍女们服饰着梳洗更衣中。穿上纯白色丝质上衣，披上绣着金黄色凤凰图案的袍子。

    “抑或是……身为东海龙王幺子的您，深受前任西王母的宠爱，知道现在还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允许呢？”

    寅仙不回答。

    透过穿衣镜，宝儿发现寅仙苍白着脸。宝儿心想，这个男人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这么焦急的神色。

    “凛花不见了。”

    寅仙说着。宝儿穿上随处点缀着宝玉的鞋子后，命侍女们退出寝宫。

    等待侍女们退出寝宫后，宝儿才终于回头看着无礼的造访者。

    “本宫知情。”

    一听到对方的话，寅仙就怒气冲冲地问道：

    “果然是你准许。为何如此？”

    宝儿语气冷静地回答道：

    “因为凛花是本宫的好友。”

    “好友……？”

    “你离开瑶池之时，本宫与凛花曾经共同生活过。在蟠桃园中……与此地难以相比的简陋小屋里。”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宝儿笑了。

    回想起某日，突然从凡间来到瑶池，一个平凡无比的凡人姑娘。从早到晚，整日汗水淋漓地照顾着蟠桃。睡前、用餐时，无拘无束地聊过的点点滴滴。

    “当这样的好朋友告诉本宫，她想离开瑶池，想与您结束这一段请，本宫能够不答应她么！”

    “其中必有缘故。否则，那姑娘不会默默地离我而去！”

    “您可真有自信呢。”

    宝儿咯咯地笑着。寅仙神情非常严肃认真地等着对方。

    宝儿——想稍微地作弄一下这条龙。

    “凛花死心塌地的爱着您，绝对不会离你而去，原来您一直这么认为么？事实上，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女人心更难以捉摸，她或许是已经找到更喜欢的男人了吧！”

    “绝不可能！”

    “何以见得？您……曾经离开过凛花。你前往瀛洲兄长处期间，待在她身边的是本宫。凛花的心事本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

    “况且……过去，您并不是没有想过吧！对那姑娘而言，和您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吗？”

    寅仙默默地听着，眼睛依然狠狠地等着宝儿，不过，眼神中难掩动摇之色。

    “放她去吧！”

    宝儿语气坚定地劝着对方。

    “您身为龙，那姑娘是个凡人。对于自己的未来——您，差不多也该有个决断了吧？”

    龙王继任人选话题，早就传入下任西王母宝儿的耳里。

    不过，对于这段话，寅仙并未回答。

    “凛花人在何处？”

    寅仙只低声地这么问着。宝儿摇了摇头。

    “不清楚。”

    “想把她藏起来……别白费心机了。”

    蓝色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动着，全身即将迸出银色的光。宝儿瞪大着蓝色的眸子。

    “放肆！阁下即便是运用神通之力痛殴本宫，把瑶池闹得天翻地覆，也解决不了问题。小龙，可别忘了这一点。别忘了完全是凛花自己决定要离开此地。”

    寅仙的眼神游移不定，紧咬着牙齿，很不甘心地移开视线。

    宝儿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别想逃避自己的身世。逃避绝对不会得到很好的结果。”

    是的。宝儿就是最好的例子，当时，她是多么痛恨自己生为西王母的女儿。结果，还是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无法忽视可说是瑶池本质的蟠桃心声。

    “别再意气用事了，升上天界才是正确的作法。这么做……说不定才是得到心爱姑娘的最快途径。”

    寅仙转过身去，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西王母的寝宫。

    望着那紧绷的背部，宝儿叹了一口气。

    “……这么做妥当吗？”

    朝着背后问着，突然发现，一位老婆婆拖着长长的头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身上穿着微脏毛皮的小小身影，被称之为娥瑛的狐狸精，是寅仙或凛花的同伴。

    “造成您的困扰，老身在此向您致歉。”

    老婆婆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表达歉意，宝儿坐定后，也请老婆婆坐下。不过，娥瑛摇了摇头。

    “老身该告辞了。下任娘娘的寝宫并非老身久留之地。”

    狐狸精喜欢昏暗、脏污的场所。宝儿点点头。

    “对他……说出实情是否较为妥当呢？说出凛花并没有吃下蟠桃之事。”

    “说出实情，后果又将如何。这是那么深爱着皇子的凛花，深思熟虑后下的结论。此时是皇子必须深入思考的关键时刻，思考如何面对自己的龙之血脉……才不会辜负了泪眼汪汪地说着‘绝对不能耽误到他的未来’的姑娘的一片心意。而且……两人果真是有缘之人，即便是今日别过，团圆的日子终将到来吧！”

    宝儿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淡淡说着话的娥瑛后点了点头。

    “本宫也这么认为，因此，将一幅画送给了凛花姑娘。”

    “哦，娘娘送了什么画？”

    “双喜鸳鸯。”

    鸳鸯别名相思鸟。出入成双成对，感情如胶似漆，其中一方被捕，另一方绝不苟活，因而成了相亲相爱、夫妻之爱的象征。

    “娘娘设想周到。既然是带着西王母娘娘所赐的双喜鸳鸯，那就万无一失了！”

    娥瑛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向对方深深致意后，准备离去。

    “且慢！”

    宝儿叫住娥瑛，问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您认为……凛花到哪里去了呢？”

    奉命等在后门的凤凰，凛花并未使用。宝儿从门房处得知，酷似凛花的姑娘是乘坐天马离去。

    很可能是她的同伴，名叫阿白的天马吧。出发之日，凛花被阿白发现。

    宝儿原本打算将凛花送到远离瑶池，远离战火的村子里去，没想到，凛花并未搭着凤凰离去，因此，宝儿无从得知凛花的去处。

    “老身也无从得知。”

    老婆婆佯装不知情似地耸了耸肩。

    “老身打算派手下四处打听凛花姑娘行踪，但……老身认为，娘娘就任在即，知情无益，娘娘意下如何？”

    宝儿必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即位大典。届时，天帝必将亲自莅临或派使者出席大典。宝儿成为西王母继任人选，大事底定后，天界已再三要求宝儿交出凛花。

    娥瑛朝着默不作声的宝儿咧嘴笑着。

    “老身该告退离开瑶池了。狐狸精们必须精诚团结以因应动荡时代的来临。”

    下界的东株国兵荒马乱、妖魔横行，战火或流血事件频仍。

    此时此刻，宝儿的确不能悠闲地过着日子。

    “保重了。”

    一听到这句话，娥瑛咧嘴笑着。

    3

    “寅仙——

    对不起，原谅我突然不告而别。

    我再也无法和您共度一生。

    天浆丹事件以来，我就一直思考着。

    我不想再担心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希望活到一百岁。

    因为寅仙的关系，我才能吃到蟠桃，眼看着就要达成心愿。

    好不容易才得到长生不老之寿，因此，我想到一个和神仙界、天界万全没有关系的地方去。

    过去，我确实深深地爱过您，不过，我俩已无继续在一起的必要。

    寅仙该选择寅仙真正想走的路。

    我的事情，请您忘了吧！

    您的事情，我也会忘了。

    请您别来找我。

    别了——

    凛花”

    寅仙将信纸撕得粉碎后丢弃，脚蹬栏杆，跃向天际，变身为龙体，在瑶池的空中翱翔。

    无论瞭望花朵缤纷绽放的台地，或凝神注视深山幽谷的各个角落，都看不到凛花的身影。

    也看不到自己认为应该是和凛花同行的阿白身影。

    （到底是为什么呢——）

    凛花为什么要消失踪影呢？为什么只让阿白陪伴在身旁呢？

    寅仙认为信上并未写出实情。

    凛花不是一个对不老长寿那么有兴趣的姑娘。而且，也看不出什么变心或可疑之处。

    因为，凛花显得那么地幸福。

    那一夜——两人一起欣赏月下美人时、返回宝阁后、直到天亮前，两人卿卿我我时都是。

    寅仙觉得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严重到凛花必须不告而别呢？此问题令寅仙感到百思不解。

    凛花难道认为，自己是一个那么不可靠的男人吗？

    带着阿白离去……只带着阿白……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别逃僻自己的血缘，逃避绝对不会有好的结果。）

    宝儿话不无道理。果然如宝儿所言，寅仙是不是该就此对凛花死心，然后……升上天界呢？

    寅仙仰望着天空。

    天空中堆叠着好几层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太阳，云层上方却闪耀着金色光芒，柔和的光线从云层间洒落下来。

    天界——

    囚禁着寅仙的父王、天帝管辖之地。

    （可是……我……）

    为什么会因为对龙王继任人选之事而动念呢？

    因为有一位自己想要保护的姑娘。

    不就是因为凛花的存在吗？既然如此，凛花丢下自己，不告而别，这不是太讽刺了吗？

    她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呢？

    既然要离开，为什么不早一点离开，为什么现在才这么做呢？两人曾经数度分开，每次都在双方谅解下重修旧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寅仙紧咬着牙关，继续在瑶池上空盘旋，摆动着身躯，继续在昆仑山间飞行。

    寻找着凛花，却掌握不到任何迹象。

    寅仙依然认为信中所言并非实情，寅仙因无计可施而苦不堪言，为了纾解心中闷气，寅仙发出巨大的咆哮声。

    敲响铜板似的龙之咆哮声，响彻日暮前的山林和天空，吓坏了数不尽的鸟或野兽，然后，被吸入光秃秃的山壁之中。

    “……是寅仙。”

    凛花惊讶地抬起头来。凛花置身于南北纵走的狭长昆仑山脉的某个角落。

    ‘是的。’

    阿白也点了点头，遥望着瑶池方向。两人站在高耸的大树下，站在不只是瑶池之人看不到，连空中之人都看不太清楚的地方。

    天马的脚程非常快。只要搭坐在阿白背上，阿白愿意带凛花到任何地方。

    不过，假使那么做就会被寅仙发现，为了慎重起见，凛花决定暂时先采步行移动方式，最后才经由空中离开。

    ‘……这么做好吗？’

    朝着注视着瑶池方向的凛花，阿白低声问着。

    ‘还来得及，要不要回瑶池去。可以再见到寅仙。’

    凛花摇摇头。

    “阿白才是，想回去的话，必须趁现在。我还是认为，阿白应该陪在寅仙身旁。”

    两人早在凛花出生前就已经在一起，对寅仙来说，阿白是唯一的家人，是亲友……应该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人。

    ‘你疯了吗？’

    阿白气呼呼地接着说道：

    ‘咱必须陪你离开这里，否则，你还没离开昆仑山就被野兽给吞下肚子里去了。而且，比起陪着寅仙那家伙，陪着凛花不知道快活多少倍。’

    “为什么？”

    ‘因为，凛花不管到哪里去，都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凛花在一起，说辛苦的确很辛苦，不过，感觉起来也很刺激。’

    “太过分了！”

    凛花气呼呼地鼓胀着双颊。

    “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过着平静到似有若无的生活。”

    ‘如何过？’

    阿白哈哈哈地大笑着，凛花也被逗得笑了出来。让凛花感到最高兴的是阿白的温和个性。

    阿白紧接着又说道：

    ‘喂，继续这么在山里面走着，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呢？像是当时，我们两个在昆仑山中迷了路的事情。’

    “当然会想起……”

    都城出现名叫如人的猿猴魔物，和受了致命伤的阿白……凛花寻找着被称之为里昆仑山的地方，和传承之龙赤天爵的事情。

    为了解救身中如人之毒的阿白。

    ‘和当时情形不一样，这回，咱身强力壮，不管出现什么样的魔物或猛兽，咱都会好好地保护凛花。所以，凛花就轻松愉快地怀着旅行的心情慢慢走吧！’

    “好。”

    此时，两人已经打定主意，前往凛花出声、成长的故乡嘉州。

    阿白的陪伴、阿白的安慰话语，对目前的凛花恰如打了一剂强心针。

    凛花回过头去，像是最后一次回望似地，仰望着瑶池方向。

    不可掉眼泪。

    就算是再也见不到寅仙……凛花对寅仙的心绝对不会改变。这件事，既然是自己决定，与其痛哭流涕，不如抬头挺胸，脚步坚定地往前迈进。

    这才是凛花现在必须努力做到的事情。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二章 十二之龙

    1

    据传，海上共有三座神山，分别称之为蓬莱、方丈、瀛州，凡人船只无法到底。因为，每座山都坐落在素称渤海，由海象极为复杂且神奇的海流保护着的海域。凡人即便进入渤海，也难以抵挡渤海中的众妖魔，将连人带船一起被吞下肚里去。

    三座神山之中，蓬莱就由统率男仙人的东王父治理，而蓬莱岛的海底深处盖着东海龙王御所——龙宫。

    方丈、瀛州为下界要冲，由东海龙王的儿子们治理。

    寅仙驾着彩云，由西向东，越过东株国后出海。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的海面平静无波。不过，刚通过矗立在前方那堵厚墙似的云层后，暴风雨已经久候寅仙多时。

    海浪越来越汹涌，在狂风的吹袭下，一波波卷起的风浪，好像寻求着避风港似地拼命挣扎着。大浪背后突然探出一颗巨大的头来。

    （是蜃……）

    栖息于渤海中的龙之亚种。因为，蜃一发脾气就会在海上卷起滔天巨浪。

    传说中，蜃是一种口中会吐出海市蜃楼的魔物。

    从头部到背部，长着红如瞳孔颜色的鱼鳍，身体由酷似透明棘状的鳞片保护着。人类即使顺利进入渤海，也会因为被此蜃所迷惑，看见并非实际存在的楼阁或岛屿而惨遭灭顶。

    蜃见到了寅仙，红色眼眸流露出不安神色，好像惧怕着什么。

    蜃扭动着蛇体，朝着天空中咆哮后又潜入海中。长长的尾巴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锁链，边闪耀着光芒，边沉入海底。

    寅仙全身湿透，依然驾着彩云在渤海上课飞着，然后来到瀛州。

    瀛州是一座黑色岩山，从空中鸟瞰，随处错落着奇岩、奇峰。山顶附近的岩石，酷似好几把朝向着空中的剑尖。

    寅仙驾着彩云，一进入剑尖与剑尖相互重叠的狭窄空间，就发现华丽的楼阁矗立在眼前。阁楼一带的天空万里无云，根本看不出下雨的迹象，也听不到汹涌的海潮声。

    只听到蜃如犬的遥吠似的最后一声凄厉叫声。

    向门房说明来意后，寅仙马上被引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在女官带领之下一直往里面走去。

    「全员到齐。已为你备妥换穿衣物……」

    寅仙摇了摇头。

    「先去致意。」

    「遵命。」

    寅仙被雨淋得全身湿透，还是决定先解决麻烦的事情。

    走过长长的回廊后，就来到了广大的庭园。前方有座白色亭子，四周摆着圆桌，桌边分别坐着人。悠扬乐音，女人们的欢闹笑声不断传入耳里。

    寅仙经过一个圆桌时，突然被旁边伸出的如意棒给阻挡住去路，如意棒的端部镶嵌着大颗翡翠。

    「师尊……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面对着身材矮小的老人家顶礼致意。

    手拿如意棒的老人家，就是被尊称为翠风真君的仙人。是扶养寅仙之亲，同时也是寅仙之师。

    只不过，目前寅仙已经是被真君逐出师门之身。

    「师尊果然来了。」

    据西王母表示，下界要人将齐聚此地。翠风真君是在神山——翠龙山设置洞府的大仙人，和天界的关系非常密切，被邀请到此不足为奇。

    光秃的头，身穿暗色蓝袍，一手拿着馒头，嘴里嚼着馒头，另一手拿着如意棒，真君缩回如意棒，满脸不悦地放声说道：

    「你瞎了眼吗？」

    「这……」

    真君紧盯着寅仙。

    「那那张脸，一见到黑公子，马上就会被比下去了不是吗？」

    真君说的黑公子是指龙王的长子，瀛州之主。寅仙苦笑着。

    「徒弟此行并非为了争胜负。」

    「不，你们俩，就像是同一颗月亮的正反面，酷似对方却又别于对方，见面自然就得比上一比。」

    「……感谢师尊教诲。敢问师尊，五皇子之事后来……？」

    寅仙话锋一转。

    东株国五皇子绶王被卷入石神将阴谋之中，逼迫兄长，企图篡夺皇位，遭皇兄赐死。行刑之前，寅仙即时出手，由大牢中救出，交与翠风真君。凛花的央求，是寅仙出手搭救绶王的因素之一，最重要的是绶王本身具备非凡仙骨。

    仙骨意思为成仙之素质。此时，绶王理应在翠风真君处修习仙人之术才对。

    「你果然救了一个相当有用的男人。比起你来，他可是有用多罗！」

    「是吗……」

    寅仙放下心中大石，再次面对真君，深深行礼表达谢意。

    「真君，徒儿暂且告退。」

    「振作一点吧，振作。」

    真君挥了挥手。

    寅仙环顾着庭园，发现东王父也到了，寅仙向东王父微微致意后就朝着亭子走去。

    寅仙一接近亭子，马上就引起了骚动。寅仙边走边承受着许多不愉快的视线，最后，跨步走进亭子之中。

    乐音戛然而止。

    亭子里摆着巨大圆桌，席上坐着好几位寅仙熟悉的面孔。

    正面坐着黑色长发青年，翘着腿，手撑着下巴，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看着寅仙。

    「你为何来此？」

    青年冷冷地继续说道：

    「今日，下界要人们在此聚会，鱼飞黄腾达到可来拜谒俺了吗？」

    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寅仙被天界之人称之为不会飞的鱼。因为，天帝第一次见到年幼寅仙时，就称母亲为凡人女子的寅仙为鱼。

    寅仙不语，只看着坐着正面的男子，看着名为海蓝的东海龙王长子，瀛州之主，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不过，寅仙未曾将对方视为兄弟。

    寅仙拱起双手，朝着对方深深地行礼致意。

    「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

    「奉金母娘娘之……？」

    海蓝不悦地紧皱着眉头。果然神似，寅仙心想。记忆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大家都认为，海蓝石十二位龙王之子中，长得最像父亲的人。

    长及腰部、发量丰厚，略带绿色的黑发。或许是挺拔却显得太大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相较于父亲龙王，总让人留下相当粗野的印象。海蓝的瞳孔颜色为深蓝色，眼光相当锐利，一般凡人被他瞪上一眼，很可能就吓得缩短了寿命。

    海蓝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圆桌的桌面。

    「即便是金母娘娘下令，俺也不想和这家伙同桌。不如趁此时离去，免得受到更大的耻辱。」

    好几个面孔点头呼应。坐在圆桌之人，包括海蓝，共十一名……都是寅仙的同父异母兄弟们。

    「请留步，兄长们。」

    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个席位上的另一位青年。柔软的金发，细致的线条，易让人误认为是女性的长相，他是东海龙王的第十一个儿子，稍长于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

    虽说是寅仙的兄长，两人的年龄差距高达百岁，名叫灵奇。

    灵奇等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寅仙的确为半龙，由卑贱女子之腹生出，不过，身上也的确流着咱们伟大父王龙王之血，不让他坐上商议之位，着实有欠公允，恳请兄长明断。」

    「大胆！」

    海蓝眼露凶光。

    「灵奇，你敢违抗俺。」

    「灵奇不敢。」

    灵奇缩着肩膀。

    「只不过……灵奇认为，违背金母娘娘圣意并非良策，况且不久，兄弟中将有人继承皇之杖，登上龙王大位。」

    紧张气氛顿时弥漫席间。灵奇像在看好戏似地，脸上微微地浮出蛊惑似的笑容。

    「金母娘娘与东王父齐名，是龙王绝对不容忽视的西方神明。小弟认为，地位如此崇高的金母娘娘一定是认定了寅仙，才会派他前来。兄长们若认为寅仙为不足取之人，不如让他参与此回之议，就不会形成任何威胁，不知兄长们意下如何？」

    海蓝狠狠地瞪了一眼寅仙。

    「俺哪是怕形成什么威胁。俺只是讨厌这家伙罢了。百年前，因为这家伙，害我等父王触犯了天条。」

    害父王触犯了天地定下的天与地不可相交之戒律。设籍天界之人和凡间之人生子为天界之禁忌，龙王却娶寅仙之母为妻，生下寅仙。

    龙王因此被囚禁天界，只是龙宫陷入群龙无首之境。

    「父王一定是被迷了心窍。天帝或许认为再也不能将下界托付于这种人，因而逮捕父王吧！」

    「天帝的想法难以理解。自古以来，天帝就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灵奇也兴趣缺缺似地说着。

    「水德星君指示，除邀集下界要人之外，『龙王之子必须全员』聚集于此不是吗？既然如此，小弟认为，让寅仙留在此地才是。」

    （星君他……）

    一听到水德之名，寅仙心中痛苦万分。水德星君为寅仙的知己好友，为天界神明，小时候，寅仙曾一度待在星君宫中。不久前，都城天苑作乱，寅仙为了恳求天帝助其一臂之力而升上天界，水德竟然和天帝密谋，瞒着寅仙，企图监禁寅仙。

    西王母说过，天界将派敕使前往，莫非指水德？

    灵奇之言听得海蓝鬓角直冒青筋。

    「在此重申，俺未曾将此家伙……」

    「寅仙是我的弟弟。」

    安静、低沉的另一种声音响起。声音出自在海蓝身旁，留着一头绿色头发的青年。

    名叫仁方，镇守东株国南丽山的灰色之龙……

    寅仙朝着仁方微微地投以注目礼。仁方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答礼。

    「仁方，你疯了吗？」

    不是海蓝，另一位龙兄轻轻地拍了拍仁方的肩膀。仁方摇摇头后缓缓地说道：

    「我们为同一父亲所生，母亲各不相同，过去，兄弟未曾认定对方为家人，未曾团结在一起，咱们应该都是个体，不需过于在意或忽视兄弟血缘吧。既然天界制造了这个机会，那就别谈母亲的出身，好好地谈谈正题，只谈正题，各位意下如何？」

    「是是。」

    灵奇啪啪啪地拍着手。

    「反之，排挤寅仙一人，届时，水德星君又要怪罪，因为寅仙是星君最器重之人。」

    面对此意见，海蓝极力隐忍住怒火似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长，不必担心。」

    寅仙适时地开口，心平气和地说道：

    「小的并非觊觎龙王之位而来此。小的谨守分寸不做非分之想。」

    海蓝嗤之以鼻地笑着。

    「理应如此。」

    「小的似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来，必须出现此场合，无意参与兄长们之议。唯……小的有事需见天界敕使水德星君，星君到此之前，恳请让小的在此叨扰数日。」

    「何事需见星君？」

    寅仙并未回答。海蓝兴趣尽失似地移开视线。

    「……想留就留，尽量避开俺的视线便是。」

    「是。」

    寅仙微微致意后便离开现场。寅仙从庭园走向宫苑回廊时，因背后的叫声而停下脚步。

    是仁方，显然是仁方追了上来。

    「你找水德何事？」

    两人见面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仁方省去招呼，劈头就问。

    的确像同父异母的兄弟。寅仙也淡淡地回道：

    「想问明真意。」

    「天界之意？」

    寅仙点头。

    「凡间局势大乱。不久前，兰城宣示离开东株国成为独立之国，天界骚鱼也加入了战局，更早之前出现天苑的石神将，也可能受命于水德星君……」

    「寅仙，你见过渤海之中的蜃吗？」

    「显然蠢蠢欲动着。」

    想奔向渤海之外。然后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不只是蜃，我们驻守的山林附近也一样，妖魔开始出没，危害着当地居民。」

    「连南丽山都……」

    「不只是妖魔，人心越来越浮躁，越不安定。问题不只是父王不在龙宫，天界和这件事显然关系匪浅。」

    「我曾一度想问明天帝的真意。」

    寅仙神情痛苦地说着。

    「很遗憾，未能面见天帝，不只如此，还险些遭逮捕。」

    当时，寅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逃离天界，寅仙深知，自己若再次前往，必定难以脱身。

    既然水德将下凡来到瀛州，这回想必可问个水落石出。

    「寅仙，你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

    仁方低声问着，寅仙皱起眉头。

    「确实有此打算，至今未曾放弃过这种念头。」

    「算了吧。若打算一辈子当个方士，那世上发生何事，与你何关？还有天界之事，龙王大位之事。」

    寅仙沉默不语。仁方一语中的。

    过去，不管东株国局势如何混乱，妖魔如何袭击凡人，寅仙始终当个旁观者，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

    让寅仙无法继续那么生活下去的原因是……

    「你想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

    不，仁方并不这么认为，脸上不由得微微地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已有想要保护的姑娘吧。爱上那位姑娘后，让原本对事情漠不关心的你，关心起别人，关心起人世间了。」

    仁方见过凛花。仁方也爱过凡人姑娘并迎娶为妻。那位姑娘希望怀上仁方的孩子，拜托寅仙调配龙丹，因为，吞服龙丹就能产下龙子。令人遗憾的是，龙丹是一种特性非常强烈的丹药，吞服龙丹的姑娘几乎都无法保住性命。因此，寅仙交给仁方之妻的是假的龙丹，姑娘或许是识破假的龙丹，抑或是吞服副作用极为强烈的其他丹药的关系，竟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因此，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仁方对寅仙抱持着怀恨之心。

    不过，就现况看来，仁方显然已经原谅了寅仙，承认寅仙为自己的弟弟。寅仙也认定仁方为哥哥，认定他为抗议亲密地叫着大哥（兄长）之人。

    对于仁方说的话，寅仙并未反驳。或许是吧，寅仙内心深处也这么想着。

    凛花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显然大于自己的认知。不过，上次升上天界时，还没有这种感觉。

    至目前为止，寅仙觉得，过去自己意志担忧着自己的本性，意志回避着人间俗事，回避着他人……直到最近，才汇总与能坦然地面对他人，渐渐地感受到人世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非常美好的事物。

    终于产生保护那些事物之心，或许都是受到凛花的影响吧。

    仁方用那对浅灰色的眼眸看着寅仙。

    「倘若……你真的希望下界长治久安……」

    仁方淡淡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你就必须登上龙王大位。」

    寅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

    「不必考虑海蓝的事情，或其他兄弟的事情，只须考虑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那些人，只须思考什么才是最适合、最有效，能够让你实现梦想的万全之策。」

    仁方说完话就转过身去，走回园林里去了。

    2

    翌日——

    碧蓝的天空中出现十多只凤鸟，鸟背上坐在水德星君和随行者。巨大的凤鸟展开漂亮的翅膀，没有停在正门外，直接降落在宫殿的园林里。

    水德一如往常，修长的身子穿着闪耀着柔美光泽的浅蓝色袍子，长长的金发高高梳起，头发上插着华丽如女人用的发髻，态度从容优雅地微笑着。

    海蓝毕恭毕敬地迎接着水德，马上命人准备宴席。客房里摆好了酒席，除了美酒或美食外，还陆续地端出一大盘一大盘摆放得非常美观的顶级美玉。

    不只是妖魔，对龙而言，玉也是神通力的来源。

    寅仙坐于末席。他的手并未伸向陆续端上来的美玉，只喝了少许的酒。寅仙曾经因为玉而吃过苦头，在天界的水德宫殿里，处于软禁状态下，因玉而受尽折磨，浪费了很多时间。

    坐于上位的海蓝和水德虚与委蛇似地聊着天。寅仙耐心地等待着水德把话锋导入正题。突然——

    「你打算对星君说什么？」

    邻座的灵奇边往寅仙的酒杯中倒着酒，边开口问着。寅仙闭口不答。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昨日，可是我为你向海蓝大哥说情的耶！」

    寅仙侧目瞄了一眼灵奇，心想，他是喝醉了吧，只见灵奇满脸通红，非常亲昵似地往自己肩膀上靠了过来，寅仙赶忙闪开肩膀。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

    「喂喂，你的养育之亲翠风真君，难道没有教你应有的礼仪吗？我不仅年长于你，还是你的兄长！」

    寅仙看了一眼翠风真君，发现真君和东王父同席，两人慢慢地喝着酒。果然，他们也在等待着水德说话。

    寅仙将视线转回灵奇身上。和绮罗一样，灵奇也是金发碧眼，同样给人中性的印象，但两人个性却迥然不同。

    绮罗出身并不富贵却具备超越灵奇的卓越气质，兼具高雅脱俗和坚毅之美。

    灵奇之母应该是出身于天界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天女，无论教养或出身都不属于海蓝。

    令人遗憾的是，灵奇出手不凡，却流露出卑鄙没出息的气质。

    寅仙和灵奇只见过一次面，是寅仙还住在天界的水德宫那段期间，灵奇出入水德寝宫时，水德有恋童之癖，听说和灵奇也是那样的关系。不过，那些事情都和寅仙无关。寅仙早就忘掉灵奇这个人。

    来那个人也未曾交谈过。

    灵奇显得这么亲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难以摆脱心中的异样感觉，只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着灵奇。

    灵奇也看着寅仙。虽然满脸酒意，但那对绿色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醉意，看起来好像又一缕冷淡且憎恨似的火苗在眼底燃烧着。

    寅仙皱着眉头。

    灵奇为什么会憎恨着自己呢？像海蓝似地，绝非没来由地厌恶者自己。眼神中充满着暗沉、负面情感的神色——

    「我…绝不容许喔！」

    灵奇不怀好意似地嗤笑着，握住寅仙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扣入肌肤之中。

    「龙之定数，人之业界，两者都不容许你回避。」

    「你胡说什……」

    就在这时，水德站起身来。

    「东海龙王……傲广尊驾的皇子们呀！你们都受过良好教养，其中几位皇子甚至于龙王不在时，代为料理政务，为固守凡间要冲，维护凡间秩序贡献良多，让长期看着龙子们成长的我感到非常高兴，真高兴各位顺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玉皇大帝也和下官怀着相同的看法。」

    水德的水蓝色眼眸环顾每一位皇子，最后，注视着寅仙的脸庞，脸上微微地浮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来人！」

    水德命令着其中一位侍从，接下对方恭恭敬敬递出的文书后，马上啪啦地摊开。

    其中几位龙子屏住着呼吸。水德摊开天帝的敕书。

    「最近，凡间动荡不安。」

    敕书开头写着。

    水德以洪亮嗓音继续宣读：

    「朕，十分担忧，心中万分悲伤，为谛关也。人心之乱通天空之乱。朕三申五令禁止过于干涉凡间之事，过于干涉无益人心。世间多变乃世界之定数，得以超越险难困苦，人心才得以成长也。上天亦然。诸位皆为据守地上要冲之人，理应了解朕之心意，宇宙天秤任凭倾斜吧，新生之时，仅有志一同者，得下赐星之杖。受星之杖者，即为入龙宫，戴龙王冠者也。」

    宣读完毕，水德卷起敕书，座席上鸦雀无声。

    「哦……」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海蓝。

    「天帝下令，命我等弃守要冲吗？」

    东海龙王的职责为维护凡间秩序与和平，管理神仙界、魔界、凡间界之秩序，强化结界，防范混乱于未然，当然，龙王之子们也必须戮力完成改使命。

    说是使命，事实上，并无特别需要完成的任务，唯一任务为龙必须待在神域。龙坐镇神域，周边秩序自然维持，人心就得安宁，妖魔敬畏着龙，安守本分，大地即可储备实力……

    下令弃守，意思是脚大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装做没看到。

    在座之热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地上混乱不是会导致天界大乱吗？」

    「一国灭亡事小，万一，妖魔、仙人或人类勾串，后果将不堪设想。」

    寅仙观察着水德。

    原来如此，天帝对东海地方陷入混乱之事，显然想袖手旁观。不仅如此，还指示水德加快混乱速度。

    据方才宣读的敕书内容显示，这就是天意，天意无法转圜，当然，还有其他理由吧！

    「……适合登上龙王大位者，到底为何人？」

    海蓝迫不及待似地问着。水德环顾龙子们后回答道：

    「天帝自有定夺。」

    「如何定夺？」

    「一个月后的今日，玉帝将于天界召见所有龙王之子，辨明资质后，选出适任者，下赐星之杖。该日之前，各位应慎思今日宣读的敕书内容，备好旅途中话题前往天界。」

    「星君是……叫我等做点什么事情吗？」

    水德微微地偏着头，朝着蹙着浓眉的海蓝说道：

    「本星君来此途中，眼见蜃蠢蠢欲动。」

    海蓝闭上了嘴。水德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渤海对蜃而言，形同英雄无用武之地，让它出去……不知意下如何？」

    「水德星君！」

    回廊途中，寅仙叫住了水德。水德命随行之人先行离去，然后，动作优美地回头望着寅仙。

    「小龙，真高兴又见面了！」

    水德真的很高兴似地，脸上漾满了笑容，张开双臂。想拥抱寅仙吗？水德往前跨出约两步，眼见寅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只好垂下手臂。

    「你是从我这里逃出去的，看来，你再也不会接受我的拥抱了吧。」

    「因为你一直算计着我。」

    寅仙语气冰冷地说着，水德垂下了眉。

    「因为火德太乱来的关系？假使不是他贸贸然跑来，我们就可以稍微心平气和地谈谈。」

    「不，是你和玉皇大帝密谋，企图逮捕我吧。我甚至很想谢谢火德星君呢！」

    火德星君和水德都是天帝身边的人。因为火德说漏了嘴，寅仙才发现水德的阴谋，才能顺利地逃离天界。

    「水德星君，今天希望你能说个明白。天帝不仅对凡间陷入混乱坐视不管，还希望凡间快快陷入混乱之中，道理何在？」

    「你很想知道吧！」

    「当然，骚鱼、石神将，无论哪一个事件，我都被卷入骚动之中，我知道，那两件事你都脱不了关系。」

    「好吧，就告诉你好了。」

    水德微笑着。

    「你愿前往我寝房的话……」

    寅仙的杀气马上高涨起来。水德接着说道：

    「说笑啦！」

    水德举起双手。无论过去或现在，一直让寅仙感到不舒服的男人。

    「寅仙，理由只有一个。」

    水德噘着嘴说道：

    「天帝病了。」

    令人大感意外的答案，寅仙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病……？」

    「身、心，两方面都病了。到底是心里先病，还是玉体先不舒服，我并不清楚。天界的所有神医都看过了，至今未找出病因。天帝因此命天戏官占卜，结果，天戏官说道，侵蚀陛下龙体、龙心的主要原因在于下界。」

    「什么意思？」

    「东株国建国六百年，即便是金龙施恩，也未免存在太久了。目前，那个国家只剩下颓废与傲慢之心。下界秽气也影响到天界。东株国从内部败坏起，天帝之身心都遭到腐蚀，渐渐地失去光辉。」

    「危言耸听。」

    「是吗？自古以来，上天与凡间关系密不可分。」

    寅仙紧咬着嘴唇。

    「即便如此，为何非得扰乱凡人世界不可？」

    「为了挤出脓来。」

    水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人心越来越荒唐，妖魔横行霸道，神仙拼命地运用术法以避免乱世发生，因而危害到诸多宝贵生命。大国瓦解，小国竞逐霸位时代卷土重来，所有事物遭摧残后，将留下什么？寅仙，你认为呢？」

    寅仙无法回答。水德脸上浮出慈爱的笑容，紧接着说道：

    「留下希望。死亡之后，重生等待着。大地和人心全然改变后，天帝之病不药而愈，星星们也重放光明。」

    寅仙晕头转向。

    「那说法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天帝何方自以为是，天帝是唯一一个可自以为是者。」

    「可是……」

    「寅仙，我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水德朝着寅仙摊开着双手。

    「这回轮到你了。你打算怎么做？像过去一样，违背着龙子的事实，宁为一介方士，随波逐流地度日吗……边懊悔着自己的无力感吗？抑或是下定决心，试着争取星之杖，挺身维护世间秩序呢？」

    「你又胡言乱语了。」

    「不不不，就我来看，十二位龙王之子中，寅仙你最具备该资质。」

    「何以见得？」

    「因为，你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仁方也说过同样的话。寅仙紧咬着唇。水德柔声说道：

    「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只是这个理由，有时候就会成为成就大事的重要动机，我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过去，建立东株国的那个男人，多么希望建立大国，多么受到金龙的宠爱，你可知道？」

    水德不等寅仙回答，继续问道：

    「因为爱着别人，爱着人民，想要保护人民。你，也一样——想保护心爱的姑娘吧？」

    就在水德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时，寅仙突然一阵心血来潮，握住了水德的手腕。

    衣袖一扬，乳白色光芒一闪。

    水玉环——

    东海龙王之至宝，由三连玉环构成的手环，遇到月光或水汽，就会将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到水镜上。寅仙送给凛花的手环，为什么会落入水德手中？

    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是你。」

    寅仙痛苦喘息似地说着。

    「让凛花服下天浆丹之人。」

    水德眼光一闪。寅仙拳头再度挥出，使劲地挥向水德颜面，可惜并未得逞。

    水德轻轻一跳，漂浮在空中，挤出悲伤似的神情说道：

    「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寅仙。她是一个平凡无比的凡间女子。因为姑娘之死，你们总有一天会分手。你难道想逼那位姑娘走上绝路？我只不过帮你早点做个了断罢了！」

    寅仙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听。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全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林海，和笑容灿烂得宛如太阳的凛花脸庞。

    寅仙觉得视野变成红色，默默地浮上空中，追着水德。

    在瀛州的园林里，静静地，然后，反复地展开激烈的争斗。以海蓝为首，在场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赶忙跑出园林看个究竟，寅仙却视若无睹。寅仙拼命地追着水德，边追边施展着自己所知的法术，点断之术、紧绳之术、摄法之术……施展着寅仙认为可控制住对方行动术法，结果都无效。

    「哼，没用的东西。」

    站在地面上大声嚷嚷着的是翠风真君。寅仙施展的仙术几乎都是真君所教。

    得自翠龙山大仙人真传的术法，水德都轻易地就避开，像在空中跳舞似地，边将衣摆耍得翩翩飞舞，边移动着身子。

    「寅仙，你不妨听听我……噢。」

    寅仙始终的术法掠过水德脸颊，银白色发丝飘落在地。

    不管天界有何想法，不论天帝有何企图，即便是想将寅仙当做一条鱼来养也罢！

    绝不容许将凛花卷入其中。

    耍得将凛花当做一颗撼动寅仙的棋子。这种手段，娥瑛也曾用过，不过，娥瑛未曾危机凛花的性命。

    但水德竟然这么做。

    寅仙气愤填膺，怒不可遏，全身因生气而颤抖着。

    然后……几乎在不自觉的状况下，变身为龙体。

    银色之龙。

    蓝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水德，大声咆哮，呲牙咧嘴。

    闪电似的闪光往下游走，空气震动着，园林里窜出熊熊火柱。

    闪电见状……不知何故，脸上竟然流露出喜色。

    「小龙，得罪了，稍事休息吧！」

    水德扭转身体，往空中一抓，立即往寅仙身上放去。

    寅仙若能保持平常之心，绝对不会遭那股气体打中吧！

    但令人遗憾，寅仙因不习惯而无法驾驭体内那股怒不可遏的情感，面对水德动作时明显屈居于下风。

    大如拳头的那股气体正好击中银龙喉头……击中通常被视为龙之要害的重要部位。

    寅仙跌落在地，撞坏了宝阁的部分屋顶，龙体撞击地面之际，往地面一滚，变回人类姿态。

    寅仙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意识朦胧，呼吸困难，眼见紫色靴子不断地逼至眼前，是水德。

    「你那么恨我吗？」

    水德问道。寅仙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寅仙未曾这么憎恨过任何人。

    即便是为所欲为地娶了好几个女人为妻，生下成群孩子的龙王父亲，寅仙也未曾感到他是一个那么可恨之人。

    在天界之中已无庇护者的寅仙，小时候曾由眼前的水德收留，即便是过去就一直觉得这个男人让自己感到不愉快，对水德却未曾产生过憎恨之心。

    血散发出来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寅仙心想，从当时起，我真的没有任何改变吗？

    离开天界，离开翠风真君的怀抱后，自己真的逃离水德的掌握了吗？自己是不是始终在这位有着天女似的面孔的神明观察下，只不过是照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着呢？

    想逃离……寅仙强烈地渴望着。

    想逃离仙界，想逃离这个男人能力所及的下界。

    像解读出寅仙心事似地，最后，水德说道：

    「小龙，想逃出我的干涉，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星之杖，登上龙王宝座。」

    3

    凛花在干涸且到处都是沙砾的谷底里走着，仰望着天空，望见令人眩目的蔚蓝天空，更加了解到自己所处的场地是多么地昏暗。凛花眯着眼睛，环顾左右，看到不可思议地高耸在两旁的崖壁。

    凛花庆幸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凛花发现，方才待过的地方有好几只老虎。早餐主动送上门来了！老虎们眼睛发亮，喜孜孜地等着。

    凛花能保住这条小命，那是因为有人帮忙……

    远处不断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凛花吓得缩成一团。

    「别怕，不会再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宝儿淡淡地说着。

    「宝儿……」

    凛花拉着宝儿的衣袖，停下脚步。

    「谢谢你宝儿，若你没有赶来的话，现在我……」

    凛花因被盗走仙桃而被定罪，被全身武装的天女们干如到处都是老虎的谷底里。

    凛花发现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从天而降……原来是宝儿。

    宝儿纵身跳入谷底，追赶着凛花，眼看凛花就要遭到老虎的攻击，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凛花的手臂，抱着凛花浮上空中，避过老虎们的攻击。

    天女们站在崖上大叫着，快回来！你不要命吗？真是不知死活……等等，凛花隐约听到天女们这么叫着，不过，并不是非常确定。天女们很快就离开崖顶，凛花再也看不到她们。

    之后，两人就这么走着。

    「你到底要谢多少次啊。你能不能别再哭了？我已经听烦了。」

    「嗯。」

    凛花赶忙擦着眼泪。不过，一想到刚才的恐怖情景，凛花就不由得感谢起宝儿。宝儿果然会施展仙术。不过，宝儿在外表上和凛花差不多，是一个极为平凡普通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西王母娘娘现在一定正在大发着雷霆……」

    「或许吧，不过，与我何干？」

    宝儿耸了耸肩。

    「因为她对我漠不关心。假使知道我救了凛花，或许会生气吧。但她一定以为我俩都已经葬身谷底了。」

    「为何？」

    「因为，她认为一旦进入西边的这个纵谷，就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纵谷中除了老虎外，昆仑山一带，到处都是鬼魂或妖魔。此地已经是西王母娘娘的结界之外。」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啊。宝儿像方才一样飞出去的话……」

    「我飞不了了。」

    宝儿直截了当地说着，接着就背过头去。

    「为什么？」

    「这该……怎么说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宝儿的表情有点尴尬。宝儿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小石子。

    「别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吗？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女罢了，不可能那么频繁地运用仙术。」

    「原来如此。真是对不起。」

    宝儿覅而出疲累似地摇摇头后，就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凛花跟在背后走着，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蜿蜒曲折的像蛇行似地，光线越来越暗。

    「这条路到底往哪里去呢？」

    怎么看都不像有出口。此地为死亡之谷，人掉落下去的话，再也走不出来，宝儿说着。不过，宝儿的脚看起来却像是往目的地走似地，走到岔路时必定会停下脚步，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选出继续走下去的路。

    「前往罗刹女的家。」

    宝儿的回答，让凛花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要去那个盗走仙桃的老婆婆家？」

    宝儿点点头。

    「只有那个老太婆才走到这里的出口。因此，只好逮住老婆婆，请她带我们离开此地。顺便向她要回被盗走的仙桃，西王母说不定会赦免你我之罪。你无论如何都得回瑶池去吧？」

    「……嗯，是该回去。」

    因为寅仙会回到瑶池。阿白、娥瑛、绮罗都会回瑶池。他们回瑶池时，凛花希望自己能笑着迎接他们。因为，实在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凛花一定要好好地发发牢骚。

    绝对不能死在这么凄凉的荒郊野外。

    「……时代。都是那老婆婆害的，假装生病欺骗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看着紧握拳头的林海，宝儿说道：

    「你呀，真的很天真。」

    声音冷冰冰地说着。

    看起来好像不会迷路，宝儿却越走越慢，即使不是走到岔路，也会停下脚步或伸手捂着胸口。

    「宝儿，你不舒服吗？」

    「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唇色也非常差。宝儿紧绷着情绪似地说道：

    「只是……有点口渴。」

    凛花也一样，想喝水想得不得了。凛花还觉得肚子很饿，不过，此时喝水才是不久切实的问题。

    「想不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再走一会儿，前面应该有河川吧，希望趁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去到那里。」

    太阳已经完全西移。凛花点点头。

    「好吧。不过，宝儿别太勉强……」

    「好。」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不过，宝儿显得非常痛苦，或许是拼命想要直着身子走路的关系，上半身极不安定地往左右两侧摆动着。

    终于踢到小石子摔到在地。

    「宝儿！」

    凛花赶忙跑了过去，伸出手来。不过，宝儿并未牵着那只手，二是非常懊恼似地咬着嘴唇。

    「空气实在是太差了。」

    宝儿解释似地继续说道：

    「的确是这个关系。臭得令人受不了。我……可恶。」

    宝儿的呼吸异常急促。凛花抬起头来，不停地嗅着四周的味道。

    「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是凡人，当然闻不到味道。别看我身份卑微，我可是出身于好人家呢！」

    凛花仔细地想着宝儿说的话，惊讶得张大着眼睛。

    「你难道没有离开过瑶池？」

    宝儿满脸不高兴似地回答道：

    「没离开过。」

    的确，相较于瑶池，这里的空气确实比较差。仙女宝儿或许是不太适应罗刹女住家附近的环境吧。

    方才，宝儿说过自己无法使用仙术，那应该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吧。

    住在蟠桃园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奕奕、个性豁达的少女，踏出瑶池一步，身体竟然衰弱成这副模样。

    凛花想起来娥瑛，正好和宝儿相反，娥瑛说自己不太适应瑶池的空气。

    原来会有这种情形呀！

    「我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凛花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无论住在都市或乡村，还是到了仙境，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如往常地呼吸，随时都精神奕奕。」

    「你……一定会长生不老。」

    「谢谢。」

    凛花微笑着，牵起宝儿的手，扶着宝儿站起身来。手非常的冰冷。前些天，宝儿温柔地照顾过凛花。凛花想起当时的情景，于是非常温柔地、渐渐地握住那只手。

    宝儿并未拒绝凛花牵着自己的手。凛花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凛花心想，宝儿身体太虚弱的话，那就两个人呼吸扶持地走到河边好了。走到河边后，至少可以先润润喉，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好了。

    最重要的是不能单独地留在这个黑漆漆，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地方。

    凛花衷心地感谢宝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走吧！」

    宝儿乖乖地靠在凛花身上，凛花扶着宝儿慢慢地迈开脚步，不久后，耳边就传来湍急的流水声。

    河流沿着蛇行似的谷底流着，依然寸草不生。河水非常湍急，在夕阳的照射下，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凛花让宝儿坐在河岸边，准备捧水给宝儿喝，没想到，那么想喝水的宝儿竟然猛力地摇摇头。

    「不想喝，喝不下。」

    「为什么？」

    「……味道很奇怪。」

    就凛花看来，只是像平常一样非常新鲜、干净的水。但在瑶池张大的宝儿看来，或许就不是干净的水吧。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就状况上来看，宝儿可能是吃不惯下界的食物吧。

    果然……由此可见，宝儿也该回瑶池去，回去向西王母赎罪吧！

    凛花烦恼不已，宝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自己喝吧，不必担心我。」

    「可是……」

    「快喝吧。喝过水，休息一下，今天必须再赶一段路，天黑后……会受到什么东西袭击，实在难以预料。」

    凛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很对不起宝儿，凛花边想边弯下腰，准备把河水捧起来喝，就在这个时候——

    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握住已经当场愣住的凛花手腕。

    冰冷道令凛花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只手，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然后，凛花发现，水中有无数只眼睛正看着自己。

    「凛花！」

    宝儿大叫着，凛花被那只谜样的手一拉，差一点就跌入河里。宝儿化解了危机，用力将凛花的身体往后拉。

    漂亮的手终于放开了凛花。凛花和宝儿一屁股跌坐在地。转瞬间，像突破水面似地，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三个凡人的身影。

    不，或许不是凡人。身穿灰白色道袍，系着银色腰带的人。肌肤颜色白皙得像闪耀着白光似地，还留有一头亮丽的金发，不过，却有着一个平凡无奇的脸孔。

    三人手上都拿着黄金弓箭。其中一个男人从背后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

    「……凛花，快起来。」

    宝儿紧张地指示着。凛花也知道自己该站起来，双脚却无法使力。

    「快！」

    宝儿猛力地拉着凛花的手臂。凛花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就这么让宝儿牵着手，跑了起来。耳边立即传来用力拉扯弓箭的声音，箭正好从凛花腋下划过。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会冲着凛花或宝儿而来呢？

    说不定是西王母派人追了过来，这种想法曾经闪过宝儿脑中，不过，马上就被否定了。瑶池中未曾见过这三人。

    全身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非常漂亮，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三个人。

    凛花脑海里浮现白蝶身影。

    （怎么可能……）

    弓弦声此起彼落，回过头去，发现三个男人在河面上飞翔着，追着两人。

    白色的脸孔。无法清楚滴看出表情。眉毛连动也不动，杀气腾腾地想要杀死凛花或宝儿。

    双方转瞬间就缩短了距离。

    「凛花！」

    宝儿气喘吁吁地叫着，停下来脚步。凛花被拉扯得也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来到纵谷尽头，水轰隆轰隆地落下，前面显然就是瀑布，从水烟弥漫的情形上看来，瀑布的落差显然不小。

    三个男人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一排。

    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举起弓箭，绷紧弓弦。

    凛花的身体猛然往右后方倾斜，沙子色头发覆盖住凛花的视野。是宝儿。宝儿抱住凛花，压倒了凛花。

    凛花惨叫一声，和宝儿一起落入水中，然后，坠落瀑布底下的深潭中。

    坠入深潭中的凛花和宝儿，一度沉入潭底，然后在水流中翻滚着，渐渐地被冲向下游。透过清澈的河水，凛花看到身穿发光衣物的男人们追了过来。

    凛花想逃却被湍急河水冲得莫可奈何。宝儿那只白皙的手准备抓住凛花，又因空中降落下来的箭而难以如愿。

    凛花拼命地想把头抬出水面，她喝下太多河水，整个内脏几乎要反转过来。

    发光的衣服已经迫在眼前。凛花张大着眼睛，男人眼睛闪闪发光，举起弓箭瞄准凛花额头，准备射箭。

    凛花吓得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凛花发现一大块不知名的物体从上游冲了下来。

    （快抓住！）

    凛花听到了声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一个非常粗糙的物体。

    黑色的鳞片——

    那是一尾体型庞大的鱼。

    （瑰……）

    瑰。

    怪鱼之王，可在凡间引发战火的妖魔。凛花死命地抓住瑰的背部，瑰驮着凛花在河中奔驰着。

    被拉上岸的林海，因吞下大量河水而拼命地呕吐者。凛花知道青年站在自己身边却迟迟无法抬起头来。青年似乎想弯下腰去，最后还是作罢。青年好像在踌躇着该不该碰触到凛花。

    凛花吐完肚子里的水，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黑衣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黑漆漆的破衣裳，头上缠着相同的黑布。左半边为红色，右半边为黑色的脸庞，身材高挑却佝偻着背。

    「……瑰。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瑰的金色眼眸难掩悲伤神色，紧紧地盯着凛花。

    凛花认识瑰就在不久之前。瑰和自称曾经于兰城之地有过辉煌历史的王国——翠国公主串通，唤来洪水，发动战事，誓言恢复翠国大业，成为不再受东株国统治的独立国家。

    「俺是来提醒你的。」

    瑰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凛花，有人冲着你的性命而来，外出行动时务必小心。」

    「谁…谁会……？」

    凛花吓得边咳嗽边问着。瑰摇摇头。

    「天机不可泄漏。」

    「太过分了。」

    「因为，你是非常大的威胁。不论对于天界或凡人世界。」

    凛花心乱如麻，天界为什么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茫然地叨念着，突然想起宝儿，吓得花容失色。

    「宝、宝儿……」

    瑰默默地指着身旁，凛花清楚看到仰头倒在地上的宝儿，赶忙跑了过去，确认着宝儿的脉搏和呼吸。

    宝儿显然只是失去了意识。

    「宝儿，你醒醒……」

    凛花拼命地拍着宝儿的背部，突然觉得瑰逐渐远去，赶忙回过头。

    「瑰，请留步。」

    瑰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回过头来。

    「你难道是……专程赶来救我的吗？」

    凛花问着，瑰默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

    凛花点头致意。

    「之前，你去了哪里，一直和紫琳在一起吗？」

    瑰又点了点头。紫琳是过去的翠国公主，揭竿而起，对抗东株国，成了叛军之首。

    东株国必定会从州都或帝都派遣大军以镇压叛乱之军。

    「战果……」

    「州师（地方军）惨遭歼灭。目前，和都城派来的大军对峙着。据紫琳推测，最近双方将互派使者，谋求谈判的场合吧！」

    意识是皇帝妥协了。凛花垂着双眉看着瑰。不安的神色在瑰的眼神中晃动着。

    「别责备我。」

    瑰恳求似地说着。

    「这就是俺的性质。俺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必定会出现争端。」

    「瑰……」

    凛花难过地问着。

    「瑰为什么要救我呢？」

    紫琳必定会追究瑰擅自离开战场之罪，再次鞭打瑰吧。凛花觉得，瑰一直在选择着悲惨的命运，不只是瑰，紫琳也一样。

    瑰默默地掀开覆盖着左手臂的布，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看见黑黝黝的手腕上系着浅桃红色的绳子。

    那是凛花的发带。是为了苦苦寻找亡国公主的瑰，像孩童们占卜游戏似地，系绑在树枝上的发带。

    瑰很快地将手腕藏如衣袖中。

    「不管你多么难过，俺依然会依紫琳所求，继续扰乱凡间之地。不过，俺将尽可能地帮助你，就像这次一样，明知会触犯紫琳或可能因此而丧命。」

    「到底是什么人放任瑰扰乱凡间呢？」

    凛花抬高了嗓音问着。瑰却什么话都不说，一直注视着凛花的脸庞，然后，慢慢地往后退，退入河中，消失了身影。

    4

    不知道被冲了多远，不再是干涸且满地沙砾的纵谷，凛花来到四周郁郁苍苍，一望无际的森林里。

    （记忆之森……罗刹女的住处。）

    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吧。

    凛花和宝儿却裹足不前，迟迟无法离开河岸边，因为，宝儿还没有恢复意识。全身湿透，令凛花感到浑身不舒服。太阳早就下山去了，森林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河流却被满天星斗和大大的月亮映照得特别明亮。

    凛花觉得气温明显地下降，但也或许是全身湿透的关系吧。宝儿依然昏睡着，身体却开始抖个不停。

    「宝儿，你没事吧？宝儿……」

    原本粗糙杂乱的头发，因为被河水润湿而粘在一起，宝儿因此露出了脸庞。

    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不过，脸色非常难看，简直就像一个死去的人。

    假使能帮她换套衣服就好了。很遗憾，凛花不可能带着换洗衣裳什么的。

    「好冷……」

    宝儿昏沉沉地低声叫着，好冷，好冷，反复地说着。凛花将宝儿搂进怀里，拼命地搓揉着宝儿的背部和手脚。宝儿缩着手脚，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痉挛似地全身抖个不停，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往凛花胸前吐了一口。

    大事不妙。

    「救命呀！」

    凛花大叫着。

    「救命呀！快来救救宝儿！」

    结果，没有人出现。当然不会有人出现，方才，瑰的出现，那是运气好。凛花紧盯着宝儿说道：

    「宝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招认来救你。」

    「你……不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凛花根本没有自信能找到人。干脆回瑶池去，凛花脑海中身子闪过这个念头。问题是回瑶池需要更久的时间。那么长的时间，能把宝儿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吗？即使能顺利地回到瑶池，凛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唤来仙女，西王母也愿意听自己所言——

    两个人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凛花确信这一点。

    没想到——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宝儿却突然抓住了凛花的脚。

    「别离开我……」

    凛花无言以对，宝儿哭着，拼命地仰着头，不停地哭喊着，别离开我……

    「你到底是怎么啦？」

    凛花也泪流满面地握住宝儿的手。

    「别离开我……」

    说完话后，宝儿好像又昏了过去，既然这样，只好带着宝儿一起走。凛花将宝儿那只死人似地，已经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

    「嘿——咻！」

    凛花将宝儿背在背上。宝儿身子看似瘦弱，背起来却相当沉重。就在凛花使劲吃奶之力，一步、两步地，踉踉跄跄地缓步往前迈进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凛花望向身旁的草丛。

    草丛中唰地冒出一颗白头来。

    「阿白……？」

    脸上露出喜悦光辉的林海马上就发现情况有异。

    草丛中的确冒出一颗白头。

    一颗非常大的白头，比阿白的头大上一圈的白头。

    白毛上有黑色线条，圆圆的头上有一对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一个裂得开开的嘴巴。

    （老虎……）

    并且先前待在谷底的老虎，是一只白虎。凛花瞪大着眼睛，注视着白虎身上的漂亮毛皮，一点也不觉得神奇或害怕。

    或许是因为太像阿白的关系吧。

    白虎歪头想着什么似地，然后朝着凛花问道：

    『喂，至少答个腔嘛。咱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不需要帮忙的话，咱可要走人罗！别小看咱，咱…可忙得很呢。』

    连语气都像极了阿白。凛花卸除了心防，完全放下心来。

    「谢谢你！」

    吸了吸鼻子，凛花向对方表达着感谢之意。

    「能不能请你帮我背着这位姑娘呢？背到……喔对，背到罗刹女的住处……」

    白虎让宝儿和凛花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森林里走去。森林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白虎却熟门熟路似地在黑暗中奔跑着。

    「你知道罗刹女的家吗？」

    凛花问着。

    『当然。』

    低沉浑厚的嗓音回答着。

    『这座森林里的事情，咱哪有不知的道理。』

    「这里是……被称为记忆之森的那个森林吗？」

    凛花心惊胆战地问着，白虎闭着嘴笑着似地说道：

    『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这是……什么回答方式嘛！」

    『记忆之森是一个变幻莫测、超越空间的场所，并非任何地方都有出入口，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凛花的脑袋瓜几乎快要打结了，因此，决定闭口不再继续追问。

    「总之……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运了。」

    白虎迅速地瞄了凛花她们一眼。

    『咱的出现并非偶然，是你，是你把咱给叫来的。』

    「我叫……？」

    『是你大叫着……救命呀！在那种鬼地方叫救命，只有咱才听得到，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咱只好出来救你啦！』

    「原来如此……真是感激不尽。」

    『嗯嗯，有礼貌是件好事。』

    黑暗中，白虎的背依然闪耀着白色光芒。除了毛皮漂亮外，全身看起来都微微地发着光。

    「请问尊姓大名。」

    凛花问着。

    『没有什么姓名不姓名的。咱，咱还……不过，人类这么称呼咱，称咱为西边纵谷的白虎。』

    凛花对于白虎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

    白虎石碑尊称为西方守护神的野兽。的确，凛花经对方这么一提，仔细地看看对方后发现，确实有神仙的感觉。回头又想，这里明明是瑶池仙女们称之为「死亡之谷」，甚至被传说为会被罗刹女盗走记忆的记忆之森，森林里为什么会出现所谓的守护神呢？

    凛花觉得，既然存在着白虎就不是不好的场所。

    『到罗！』

    说着，白虎就停下脚步。

    眼前耸立着岩山，暗暗的洞窟敞开着洞口。白虎依然让凛花和宝儿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洞里走了进去。

    进入洞窟后发现，洞里有无数条狭窄巷弄似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前方隐约可见蓝色的灯光。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地来到了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洞窟顶上高得惊人，像圆圆的屋顶似地，上面还垂挂着无数条钟乳石。从没有洞顶的地带仰望空中，发现皎洁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月光和熊熊燃烧的数盏篝火，将洞窟中照得灯火通明。凛花清楚地看到各种动物形状的岩石，映照在洞窟顶上的岩石影子，被闪烁晃动的灯火照射得宛如栩栩如生的野兽般。

    『罗刹女，客人来了。』

    白虎叫着，其中一座岩石动了动。不，显然是静静地坐在篝火前的老太婆。

    是她。

    身穿黑色衣裳，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的那位老婆婆。

    「唉呀呀。」

    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凛花和宝儿，脸上浮出嫌恶的神情。

    「白虎呀，你可是为老身带来个大麻烦啊。」

    『她们是你的客人，她们一直在咱的谷里绕来绕去，对咱来说才是个大麻烦呢。』

    白虎说完话后就放下凛花和宝儿，马上往洞口走去，消失了踪影。

    「突然造访，多有打扰，请见谅。」

    凛花低头致歉后紧接着说道：

    「请你高抬贵手救救宝儿。」

    凛花心里实在是很想责备对方欺骗自己盗走了仙桃，不过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宝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老婆婆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帮忙了。

    「嗯……」

    老婆婆走到凛花身旁，微微地看了看躺在凛花脚边的宝儿后说道：

    「她吃过什么吗？」

    「……没吃过。」

    「喝过水？」

    「跌入河中，被冲了相当远的距离，或许喝了不少水吧。」

    「对瑶池的仙女们而言，这一带的水有毒，即使没有喝到水，外界空气也非她们的身子所能承受。」

    凛花苍白着脸点点头。

    「宝儿为了救我而离开瑶池。」

    「离开瑶池，最危险的是这位姑娘儿不是你。生长在瑶池的仙女们来带外界，必定性命不保。因此，此地才被说成是死亡之谷。这位姑娘想必无法熬过明日清晨。你看来显然是凡间之人，反而没事。」

    「小女也……好不到哪里。」

    凛花赶忙央求道：

    「请高抬贵手救救宝儿。只要婆婆你愿帮忙，一定能救宝儿一命吧？」

    老婆婆眨着红色的眼眸。

    「哦，何以见得？老身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太婆罢了。」

    「不！」

    凛花愁容满面地看着老婆婆。

    「一般的老人家，不可能变身为大鸟，还有，你看起来好像会施展多种妖术。你甚至被称为魔女。」

    「真是口无遮拦的丫头。」

    「就你所言，宝儿只不过像食物中毒一般吧？恳请婆婆高抬贵手，给她服点什么解药。」

    「不如让她回瑶池去吧。不过，依老身看来，西王母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她的。因为，西王母是一个不会轻易饶恕放逐之人的女人。」

    「那是因为婆婆你……！」

    凛花泪眼婆娑地央求着老婆婆。

    「五百多年前的东西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没、没问题吧？」

    老婆婆拿起木杓，将瓶中物杓入小碗里，然后递给凛花。

    「喂她喝下吧。」

    「这是……？」

    碗里的东西散发出酸酸的味道。凛花愁眉苦脸地问着。

    「你也很清楚吧，这是蟠桃酿的酒。」

    「你是说，蟠桃会中用于待客的……？」

    「老身亲手酿制。年份越久越香醇，亦可作为瑶池仙女们的解毒之用，应该有效吧！」

    凛花赶紧将碗凑到宝儿的嘴边，将碗中的酒灌入宝儿口中。宝儿喉咙咕噜响着，将蟠桃酒吞下肚去。

    「宝儿……醒过来了吗？」

    凛花叫着，宝儿尚未恢复意识似地，只有睫毛微微地抖动着，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脸色立即好转。凛花坐在宝儿身旁，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宝儿的情况。

    老婆婆突然开口说道：

    「你没必要把眼睛张得那么大，一直盯着她看。她没事了。」

    凛花蓦然抬起头来。

    「生病的人必须仔细观察，免得病情突然转变。」

    「已经喝下蟠桃酒了，老身就不敢说会马上好转，不过，一定会渐渐地好转。」

    「可是……」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怎么样，这时候，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喝上一杯呢？」

    这位老婆婆和娥瑛或许会更为投缘吧，凛花心想。

    凛花来到老婆婆身旁，发现面前摆着一只装满蟠桃酒的碗。

    的确，那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甘甜香味，不断地挑逗着凛花的鼻腔。喉咙不由自主地响着，凛花却摇了摇头。

    「小……小女能够喝点水润润喉咙就心满意足了。」

    「你以为酒中下了毒吗？」

    「没有。只是，小女不再喝酒了。」

    「真是奇怪的丫头。凡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失去吃仙桃的机会呢？老身一直这么认为。」

    「是……的确如婆婆所想。」

    仙桃确实充满着吸引力。吃下仙桃就不会老去，确实不同凡响。凛花也非常希望能活到一百岁，不过，一想到要和寅仙一起生活，凛花不由得就会先想到未来的事情。

    寅仙既是龙又是方士，而且擅长于施展仙术。外表上看来略大于凛花，事实上，寅仙显然已经活了百岁以上。当然，今后寅仙的年龄也会慢慢地增长吧。

    另一方面，凛花为凡人女子，即使长寿，充其量也只能活个百来岁吧。

    凛花也很希望能和寅仙活得一样久，看相同的事物，同享喜悦或悲伤，尽量地增长两人的相处时间。

    想和寅仙天长地久地生活在一起。

    寅仙是一介方士，绝对有能力调配出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凛花央求，寅仙一定会为她调配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就是不想因为吞下丹药而得到长生不老之寿。

    寅仙也未曾主动说出口。

    到底是为什么呢——凛花不明白。

    现在，凛花面对着蟠桃酿的酒却犹豫了起来。凛花心想，喝下这种酒应可中和天浆丹之效吧。

    既已触怒了西王母，现在，喝蟠桃酒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是……）

    凛花认为，一定要西王母许可，自己才会吃下仙桃。因为，自己和对方这么约定过。

    凛花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喝酒。

    凛花说法自己后点了点头，喝下老婆婆从另一个瓶子里杓出来的水，润了润喉。

    老婆婆目不转睛似地看着眼前的林海。

    凛花突然发现，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没用向对方道过姓名。

    「小女名叫招凛花。」

    「别问老身姓名。」

    「为什么？」

    「因为老身讨厌自己的姓名。」

    「是么……那，可否让小女叫你一声婆婆呢？」

    「你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姑娘。」

    老婆婆感触良多似地叨念着。

    「你难道都不怕老身吗？老身说不定会夺走你的记忆或青春，因为，老身是瑶池仙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西边纵谷的罗刹女。」

    说着就嘿嘿嘿地露出牙齿笑着。

    「老身会怎么夺走你的青春呢？让老身来给你听。首先，老身会将你倒挂在洞窟顶上，割断手腕，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放掉你身体里的血液……」

    这位老婆婆并非凡人，凛花非常清楚这一点。凛花亲眼目睹过老婆婆变身为妖鸟。

    凛花向对方索求人情后，凛花就仔细地观察过老婆婆。现在留着一头银白色头发，过去应该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吧。仔细想想，老婆婆既然吃下从蟠桃园中偷来的仙桃，或偷偷地酿酒喝下，为什么没有达到青春永驻之效呢？真是太奇怪了。

    凛花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时候，凛花对于外婆的老去一直感到害怕、孤单、很不安。

    凛花曾对外婆说过自己要去瑶池取回仙桃什么的话。

    假使……现在，外婆依然健在，凛花或许会恳请西王母送外婆一颗仙桃吧！

    或者——

    「老身还会……怎么样？很可怕吧！」

    老婆婆继续说着。凛花惊讶得抬起头来。

    「啊，对不起。小女只听到放血，然后，老婆婆又会怎么样呢？」

    「……你，你是瞧不起老身吗？」

    「小女不敢。不过……嗯，老实说，最近小女越来越不会……感到害怕了。」

    「你是说单止越来越大了吗？」

    「不是。小女的胆子丝毫没有变大。不是那样……小女无法说清楚，只是说，最近小女觉得，自己已经看过非常多可怕的东西……然后，觉得……再也没有见过更可怕的东西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见过的东西。」

    「不记得了。」

    凛花环抱着膝盖。一想到『那件事』，即便是坐着，凛花的膝盖还是颤抖起来。

    不记得了……没有记忆……可是，凛花确实有过非常可怕的遭遇，明明忘记了，恐怖感觉依然深深地烙印在身体里。

    说到可怕，方才，在纵谷里遭到三个男人攻击时，凛花也害怕得不得了。凛花不知道为什么会遭攻击，完全不了解男人们的真正身份。

    不过，凛花对于『当时』的情景感到非常恐惧。

    现在，兰城的……想必已沉入湖底。那座宫殿里……充满皎洁蓝色光芒的屋里，飞舞着的白蝶，水的味道，还有……

    「希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吗？」

    老婆婆慢条斯理地问着。凛花点着头，心里却犹豫着。与其说希望回想起，不如说是必须回想起。

    不过老实说，凛花或许更想忘掉当时的情景吧。

    因为，可能吞下天浆丹的当时情景，回想起来的话，凛花一定会感到痛苦不堪……

    「看看那只甕吧！」

    老婆婆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凛花背后那只大甕。同样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甕。

    「仙女们最害怕的『记忆之森』就在那甕底。」

    「咦？」

    凛花惊讶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探头看着甕底。

    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漆黑一片。

    「古时候，昆仑山上的一位仙人住在甕中，将甕中当做自己的洞府。不过，仙人离去后，那只甕就成了吞噬掉他人失去的记忆或心事的甕。进入甕内的话，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你失去的那些短暂的记忆，也在记忆之森中沉睡着吧！」

    只不过……老婆婆接着说道：

    「进入甕底后，万一你被恐怖所吞噬，你将一辈子都离不开甕底。你去试不去？回来难如登天，去倒是很简单，只须往甕里一跳。」

    「我……」

    凛花深深地感觉到手上满是汗水。

    果然，凛花并不希望回想起当时情景。

    「小女，不去。」

    「是么，真是无趣……」

    老婆婆咧嘴笑着，又喝了杯酒。

    6

    残火闷烧着，烟不停地往上窜，从洞窟顶上射下来的月光，把黑烟映照成一道白色烟雾。

    凛花好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洞窟内静悄悄地，却又一个移动着的身影。

    凛花吓了一大跳。老婆婆已经不知去向。宝儿她——

    「宝儿，你终于醒过来啦！」

    凛花问着，宝儿吓了一跳似地停下了脚步。

    凛花皱着眉头。

    「你要到哪里去呢？如厕吗？」

    「凛花……」

    宝儿满脸尴尬地回过头。凛花站起身，走到宝儿身旁。

    发现宝儿的气色好极了。或许是蟠桃酒发挥了功效，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是让我担心死了。」

    「感谢你的照顾。一定让你感到很不安吧。」

    「放心吧。我最勇于面对逆境。」

    凛花嘻嘻笑着。宝儿却紧绷着脸，注视着凛花。

    「凛花，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

    「我必须走了。」

    「走去哪里？」

    「去找我必须找回的东西。早就该出来找了，就是下不了决心。凛花出现时，我仔细想过，只是非常好的机会。听说，错过这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纵身跳入死亡之谷，并不是为了救你。我还有其他目的。」

    「宝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凛花听不懂宝儿说的话。宝儿苦笑着说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不过，我非常感谢凛花。西王母虽然说过，凛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微不足道的姑娘，不可能听到桃树的心声。」

    「谢谢你……不过，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道别？」

    「我是在道别呀。」

    宝儿点点头。

    「为、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得去找东西，而且，这件事和凛花没有关系。我不保证一定回得来，因此，打算就此别过，本来打算不告而别……」

    「不行，宝儿，你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去记忆之森。」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在宝儿转身准备离去的同时。

    凛花发现，宝儿跑着，然后身子轻轻地漂浮在空中，脚尖率先进入，纵身跳入方才凛花瞧过的那只大甕之中。

    「宝儿！」

    凛花追了上去。然后，在深入思考之前，头已经钻入甕中。

    果然看不见东西。不过，甕中突然吹出一股强风，凛花就被吸入了甕中。

    ※

    「……母亲大人。」

    「金母娘娘。」

    听到女官的叫声，西王母才回过神。西王母显然是坐在露台飞椅子上发呆。

    「月亮躲到云层里，起风了，要打算就寝了吗？」

    「嗯……」

    西王母点点头，准备站起身，却发现双脚使不上力。两位女官赶忙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西王母，这才终于站了起来。

    西王母在两位女官的搀扶相爱，踉踉跄跄地走向寝宫，再由寝宫里的其他女官们帮忙换上睡袍，并扶着躺在卧床上。

    西王母躺在卧床上却睡不着觉。

    近来，西王母总是这样。

    刚睡醒就觉得疲劳，集中力或气力也无以为继，一施展仙术就无法做其他事情，勉强还能料理公务，不过，料理公务后就得马上躺回床上去。

    时常觉得手脚冰冷，全身感到疲惫不堪。无论吃下蟠桃园里的仙桃或喝下仙桃酿的酒，不适症状依然迟迟未见改善。

    西王母有能力调制任何仙丹，不过，显然无法排除一直侵蚀着身体的现象。

    无法排除『老化』现象。

    外表上依然青春、美丽无比，不过，西王母确实是老化了。无论蟠桃或任何长生不老丹药都发挥不了作用，其中原因，西王母早就知道。

    此外，西王母对于自己该走的路，也都了然于心，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一直拖延至今。

    （那位姑娘……）

    西王母想起那位来自外界的凡人少女。想起那位明明是有事相求却胆敢触怒自己，护着丑陋无比的狐狸精的姑娘。

    因为是寅仙带来的姑娘，西王母决定从宽发落。其次，当西王母知悉，面对他人时总是冷淡以对的小龙，情有独钟的姑娘竟然是凡人女子时，实在很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具备着多大的魅力。

    见面后发现，凛花只是一位平凡无比的姑娘，因个人因素而特别关注的小龙，竟然倾心于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令西王母失望极了，而且，还感到忿忿不平。

    凛花若肯顺从，乖乖地待在仙宫里，西王母说不定会忘掉她的存在。

    凛花偏偏不这么做，硬是口无遮拦地指出西王母最在意的年老事实。

    不可饶恕。现在，尤其是这个时期，更不能原谅。

    （这里的桃树会说话——）

    明明是一个凡人丫头，竟然听得到桃树发出来的声音。这件事，西王母也绝对不会原谅。

    因为，应该是蟠桃园真正主人的西王母，都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桃树什么的发出来的声音，一个凡人丫头凭什么……

    小龙回来后，哀家如何交代此事呢？小龙知道心爱的姑娘落入死亡之谷的话……寅仙的根性为龙，可见他的个性是多么地刚烈。

    寅仙绝对不会轻饶西王母吧！

    万一……西王母想着。

    说不定会被什么人前来取走自己的性命。

    「来人！」

    西王母叫着，女官立即出现。

    「闩上正门。不管谁回宫，即便是有客人来访，暂时不准开门。」

    「遵命！」

    这么一来，可以静静地睡上一觉了，因为近来，西王母连熟睡都难如登天——

    女官们所点燃、用于催眠的薰香终于发挥了效果。西王母的脑海中突然浮出别于凛花的另一张脸孔。追着凛花纵身跳入谷底的另一位少女的脸庞。不管，察觉到什么事情前，西王母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二章 邂逅

    1

    凛花与阿白沿着昆仑山脉的棱线南下，第三天，直到瑶池景象完全远去后，才浮上空中。

    眼看着如海洋似地，一望无际的高山或森林，弯弯曲曲的河流逐渐远去，或许是一直在深山里走着而闷坏了吧，能够在空中翱翔，阿白显得非常高兴。

    阿白如计画地朝着凛花生长的故乡嘉州前进着，依照阿白的脚程，不出半日即可到达目的地。

    不知为什么，凛花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离开昆仑山后，凛花就一直觉得心乱如麻。天空阴沉沉地，厚厚的云层遮蔽着天空，眼看着雨就要从天空中掉下来。

    ‘冷吗？’

    阿白贴心地问着。

    “不冷……”

    ‘咱一直觉得你好像在发抖。’

    被阿白这么一提，凛花这才发现到，的确有点冷飕飕地。即便是在雨云层上方飞行，空气还是非常冷，衣服也湿漉漉地，凛花望着脚底下的云层，低声说道：

    “阿白……降落下去吧！”

    ‘能不能再忍耐一下呢？马上就能穿过云雨带，穿过后云雨带就暖和多了。’

    “嗯，可是……”

    咻！视角中突然掠过一道光彩，光影来自右后方。回过头去，凛花吓得当场愣住。

    ‘什么？那些家伙……’

    阿白也马上就有了反应。凛花吓得花容失色，紧紧地搂着阿白的脖子，大叫着：

    “阿白，快逃！”

    ‘什么？’

    “一定会攻击过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一听到这句话，阿白马上升高飞行高度。银色的箭突然往凛花脚边飞了过来。

    “……！”

    像抚摸似地，银箭微微地掠过凛花的脚踝。就在那一瞬间，凛花发觉到一股麻痹似的冲击，从头顶直达手脚尖。

    ‘凛花……！’

    “……我没事！”

    云层中出现了三个男人。金色的头发，加上白皙且完全没有特征的脸庞，身穿白色道袍，手上拿着弓箭，不用驾着云彩或兽骑，直接在空中飞着。风声此起彼落，银箭不断地射了过来。阿白咋了咋舌，飞入一朵巨大的雨云层中。

    ‘来者何人？可恶的家伙？’

    视线变得异常昏暗，转瞬间全身就湿透了。狂风大作，毫不留情地打在阿白和凛花身上。即便是脚程飞快的阿白，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先前那三个人。

    是凛花被赶出瑶池，和宝儿四处流浪的时候，攻击过凛花的三个人。毫不留情＼面无表情，企图将银箭射向凛花眉心的三个人。

    他们显然是……天界派来的人。

    据说天界再三要求宝儿交出凛花。显然是要逮捕凛花、追杀凛花。

    理由，凛花并不知道。只不过，名叫瑰，完全在天界掌控下活动的骚鱼就曾说过，凛花是天界欲除掉的障碍。凛花唯一能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凛花是寅仙身边的姑娘……不过，果如凛花所料，她实在不了解自己到底阻碍了谁？如何阻碍了对方呢？

    ‘凛花，咬紧牙关忍耐一下！’

    阿白勃然大怒。

    ‘咱干脆载着你一口气飞向嘉州！’

    强而有力的一句话，凛花点点头，咬紧着牙关。但万万没想到，下一瞬间，凛花就吓得整个人僵住了。

    凛花发现，白色男人突然出现在两旁，背后还有一人，阿白已经被三人包围在其中。

    三个男人几乎以相同的动作绷紧弓弦。

    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别再回头。）

    另一个男人说道：

    （就这样离去。）

    ‘……可恶！’

    阿白大吼，一口气加快了速度。雨珠夹带着不可思议的光，飞快地往后放飘去。男人们的气息逐渐远去，再加把劲就能脱离云层……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

    耳边突然传来阿白的呻吟声。微弱的光线一闪，一支银箭深深地嵌入阿白的右侧翅膀中，鲜血喷了出来，喷到凛花脸颊上。

    “……阿白！”

    飞行高度陡然下降。阿白呻吟着，拼命地试图要浮上空中，很遗憾，被银箭所伤的翅膀根本无法动弹。

    在空中盘旋着，阿白逐渐地往下降。或许是阿白拼命地摆动着四只脚和巨大翅膀的关系吧。往下降的速度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快。

    而且，阿白似乎已经想清楚降落的地点。

    凛花和阿白降落到烟雨迷蒙的森林里。凛花摔落到折断好几枝长长的阔叶树树枝的地方，背部挂在树枝上，然后，倒栽葱地摔落到地面上。凛花惊叫声连连地摔倒在地，幸好先坠落于地面的阿白用背接个正着。

    ‘没事了，走吧！’

    阿白大声地说着，开始往森林里走去。

    ‘凛花，快帮咱拔箭。’

    “可、可是……”

    ‘快拔！咱是天马。这点小伤，马上就痊愈。’

    据说天马的肝脏可用于炼制万能丹药，天马受伤时瞬间就能治愈。凛花还是心惊胆战地拔出银箭。一拔出银箭，伤口就马上涌出大量鲜血，阿白的身体也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图0028

    “阿白，停下吧！”

    ‘别说傻话。我们必须赶快离开此地。’

    伤口马上就止血了。然后，阿白非常巧妙地避开胡乱生长的树木，在森林里奔跑着。

    森林深不可测，浓密茂盛的树叶遮挡住天空。由于阿白的飞快脚程，还有豪雨的阻挡，男人们并没有继续地追了上来。

    “……你，决定离开瑶池，显然是做对了。”

    阿白突然低声说着。

    两人躲在巨大的岩石底下，正好可以避避雨，浓密的野草还足以让两人隐身。

    凛花抬头望着坐在身旁那个已经变身为少年姿态的阿白。

    “阿白也这么认为吗？”

    “是。那些家伙应该是天界之人吧！瑶池不能违背天界之意，所以继续待在那里，凛花可能性命不保。”

    “是的。嗯……天界之中，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不过，听说有人要求把我交出。”

    “是吗？”

    点过头后，阿白就默不作声，并未继续追问下去。阿白说不定已经了然于心，不过，不知道是何原因，凛花也很害怕阿白继续追问而默默不语。两个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地看着雨。

    许久后，凛花才开口问道：

    “……阿白，伤口痛不痛？”

    “不痛。”

    阿白摇摇头。

    “不过，咱想，短时间内说不定无法飞行。”

    “我知道。没关系，这么一来说不定更安全喔。”

    “……你，真的觉得去嘉州好吗？非得去嘉州吗？”

    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非常认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的确，即使回到嘉州，那里也没了亲人。说不定连家都……被爹爹处理掉了。”

    而且，又不能回到都城的爹爹家中。凛花的离家方式，是选择让父亲颜面尽失的和寅仙共度一生之路。如今，东株国局势动荡，虽然也挂念着父亲，不过，凛花一旦出现，必定会为招家带来困扰。

    不……凛花心里说不定感到很害怕。父亲会原谅一个背叛他期待的凛花吗？而且，若考量招家对皇室的人情义理，背叛婚姻、与人私奔的姑娘，不可能得到娘家的原谅。

    况且，父亲并非无条件地疼爱过凛花，当时是为了让凛花成为皇太子的贵妃，才从乡下将凛花接回都城。

    那么，凛花到底该何去何从？过去，行动时只考虑能不能和寅仙在一起的凛花，打算离开寅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这个事实令凛花心里感到痛苦万分、惊慌害怕，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走，都永远走不到目的地。

    “阿白，漫无目的之旅，实在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呢。”

    “会吗？咱倒觉得轻松愉快得很呢。”

    阿白嘻嘻地笑着。

    “对了……凛花，嘉州不是还有你娘的墓吗？还有你提过很多次的外婆的墓。”

    “有，的确有。”

    “那么，就当做是去帮她们扫墓好了。往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如何？凛花也很清楚吧！事实上，咱也无家可归。”

    “阿白……”

    眼前，明摆着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想到不只是一个人，凛花才终于放下心来。这么说来，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地方可去，而是有没有人陪着自己。当凛花准备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阿白时——

    “寅仙也一样。”

    阿白突然幽幽地说出这句话，凛花于是又闭上了嘴。

    不知道为什么，雨的声音和味道，总是会令人想起寅仙……

    或许是第一次向寅仙表达爱意时就是在雨中吧！或者是因为两人数次在雨中拥吻的缘故吧！

    寅仙曾经是凛花的‘避风港’。

    对寅仙而言，凛花也一样是。

    因此，他随时会回到自己身边吧！

    从曾经为寅仙倾慕对象的宝林娘娘怀抱中，回到自己身边。

    从天界回到自己身边。

    从瀛洲兄长的龙宫回到自己身边。

    “再稍微避避雨……就出发吧！”

    阿白小声地说着，凛花点点头。接着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打了个喷嚏，缩起已经湿透了的身子，阿白也默默地伸出手来，搂着凛花的肩膀。非常温暖、令人安心，而且，果然还是散发着狗的味道。

    白色装束的男人们已经消失无踪，无论天空中或地面上，都察觉不出对方的迹象。

    阿白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后说道：

    “奇怪，咱们降落到此地，对方应该看到了呀，为什么没有追过来呢？”

    “真的吗？”

    “嗯。”

    那三个人曾经说过——别再回头。

    这回，发动攻击或许只是想给即将离开瑶池的凛花一个最后的警告罢了。警告凛花，再回到寅仙身边，将要了她的小命。因此，发现凛花并没有返回瑶池之意后，就没有继续追赶过来……？

    实在不明白。本来就不明白那三个人攻击凛花的原因，现在当然不知道那三个人停止追击凛花的原因。

    “总之……阿白，走吧！趁现在……”

    太阳已经渐渐西斜，雨停了，深秋的晚风却显得格外寒冷。或许是身上的衣裳还没有完全干吧！凛柁觉得从刚才起，自己就全身冷冰冰地。

    凛花和阿白走在已经被夕阳染红的荒野中，走在对方若从空中发动攻击，两人毫无隐身的寸草不生之处。两人默默地、静静地，尽量加快脚步地穿过荒野之中。

    走过荒野后不久，眼前就出现一大片梯田，隔着树木，可以隐约地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阿白吸厂吸鼻子后说道，，

    “有村庄。”

    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

    “既有村庄，就到那里借住一宿吧！”

    这里到底是东株国的哪个地带呢？两人并不清楚。不过，找个地方睡觉或找些简单的餐食，应该不会很困难吧！即便是栖身饲养家畜的小屋角落也无妨。总之，两人身上的轻便装束是无法餐风露宿于荒野之中。

    先前的骚动中，凛花弄丢了从瑶池带出来的行囊。当时因为拼命地逃命，她显然没有发现行囊从天空中掉落下去。

    行囊中装着换洗衣物和数日份的简便粮食，以及宝儿送给凛花当盘缠的宝石和瑶池的仙药。

    结果，留在凛花身上的，只有宝儿送给凛花的那个挂在脖子上，装着护符的袋子。这个小东西妳绝对不能弄丢，宝儿特别这么叮咛过凛花。

    很遗憾，护身符无法填饱肚子，无法抵挡寒风。

    不过，运气还不错，日落前应该可以到达村子里。再加把劲吧！凛花心想。突然，阿白开口说道：

    “等等！”

    阻止了凛花。

    “别进那村庄，稍微再走一段路，另外找个村庄i…要不然，先进森林里去，观察一下状况再说吧！”

    “为什么？”

    凛花不解，瞪大着眼睛问着。阿白虽然讨厌凡人，不过，凛花觉得阿白的理由显然不只这一个。

    阿白神情怪异地说道：

    “咱嗅到浓浓的血腥味。”

    凛花惊讶地看着村庄方向，村子里已经笼罩在薄暮之中，根本看不出所以然。当然，凛花嗅不出血腥等味道。凛花心想，既然阿白这么说，显然是事实了。

    “因为凡间也不安定，还是离开此地为妙，凛花。”

    “好吧！”

    凛花点点头，跟着阿白，朝着迂回绕过村庄的路走去。

    前行片刻，眼前出现一个大水塘。水塘里的水非常清澈，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向晚的天空。

    真漂亮，凛花心想。

    边走边欣赏着水塘景色，凛花发现自己的脚步有点凌乱

    身体往左朽刚晃动着。而且，觉得全身冷飕飕地。走在前头的阿白背影越来越模糊，形成双重影像。凛花觉得自己已经拼命地往前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和阿白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凛花觉得情况有异时，阿白正好回过头来。

    “怎么？”

    凛花对阿自流露出甜甜的笑容。

    “从方才起，我就一直觉得全身冷飕飕，阿白，天这么冷，好想煮一锅热誊腾的菜吃吃对吧！以咸咸的味噌为汤底，加点肉、白萝卜或葱，总之，煮一锅热腾腾，可以暖和身子的菜。加点生姜也不错……”

    “咱总觉得凛花有点怪异。”

    阿白走回凛花身旁，伸手摸着凛花的额头。突然，惊讶得瞪大着金褐色的眼睛。

    “你…不知道自己发烧了吗？”

    “怎么可能。我明明还在告诉阿白，说很想吃一锅热腾腾的菜……”

    凛花脸上挂着笑容，情况却越来越糟。经阿白一提，这才发现自己明明冷的要命，脸上却热呼呼地，四肢无力，几乎要摊倒在地。

    “……阿白。果然，我是想喝水而不是想吃热呼呼的大锅菜……不，应该说，更想躺下来休息休息……”

    “由咱背着你走吧！”

    阿白蹲低身子，把凛花背在背上。然后，调整方向，开始奔跑着。

    “阿白要往哪里去呢？”

    “先前的村庄。有大夫的话，请大夫看看吧！”

    雨停了，路上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明明已经是日暮时分，村落里却见不到半个人影。连附近林子里的鸟儿都屏住呼吸似地，整个村子沉浸在一股非常奇妙的寂静气氛。

    背上背着凛花，阿白站在路中央，路的两旁错落着民宅，家家户户却紧闭着门屝，连百叶门都已放下。

    而且，每间民宅的屋檐下都挂着大小不等的镜子。

    凛花已经烧到意识模糊，但依然数度环顾着左右。的确，连狗儿或猫儿都躲得无影无踪。

    “村子里难道都没有人吗？”

    “不，屋里确实有人。咱听得到声音，屋里的人显然都瞧着咱们。”

    凛花望向阿白说的方向，正好看到一个黑影掠过附近的直台窗。

    “喂！有人在吗！”

    阿白大声嚷嚷着。

    “这里有位病人，一晚就好，让咱们借住一宿！不方便的话，至少帮忙找个大夫……或给点药！”

    百也门闻风不动，阿白走遍各家，敲过或用力地踢过门扇，依然得不到任何反应。

    “可恶……偏偏在这时候飞不了。”

    能够在天空中飞的话，阿白早就让凛花乘坐在背上，把凛花带到更大的城市去了。

    很遗憾，连阿白都必须隐忍着先前所受的箭伤之苦，尽管阿白本身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事实上阿白是极力地隐忍着痛楚。

    阿白背上背着凛花，慢慢地踱着步子，在路面上形成了长长的阴影。

    “……阿白，我自己走。阿白的伤很痛吧？”

    背着凛花的手臂虽然强而有力，但右手却经常出现不自然的力量。

    “别做蠢事。凛花，你才是一直隐忍着痛楚吧。”

    “……嗯。”

    “去找找看有没有寺庙吧！寺庙至少会把屋檐下借给可怜的旅人暂时栖身吧！”

    凛花觉得，这个村子里的情形确实不太寻常，但并没有开口说出。只不过，还是觉得自己的身子异常寒冷。

    阿白走遍了整个村庄，还是没有人愿意打开家门，也找不到任何寺庙，最后，终于来到村子的尽头。

    凛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在发着高烧。阿白的背上应该很温暖，凛花却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冰水之中。

    “好冷……”

    “再忍耐一会吧。”

    阿白放下背上的凛花，将凛花抱在胸前，然后跑回村子里去。阿白打算再一家家地敲门。

    不过，跑到中途就停下了脚步。

    阿白发现有一户人家微微地打开了门扇。一只白皙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招手。

    “……为何，愿意让咱们进屋呢？”

    阿白手上还抱着凛花，开口问着眼前的男人。

    将凛花们迎进屋里的是一位年约四十来岁的男性。

    “第一次从窗边缝隙看出去，以为只有你一人。”

    男人看着阿白，然后，将视线转移到阿白背上的凛花身上。

    “你往回走后，仔细看，才发现这位姑娘……因为，俺家里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说着，男人抬了抬下巴，朝对方示意方向看去，阿白发现暗处的确站着一位年纪和凛花相仿，留着长长头发的姑娘。姑娘看到凛花和阿白，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姑娘身旁站着另一位女性，显然是男人的妻子，旁边还有一位年纪较长的女性，应该是男人的母亲吧。

    “让她躺在这边吧！”

    姑娘说着，指着摆放在紧邻着饭听的那间屋里的一张长椅。阿白点点头。让凛花躺在长椅上。

    “帮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小桂，拿出你的衣裳给她换上吧。”

    听到母亲的吩咐，姑娘点了点头。阿白和男人暂时退到饭厅。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也传到凛花耳中。

    “不凑巧，这村子里没有大夫。”

    男人说着。

    “村里有病人时，必须跑到城里请大夫。骑马跑上一整天才到得了距离村子最近的城市。同行的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

    “……经过山林，脚上稍微受了点伤。受了点轻伤，轻微到甚至不需要止血。不过，因为淋到了雨…有解热药或避免化脓的药，那就感激不尽了。”

    “很遗憾，家里充其量只能找到点化痰的药。”

    “能否拜托邻居们呢？”

    男人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不凑巧，此刻不便外出。”

    “为何？”

    “远道前来，想必还未听到传闻。这附近有出现妖魔的传闻。”

    这次轮到阿白默默不语，凛花也吓得屏住着呼吸。正好是凛花换好衣服，喝下一口小桂为自己冲泡的热茶时。

    凛花将写满疑问的眼神投注到小桂和她的母亲身上。母女俩神情忧伤，为凛花唤来男人和阿白。

    “承蒙照顾，感激不尽。”

    凛花先向男人深深地表达着谢意。室内阴暗却很温暖，只是换掉湿漉漉的衣裳，就大大地降低了寒意。

    “小女名叫招凛花，这位是白耀……我俩因某种缘故，正前往嘉州的旅途中。”

    “嘉州？那是距离本村相当遥远的地方。”

    男人相当惊讶似地，然后告诉两人此地为武州，位于东株国西北边的州。凛花这才发现，此地距离嘉州的确非常远。

    男子自称刘子娃，说自己是一位农人。

    “您说妖魔……到底出现什么样的妖魔呢？”

    凛花提心吊胆地问着，刘子娃表情僵硬地回答道：

    “是合窳。”

    凛花和阿白对看着彼此一眼。

    据凛花了解，合窳被视为猪之魔性。哭声奇特，酷似婴儿，以哭声将人类吸引过去后，将对方吃下肚子里去。

    “妖魔，终于……”

    凛花低声说着，刘子娃点了点头。

    “死去的曾祖父经常说妖魔的故事给我们听，原本以为都是曾祖父编出的故事。没想到，近几个月来，村民们对于妖魔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不只是合窳，这座山的另一头的村庄，听说还出现过十多头牛的魔物，一个晚上就将全村人吃下肚里去。”

    “都城里怪事连连！”

    一直坐在隔壁房间的老婆婆，突然大声说道，．

    “自从先帝驾崩以来，就怪事连连、祸患不断。或许是天上的神明生气了。因为，当今圣上并未好好地料理政事……”

    “姥姥，不能随便乱说喔。”

    小桂提醒着祖母。老婆婆不以为意，继续嘟嘟囔囔地念着。

    “这村子里受到多大的伤害呢？”

    阿白问着刘子娃。

    “两个人。这一带还算轻微，邻村已经被夺走十多条人命。”

    “一只合窳就……”

    “不……好像不只一只。正确的数字无人能掌握。总之，那些家伙都是趁着傍晚到夜里时分现身。只要确实放下百也门，妖魔就不会进入屋内……此时，就是妖魔出没的时辰。”

    “还是会闯进屋里！”

    老婆婆又大声嚷嚷着。

    “即使是非常小的缝隙，还是会拼命地济进屋里来，那就是妖魔。”

    “姥姥！”

    小桂泫然欲泣似地叫着。凛花手捂着发烫的额头，朝着刘子娃问道：

    “难道没有救兵前来？比如说州师派兵前来戒备……”

    刘子娃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派人进城后一去不回，或许是中途就遭遇不测了吧？不，即便是保住一命进了城……小的认为，州侯也未必肯劳师动众地来到这个小村庄。”

    “为何不肯？”

    “听说，目前大军都已派往州境，是为了平定州境之乱。姑娘可听说过名叫青云门的组织呢？”

    凛花摇摇头。

    据刘子娃之言，那是一个因不满当今皇室作为而起兵造反的叛乱集团，组织越来越大。目前，人数已经高达一个中队之多，已经霸占了州境上的各大要卫。

    凛花觉得自己的热度顿时升高，赶忙将头靠在枕头上，在脑海里穿梭着。凛花感到头晕目眩，完全无法控制。

    高烧程度显然相当严重。

    “妳没事吧？”

    阿白忧心忡忡地探头看着凛花。

    “当家的，别尽说那些让病人感到不安的事情了。”

    男人的妻子提醒着，然后为凛花盖上被子。

    “放心休息静养吧，我去端点热汤或什么来。”

    凛花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谜样的男人们射出来的箭，微微地掠过脚踝时的那股冲击力道。

    阿白说过，或许是神气的关系。天界之人的凶器上都有一股神气。对一般人或野兽而言，那是非常强劲的一股力道。

    的确，凛花的伤并不严重，令凛花难受的是袭击全身的那股强烈麻痹感。

    对于神仙乐园瑶池，对于凡人与神仙这两种世界中的空气之差异，感受并不是很深刻的凛花，面对一支小小的银箭，竟然觉得自己好像受到粉身碎骨似的冲击。

    就像在兰城离宫中看到会发光的蝴蝶时一样，令凛花戚到心惊胆战的感觉。

    神，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凛花想着。

    凛花的外婆曾经告诉她，神就在人们的身边，有炉灶中的灶神、寄身在百花之中的花神、月之神、沉睡在十字街头之神……这些神明就在人们的身边，因此，供奉神明，诚心诚意地向神明祈求，随时怀着感谢与亲近之心，听说就不会招来厄运什么的。

    即便是最高神明天帝也一样。天降甘霖、草木萌生、四季风调雨顺、时而天寒地冻，在在都是天帝对下界之人的爱。

    可是，实际状况又如何呢？

    天帝监禁东海龙王，破坏了东海的秩序。妖魔陆续开始在村子里流窜，趁着东株国天子更迭之时，加速政局之恶化。

    据寅仙所言，那是天帝本身卧病在床，上天运势衰微所致。

    天与地自古以来就息息相关。

    听说天界这么做，是为了促使越来越腐败的东株国化脓，希望凡间能改头换面。

    那就太过分了，凛花心想。在历代潮流之中，国家兴盛衰败或许自有定数。为了医治天帝之病，到底要危害到多少条人命呢？对凡人性命饱受妖魔之威胁而坐视不管，天帝何有祖母所言之爱呢？

    种种想法，以及各式各样的脸孔不停地在脑海中穿梭，同时也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凛花根本无法入眠。对于入夜就会出现的妖魔，凛花也耿耿于怀。

    室内微微地亮着。显然是就寝前就做好防范妖魔的准备，留下最低限度的照明吧！

    阿白似乎也还醒着，盘腿坐在凛花枕边，一动也不动地，张大着眼睛，注视着黑暗中。

    “……阿白，睡不着吗？”

    凛花低声问着，阿白非常惊讶地看着凛花。

    “不，咱打算整夜不睡。妳在担心合窳那些家伙吧。但妳还是多少要睡一下。莫非是你身体不舒服而睡不着？”

    “不……不过，妖魔的事情，我确实担心。”

    “放心吧。妖魔闯进来的话，有咱在。”

    阿白砰地用力拍了一下胸脯，躺在阿白身旁的刘子娃突然坐了起来。

    “合窳并非每晚都来。最近这两三天，显得非常平静。或许是流窜到其他地方去了吧！所以说，不用那么紧张。”

    “不……还在附近。”

    阿白小声地说着。刘子娃惊讶得目瞪口呆。

    “您怎知道？”

    “………”

    靠近村子，阿白就说过闻到血腥味，打算远离这座村庄。不过，总不能告诉对方，阿白的鼻子比一般人灵敏吧！

    阿白反问着刘子娃。

    “您自己也不放心吧，所以村民们拒绝收留咱们……您也一样，决定整夜不睡地守护着家人。”

    “因为俺有家人需要保护。”

    男人苦笑着。

    只要是见过合窳那种妖魔鬼怪的人，不管经过几个月，经过多少年，都无法安心入眠吧。那就是有人需要保护的男人的责任，俺到底是这个家的家长，是家中唯一的男性……

    噢，对，你一直在保护着这位小姐对吧！”

    交互地看着默默点着头的阿白和凛花，刘子娃问道：

    “你们是感情非常好的伴侣对吧！”

    这次，阿白摇摇头。刘子娃笑了。

    “俺果然没看错。”

    “……什么没看错。咱认为，我俩被看成夫妇也不足为奇吧！”

    “不不。你经常看着小姐，对小姐非常用心。不过，小姐并没有看你，这或许是生病的关系吧。看起来比较像有某种隐情的有钱人家少奶奶和随从……应该是这样吧！”

    事实并非这样。凛花微微地笑着。阿白和凛花的关系真是一言难尽。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后，突然躺到床铺上。刘子娃瞇着眼睛，这次，只看着凛花。

    “令尊是否健在？”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是的。凛花小声地回答后，对方紧接着又问道：

    “前往嘉州，那是要去见令尊吗？”

    “不！”

    刘子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像妳这样，看起来家世非常好的姑娘家，会来到这个穷乡僻壤……俺想，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吧，姑娘莫非是离家出走？”

    “……”

    “别担心，俺不会逼妳说出实情。只是，俺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儿……心想，令尊应该很担心姑娘吧！”

    会……担心吗？

    相较于担心，应该是很生气吧！

    一想到爹爹的事情，凛花就不知如何是好。凛花早在一般父女经由好长的岁月才能建立起深厚的父女关系之前，就离开了召家。

    其次，凛花甚至这么认为，若爹爹还在生气的话，父女关系尚有挽回的余地……

    凛花最不希望想到的是……也许爹爹早将凛花这个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一个令自己大失所望的女儿，不可能一直惦记着，不可能摆在心上，更何况，父亲公务那么繁忙，背负着那么大的家业。

    眼见凛花默默不语，刘子娃语气慈祥地说道：

    “姑娘别介意。总而言之，孩子们对父母亲的最大孝心，是必须比父母亲活得更长久。

    姑娘到底有何隐情，俺不清楚，不过，无法见到父亲的话，那就健健康康地组织一个正常的家庭，幸福快乐地过日子。

    凛花抬起头来，看到刘子娃满脸悲凄神情。

    “玉叶…三个姑娘，小桂的青梅竹马好友，她的葬礼充满着悲戚气氛。目睹亲生子女死去是何其痛苦呀！姑娘也快快地治好脚伤，快快地恢复健康吧！

    “……是的。”

    刘子娃的一席话，深深刺痛着凛花的心。黑暗中，隔着黯淡的烛光，凛花看到刘子娃的脸庞和久违了的父亲重迭在一起。

    父亲健康无恙吧！

    凛花真的好久没有想起父亲了。一想到父亲，心里还是微微地漾起一丝丝暖意。

    不管父亲如何看待凛花，凛花都非常在乎父亲。凛花认为，自己对父亲绝对不能恩将仇报。

    活着的时候，能不能再见到父亲呢……姑且不论离开父亲的现在，凛花真心诚意地祈祷着父亲能平平安安。自己虽然无家可归，至少亲人健在……这才是人生的最大幸福，凛花这么觉得。

    凛花因为发烧而显得茫茫然，依然朝着刘子娃微笑着。

    “谢谢您，大叔。”

    刘子娃也非常不好意思地朝着凛花笑着。就在这个时候——

    “……来了。”

    阿白忽地爬起来。怎么了？就在刘子娃回头，将视线转移到门口时，远处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

    “别怕，别怕！”

    刘子娃唤醒家人，将家人聚集在一起，并安抚着家人。

    “家里已经挂上古镜，合窳进不了屋里。”

    “真可怜。那东西根本不管用。”

    阿白不以为然地说着。

    “古镜能避邪的说法根本是迷信。小小妖魔可能不会故意靠近，但合窳或犀渠的话，那就……”

    “玉叶家就挂着大大的古镜，结果，还不是遭到攻击。”

    小桂声音颤抖地大叫着。

    “安静！”

    阿白低声叱喝着。

    “……就在不远处。”

    屋里马上变得鸦雀无声。突然，冷不防地，老婆婆竟然高声地念起经来。刘子娃赶忙捂住母亲的嘴，马上就听到屋外发出碰碰碰的巨大声响。

    显然是什么东西在撞门的声音。不知名的……巨大的、有思想的家伙。

    “想进屋里来？”

    凛花也站起身来。凛花一个踉呛，阿白赶忙扶住凛花。

    门外的家伙非常坚持地，反复撞着门板。不管多么牢靠，毕竟只是一扇木门。门栓也是木制吧。不多时，耳边就传来撞破木板的巨大声响。

    门外突然变得静悄悄地。

    不过，既已撞破木门，敌人不可能就此乖乖地离开。

    一群人待在黑暗中，吓得挤成一团，屏住着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子娃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斧头。誓言保护家人的男人背部，看起来是那么的雄壮。

    不过，过去凛花亲眼目睹过会吃人的可怕妖魔，却未曾见过名叫合窳的妖魔，心想，一把斧头根本无法抵挡住妖魔。更何况，阿白也负伤。

    耳边传来脚步声，在屋子的四周绕来绕去。酷似狗或猪的脚步声，而且是听起来非常笨重的脚步声。

    正在找寻闯入屋内的地方。对方非常清楚屋里有猎物。

    “……阿白。”

    “别担心。”

    搂着凛花肩膀的手劲道十足。老婆婆趴在地板上，泪眼纵横地开始念起祖先似的名讳。

    小桂和母亲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刘子娃手拿斧头屏息以待。

    不知道到底又过了多久。

    脚步声突然消失。

    “走了吗？”

    刘子娃低声问着，就在一群人刚松了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的那一刹那间。

    轰！未曾有过的剧烈声响传来，震得整栋屋子都晃动起来。

    “那家伙企图撞破墙壁！”

    阿白说着。紧接着，屋子就剧烈地晃动起来，仔细看，邻室的土墙已经崩塌，墙上被撞出一个大洞，洞口出现一对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眸。

    凛花吓了一大跳。阿白朝着刘子娃说道：

    “这家伙由咱来阻挡，您快快带着大家躲到村子里最坚固的屋子里去。”

    刘子娃点点头。

    “快往墓地逃。那里有一间石头盖的庙……”

    刘子娃的话遗没说完，屋子就受到了最后的冲击。墙壁上被撞出一个大洞，屋里顿时尘土飞扬，烟尘中出现一个巨大黑影。

    阿白卷起一股白烟。

    “快走！”

    阿白瞬间变身天马，一家人看得目瞪口呆。

    “怪、怪物……”

    不，凛花大叫着后发现此时不是辩解的时候。

    “……走吧！趁阿白抵挡住对方时。”

    凛花催促着刘子娃等人跑到屋外。于是发现，婴儿似的哭声或村民们的惨叫声此起彼落地传入凛花耳中，发现遭攻击的不只是刘子娃一家人。

    “墓地在哪里呢？”

    “……往这边！”

    在刘子娃的带领下，一群人拼命地逃着。就像被惨叫声追赶着似地，在夜路上奔跑，拼命地往森林里跑去。跑到森林的入口处，凛花摔了一大跤。因为发高烧的关系，凛花双脚不停地发着抖，小桂赶忙跑了回来。

    “妳没事吧？”

    “没事……”

    小桂伸出手来，突然又把手缩了回去，犹豫不决地问着凛花。

    “妳……不是妖魔吧？”

    “不是。”

    眼前若突然出现天马，任何人都会认为那是怪物。凛花也一样，第一次见到阿白时还吓得昏死过去。

    “我是人类，阿白他……不是人类，不过，他是非常善良的野兽。”

    小桂点点头，然后伸手扶起凛花。接着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跑去。在跑进林子里不久之后，就发现等着她们的刘子娃等人。

    不过——

    “爹爹！”

    “等等！”

    凛花叫住了小桂。

    凛花觉得情况非比寻常。

    凛花拚命地瞪大着朦朦胧胧的眼睛。

    首先，凛花看到拿着斧头、岔开双腿站在林道上的刘子娃，然后，看到蹲在刘子娃旁边的老婆婆和刘子娃之妻，两个人显然都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在刘子娃的前方，出现一只体型壮硕的野兽。

    是牛。野兽身上批着像是蓑衣的蓝色毛茸茸兽皮。眼睛红通通，粗壮的脚尖上，长着异常发达、蜕利、闪闪发光的爪子。

    右后脚不断地踱着地面，眼看着就要发动攻击。

    （是犀渠…）

    听说会吃人，是牛之魔物。刘子娃背对着她们，伸手示意要她们快快逃命去。

    很遗憾，犀渠那对通红的眼睛已经看到凛花和小桂，双眼迅速地对焦。

    会吃人的魔物们，几乎都非常喜欢年轻的姑娘……

    “快逃，小桂！”

    刘子娃大叫着，高高地举起手上的斧头。犀渠突然发动攻击，猛力地往刘子娃撞了过来，毫不留情地从老婆婆和刘妻身上踩了下去，笔直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凛花拉着小桂的手，拚命地想要逃离现场。

    却发现小桂吓得双脚直发抖，凛花根本拉不动。

    “小桂！”

    “小桂！”

    刘子娃摔倒在地，悲痛的呼喊声响彻夜深人静的森林中……

    （孩子对双亲的最大孝心，是必须比双亲活得更长久……）

    （目睹亲生子女死去是何其痛苦！）

    “小桂，快快逃命——！”

    凛花弹跳似地扑到小桂跟前。即使是此时，凛花的意识还是非常清楚。

    犀渠对突然自投罗网似地飞扑而来的姑娘扑了个空，于是停下脚步。

    “我，我……”

    凛花的声音颤抖着。近距离看到的犀渠模样可怕又狰狞，或许是已经在什么地方吃过东西，胸前已经染上了大片血迹。

    老实说，凛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后悔。或许是脑海中一直认为阿白一定会追上来，为自己解除这场危机吧！

    令人遗憾的是阿白并未出现。阿白或许是因为身上受了伤而迟迟无法解决合窳吧。

    凛花慢慢地往右后方的斜坡上移动着，犀渠的头也动了起来，红色的眼睛一直追着凛花。这时候，小桂似乎终于动了起来，开始慢慢地往后退。

    犀渠看见小桂。小桂或许再也忍不住了吧，赶忙转过身去拚命跑着。

    犀渠被牵引着似地动了起来。

    大事不妙！

    到这里来！凛花大大地张开着双手。想引起犀渠的注意力。等双方视线再度交汇在一起时，凛花拼命地往山坡下跑去。

    犀渠毫不犹豫地，大踏步朝着凛花追了过去。凛花即使没有回过头去，还是可以感觉得到犀渠气急败坏追赶着自己。凛花拚命地逃命，双脚还是抖个不停。不，即使没有发烧，凛花的脚程还是比不上面目狰狞的野兽。

    就在凛花跑到斜坡尽头时，犀渠已经追了上来。

    凛花觉得背部传来一阵灼热疼痛感，接着往前扑倒在地。犀渠的利爪一把抓向凛花背部。那种未曾经历过的痛楚，令凛花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凛花忍着疼痛，拚命地往前爬。不过，马上就被对方踩住了裙摆，封住了行动。凛花拼命地改变着身体的方向，发现一个巨大的蓝色块状物，往自己身上压了过来。

    野兽的利爪深深地嵌入凛花的双肩。

    红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蓝色的脸孔下方啪地打开，里面漆黑一片，利牙闪闪发光，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

    黑暗进逼过来。

    凛花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道光线割过凛花眼底。

    银色的、耀眼的光——

    耳边传来巨大的振翅声。

    划破空气似的刺耳声响起，一回，两回……犀渠发出地鸣似的咆哮声。

    凛花张开眼睛，发现犀渠张大着眼睛，早已气绝身亡，然后，身体即将往自己的方向倒过来。不过，就在几乎要压到凛花之前，犀渠消失了踪影。

    银色光再度照亮夜空。

    修长的身影移动着，那个身影叼着犀渠。影子将犀渠叼到半空中后，让犀渠往地面上摔了下。

    大地晃动着，凛花看见天空中晃动着的那只野兽。

    （龙——）

    好像是白色的龙。而且不止一条龙，凛花看见两条龙感情很好似的在天空中悠游自在的晃动着。

    龙慢慢地降落到地面上。

    体型略小于凛花见过的龙，而且是两条龙共有一个身体……也就是说，那是一条双头龙。

    有人从白色双头龙的背上跨下地面。

    跪在凛花身旁，摸了摸凛花的颈项周围。

    “带着这么可爱的东西。”

    低沉的嗓音，轻轻松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凛花拚命地想看清楚对方，却发现自己的视野非常朦胧。只不过，对方那闪光芒的发色和银色眼眸，在凛花的脑海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那个人的背后站着另外一只野兽。外型酷似体型壮硕的鹿，身上却覆盖着金黄色的麟片，额头上还长着犄角。

    （一这姑娘已经没救了。）

    声音传人耳中。

    （您难道打算把她给带回去吗？把一个和死人没有两样……）

    又出现另一个声音。留着一头银发的人，突然伸手摸摸凛花头发，然后说道：

    （既然是形同死人的姑娘，带往何处又何妨？想把她带往泛林。）

    （您打算把一个凡人姑娘带回泛林吗？）

    （她的确是个凡人，不过，她身上却带着仙界之物。况且，这姑娘身上……散发着……）

    真是拿您没办法。第一个声音说着。

    （王随兴的念头又起……）

    泛林——

    王——？，

    手离开了凛花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对那只手感到依依不舍，却说不出话来。

    银色的眼眸紧紧地注视着凛花的脸庞。

    （妳想活着吗？）

    对方问着。

    凛花认为自己回答过对方，却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到自己的答案。

    因为，凛花完全失去了意识。

    阿白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打倒合窳，但是右脚依然不听使唤，而且，阿白不只对付一只合窳，当时共出现了三只。

    尽管如此还是在收拾合窳之后，赶紧往凛花这里追了过来，这才发现路上躺着好几种妖魔尸体。

    有合窳、犀渠。妖魔身上都有非常深昀刀伤或箭伤。

    到底是什么人收拾了妖魔们呢？

    阿白心里总觉得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闻着凛花的味道追了过来，好不容易赶到可见到树林的地方，眼前景象却令阿白吓得魂不附体。

    上空光线一闪。

    阿白正好目睹两条背上长着翅膀，姿态非常奇特的野兽扬长而去，还看见被他们夹在中间的白色双头龙。

    凛花就坐在双头龙的背上。她垂着头，显然是失去了意识。

    留着一头长发的男人手上抱着凛花。

    “凛花，凛花——！”

    阿白将全身力量灌注到翅膀上，准备往空中飞去。很遗憾，阿白充其量只能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地浮上空中。

    阿白以非常难看的姿势摔倒在河堤边．撞到蓝色的犀渠后才终于稳下脚步。

    “不能带走凛花，可恶的家伙！”

    阿白大叫着，跨坐在龙背上的人物只朝着这边微微地瞄了一眼。

    一群人即将离去。

    阿白依然维持着天马的姿态，追赶着对方。刘于娃和家人们相互依偎在一起看着阿白。

    阿白却没有空闲向他们打声招呼。片刻后，阿白追到进村前的水塘边。白色双头龙和两只野兽毫不迟疑地跳入水塘里，转瞬间就消失在水塘之中。

    当然，阿白也跟着跳入水塘之中。

    不过，就在阿白的脸进入水中时，那群奇怪的家伙忽然就消失了踪影。凛花也消失了踪影，连味道部闻不出来。

    阿白再也找不到凛花了——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三章 天界

    1

    笼罩在肌肤或头发上的灵气，清澈得令人感到震惊，映入眼帘的一切都鲜艳得令人惊讶不已。

    天界——

    相当于三十三宫中枢的天宫——金阙云宫，笼罩着异常的紧张气氛。文武百官，所有星球的诸神、众仙们陆续到达。

    远处的喧闹声不断地传入耳中，寅仙正在金阙云宫正殿里的灵霄殿中的候传室里准备着。

    话说准备，事实上，只是经过简单的沭浴和更衣。

    首先，脱掉素雅的黑袍，穿上纯白色长袍。长袍上绣着飞龙图腾，波浪状袖口和衣摆，以金线银线绣出漂亮的图案。再加上装饰胸前的绳子，再以同款紫色的襦子将长发的黑发扎成一束。

    这就是龙族的正式穿着。

    更衣后，稍待片刻就有人前来迎接。在身穿淡绿色，头戴小冠帽的下官带领下，寅仙走在前往灵霄殿的回廊上。

    由上部雕刻着百余麒麟图案的玉柱支撑着的灵霄殿大厅里，已经挤满文武百官，东海龙王的十二位龙子们，在长兄的带领下依序进入。

    带头的是遵照龙王的命令镇守东海瀛州的长子海蓝。天界确实有表示该名字之文字，下界并无该文字。因此，若勉强使用比较接近的文字的话，称为“海蓝”。

    紧接着出场的皇子们，身上都穿着同款式的纯白长袍。五皇子仁方（灰方）、十一皇子灵奇（黎麒）……接着，龙王么子的寅仙（银闪）也步入其中。

    进入后，龙王的皇子们一字排开。高高的阶梯上方挂着上面描绘着彩云和莲花的御帘，帘里理应设置着黄金打造的玉座。

    坐在玉座上的，当然是统领诸神的天界之长，称为玉皇上帝的天帝。

    排排坐在御帘左右侧的是水德星君、火德星君、木德星君、太白长庚星君等天帝之亲信。可看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可听到世界上的任何情报，名为千里眼和顺风耳，理应在御帘内侧护卫着。

    今口，此时此刻——龙王的皇子们齐众灵霄殿上，天帝将亲自辨认，哪位皇子才是最适合登上下任龙王宝座之人。

    该出席者部已到达，声音从御帘内侧传到静悄悄的大厅里。

    “东海龙王傲广之子们尔等能齐聚于此，朕甚是高兴。”

    浑厚、庄严、清亮的声音……是天帝的说话声。

    是一种下界的凡人若直接听到，都会不由自主地畏惧得匍匐在地，充满着神气的声音。

    洪亮的声音继续说道，．

    “朕今日召集各位，一者是为了公平地决定象征龙王身分的星之杖继承人。避免往后出现蜚短流长的话柄……希望公平的在设籍天界的众人之前，确定星之杖的继任人选。”

    星之杖。那是一把东海龙王持有的至宝之中，潜藏着最强大神力的令牌。星之杖中汇集着宇宙中的各星球力量，具备该力量，即可强化天界、冥界、仙界、下界等所有场所的结界。

    同时，据闻，星之杖相对地也是一把可破坏结界本身、改变整个世间、潜藏着可怕神力的天下至宝。

    “……在此，朕必须先说明。”

    天帝语气慎重地说着。

    “前任龙王傲广，违抗朕之旨意，是故，朕以谋反天界为由，命其交出王座……近百年来，被捕于朕之监视下，诚如众卿所悉。期间，朕并非没有收到过诉请赦免傲广，使其返回王座之诉愿状，惟，皆遭朕驳回。如今，朕打算在此重申。傲广返回龙宫之日，将永不到来——无论任何理由，朕绝不容许破坏天界戒律。这都是为了守护天，同时也是为了守护地。”

    视线纷纷投射到寅仙身上。

    寅仙就是龙王遭逮捕的主因——

    亦即，龙王无视于天界戒律，与凡人女子结为连理，生下取名为“寅仙”之子。

    除了寅仙。

    在场的人对于天帝说的话，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冲击。

    龙族共分为麒麟族、凤凰族及正统龙族血脉。天界为了以最有秩序的规范，匡正世闲混乱局面，从远古时候起，龙王就随侍在天帝身旁。经过几千年、几万年，不知道换过多少位龙王，但触怒天帝而遭到逮捕的只有傲广一人。

    不过，大家都认为，总有一天，龙王会获赦免，返回龙宫。

    破坏天界戒律之举确实失态，不过，龙王只不过和凡人女子生了个孩子罢了……天界之人都如此认为。就天界的时间感觉，百年并不是很久的事情。龙王不在龙宫里，无论凡间多么动荡，都只是暂时现象。

    今日，听天帝亲口说出，朕绝对不会赦免傲广之言。

    这种情形，除了破坏天界戒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因素呢……聚集在一起的众仙卿们，无不默默地臆测着。

    “且说……”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到大厅中充满着疑惑之念，天帝完全不改变声音，继续说道：

    “决定龙王王位继任人选之际，最公平的办法，朕已深入思考过，决定由自认为龙王适任者，以神通力一较高下。”

    “……话虽如此，龙一旦暴怒，天界之三十三宫将化为废墟。”

    天帝苦笑着继续说道：

    “因此，朕决定提供此物，来人——”

    水德星君招手后，一个体积庞大、覆盖着金红色布巾的物品，立即被搬运到大厅之中。

    取走布巾后，数把细长型的剑立即出现在众人面前。总共十二把——正好和龙子人数一样

    “这…可非泛泛之剑。”

    天帝说着。

    “这可是让尔等能淋漓尽致地发挥神通力而特别打遥的剑。被此剑刺中要害，即使是强壮如龙也将当场毙命。虽说是一场非常残酷的较量，不过，战胜的话，往后就不必担心闲言闲语——

    大厅里寂静无声，天帝声音嘹亮地继续说道：

    “自认为神通力直逼尔等父王，是继承龙宫和星之杖的最佳人选，有此自负者——其次，即使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兄弟亦在所不惜，欲登上龙王宝座者——站出来吧。”

    在一片紧绷的空气之中。

    往前移动的是龙王长子海蓝。东海龙王与天帝至亲，家世非常显赫的天女之间所生，而且是长相神似父亲龙王，英俊挺拔的美男子。

    今日的海蓝，身穿龙族的白色礼服，头发高高地束起，头上戴着银灰色小冠。一看，是个身分地位非常高的官吏，不过，转瞬间就会变成黑色神龙，是龙族兄弟中神通力最为强劲者。

    “……还有何人？”

    此时，海蓝的嘴角已经漾满着笑容。海蓝认为，其他兄弟中没有人胆敢出来和自己一较高下吧！

    因为前些日子，当兄弟们聚集在瀛州的海蓝宫中之际，兄弟们已经明白地表示过，假使父亲龙王继续遭到监禁，无法返回龙宫……该由哪位兄弟登上龙王玉座呢？兄弟们几乎都建议海蓝自告奋勇地自我推荐，并未特别出现唱反调之人。

    不过——

    龙王的皇子们一字排开，从最右侧开始动了起来。

    寅仙迅速地走向前方，与海蓝保持着距离，并排站在同一条在线。

    海蓝……其他兄弟们，不，置身在大厅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寅仙。

    事实上，寅仙的内心里，实在非常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形。

    眼见水德星君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寅仙也感到非常不舒服。离开瑶池，直到来到这里为止，寅仙的心中已经受尽了煎熬。不过，最后的决定完全是自己的意思。

    但寅仙的心里却难以排除遭他人设计摆布的感觉。

    寅仙怀抱着非常复杂的心情，却丝毫没有流露在表情上，只是若无其事似地站着。寅仙确实地感受到海蓝那怒气冲冲的眼神，却连瞧都不瞧海蓝一眼。

    御帘的另一侧散发出窃笑的氛围，然后，站在最前排的寅仙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恐怕连海蓝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或许也是星之定数……”

    2

    结果，只有海蓝和寅仙两人一决胜负。

    决胜负场由灵宵殿的百柱之间，转移到占地辽阔的园林一角。

    不过，该场所与其说是决定龙王王位继任人的重要仪式场所，不如说是单办一般园游会般，充满着轻松欢乐气氛的场所更为贴切。

    美轮美奂的水池周边，或花木底下设置圆桌，打扮的华丽贵气的天女们将整个场面点缀的更为色彩缤纷。桌子上摆满了天界的美味佳肴或酒类，音乐声乘着微风轻轻地吹送着。

    看热闹的人手上端着酒杯，边逗弄着美女，边等待着龙王子展开一场生死决斗，其中甚至出现竟赌哪一方输赢之人。

    天帝置身于可正面看到园林中决斗场所的建筑物中。也就是在设有遮阳棚的台阶上方的露台上，设置的巨大御帘里。

    兄弟一决胜负之际，负责裁判事宜的，应该称之为天界禁军统领的武曲星君，一个身上穿着铠甲、身材壮硕的男人。

    两位龙王的皇子保持距离站着，身上穿着相同款式的白色长袍，手上拿着相同款式的长剑。

    “决斗正式展开！”

    武曲星君一声令下，率先发动攻击的是海蓝。

    海蓝大喝一声，朝着寅仙砍了过来。寅仙面对面抵挡住海蓝的攻击。

    “你这个大骗子，信誓旦旦说对龙王大位没兴趣，言犹在耳，你就”

    隔着银白色光芒，海蓝气急败坏地说着。

    寅仙轻易地识破这位龙族兄长的心事。而且，兄长的怒气寅仙也可以理解。

    “是，请原谅。”

    寅仙边抵抗住海蓝的剑，边道歉着，但这举动反而惹得海蓝更是怒不可遏。

    “——俺一定会让你对自己的不当行径感到后悔莫及！”

    锵，尖锐的碰撞声响起，两人暂时分站两旁。

    （是，都是我不好。）

    寅仙坦承自己的不是。

    的确，一个月前，前往瀛洲时，寅仙对于龙王宝座的确丝毫没有兴趣。

    不只是没兴趣，一听到谈论玉座的话题，或思考星之杖的问题，就感到心烦意乱。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再次穿过天界的南天门下。

    结果，自己却站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和海蓝两人互相交锋。

    寅仙以左右手交互地拿着长剑，长剑再次回到右手上，并确认过该触感。

    的确，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寅仙发现，自己只是微微地聚气，神通力就被吸入长剑中似的，动作显得更为敏锐。砍入角度就在视野的前段，都经过了非常细腻的计算，趁着对手的些微空隙滑入的话，只靠剑尖即可给对方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海蓝恐怕也怀着相同的感觉吧！

    兄弟俩到底谁的神通力比较强呢？

    答案非常清楚。寅仙为半人，而且，通常年岁越大，神通力越强，而海蓝的年岁高达寅仙之十倍。

    相较于海蓝，寅仙形同三岁孩童不过，怒气冲冲地对着一个三岁孩童，正是海蓝的缺点，对于寅仙而言，这一点很可能是比较有利之处。

    寅仙非常冷静地解读着海蓝的动静。

    “喝~~~~~！”

    脚用力蹬着地面，海蓝举剑朝着寅仙攻了过来。寅仙也纵身跃起，双方再次举起长剑，在空中展开激烈的对抗。两人依然漂浮在空中，两把长剑发出听起来颇为悦耳的声音，双方你来我往地继续交战着。

    交锋状态持续片刻后，就在海蓝瞪大眼睛之时，划破空气的巨大声响传来，同时，寅仙的长剑往后被震飞了出去。

    就在看热闹的人屏住呼吸的那一刹那，海蓝的剑，从寅仙的右上臂到胸部，斜斜地划了开来。用于装饰的紫色襦子被震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寅仙翻个筋斗，降落在后方，拔出插在茶花丛中的长剑。

    寅仙低头看着右臂，衣袖被划破，鲜血滴落下来。他对于那种微温的触感感到很恶心。

    寅仙再次举剑摆好阵势。

    他发现，自己变成蓝色的眼眸，映照在白刃上。

    绝对——不能就此败在海蓝手上。

    参观御前比武之人很快就察觉到，这不再是轻松看热闹的时候。

    因为，每逢两位皇子跃上空中交手之时，就会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和天候好坏等毫无关系的天界，竟然落下斗大的雨滴。而且，雷声轰隆轰隆响起，转瞬间，四周就变得昏昏暗暗。

    被强风暴雨追赶似的，他们移动了场所。

    露台上的御帘也被吹得几乎翻了起来，但天帝却毫不动声色。

    “你，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接连砍下好几剑后，海蓝暴跳如雷的骂着。

    “你这只半龙，竟敢觊觎星之杖。你真认为能当上龙王？”

    “相对地，小弟也想请教兄长。”

    寅仙将气运用到最大限度，边抵挡着对方的攻击，边问道：

    “兄长真打算自己登上龙王宝座？兄长可知，您一旦登上龙王宝座，父王会遭到什么后果？”

    “天帝明言，绝不赦免父王。一切后果已明摆眼前。”

    “那么，兄长得手星之杖后—将完全听命于天帝，照天帝之意行事吗？”

    海蓝沉默不语。

    前日，兄弟齐聚瀛洲时，现身该处的水德星君身上就带着天帝的谏书。谏书中明白记载着。

    地上混乱并无不是，旁观即可。龙王之子啊，尔等速速弃守要卫。

    海蓝放任在自己治理的海域里大闹，名叫“辰”的妖魔进入渤海。

    回复自由的辰，纵横海上，吞噬来往船只，已毁了两座海港。

    惊讶的同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一度分开。这回，纵身跃上池面，长剑再次交锋。

    池水化作雾，散向四面八方，转瞬间池水已经干枯。

    “对俺，还有话要问不？不知分寸的鱼。”

    “是！”

    寅仙使出华丽绝妙的剑法，往兄长砍了过去。这回，寅仙占了优势。

    “快回答。兄长遵谏书中的记载，纵放了辰。星之杖一旦得手，往后，倘若天帝下旨，命你大大地放松结界之戒备——”

    “俺无义务回答这问题。”

    听到这句话，寅仙已经知道了海蓝的答案。这次绝对不能败在他手下，寅仙的想法更为坚定。

    水德星君说过。

    天帝坐视地上混乱，是希望彻底改变停滞、长出脓包的东株国，希望能化脓以促使天界重生。

    因为天帝身染重病，为了克服疾病，除了彻底改变地上，别无他法。

    寅仙却认为，那只是一个男人自私自利的想法。

    长久以来，寅仙非常讨厌人类。凡人之中，自私、贪婪，不断追求长生不老仙丹之辈比比皆是。

    但他万万没想到，应是世间至高无上存在的天帝，也是这种人。

    即使是天帝，仍是有寿命的。

    就寅仙所知，天帝大位未曾更替，不过，既然存在，存在之后的消失，也就天经地义。

    “——认输吧！”

    这回绝对不可认输，寅仙心里更为坚定。他的眼眸闪烁着蓝色光芒，望见这一切，海蓝的脸顿时僵住。

    “陛下认为哪方胜出？”

    御帘后天帝轻松地坐在织锦长椅上，站在天帝背后的水德星君开口问着。天帝边让身旁的宠妃搧着扇，边悠闲的喝着酒。

    “哪方胜出，对朕来说并无太大差异。曾经照管的孩子胜出，卿家应该感到很高兴吧！”

    “并非臣照管的孩子，早就不是，他已经成了臣最嫌恶之人。”

    听水德星君这么说，天帝显得非常有趣似的，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就太可怜了。”

    “陛下认为，那又是起因于何人？”

    “对曾经照管的孩子依然疼爱有加的卿家你，朕只能说声对不住了——”

    天帝挥了挥手，命宠妃停下手中的团扇，然后站起来身来，看着眼前那你来我往的激烈战斗场面。

    “鱼，即便是胜出，朕也不会让他登上龙王宝座。一半凡人血统，竟然具备那等神通力，实在出乎朕的意料，到时候就把他养在朕的院子里吧！不过，得等那件大事告一段落后。”

    “遵命。”

    水德浮出淡淡的笑意。下官突然急急忙忙地赶来报告。

    “报告——仙界抱怨连连。因两位龙子之战，下界陆续传出灾情。天空狂风大作，河川泛滥成灾，山林遭雷雨袭击而崩塌——”

    “知道了。”

    天帝站起，身材比水德小上一号，却因身上密不透风地穿着炫目的金黄色袍子，背影的确别具风格。

    “两位，住手！”

    武曲星君喝令终止对决时，寅仙和海蓝都已伤痕累累。

    双方身上的纯白色袍子，早被鲜血给染红了，肩膀因喘着气而起起伏伏，互相瞪着对方，采用这种方式显然比直接以龙体对决更加消耗神通力。

    “不行，还没有分出胜负。”

    海蓝提出异议，武曲星君摇摇头，断然驳回海蓝的抗议。看热闹的人们已经散去，早就退到宫殿内或者园林的后方。

    御帘后再度传来说话声。

    “当然，尚未分出胜负。龙王宝座只有一把，若让两人继续以剑相决，可能因此留下朕欺负下界之话柄，陷朕于不义，因此朕打算对两人提出一个崭新的课题。”

    寅仙和海蓝都屈膝跪下，面对着御帘，然后，静静地等待玉帝再次发言。没想到，发言的并非天帝，课题借由天帝的亲信水德星君之口说出。

    举止从容优美地从御帘后走出的水德，交互地看了看寅仙和海蓝后，微笑着说道：

    “再靠近一点。”

    寅仙心里早有不祥预感，依然遵照对方走到台阶下。海蓝也并肩站在身旁。

    来到这里的话，看热闹的人就听不到水德的声音。

    水德开口说道：

    “陛下降旨两位之中，先找到星之杖者，将登上龙王玉座。”

    海蓝和寅仙都皱着眉头，海蓝率先问道：

    “找大人的意思是，仗不在此？”

    “不在，星之杖自龙王傲广被捕之日起，就被封印在下界某处。”

    “为何？”

    “星之杖为何提升龙王神力之杖。王与仗两者相近，可能会因为囚犯增添不必要的活力，甚至因此引发骚动。”

    这就奇怪了，闻水德之言后，寅仙心里想着。

    人人认为星之杖为天界之物，一定是和东海龙王一起被收藏在天界的某个宝库之中。

    百年之中，人人坚信不疑，如今说是星之杖沦落下界，这又是何故？何况，直到方才为止，竞比神通力，胜出者赐予星之杖，言犹在耳，此时却说星之杖不在天界。

    对于对方说出的唐突话语，寅仙实在难以排除异样的感觉。关于此事，海蓝也有相同的感觉吧，因为他脸上流露出难以释然的神情。

    “——期限是？”

    寅仙问着，水德伸手指着某个场所。

    水德手指指着一株枝叶非常茂盛的玉兰树。以天上的花木而言，那时一株相当罕见，没有开出花朵的树。

    “直到那株玉兰树上开满花为止。”

    说完话后，水德星君再度退入御帘里，片刻后，耳边就传来衣物摩擦声。

    天帝回宫去了。

    知道最后还留在现场的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看着寅仙他们。

    “做法真是令人难以恭维。”

    海蓝并未特别针对任何人，嘴里只是叨念着，然后，将那张满是血迹的脸转向寅仙，狠狠地瞪着他。

    “再问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和俺争夺玉座吗？”

    寅仙默默地点头。

    “知道了。”

    海蓝低声说话后，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现场。

    海蓝离去后，寅仙又回到侯传室，由宫殿里的女官为自己包扎伤口。海蓝在寅仙身上留下多处伤痕，不过，并未留下太深的伤口。对方身上也一样吧！

    女官恭恭敬敬地将崭新的袍子高高地捧在寅仙面前。寅仙接下更换衣服后，深深地低下头的女官，用长长的衣袖挡住嘴巴，小声地说道：

    “主人想见银公子。”

    “主人？”

    女官并未抬起头，只是快言快语说了一句：

    “云在门外等着，请皇子乘云速速离开此地，皇子意下如何？”

    寅仙微微思考过后点了点头。

    上回，升上天界时，寅仙险些遭到天帝逮捕。

    不过这回，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寅仙与海蓝交手后，必须前往下界寻找星之杖，有事发生的话，早就发生了吧。

    “好！”

    寅仙迅速更衣后，对自己施展了隐身术。

    这是一种可隐藏起自己，让周围的人产生错觉的仙术。

    那关满脸惊讶的抬起头来，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确定自己施展的术法确实发挥作用后，寅仙比女官早一步离开室内，朝着金阙云宫的正门走去。

    门外挤满了金牛车或彩云而显得热闹滚滚。因龙王之子比武而前来看热闹的人正要各归本位。寅仙发现角落上有一朵女官口中形容的彩云。寅仙坐上就天界之人来往行动时使用的彩云而言，显得非常小，非常不起眼的小轿上，那时一朵专供女人外出点办事情时使用的小小彩云。

    寅仙依女官之言，称作到那朵财运上。没有人会往这边瞄上一眼。

    彩云飞越过好几处波浪似的金黄色屋顶，在凤凰、麒麟或其他彩云之间穿梭飞行着。

    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天界也会下雨，和下界不一样，不是下着冰冷冷的雨，天界下的是雾雨似的绵绵细雨。天界下的雨，有时候还具备促使天界灵气显得更静谧的效果。

    下雨时，到处都会出现彩虹，也是天界的特征。

    寅仙乘坐着云彩，穿越过大大小小的彩虹，来到了宫殿深处的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这里是——）

    寅仙步下了云彩。突然，

    “看起来相当顺利地脱身。”

    浑厚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寅仙尚未接触隐身之术，能够识破隐身术，显然

    拉门里有个人影晃动着，从椅子上站立起来之后，对方迅速地走到遮雨棚下。

    是一位个子不高的老人家。高高梳起的发髻和下颚上的胡须都是银白色。

    “太白长老庚星君。”

    又名为“太白金星”，天帝咨询天下大事之神明。

    寅仙不知道对方为何来找自己，甚至准备了那么不起眼的云彩。

    “不必如此戒备。”

    见到寅仙表情，老人家脸上漾满了慈祥的笑容。笑起来就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好好先生，眼神丝毫不见老太，反而像现任武将似的，看起来有点粗犷、锐利。

    外表这种事几乎和天界之人毫无关系。大部分神仙都长生不老。外表只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自己，让自己更方便行事。

    寅仙不发一语，只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向对方行礼致意。对方虽说不必警戒，寅仙说什么也不能不防备吧！因为，对方是那位天帝亲信中最得宠的亲信。

    不过，拉门内又出现寅仙非常耳熟的一个声音。

    “别愣在那里——快快进到这里来，寅仙。”

    寅仙与太白金星对望了一眼。太白金星笑嘻嘻地看着寅仙。知道看到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朝着自己招着手，寅仙才走上接替，进入屋内，发现坐在桌边的女性身影。

    打扮得婀娜多姿，身穿淡紫色衣裳。高高滴梳起的发髻上，插满了步摇，凌厉的眼神正看着自己。是特别显眼的美丽容貌。

    “罗睺公主。”

    水德星君之妻，相当于印象堂姐的一位公主。

    罗睺为水德星君之妻，却曾经企图帮助险些遭到逮捕的寅仙。

    罗睺紧紧地注视着寅仙，开口说道：

    “妾身早劝过你，无疑登上龙王宝座，就和天界断了此缘。”

    “在下铭记在心。”

    “既然如此，方才，在天帝御前之所为，那可当真？妾身认为，那时儿戏一场，好似睡着后做了一场梦。”

    寅仙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的罗睺的脸色越发难看，杏眼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扬着眉毛

    “是吗？”

    “不愿承认么？”

    罗睺对寅仙的父亲，也就是东海龙王极为烦心，罗睺曾经公然表示过，有朝一日，将与水德离缘，嫁给傲广为妻。

    “快快将事情告诉妾身，你果真，打算与那个海蓝竞逐龙王宝座？”

    “这件事，方才已在天帝驾前明白地表示过。”

    “不，你骗不了妾身。不管伯父大人还是你，脸上浮出那种笑容时，心里面绝对在打着什么主意，快快从实招来。”

    罗睺悄悄地贴近了寅仙。寅仙飞快地瞄了一眼太白金星。突然，罗睺接着又说道：

    “若是太白金星的话，你不必担心，他是我们的同路人。”

    “我们？”

    对方的说法，寅仙不明白其中之意。寅仙不记得自己和罗睺之间，曾经有过什么特别的目的或者约定。不，甚至

    “同路人？”

    寅仙轻轻地放开罗睺的手，再次面对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气定神闲地泡起茶来泡好后，将一只漂亮的茶杯咚地一声，败在寅仙面前才开口说话。

    “在灵宵殿待久了，自然就会知道一些不知道都没关系的事情。本星君年事已高，许多事都装作没看到，只是，有些事却不能视若无睹。”

    “星君之意？”

    “星之杖并非被藏于下界，而是，天帝根本不知仗之去处。”

    片刻后，寅仙才点点头。

    “在下也有此想法。”

    “是的，否则，不会命龙王之子们当众比试。命尔等这么做，龙王的大皇子殿下就会拼命地寻找星之杖。赌上皇子的面子或尊严。届时，倘若寻不到星之杖，对天界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天帝就会借口因为那是一把力量强大的天界至宝寻不到星之杖，就得不到星之杖，就表示对方无能，就不必交出玉座。”

    “星君之意是最后，天帝终究会将空着龙王大位的责任推卸给龙族之人？”

    “皇子果然聪明过人。”

    太白金星从容地点着头。

    “星之杖为何行踪不明？”

    “都是因为伯父大人。”

    回答问题的是罗睺，罗睺用扇子挡住嘴巴，压低着声音说道：

    “百年前，伯父大人遭天帝逮捕之前，亲自将仗封印在下界的某处。逮捕龙王后，天帝立即派人寻找。很遗憾，并未寻着星之杖。为了让伯父大人招出星之杖下落，天帝对伯父大人施行过相当严酷的拷问。”

    “若非傲广殿下，被拷问之人早就一命呜呼了吧！由此可见，陛下之拷问是多么残酷。”

    太白进行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妾身也是知道最近才知道这一切，不管天帝地位多么崇高实在太过分了！竟然如此对待妾身敬仰的伯父大人”

    罗睺的眼睛眼看着就要掉下泪。

    寅仙却非常冷静，对于印象并不深刻的龙王父亲，寅仙从小就不会感到很亲近。当时，假使不是龙王一时性起，对一个凡人女子下手，寅仙就不会来到人世间长久以来，寅仙甚至因此而很过父亲。如今，那些莫可奈何的烦恼已见见淡去。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法像落后一样，感受到一丝丝的父爱。

    寅仙在意的，反而是父亲龙王隐藏星之杖的意图。

    “龙王为何做出违反天意之举？”

    违反天界禁忌，与凡人女子生下子女。将象征龙王身份的星之杖，藏到连天帝都找不到的地方。

    只是违反禁忌，产下龙子还情有可原，藏起星之杖就触犯了等同于谋反的滔天大罪。

    不怎么可能。

    “东海龙王真有谋反之意？”

    寅仙直截了当地问着。罗睺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太白金星会所了一声“着”，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雨似乎停了。”

    雨过天晴后的庭院里，好似撒上银粉，看起来闪闪发光。太白金星眯着眼望着庭院。

    从太白金星那小小的悲伤，寅仙看到了犹豫不决的氛围。

    将天帝的真意告诉寅仙，边暗示龙王的谋反意图，太白金星还在犹豫着。

    太白金星当然会犹豫吧！任何人都会认为，太白金星是天帝商讨大事的对象，两个人的视线看到不一样的场所，这类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小皇子殿下。”

    太白金星这么称呼着寅仙。

    “殿下会觊觎龙王宝座，本星君怎么也不想新殿下的眼神中，并未出现觊觎玉座者持有的欲望，更感受不到欲得大位者之企图心。就像下过这场雨的庭院般平静无波。”

    “”

    “能否据实以告，殿下来到天界的理由。冀望玉座，甚至不惜出手击退公子之理由。”

    寅仙起身站着，罗睺屏住了呼吸，仔细地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寅仙一直注视着老人家的背后。

    太白金星若知情，会不会破坏了寅仙的计划呢？越是公平、诚实的男人，越无法不去深入地追求灵宵殿的秘密。他一定会非常煎熬，在正义和忠义的夹缝中。

    大家或许会认为，太白金星即使背叛或利用了寅仙但对于现在的寅仙而言，也不回有所损失。

    “在下只是不希望地上更加混乱。”

    寅仙淡淡地，只说出了事实。寅仙并未誇言自诩是一个想维护地上和平之人，只是对于妖魔横行人间、天地异变、惨绝人寰与流血事件频仍，再也看不下去。

    因为寅仙已经有了自己想保护之人，其他兄长曾经这么说过寅仙。

    或许是吧，寅仙身上的一半凡人血统或许也就是因素之一吧！

    理由并不重要，天界唯一一位神明的意图那位神明若以自己的病况不佳这么私人理由扰乱地上世界，那就大大地违反了天地万物之法则。

    既然对危害地上和平之事无法坐视不管，寅仙就必须付诸行动吧！付诸什么行动呢？必须利用自己最讨厌的龙王之血。

    “兄长海蓝一旦入主龙宫，若对天帝唯命是从，继续放松结界，对地上之对象，势必如雪上加霜吧！”

    “小皇子殿下因此奋不顾身？”

    “不，奋不顾身的是父王。”

    寅仙斩钉截铁地说着，罗睺屏住呼吸。

    “小皇子殿下想把龙王傲广？”

    “十二位龙子之中，倘若出现契机，由在下找到星之杖在下将靠仗之力，将父王从牢中解放出来，请父王返回龙宫。父王之事，在下并不了解，不过至少在下认为，此时没有比父王更适合的龙王人选。”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行为。”

    太白金星回过头去，知道方才为止慈祥态度顿时消失，神情非常严肃地，目光炯炯有神，像会射穿他人地紧盯着寅仙。

    “小皇子殿下是何居心？能够决定龙王宝座人选未有天地，小皇子殿下难道想违抗天帝之意，做出纵放罪人等大逆不道之事？”

    爆发开来的怒气，把梁柱震得嘎啦嘎啦响，还震破了茶具。电流似的冲击传遍寅仙全身，寅仙紧紧地咬着牙关。

    “任何人都会寿尽或老去，即便是瑶池的金母娘娘，也面对了这个事实，退下金母之为，天帝也不能例外！”

    “届时，倘若傲广殿下无能力肩负责任，又该当如何？数度遭到严厉拷问，别说身体吃不消，可能已失去神通力，甚至连心都已失去。”

    “届时”

    寅仙说着。

    “在下会扛起一切责任。”

    身体热了起来。心念熊熊燃烧着，热血奔腾。登上龙王宝座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寅仙的身体就热了起来。这个现象到底是高兴还是屈服？寅仙不明白。

    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寒意。

    必须割舍掉某些事物，否则，登上龙王宝座之事简直比登天还难。月下美人的花朵浮现在眼皮里。开在月夜里的月下美人花瓣上，滴上一滴水珠来真的非常非常小的水滴。当时享受到的幸福，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感觉，却充满着寅仙全身寅仙觉得，自己恐怕会失去那一切。

    “君子一言九鼎！”

    太白金星的脸上再次浮出慈祥和蔼之色，朝着寅仙微笑着。

    “小皇子殿下既已打定主意，那就必须快快行动，无论如何，得比大皇子殿下更早觅得星之杖。龙王傲广的情况就由本星君去打探、掌握。事不宜迟，请小皇子殿下速速动身。穿过南天门，往首阳山顶上去吧！本星君将派人前往该处等候助你一臂之人。”

    “何人？”

    “见了就知道。定是有用之人。”

    说着，太白金星再次朝着庭院方向，拉开紧闭着的拉门。

    谈话结束、

    寅仙朝着背对着自己的太白星君，然后，对罗睺行礼致意后，默默地走出了庭院。先前的彩云还在院子里等着。

    “寅仙！”

    罗睺走了出来，叫着寅仙。

    “带着这个”

    罗睺公主从自己的手上，取下镶着大颗翡翠的戒指。

    北海龙王的女儿，同时也是龙族公主的罗睺，本身也擅长于使用和水有关的神通力。

    “情况紧急时用它。”

    寅仙恭恭敬敬地收下那只戒指。

    寅仙原本打算逞寻找星之杖时，造访过去的师尊翠风真君。不过，见过太白长庚星君后，决定依言前往首阳山山顶。

    知道最后，寅仙都不明白老人的真意，不过还是认为，此时此刻必须设法找出些蛛丝马迹。

    寅仙来到太白金星制定的山顶附近，坐在岩石上，眺望着云海——发现那东西已经来到。

    一朵巨大的彩云。

    即便是天帝称作，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闪耀着缤纷色彩的云朵上，戴着一顶非常气派的黄金大轿。

    寅仙蹙着眉。然后，当看到走下大轿的男子时寅仙暗自咋了咋舌。

    “嗨，兄弟、”

    走下大轿的，是留着一头随风飘扬的柔软金发的青年。全身穿着龙族的正式服装，名叫灵奇，年龄只比寅仙大的兄长。

    寅仙最怕碰到这位兄长。

    因为，这位兄长最难以琢磨。看起来对寅仙怀着恨意，但寅仙却不明白对方恨自己的理由和种类。

    寅仙甚至认为，比起这位兄长，海蓝反而容易了解、好相处。

    “脸上别挂着嫌恶的表情号码？难道没听太白星君提过？有人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并未听说对方是何人？”

    听寅仙冷冷地回答过后，灵奇笑着说：

    “知道是我，很遗憾吧！不过，听说了吧？寻找星之杖，我可是大有用处。”

    “理由是？”

    “先随我进宫去吧！让我好好地款待款待你。”

    “敬谢不敏。”

    灵奇叹了一口气。

    “唉呀——看来我可是讨人厌得很呢。我陷害过你吗？我只想告诉你一点我掌握的讯息罢了。来判断一下，相信的话就随我来吧！如何？”

    寅仙点点头。灵奇接着又说道：

    “星之杖去处——不明，但，现实去处之关键，可能就在氾林”

    “氾林——？”

    “不知道吗？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你母亲生下你的地方？”

    “”

    寅仙第一次听到。

    不，犯林一词寅仙听过。据闻，犯林——是河神掌理的乐园，只不过，天界地图上并未记载该场所，连天帝都无法正确地掌握该位置。因此，到底是哪个场所？哪位河神？无从得知详情。即便是天帝亲信千里眼也无法一窥究竟之地。

    寅仙不知道的是，母亲是在那个地方产下自己。

    她的墓在故乡。寅仙一直以为，那里才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如何？想随我进宫了吗？”

    灵奇显得洋洋得意地微笑着。

    这个男人显然知道许多寅仙不知道的事情。仔细想想，那是因为他活着的时间比寅仙多上一倍。

    （定是有用之人。）

    太白长庚金星这么说过。寅仙默默地乘上了灵奇的云。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第四章 氾林

    1

    （你想活着吗？）

    那个人问着。

    想活下去，凛花打算这么回答。

    我想活到一百岁——

    不过，背上传来一样的疼痛感，想动动身子，背上就像被针刺到似的，疼痛难当。

    双肩也疼痛不已。连手背、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么痛，或许无法活到一百岁了。

    可是可是过去我为什么会想要长生不老呢？

    凛花曾对隐居在昆仑上，一位名叫赤天爵的男人说过这么一句话。

    希望能长生不老，茫茫碌碌地过一生。一声中即便有哭泣、生气的时候，只要笑的时候多于那些就心满意足了。全心全意爱着自己所爱的人，尽情地看着那个人的一颦一笑——

    （可是，再也看不到了。）

    寅仙的笑脸。

    寅仙发现凛花离开自己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看到半真半假的信，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他——会升上天界吗？

    凛花认为一定会。

    倘若，自己真的就这么死去，至少，他想再见寅仙一面，再听一次寅仙的声音。

    （恋恋不舍）

    再一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离开瑶池时，凛花不是已经下定决心，即便自己就这么死去，也绝对不会再见阴险吗？

    凛花之死，寅仙不知道也没关系

    而且，这回一定要成为真正的龙——

    凛花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没有吃下叛逃，没有利用蟠桃中和天浆丹。

    宝儿的母亲，前任西王母娘娘说过。

    （想与寅仙白头到老。问题不只是孩子。）

    （这回，即便因中和天浆丹而暂得安宁被卷入新问题的日子终将到来。）

    （欲为龙妻，必须觉悟这一点。）

    凛花觉得西王母句句言之有理，凛花——完完全全地接受着寅仙。凛花认为，自己若吃下蟠桃，即表示否定，拒绝寅仙体内的龙之生命。觉得自己在逃避。

    即使怀上寅仙的孩子，倘若还能出现契机，平安地产下孩子凛花认为，自己才能真正地成为寅仙的妻子，不管天界中和人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不管寅仙选择了什么样的路，自己才能抬头挺胸、充满自信，毫不犹豫地和寅仙共度一生。

    当然，失去性命的可能性非常高，凛花心里非常的长出。凛花对于自己可能永远地离开寅仙有所觉悟。因此，凛花哭泣、痛苦。不过，很不可思议的、凛花对于死去这件事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喝下这个”

    低沉温柔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什么人，改变了凛花原本趴睡着的方向，准备扶凛花坐起来。但凛花却因为剧痛难当而发出呻吟声。

    一只碗状物凑近唇边，但凛花却一点也没有喝下去的力气。她的意识朦朦胧胧，看不清楚身旁那个人的脸孔。

    对方让凛花靠在自己的胸膛。凛花觉得非常舒服，茫茫然地靠着，突然觉得不知道什么东西流入喉咙。

    是凛花非常熟悉的汤药味道。

    对方嘴对嘴，喂凛花喝下汤药。

    怎么回事？凛花心想。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凛花依然和寅仙在一起。凛花有点不舒服寅仙，一如往常似地，帮凛花熬了这碗生和蜂蜜味道非常浓的汤药。

    凛花因为心里这么想而接纳了这种舒服的感觉。

    “寅仙”

    凛花有气无力地叫着。一伸出手，对方就紧紧地握着。

    好幸福啊！凛花心想。明明觉得很幸福，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

    不知道又喝过几回汤药之后，凛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偶尔有人前来帮忙凛花更衣，好像也帮忙换掉先前敷在背上的东西。

    每回醒来，凛花的意识就越发清楚。

    醒过几回后，凛花才终于看清楚周围环境。

    凛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非常简单素雅的木床上，天花板、墙壁或地板都铺上逛街命令的石材。床铺上铺着干净洁白、触感非常好的床单。凛花身上也被换上相同触感的白色衣裳。

    一座造型素雅的屏风挡住了凛花的视野。屏风的另一头则显得非常光亮。

    凛花仰起上半身，坐了起来，背部和肩膀依然疼痛，不过，不再像先前那么痛苦难堪。只是令凛花皱眉的痛感。

    头脑也感到非常清晰。

    凛花只是非常低想喝水。

    屏风的另一头突然出现一位手上捧着盆子的人。

    不说不定不能说是人。

    凛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对方。

    一身绿色肌肤。颜色看起来不相识犀渠那么不舒服、那么暗沉，感觉起来好像是略带绿色的肤色。长及下颚、修剪得非常整齐的金色执法，眼眸颜色也是金色，身上穿着状似贯头衣的宽松衣裳。

    对方面无表情的说道：

    “好得差不多了，口很渴吧？”

    说着，就将茶杯递给了凛花，凛花点点头，马上将茶杯凑到嘴边。

    不是汤药，好像是冷开水，微微地润了润喉咙。

    “请问”

    “可以自己喝了，真是太好了。”

    男人语气平淡地说完，正要消失在屏风另一头时。

    “请、请留步！”

    凛花赶忙叫住对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是？我，到底”

    “这里是氾林。”

    对方回头说着。

    “氾林？”

    “小的名叫月季。身为氾林医农，因为负责照料姑娘。姑娘遭到犀渠的攻击，处在濒死状态而被带到这里，在垂死边缘徘徊十余日后，才终于捡回一命，应该是开立的药方适合姑娘身体吧！”

    “原来如此”

    凛花拼命地追寻着记忆。马上又惊讶地问道：

    “请问，阿白与小女同行之人状况如何？”

    “同行之人？”

    “天马。在那村子里，我们是个别行动”

    “这被带到此地者，唯姑娘一人。其他人之事，小的就不知情，姑娘尚有问题么？”

    其实自己好像还有好多事情想问，只是脑筋还转不过来。而且、月季的语气听起来沉稳温和，不过，金色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眼神显得冷冰冰地，令凛花感到难以亲近，踌躇着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平时的凛花遇到这种情形时，绝对不会退却，如今，凛花连和对方继续交谈都提不起精神，看到默不作声的凛花，月季突然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

    “事实上氾林禁止外界人进出，王决定带姑娘会氾林时，小的曾经极力反对着。”

    凛花眨着眼睛。抱歉，应该向对方表达歉意吧？不，向对方表达歉意之前，应该先向对方表达谢意，感谢对方救自己一命才对

    “月季，对受伤之人不得多言！”

    耳边传来非常温和的说话声。

    “王！”

    月季往旁边退后一步，垂着头。凛花面前突然出现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

    这回出现的是看起来应该是普通人，至少，外表上应该是。

    凛花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眯起了眼睛。

    雪白的头发不，应该说是银白色的头发吧！一头喂喂地带着蓝光，发色非常神奇的及腰长发，滑落在肩膀上。

    无论前襟交叉的宽松上衣或长裤都是白色，腰上系着要带，腰间配着一把长剑。

    是他，凛花心想。

    救凛花一命之人。

    凛花赶忙调整姿势，跪在床铺上，双手摆在前面，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

    “承蒙高抬贵手救小女一命，感激不尽。”

    “哦，气色不错。既然带着姑娘回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死去。”

    对方笑容满面地说着。脸上漾满足以使四周为之一亮，完全看不到一丝丝阴霾的灿烂笑容。只是这样的笑容就让凛花感到相当的安心。

    凛花又紧紧地盯着对方看。

    仔细看，对方的头发都以银色线编过，而且还加上芥子粒大的小珍珠。其中一只耳朵上，戴着大大的银质耳饰，双手的手腕上也戴着宽宽的手环。

    “姑娘，请别这么盯着人看么？”

    对方苦笑着，往凛花身旁走了过来，然后坐在窗边。

    “心中满是疑问对吧。这从何说起好呢？”

    “是。请问”

    凛花左思右想。

    “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冰夷，氾林之王。”

    凛花满脑疑惑。“氾林”这个地名，凛花并未听过。而且说到“王”，难道是东株国？

    双方语言竟然相通。只不过，凛花觉得，不论发那个才的月季或眼前之人，都不像生活在东株国的一般平民。

    对方牵起凛花的手，在凛花的手掌心写着字。

    协商冰夷和氾林。

    凛花提心吊胆的问着对方。

    “请问您是人类吗？”

    冰夷微笑着。

    “可说是人类，亦可说不是人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没有所谓的是人类？是妖魔？还是神仙？尤其是氾林，此地容许任何人保持自己的原貌。”

    凛花大吃一惊。

    是人类？还是妖魔？去分别这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这不就是凛花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希望不要有人类、天马、狐狸精或是龙之区别。

    “氾林位于仙界吗？距离东株国很远吗？”

    “氾林就是氾林，可说是位于东株国之中，亦可说是东株国之外，并非仙界。”

    凛花百思不解，冰夷苦笑着。

    “抱歉，不过，这就是事实。稍微能来回走动的话，姑娘不妨亲自去看看。”

    “啊，小女可以动了。”

    凛花赶忙试着要下床，但很遗憾，一扭动身体，背部就传来一阵剧痛。仰起上半身坐在床铺上都没事，就是无法下床走动。

    “还是别勉强为好。”

    冰夷非常怜惜似的说着，赶忙扶凛花躺在床铺上。

    “月季的药非常有效。别焦急，不出数日，就可靠自己的脚走路吧！”

    “小女想早点出去寻找同伴。”

    凛花拼命地解释着。

    “现在，他一定拼命地在找着小女。所以，小女只是想早点向他报个平安”

    “当时，他也在那村子里吗？”

    “是的，他是天马。当时他留在屋里，抵挡和的攻击”

    一想到这里，凛花脸色变得苍白。阿白难道糟糕合的毒手了吗？凛花不敢继续这么想下去。

    不，阿白非常强。

    可是，当时阿白受了伤——

    冰夷低头注视着凛花，喃喃自语似的说声“那么，”

    “是白犬对么？长着翅膀。”

    “您见过吗？”

    “见他追着我们。不过，当时因为姑娘的伤势太重，也没想到会是姑娘的同伴，因此匆匆地离开。”

    凛花吐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大石。

    总之，阿白总算平安无事。接下来只要向他报个平安。

    “姑娘既然如此挂心，那我就派手下出去寻找天马吧。因为姑娘还需修养一段时日，才能自由地行动，把那个人找到这里来就没问题对吧？”

    “当真？”

    凛花显得非常高兴，脸上流露出喜色。冰夷到底是什么人凛花并不清楚，不过，显然不是坏人。冰夷那从容不迫的语气，让凛花感到非常放心。

    “真，真是感激不尽。”

    “快休息吧！姑娘的伤，月季一定会帮你治好。”

    说完话后，冰夷轻轻地摸了摸凛花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去。

    头发被触摸的时候，凛花的心银月感到有一些痛楚。

    “还没请问姑娘芳名？”

    凛花这才发现，自己问过对方姓名后，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性命，羞愧得脸都红了起来。

    “小女名叫招凛花。”

    “好名字。”

    冰夷眯着眼睛微笑着，消失在屏风的另一头。

    凛花伸手捂着胸口，偏着头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心脏加速跳动着。

    氾林好像位于深谷之中。

    翌日，凛花就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可在室内慢慢地走动着，可走到窗边看着屋外了。

    窗外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还可看到沿着河岸延伸的断崖，崖上覆盖着郁郁苍苍的绿意。

    比较平缓的地带为开辟成梯田状的田园，盖着茅草或麦秆的屋顶、漆着红丹的梁柱、盖着屋瓦的屋子等等，或远近地错落在田园之中。

    看起来就像是一般山谷间的村庄，但最大差异应该是在当地居民吧！

    即使站在远处看，还是能清楚地看出，在田地间里工作着的并不是一般人型，看起来都想野兽，不过，都以双脚走路，受伤也都拿着锄头或园铲。

    此外，种在田地里的树木也非常奇怪。

    窗外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不过，和一般树木不一样，是乳白色的树，玻璃色叶片，同时也长着圆形的琉璃色果实。

    好像叫做“琅轩树”。

    凛花见过无数次着玉石构成的树。也曾经在爹爹家中、天子后宫见过。不过，凛花见过的都是人造树，大小顶多也只能用作室内装饰。

    栽种着这么漂亮、罕见的树木，就这一点来看，此地很像瑶池。

    这种宅子的主人名字中的CEKI，好像也可以写作月季

    为自己煎煮或更衣，端来茶点之际，凛花开口问对方，对方虽然面无表情，却都一一回答了问题。

    “月季是大夫吗？”

    凛花抬头望着靠墙而设置的一大片药柜，问着对方。

    屏风的另一头像极了药方，除草药柜外，还可看到装满草药的龙子、天平或捣药钵等物品。

    对凛花来说，那时非常熟悉的光景。

    月季正在挑拣草药，双手不停地工作着。

    “不！”

    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小的只是因为兴趣而收集药草。”

    “可是，您治好了我的伤。”

    的确，凛花知道自己伤得皮开肉绽，不过，照镜子确认时发现，背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伤口处的肉高高的隆起，虽然显得很难看，不过，伤口并未化脓。凛花看到背上那严重到要了自己性命也不足为奇的伤痕。

    “小的只是略懂医学常识，并非以此为荣。”

    “此地无其他大夫吗？此地居民不会因此而感到不便吗？”

    凛花不慌不忙地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和月季闲聊着。

    月季瞧都不瞧凛花一眼，只是回答问题。

    “氾林并无职业之意识。居民们每天分工合作，生产着生活需要的东西。除了小的外，还有不少人，或多或少具备药草或医学知识。”

    这让凛花感到很怀念。于是，凛花就在这间设置着草药柜的屋子里，回想起当时自己和个对人非常冷淡的人说话时的情景。

    自己闯入白翼山的官邸，开始在官邸里住下来以后终于可以和一天到晚躲在药房里的寅仙说话时的情景。

    尽管当时寅仙面无表情，反应非常冷淡，凛花还是觉得很快乐。

    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吧！

    凛花好想和月季说说话。

    月季非常认真地回答着每一句文化，也让凛花感到非常高兴。

    这就是凛花开始充满气力的明证。

    “王必须做什么事情呢？”

    “姑娘很在意王吗？”

    听到这句话，月季抬头看了看凛花，凛花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非常在意。”

    从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以来，见过对方以来，凛花就在意着对方。在意着一个像人类却不是人类，在这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被尊称为王的人。

    “王，就是氾林的秩序与和平。没有王，氾林就无法继续维持下去。他似的因为他是河神。”

    “河神？”

    “河神诞生的同时，氾林也诞生了。河神若死去，氾林也将灭亡。他，就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人。”

    凛花拼命地搜寻着记忆。

    凛花依稀记得。当时冰夷搭乘着双头龙。既然是神，那凛花就能理解对方的气息。

    是的。酷似瑶池西王母的那种气息。

    “您也是那样吗？”

    凛花注视着月季，问着他。突然起来的一句话，问得月季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金色的眼眸和凛花那圆圆眼睛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在一起。凛花微笑着，月季赶忙避开视线。

    “您和氾林的命运也息息相关对吧？生在此地，未来也会继续待在此地对吧？”

    “原来姑娘对小的也这么有兴趣啊？”

    “是的。非常有兴趣。”

    凛花点点头，赶忙又补上一句。

    “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任何人都会很有兴趣吧？因为彼此聊一聊，更深入地了解对方，那时非常快乐的事情。”

    月季深深叹了一口气。

    “进王宫去吧！”

    月季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凛花惊讶地目瞪口呆。

    “进王宫？我？为何？”

    “因为王这么期待着。王交代过，救回姑娘性命的话，要把姑娘留在王宫里，对姑娘来说，小的已无效劳之处。届时，小的会呈上必要的药物，往后，只需规律用餐，充足睡眠。”

    “可是，小女”

    凛花非常迟疑地摇着头。

    “还没有报答您的恩情。”

    凛花原本打算，至少，等自己稍微回复精神后，帮对方打打扫，煮点东西或帮对方做点什么事情，以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意。

    “无此必要。”

    月季摇摇头。

    “姑娘之事，小的只是听从王之命行事。不，小的只是开立处方。小的反对过解救姑娘。因为小的认为，将凡人带回氾林非常危险。因此，甚至想过不帮姑娘开立药方，让姑娘自然地死去。”

    “是么”

    “不过，王喂您吃下汤药，姑娘可记得？”

    凛花更是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比方才还要大。

    温暖的胸膛，强有力的臂膀，还有唇。

    凛花心情乱到了几点，张大着嘴巴，心想，自己必须说点话，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样的凛花，月季又淡淡地说道：

    “救姑娘的人是王。王才是姑娘应该报答的对象。”

    怎么回应对方才好呢？凛花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望着月季。

    才刚觉得两人之间的互动渐入佳境时，对方就马上关上了心门。知道最后一刻，月季的眉毛连动都没动过。

    “小的有事必须进宫。”

    说着就往门外走了出去。

    由于凛花还无法靠自己的双脚走远路，因此，傍晚时分，王宫派了人前来。

    最令人惊讶的是，派来的竟然是那种双头龙。不，那是外形奇特到称之为龙还是觉得很奇怪的动物。两条又白又长且酷似蛇的头，胴体壮硕酷似牛只，有四只脚，尾巴如蛇尾，背上长着巨大的翅膀。

    乘坐背上的是冰夷。

    冰夷还是穿着一身白衣，跨上龙背，抱起凛花后，又轻轻地跨坐在龙背上。

    “那么，接姑娘回宫。”

    听到冰夷的话，龙出现了反应，往天空中飞奔而去。月季时钟默默无言，只握着手，垂着头。

    乘坐在龙背上，飞在高空，氾林的状况看的一清二楚。

    沿着深谷流动的河流、大小不等的沙洲、盖住沙洲上的建筑物也清晰可见。凛花还看到位于河川下游的天空和云彩。显然已形成幅员辽阔的瀑布。前方是浅蓝色的天空和飘散开来的云朵。

    “氾林是指这条河流沿岸的土地。”

    支撑着凛花背部的冰夷告诉了凛花。

    “空间相当有限，不过，方圆三百里都在琅轩树与河川结界的保护屏障下。那是第二处瀑布。第三处瀑布前方比较宽阔的一带就是氾林。”

    “第一处瀑布呢？”

    冰夷手指着前方。

    巨大的悬崖堵住去路，利用悬崖的斜坡，盖着一栋占地相当大的建筑物。梁柱并未漆上朱红色漆，而是漆成白色，屋顶也是白色。瀑布流经建筑物的左右侧往下方落下。瀑布旁设了又细又长的阶梯。凛花心想，要登上那段阶梯，简直难入登天。不过，冰夷乘坐在龙背上，那阶梯或许未实际地使用过。

    完全如凛花的推测，双头龙降落在相当于建筑物上层的部分，也就是降落在宽敞的岩棚上。

    “这就是我的城池。”

    冰夷说着。

    就这样抱着凛花，走入建筑物中。

    “我”

    凛花说着。

    “可以自己走。”

    “是吗。”

    不过，冰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凛花，并未放下她。依然抱着凛花，大步地往建筑物后方走去。建筑物后方的建筑格局非常宽敞，非常明亮。

    隔着圆柱，凛花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树木或泉池。屋顶也非常高，地面上铺着光洁明亮的石材。

    走进没有设置门扇，以厚厚的帐子区别隔出来的厢房。厢房里摆了一张顶上挂着帐子的床铺，冰夷让凛花躺在床铺上。

    凛花置身于家具用品一应俱全，住起来显然相当舒适的厢房里。

    “喜欢这地方吗？”

    “是的。如您所言，只是”

    “让寿麻来照顾你。放心地养病吧！”

    “寿麻？”

    突然，一个女人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

    燃烧似的的红色头发，身材高挑修长的女性，耳朵似犬，手足如虎。

    到底是占地多大的王宫呢？凛花并不清楚。不过，凛花几乎看不出此地有人类的迹象。

    凛花在对方安排的厢房里和周边环境中度过了五日，发现玻璃门外是一座占地相当惊人的园林。

    而且是一座设置在突出于空中的崖上园林。除了琅轩树外，林子里还种着果树或花木，以及盖了非常漂亮的亭子，或由石材组合而成的人工池等设施。凛花不停地在园林里走动着，努力地锻炼着软弱无力的双脚。

    从凛花住的厢房还可以看到可能是冰夷住处的场所。凛花为何知道呢？那时因为只有该处亮着灯，而且，白色的龙都在固定的时刻出现在窗边，凛花都会看到乘坐在白龙背上飞走的身影。

    “王到底是到哪里去呢？”

    凛花问着寿麻。容貌和月季一样非常不可思议的女人，个性也和月季一样，非常沉默寡言，却把凛花照顾得无微不至。

    此刻，也为了正在看着窗外的凛花移动着长椅，摆上柔软的靠垫，小几上还准备了香气宜人的茶和美味可口的糕点。

    “王前往何处小的并不清楚。”

    寿麻恭恭敬敬地回答着。

    “不过，小的认为，应该是前往下界？”

    “下界，凡人的世界吗？”

    “是的。”

    “氾林也说是位于东株国之外或之中不过，并非位于仙界。月季说过，氾林是一个和王共生，共存共荣之地”

    “的确如此。”

    凛花难以理解。依据月季或冰夷的说明，凛花无法掌握氾林的实态。

    “住在此地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姑娘的意思是”

    “显然既非人类，也非野兽、妖魔，亦非仙人在小女看来，都是一些不可思议的人。”

    冰夷曾经说过，到底是人类还是野兽，这种区别毫无意义可言。

    凛花虽然赞同对方的想法，还是很想知道。

    想知道，此地为何容许不同状态、不同形式的人们，相互扶持地共同生活呢？

    “小的并不知情。”

    寿麻摇摇头。

    “家父是开明兽。”

    “开明兽？”

    凛花听过，天帝于下界拥有名为“昆仑之虚”的方圆八百之都，都里住着各式各样的神仙。凛花记得，守护昆仑之虚门户的神兽就是开明兽。

    “家母为天女，小的显然是一个不该来到人世间的孩子。生下后就被丢入水中，是王救了小的一名，还把小的抚养长大。”

    “真”

    令人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氾林众人，都是类似小的，被王捡回来的人。”

    “月季也是？”

    “月季是麒麟族和凡人所生，是双生子中之一，因为触犯了天地不可相交的戒律，果然，还是被抛弃了。”

    凛花终于回想起，自己遭到犀渠攻击，在垂死边缘挣扎时凛花看到一只非常神奇的野兽，酷似体型庞大的鹿，身上布满鳞片。兽，那就是月季。

    原来。

    除了寅仙，亦不乏触犯天界戒律的生命——？

    “氾林就是这样的地方。姑娘稍微了解了吧！”

    寿麻微微地偏着头问着。凛花点点头，不过，凛花还是很想听冰夷亲口说出。

    与冰夷说话的机会很快地来临。

    王请姑娘一起用餐，当晚，寿麻告诉了凛花。

    果然实在面对空中园林的那个宽敞食堂里，凛花和冰夷面对面坐着，由寿麻端上一道道豪华餐点。趁自己受到旺盛食欲支配前，凛花急忙开口问道：

    冰夷大王们为何到那村子里去呢？

    冰夷兴趣盎然的笑着。

    “真是不可思议。一被姑娘问起，就很想回答姑娘的问题。”

    “原本必须保密吗？”

    “原本就该保密。因为，我们的作为一旦被知道，尤其是被天界知道，后果将非常棘手。”

    一听到天界，凛花马上屏住呼吸。

    冰夷满面笑容地将小刀靠在端上桌后还没动过的整只烤鸟上。

    “你看，这里有一只体型硕大，相当罕见的鸟。这是天帝亲手养在鸟笼之中，极为罕见，世间只有这么一只鸟。不过，事实上，这只鸟是各式各样的生命集合体。”

    冰夷将被绑住双脚的鸟切成两半后，填塞在鸟肚子里的栗子、山药、紫米等食材就掉了出来。

    “形成鸟的种种生命，看起来各自独立，事实上，息息相关，就像天界和下界一样，有着切也切不断的因果关系，各式各样的生命之中，缺乏其中一个生命，其他的生命就失去了意义，即便母体亦然。其次，身为母亲的鸟死亡，其中的生命也就消失殆尽。”

    “您的意思是鸟为东株国，栗子就是氾林吗？”

    “是的。”

    “瑶池，或其他仙界，或人世间，或里昆仑山都？”

    “姑娘竟然说出如此奇怪的地名不过，诚如姑娘所言。”

    冰夷一手拖着腮，利用空着的一只手，分切着烤鸟。

    “某日，天帝厌倦了此鸟，想要更美、更罕见的鸟，就开始一点点地，将毒药加入这只老面孔的鸟的饵食之中”

    盘子里的烤鸟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凛花皱着眉，注视着冰夷的手。

    “鸟从体内开始腐烂。不过，鸟体内的小生命却开始挣扎求生。”

    寿麻将崭新的料理端了上来。看来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的鸟，皱了皱眉就取走了冰夷手上的小刀。不由分说地，将已经失去原本模样的鸟料理，分装到冰夷和凛花的盘里。

    冰夷并非显得很在乎，双手撑着下颚，注视着凛花。

    “就是这么回事。了解了吗？”

    “这这么说来，您是打算解救政治恶化，妖魔频频出现的东株国吗？”

    “是的。”

    “您这么做是为了氾林吗？”

    “氾林一带。”

    冰夷笑着，伸手取用鸟料理。凛花注视着眼前那盘被切得乱七八糟的料理，神情相当凝重。

    当然，必须在东株国演变成这种状况之前设法解决问题。

    “最重要的是行动不能过于招摇，充其量只能教训教训那些在村子里为非作歹的妖魔。”

    愿意挺身而出，凛花就已感激不尽。若非冰夷前来，自己和小桂一家人早就命归黄泉。

    餐后，冰夷和凛花走出庭院。听着从身旁流过的瀑布声，心情感到特别舒畅。夜深人静的氾林，四处都点上一盏盏的灯。

    “那灯光是?”

    “那时琅轩树。”

    非常漂亮，和夜空中的星星相互辉映着，根本分不清地上和天空的界限。凛花站的地方，感觉起来也很想在天空中。

    不过，天界看不到那光亮吧？凛花问着，冰夷笑笑，点了点头。

    “琅轩树肩负着结界功能，这件事告诉过姑娘了吧？”

    “为何不能让天界知道氾林的存在呢？”

    “因为，这是一个严重关系到天界禁忌之地。”

    “天与地不可相交的禁忌吗？因为这是一个存在着许多神与人所生之子的场所吗？”

    “已听寿麻说过了吗？”

    凛花点点头后继续切入正题。

    “那么，您也是神与人所生之子？”

    “不，我是”

    冰夷突然笑了出来。

    “都是姑娘问问题，我想，偶尔也该让我问些问题，姑娘认为？”

    “当然，请问。”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冰夷突然问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意外的问题。

    “那护符从何而来？”

    凛花低头看着和自己形影不离，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锦囊。

    “这是宝儿不，瑶池的下任西王母娘娘所赐。”

    凛花回想起留着一头砂色头发的少女脸庞，觉得离开对方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凛花心想，宝儿的即位大典应该顺利地举办过了，因此，不应该再称对方为下任才对。

    “这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冰夷兴趣盎然地继续问道。

    “一个平凡无奇的凡人女子，为何与瑶池搭上关系？关系深厚到能得到西王母的赐予？”

    “小女是早在娘娘知悉自己为下任西王母前的友人。娘娘说，这是送给小女的饯别之物。”

    宝儿这么说过。

    此护符是职司恋爱的女神西王母特别加持过之物。

    锦囊中装着俗称双喜鸳鸯的剪纸画。鸳鸯为夫妻和合之象征。

    对方或许是想把凛花引导到真正的恋爱对象，应该结为连理的对象之处。

    真正的恋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凛花不懂。

    同时，凛花不认为，也不想认为，自己与寅仙的爱是错误的。

    心里这么认为却依然手下护符袋是因为凛花还抱持着一丝丝希望吧！

    说不定

    西王母赐予的这只护身符，说不定能帮助寅仙和自己再次结缘。

    连凛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执着了。

    “姑娘何故前往瑶池？”

    “那是因为”

    凛花沉默面对该问题。

    她前往瑶池原本为了天浆丹。不过，凛花心想，自己一旦说出天浆丹，连寅仙的事情都必须说出来。

    凛花认为，自己无法说出口。

    凛花并非防备着冰夷，也不觉得自己想隐瞒。既然如此，为何不肯说出来呢？那是因为，凛花一谈到寅仙一定会哭。

    回想起前往瑶池的原因，必须离开瑶池的原因，凛花就心如刀割，难过的不得了。那时一种迥异于背上或肩膀上的伤痛，非常特别的痛。

    “我”

    凛花离开冰夷，伸手扶着扶手。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来袭，心里于是发慌。知道方才为止到这么远的地方而感触良深。

    “放心吧！”

    冰夷非常温柔地说着。

    “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不想说的话，不必勉强说出来。当初，我是因为被这个护符吸引而救了你，事到如今，别介意了。我对姑娘虽然不了解，不过总认为，你应该是一个最适合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姑娘。”

    凛花惊讶得瞪大着圆圆的眼睛。

    “从前姥姥我外婆也这么说过。”

    “那么，笑就笑吧。然后，高兴的话就和我说说话。姑娘认为如何？”

    凛花点点头。冰夷笑着，站在凛花身旁。

    然后，两人默默无言的看着夜色中的氾林。

    共度一段宁静、愉快的时光。

    凛花突然看着身旁这个男人的侧脸想着。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神的话，到底是那一种性质的神呢？

    月季说，他就是氾林本身，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冰夷发现到凛花的实现后，就朝着凛花微笑着，接着扬起嘴角，注视着凛花。

    凛花也很想朝着对方笑，可惜就是笑不出来。

    凛花紧紧地盯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冰夷。

    必须保持距离，凛花心想。

    绝对不能和此人长久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此时的凛花还不知道原因。

    凛花留在不可思议之地——氾林，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已经回复到不必勉强就可过着普通生活的凛花，在冰夷许可下，已经可以在氾林中自由自在的走动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周围的景色、原本觉得异样的人们，在凛花眼里越来越熟悉。凛花对自己的适应能力感到佩服不已。

    在路上走着，经常会碰到迎面走来的人面动物。长着凡人脸孔，身上却像黑熊似的长满黑色绒毛，脚上长着爪子，臀部长着尾巴，以两只脚走路，肩膀上扛着看起来应该是下田工作的农具。

    您好，凛花试着朝着对方问好，发现对方一开始有点迟疑，不过，最后都会恭恭敬敬地回凛花一声谢谢。

    然后，凛花会朝着在路边上玩耍的孩子们打招呼，一起玩丢石头的游戏，试着和待在河边垂钓的老人家们聊聊天。

    大家的背上都长着翅膀，或像个半人半兽，耳朵或尾巴似蛇，或身上长着鳞片。

    “姑娘变得不一样了。”

    月季说着。

    “哦？”

    凛花在面对河流的露台上，手上拿着研磨棒，正在捣碎莲子。月季住处有一位负责炊事或打扫的中年女人，凛花是在她的指导下，准备制造包着莲子馅的包子。顺便一提，她是一位两耳如蛇、脸如虎，长相有点可怕的女人。外表看起来可怕，不过和寿麻一样，待人非常亲切。无论凛花来到厨房或进出月季的宅子，她都不会现出厌烦之色，总是端出非常好吃的糕点来款待凛花。

    屋子主人的月季则不一样，一见到凛花就会皱起眉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今天却主动和凛花说话，因此，凛花感到很惊讶。

    “姑娘为何每日来到小的住处呢？待在王宫里不是比较舒服吗？”

    待在哪里，老实说不是很舒坦。不舒坦的原因，凛花不想深入去思考。

    “来这里也很快乐啊！这里有好多人进进出出，而且可以更清楚此地的状况。”

    月季的住处会有各种居民前来取药。来者都不是人类。

    感觉起来实在是很像白翼山上的那栋官邸，很像专为不是人类的妖魔看病的寅仙。

    或许是这个关系，凛花特别喜欢来到这里。

    月季冷漠待人，不过，一回想起过去的寅仙，凛花反而感到更亲切。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尽量避免让月季感到厌烦，既不主动和月季说话，且尽量待在月季看不到的地方。

    一用过早膳就离开王宫，沿着河岸边慢慢地走着，来到月季住处，帮忙做些杂事，傍晚时分才回王宫里去这已经几乎成了凛花的日课。

    凛花还是担心着，月季会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呢。

    “我想您所担心的事情，很快就会消失。”

    凛花说着，尽量以最开朗的声音，告诉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月季。

    “承蒙您的照顾，小女的身体显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如今，王已经帮忙寻找阿白。找到阿白，小女就会马上离开氾林。”

    “当真？”

    月季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凛花。

    老实说凛花认为氾林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身为凡人女子的凛花到处走动之初，居民们只会远远地看着她，不过最近，已经会主动地和她打招呼。

    这种举动即便是出自对王的一片中心，凛花还是觉得很高兴。

    因为凛花是一个无处可去之人。凛花确实有继续在此叨扰的想法。不过，自己必须尽快地离开此地的警钟，已经在凛花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敲响着

    “当真。因为阿白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之兽，小女认为，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

    “您真是一位幸运的姑娘啊！”

    月季看起来很不高兴，说完话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显然不喜欢我。

    凛花心里这么想，神情显得有点落寞，不过，又开始专心地动手捣碎莲子。

    然后做了包子。事实上，凛花是听说月季很喜欢吃这种包子，因而决定试着做做看。

    感谢对方救自己一名，想向对方表达一点感谢之意。凛花将蒸好的包子整齐漂亮地排在篮子里，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朝着月季住处深深一偮后，开始往回王宫的路上走去。

    （心情非常沉重）

    冰夷就在王宫里，而且，除了冰夷和寿麻外，王宫只有少数几个人仆人。

    白天，凛花与冰夷不会见面，冰夷经常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一到了夜里或许是出门前往下界之前，冰夷必定会与凛花一起用晚膳。

    用过晚膳后，两人在空中园林散步片刻。氾林的生活状况，凛花都是从对方口中听来。只有偶尔会聊到自己的过去。因为那时一段非常温馨祥和，而且很短暂的时间，因此，凛花可以很坦然地享受着当时的气氛。

    不过，一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凛花的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

    昨夜，当两人一如往常的用过晚膳，在园林里散步的时候，屋外竟然下起雨来。凛花准备跑向设置着遮雨棚的地方躲雨，冰夷却没有任何行动。

    冰夷张开着双臂淋着雨，肚子一人抬着头，仰望着天空。

    全身微微地发着淡淡的光。笼罩着银白色头发的雨水闪闪发光，和点缀在头发上的珍珠相互辉映着，凛花觉得，那种景象实在是太漂亮了。

    瀑布的声音增强，在烟雨蒙蒙之中，凛花觉得连琅轩树都加强了亮度。然后，淋着雨的冰夷脸上，充满着喜悦的神情。

    因为他是河神，凛花心里第一次感觉到。

    水之神——

    尽管如此，心里并不是觉得害怕，凛花

    （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凛花一想起平时情景，心里就无法平静下来，就很想挠着自己的头。

    凛花下意识的，伸手摸了冰夷的头发。冰夷非常惊讶地长大着眼睛，看着凛花然后，将刚摸过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拉了过来，吻了凛花的手背。

    冰冷的感觉，让凛花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满脸通红地赶忙把手收回，跑入王宫之中。

    （到底做了什么）

    返回王宫途中，凛花慢慢地走着。状况许可的话，凛花实在不想回到王宫里去，不想见到冰夷。可惜，氾林之中，凛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尽量地延缓回宫的时间，凛花逐渐远离河流，开始往山崖边走去。那一带既没有屋子，也看不到人影，只看到随处生长着的琅轩树，还有大大小小的岩石。

    片刻后，凛花发现了一棵特别高耸的琅轩树，就枝条长度或树干粗细来看，至少是凛花见过的两倍大。果实也非常大，树上长满接近凛花脸孔般大小、非常壮观的红色珠子。

    “不同凡响”

    凛花茫茫然的说着，仰望着眼前的大树。突然——

    “找轩琪树有何事？”

    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凛花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大树后方的草丛中深处一颗头来。

    出现一张凡人的老人家脸孔，对方好像实在躺在草丛中。

    “不小女只是路过此地，这就是轩琪树吗？看起来好像和琅轩树相同种类的树。”

    “这是琅轩树中最特别的树。怎么百年以来，又有凡人姑娘来到，老汉认为，姑娘也坏了龙王之子。”

    “老人家何出此言？”

    凛花大吃一惊，天浆丹的事情突然浮现脑海中。

    “龙王之子？百年前？”

    “轩琪树下可顺利产下龙之子。不只是龙，可产下任何神之子。不被天界或凡间祝福的小生命，只要在氾林的这棵树下，就能平安地产下。”

    百年前出生的龙王之子，这么说来，对方说的就是寅仙。

    “能不能说的更详细一点呢？老爷爷！”

    凛花绕到大树背后。她以为对方应该是一位躺在大树下的老人家，这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老人家的身体是在地面上爬行的褐色蛇体，只有头和脸孔像人。

    “您是”

    “老汉只是一介身份低微的途之神。”

    老人家嘿嘿嘿地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千年自氾林诞生的那一日起，看过无数在这棵树下出生的小生命，一个微不足道的老人。”

    之后凛花怎么回宫里取得，已经不太记得。回宫后，由寿麻帮忙更衣时，凛花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餐桌边。

    “你看起来好像真的食欲缺乏。”

    坐在对面的冰夷开口问着，凛花才惊然抬起头来。

    凛花放下手中的筷子，像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似的，双眼紧盯着冰夷的脸。

    “怎么回事？”

    凛花欠了欠身子后开口说道：

    “今日，小女见过名叫轩琪的琅轩树。”

    “是么姑娘真是会找。”

    冰夷兴趣缺缺似的说着，将酒杯凑到嘴边。

    “见到一位自称途之神的老人家。”

    “见到那个老糊涂啦？”

    “老爷爷说氾林是一个可以让神与人之间的孩子平安产下之地。您可认识东海龙王。”

    “认识。”

    “您是说，彼此认识吗？不，应该说您还记得百年前的事情吗？百年前，一位怀着龙王之子的凡人女子，在轩琪树下产子之事。”

    “当然记得。成为东海龙王之妻的姑娘，产下了男娃。”

    那就是寅仙。

    凛花突然全身虚脱似的，啪地，再度坐回椅子上。

    “姑娘认识那位龙王之子？”

    听到对方的问话，凛花只是点点头。

    “两人为一对爱侣？”

    凛花惊然抬起头来。

    “为何？”

    “为何？因为你的表情。还有，我初识姑娘时就感觉到龙的气息。”

    听对方一席话，凛花觉得，对方好像说过这句话。

    冰夷离开椅子站立起来，绕过餐桌，来到凛花身旁。然后，想到什么似的。

    “来吧！”

    一把抓住凛花手腕，拉起凛花就往外走去。

    “放手！要往何处去？”

    冰夷没有回答，快步地往前走去。途中，寿麻还探出头来看发生什么事情。

    “暂时不得打扰！”

    冰夷下令，寿麻只好低头从命。凛花被拖着走似的，被带往王宫深处。

    凛花抵抗着，拼命的想挣脱被紧握着的手腕，却力有未逮。因为冰夷几乎握痛了凛花的手腕。

    然后，穿过好几条回廊或厢房，最后来到屋外。来到占地并没有空中庭院那么辽阔，看起来好像是一座小院子的空间。里面有泉池，种着琅轩树，一只水盘直接摆在地面上。

    冰夷一直走到水盘旁，才终于放开凛花的手。

    凛花我那个了疼痛不已的手腕，蹲下身子，双手撑着水盘。

    那只水盘和凛花见过的水盘非常相像。也就是说，酷似摆在白翼山上寅仙府邸后方的那只水盘。寅仙的水盘地步雕刻着长着翅膀的鱼。另一只水盘是寅仙兄长仁方宫里的水盘，雕刻在海浪中跳跃的龙。

    眼前的水盘，无论大小，都像极了寅仙或仁方的水盘。最大差异在于图腾刻在边缘而不是地步。而且，除了龙，上面还雕刻着玄武、朱雀、白虎，雕上所谓的四方诸神。

    “这是？”

    “现在就让你们见个面吧！”

    冰夷的表情让凛花看不出所以然地继续说道：

    “姑娘不妨试着叫唤心爱男人的名字。运气好的话水镜中，会映照出那个男人的脸孔。”

    可以看到寅仙——？

    凛花仅仅抓住水盘边缘。

    昆仑山脉纵横贯通南北。当晚，寅仙置身于距离瑶池非常遥远的山林之中。

    来到一处其实磅礴的大瀑布旁，这处瀑布的落差不大，却非常宽，就像挂着一副水帐。水落入巨大的潭中，形成河流，河水不断地往下游流去。

    或许是月光非常明亮的关系，水面上闪耀着银光，天空近到感受到星星闪烁着的感觉。

    寅仙身旁跟着灵奇。灵奇把手伸入河中，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微微地，可以感觉到什么。”

    寅仙依然站着，低头看着灵奇的金色头部。

    “前些日你也这么说过。”

    “真啰嗦。”

    灵奇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来。

    “假使不是我陪你来，你连到哪里找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听话一点呢。”

    两人在天界的太白长庚星君指示下会和后，寅仙和灵奇为了寻找氾林的出入口，已经在昆仑山脉整整找了三天。

    据灵奇表示，掌握星之杖去处的最大关键就在氾林。据说氾林就在昆仑山脉中的某处。

    星之杖的去处另当别论，氾林位于昆仑山脉的说法，寅仙可以理解。

    昆仑山是灵气非常重的地方。因此，以瑶池为首，连天帝在下界设置都城，或现任设置洞府，都会选择昆仑山。传承赤天爵的洞府，位于里昆仑山，在昆仑山后方一个非常特殊的空间之中。

    昆仑山既然有氾林，那说不定就位于里昆仑山似的场所。

    灵奇说过，治理氾林的是河神，因此，两人特别仔细地在水边搜寻着，希望能招出氾林的出入口。

    不过，昆仑山猫的水边，数量恐怕多达数百个。除了大大小小的瀑布外，还有流经深山不知名的小河流、穿过岩石的小泉水、隐藏在浮岛下方，从天空中根本看不到的沼泽。

    尽管困难重重，灵奇还是不断地运用着自己的神通力，在定位目标的水边探索者，但是遗憾，自从找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仙人洞府外，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看似氾林出入口的地方。

    而且，还因寅仙和灵奇突然前来打扰，或因灵奇的态度不逊，惹恼现任，遭到仙人反击展开仙术攻击。灵奇气的火冒三丈，眼看着就变身龙体，寅仙于是赶忙安抚。

    寅仙这才见识到，灵奇那迥异于外表和过去印象的冲动个性。

    “你去上游看看，我由此处往下游找找。”

    “不在此地，我毫无感觉。”

    灵奇眼睛锐利地瞪着寅仙。

    “我的直觉，绝对比半龙的你灵敏。你莫非认为，还有其他目标场所？”

    对于这个问题，寅仙只能摇摇头。昆仑山脉本来就是一个处处都充满灵气的地区。别无他法，只能花时间仔细地查看。

    “真是让人难以疼入心坎的弟弟。若非太白金星所托，我绝对不协助你。”

    灵奇嘀嘀咕咕地念个不停。

    “您如何得知氾林？”

    寅仙问着自己最在意的事情。对于寅仙的问题，灵奇避而不肯明白说出。

    提出下界凡人连该处的存在都不知道，即便是天界之人，也只有少部分听过传闻的氾林之理由。星之杖的关键就在该处的根据。

    灵奇咯咯地笑着。

    “早告诉你啦。龙王之子中，我的直觉最灵敏，脑筋最灵光。是故，将种种条件纳入考虑我认为，应该是那个地方。”

    “您所谓的种种条件是？”

    “这”

    灵奇不答，脸上浮出淡淡笑容。寅仙决定，即使不择手段，也得想办法让这位兄长及早全盘托出原委。届时，手段或许比较粗暴，或许必须使用较强的药物，亦在所不惜吧。

    灵奇似乎并未留意到寅仙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挥了挥手就往下游而去。

    “仔细找哦。”

    寅仙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依兄弟之言，朝着上游走去。

    寅仙认为，只要利害关系一致，自己就必须与灵奇一起行动。对方也这么认为吧！此时，灵奇会摆出一副协助寅仙的态度，那时因为寅仙还有利用价值，但时机成熟时，一定会彻底背叛寅仙。

    （为何一无所获。）

    寅仙多少感到心急。依寅仙的看法，此河流不可能找到氾林的线索，只是一条静静流动的河流。这么说虽然有点对不住灵奇，不过，即便是半龙，寅仙还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比较灵敏。

    寅仙正准备往后走，打算回头说服灵奇别再浪费时间。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声音。

    怎么可能！

    寅仙打了个哆嗦，凝神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水面。

    水面上出现凛花的脸。

    “寅仙”

    凛花出声呼唤着寅仙的名字。水镜上人影晃动着。不知名的山林，不知名的水边——还有，眼前的寅仙。

    非常惊讶地注视着这边。应该是这样吧！凛花也非常惊讶。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状态下见面。

    水玉环不在手边，竟然还能

    映照在水边上的寅仙身影非常低鲜明，隔着寅仙的背，凛花还是看到一轮明月。

    两人默默无言地注视对方半晌。

    凛花说不出话来。不告而别离开对方，事到如今，总不能以你好吗？和对方打招呼吧！

    凛花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想告诉对方，却又害怕和对方说话。

    寅仙的表情一如往常，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率先开口问道：

    “凛花，你人在何处？”

    先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凛花回答不出来，使劲摇摇头，寅仙紧接着又问道：

    “凛花留给我的书信信中写的都是事实吗？”

    对于这个问题，凛花点点头，只不过，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别过头去。

    “我不相信一定有什么原因。”

    寅仙说着。

    “我实在想不透，想不到凛花为何要离我而去，想不透凛花有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凛花，对你来说，我是一个这么不可靠的男人吗？”

    凛花慌慌张张地再度看着寅仙。不是这样，凛花很像这么说却紧闭着嘴。

    说什么都只是在为自己辩解。与其这时候辩解，不如当初就别离开寅仙身边。

    凛花依然深爱着寅仙。不过，事到如今，连这样的心情都无法告诉寅仙。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很想说些什么，嘴唇不停地抖动着，就是无法说出半句实话来。

    寅仙耐着性子，等待着凛花回话。突然，寅仙的视线穿过凛花。

    “你和什么人在一起？”

    凛花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凛花完全忘记冰夷的存在。冰夷站在凛花背后，把手搭在凛花肩上，然后开口说道：

    “这完全是为了我呀。”

    冰夷的话，凛花一开始无法理解。不过，透过水镜，凛花清楚地看到寅仙的表情非常难看。

    冰夷紧接着又说道：

    “凛花离开你，然后来到我这里。这就是真相，小龙。”

    这下凛花终于理解了冰夷的意图，凛花心乱如麻。因为，冰夷是在告诉寅仙，凛花已经变了心。

    不可能，绝对不相信。

    不过——

    “他是什么人？”

    寅仙看着凛花问着。凛花回答不出来。氾林之存在，冰夷之存在，凛花都不能拽漏出去。

    寅仙声音中的冰冷程度骤然上升。

    “那么方才之言，果然是事实？”

    凛花瞪大着眼睛，极力隐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寅仙。”

    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丝嘶哑的声音。

    即使透过这种方式交谈，凛花还是有必须问个清楚的事情。

    “寅仙升上过天界吗？”

    寅仙停顿半刻，然后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凛花终于明白，自己的行动，果然是正确的。

    寅仙升上天界，这就表示寅仙想得到星之杖，也就是说，想得到龙王大位。寅仙就不需要和被天界之人追杀的凛花一起逃亡。更重要的是，寅仙本山再也不需要逃避自己的血缘事实。

    （太好了）

    凛花暗自庆幸着。

    “凛花，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是否变了心。

    回答为什么只留下书信，狠心地离开自己。

    凛花只是看着寅仙。对寅仙说谎，无法为自己辩解之苦，在在都令凛花感到心如刀割，不过，又不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苦衷。

    怒气静静地透过水镜镜子传来。

    “凛花。”

    寅仙低声说道:

    “你打算直到最后都不说半句话吗？你若是这么做，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像过去，我对你的心意……一样的强度，除了恨你之外，别无他法。”

    让人觉得丝毫不像寅仙的强烈感情终于爆发开来。

    不，凛花心里非常清楚。

    寅仙是一个感觉多么丰富，多么深爱自己的人。

    凛花希望寅仙别怨恨自己。那才是凛花真正的心情，不过，那只是凛花一厢情愿的想法。

    摆在肩膀上的冰夷那双手更加用力。

    冰夷从背后搂着凛花，把脸埋在凛花的头发里。

    凛花紧咬着牙根。心想，至少最后能笑着面对寅仙，但脸上却完全不听使唤。

    “别了！寅仙。”

    说着，伸手扰动着水面，破坏了水镜。

    “为何不多聊聊呢？”

    声音来自背后，寅仙并未回头，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站在河岸边。

    应该是已经到下游探查的灵奇。不久之前，寅仙就发现对方站在自己背后。灵奇慢慢地往寅仙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不再映照着任何东西的水面。

    “我是觉得情况有点不寻常而赶过来瞧瞧……竟然让我看到了这么精彩的画面。那姑娘，就是你的弱点吧。”

    寅仙瞧都不瞧灵奇一眼，就径自往前走去。

    “等等！”

    灵奇追了上去，伸手搭在寅仙肩上。

    “你思思念念的姑娘，好像在一个既不是地上，也不是天界的地方。倘若那个地方就是氾林，那不妨继续在这一带找找……”

    寅仙隔着肩膀看着灵奇，灵奇非常惊讶似地赶忙放手。

    “并非此地。”

    “为……什么，有何根据？”

    “不想浪费时间，我走了。”

    “走往何处？”

    “翠龙山。”

    翠龙山……曾经为寅仙师傅的翠风真君设置洞府之地。真君的如意棒上镶着巨大的翡翠。那颗翡翠是东海龙王所赐，为龙宫至宝之一。

    星之杖流落下界之线索，寅仙认为就在那颗翡翠上。

    因为寅仙听说，星之杖上也镶着翡翠。

    “等等，那…我如何是好？”

    寅仙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灵奇脸上露出彷徨无助的神色。

    “那就随我来吧。”

    寅仙冷冷地抛下这句话，然后唤来彩云。

    6

    凛花用力地甩开冰夷的手，一回到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厢房里就放声大哭。

    尽情地哭过后，或许是因为消除了紧绷心情，竟然就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时分，四周一片死寂。

    凛花躺在床铺上，身上裹着被子睡着。是寿麻为凛花盖的吧。桌子上还摆着晚膳时剩下的甜品、状似包子的食物和水瓶。

    这么说来，凛花连晚膳几乎都没有用过。

    凛花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开始放入嘴里吃了起来。

    品尝着甜甜的内陷时，想到哭个不停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

    悲伤是甘美的陷阱。继续置身于悲伤之中，心里虽然舒坦，但凛花也将很快地厌倦那种舒坦的感觉吧。

    发现厌倦、无法勇往直前时，那就来不及了。

    凛花也不是为了让人陷入不幸之中而这么做。

    即使是遭到天界之人追杀身亡……即使因为怀了寅仙之子而死去……当死神降临时，与其悲伤哭泣，不如毅然决然、抬头挺胸地去面对。

    “必须想办法离开此地。”

    凛花喃喃自语地说着。

    氾林虽美，异形者们都善待着凛花，天界之人也不会追到这里来。

    不过，待在此地，凛花的人生将无法动弹。凛花将会沉迷在他人的保护、善待氛围中，忘掉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只会沉溺在过去的幸福快乐之中。

    凛花必须回到凡人的世界。

    必须回答国家即将灭亡、人心颓废、妖魔跋扈的凡人世界，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时代变迁。其次，即便是件非常短暂，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活下去、

    凛花放下馒头。

    她发现，离开瑶池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离开氾林。

    然后，靠自己的双脚去找阿白。靠冰夷之力都找不到阿白，显见寻找阿白必定要面临重重的困难。

    不过，凛花坚信。

    阿白绝对不会发生死掉之类的事情。

    和阿白一定会再度相逢。

    一旦下定决心，凛花就再也无法静静的等待下去，打算马上就去向冰夷道别。

    事不宜迟。

    凛花透过窗户确认过，冰夷的房里还亮着灯。凛花手拿烛火，往静悄悄的回廊走去。

    走在结构非常复杂的回廊上，凛花担心自己会迷失了方向。没想到，马上就找到冰夷住的地方。因为，屋里透出烛光来。

    果然没有安装门扇，只在门口处挂着厚厚的帐子。凛花的手往帐子伸了过去，微微地掀开帐子，发现帐子的另一头为墙壁，右侧亮着烛火。

    凛花小声地朝这里头说了声“打扰了”，但没有任何回应。冰夷或许是在里面的房里，抑或是早就睡着了呢。

    犹豫片刻后，凛花掀开帐子，跨了进去，往右侧看去，充满橙黄色光线的厢房一角映入眼帘。然后，耳边传来人的说话声。

    凛花放下心中大石，打算在此告进，决定这次要大声一点。不过耳边却传来——

    “……您打算欺骗那姑娘到何时？”

    那声音，令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月季。

    “并无欺骗对方之意。不知道，对本人反而好。”

    说这句话的是冰夷。然后，传来凛花似乎听过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别净说些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月季，王默不作声，都是为了那位姑娘着想。”

    “……凡人一旦进入氾林就再也无法回到凡人的世界。”

    凛花深受打击，整个人当场愣住。月季的声音再度传来。

    “那姑娘一直期待着回到凡人的世界喔，若找到她的天马同伴的话。”

    此时此刻，凛花终于确定，屋里的人谈论的是自己的事情。

    “可是，您并未寻找天马。”

    月季的话，接二连三地打击着凛花。

    凡人一旦踏入氾林就再也无法回到——

    冰夷并未寻找阿白。

    （……我会帮助姑娘寻找。把天马找到这里来，姑娘就安心了吧。）

    冰夷不是亲口说过这句话吗？而且，每次提到阿白的事情时，总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忙凛花寻找阿白。

    说谎……为什么？

    月季帮忙说出了答案。

    “原因是……因为您很清楚。她不是一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离开氾林后，还会乖乖待在氾林的姑娘。不过，您迟迟不肯据实以告，将会留下什么养的后果呢？小的认为，找不到天马这个说法，不可能永远通用。到时候，那姑娘一定会告诉您，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找。”

    “到时候就告诉她，天马死了。”

    “听到这句话后，姑娘若吵着要离开此地，又该如何是好？万一反抗您，趁机逃跑，为氾林的和平带来危机又该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王，过去您总是一时兴起就做了某种决定，我们早就习惯了。不过，这回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人了。从凡人的村子里捡回来的那个姑娘，毕竟是一个凡人。待在这个左看右看都是异形者的土地上，你认为她会习惯吗？当姑娘苦恼着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时，王到底会作何打算？”

    “那还用说吗？”

    冰夷回答着，声音冷淡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届时，只好杀她了事。”

    凛花大惊失色，赶忙用手捂住嘴。

    杀……杀死？对方的意思是，不肯乖乖听话，就要杀了凛花吗？

    难以置信。冰夷那开朗、温柔的微笑，和方才的那句话，凛花怎么想都难以连接在一起。

    凛花慢慢地往后退。心里拼命地催促着颤抖的双脚，就在凛花要转过身去，跑开现场的时候。

    “……喂。站住！”

    粗暴的制止声从背后传来。凛花回过头去，发现一个黑黝黝的年轻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话都听进去了吗？从哪里开始？”

    凛花像脱兔似地奔跑着，在长长延伸着的回廊上，只跑一小段就被追上了。

    黑衣青年越过凛花头顶，堵住了凛花的去路。

    “……闪开。”

    “不行。”

    头发、肌肤、眼眸、衣服都是黑色的。仔细看，那张脸孔像极了月季。

    “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吧？我是不会再让你去任何地方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话，小心我砍断的你脑袋？”

    “……住手，黑窬。”

    背后传来冰夷的声音，青年看着冰夷。

    “凛花……”

    听到对方叫着自己，凛花知道，冰夷就站在自己背后。凛花毅然地回过头去。

    “竟然说谎骗我。”

    凛花神情激愤地说着、

    “没有帮我寻找阿白对吧？救我一命只是一时兴起……杀了我也易如反掌，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对吧？”

    冰夷的表情非常冷淡。

    “我身为氾林之王。此事关系到氾林的安危，总之，没有告诉你的道理。”

    连语气都从沉稳大方转变为冷酷无情。

    凛花大声抗议着。

    “我又不是氾林之人。”

    “可是，现在是呀！没到这里来的话，你早已死去。救了你，你的命就属于我。”

    “你错了！”

    凛花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王，我从来没有成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之所有物。而且，任何人都有珍惜自己性命的权力。”

    “真令人佩服。”

    黑窬吹着口哨。

    “这姑娘说得对。”

    “……闭嘴，黑窬。”

    冰夷伸手按住发边。凛花紧紧地注视着冰夷。

    “让我离开这里。我……必须回凡间去。”

    “不准。”

    冰夷摇摇头，背对着凛花。

    “把她关起来。是生是死，由我决定。”

    黑窬用力地推着凛花的背，催促凛花往前走去。隔着冰夷，凛花看到月季的脸。与凛花视线交会的那一刹那间，月季突然避开了视线，和冰夷一起走进屋里。

    7

    凛花被灌入城里最内侧的一个非常阴暗、狭窄的空间，是一个四周装上铁窗，岩石裸露的牢房。只有牢顶非常高，岩壁上方开了一个用于引入光线的细长形小窗。

    牢里潮湿得令凛花感到非常难受。里面还散发着死水的臭味。也听到像是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不断传来的水流声。

    除此之外，非常的安静。

    凛花抬头看着唯一一个用于引入光线的小窗，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非常了解冰夷的个性，因此，希望早日逃脱这个地方。不过，凛花并不知道逃离氾林的办法。不，甚至不知道逃离氾林之前，如何从这个牢里逃出去。

    凛花撼动不了铁窗，墙壁潮湿也无法攀爬。

    这么说来。

    “……我必须演上一场戏。”

    凛花双手交叉握在胸前，拼命地想着办法。

    凛花心想，乖乖听从冰夷的话，对方说不定会把自己从牢里放出去。出去后，故意装作完全不想回凡间去，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然后，慢慢地寻找返回凡间的方法。

    善意的谎言……就是最好的办法，是可能实现的手段。

    “我……决定这么做。”

    凛花心中重新燃起斗志，心想，一旦决定积极面对问题，就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而且，既然要做，就必须要做得很彻底。

    问题是，见不到冰夷的话，哪有演戏的机会。凛花决定不继续在牢里徘徊，下定决心，静静地等待。等有人进牢里来，再试着拜托对方，让自己面见冰夷。

    很遗憾，这种机会迟迟没有到来。

    至少有人会为自己端来饭菜吧。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凛花唯一能听到的依旧是流水声。

    （难道……冰夷打算让自己就这么饿死吗？）

    一想到这里，凛花吓得背脊发凉。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着。饭菜姑且不论，不给水喝的话，凛花就难以保住这条小命。

    凛花靠在墙壁上，反反覆覆地，微微地睡着又醒过来。每次醒来都感到很气馁，必须极力地和口渴的感觉搏斗着。

    两天两夜……应该是更久一点吧！

    凛花醒来时发现，月季站在铁窗外。凛花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揉了揉眼睛。

    确定不是梦。

    凛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直走在铁窗边。

    “小的以为，姑娘应该敌不住了。但显然并非小的所想象。”

    月季说着。凛花听出于其中有点遗憾的味道，因而默不作声。没想到，月季突然从袖子里取出竹筒，从铁条之间递了过来。凛花接下竹筒，拼命地喝着竹筒里的东西。只是白开水，对目前的凛花而言，简直就是美味无比的甘露。

    “谢…谢谢你。”

    凛花沙哑着声音向对方表示谢意，月季紧紧地注视着凛花后，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

    “姑娘听见了吧，凡人一旦进入氾林，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凛花皱着眉。

    “是的。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氾林的和平。”

    月季喃喃自语似地说着，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氾林是一个在王诞生时一起出现的桃花源。王的父母为天界中血统极为高贵的神明，同时，王也是天界绝对不容许诞生的罪孽之子。呱呱坠地后就被抛弃，所幸，因与生俱来无与伦比的神通力，从婴儿时期起，就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然后，利用结界，团团围住此地，聚集同样被诅咒的神之子，建立这个非常隐秘的国度。这，已经是距今千余年前发生的事情。”

    “氾林与冰夷同在的说法就是源自于此吗？”

    “是的。王若有何闪失，氾林结界就会崩解，我等将被放逐至外界，无论天界，凡间或仙界，都无我等容身之处，我等……此地居民，因此讨厌变化。外界之人窗入时，即便接受对方也绝不容许对方离开此地。绝对不容许氾林的存在泄露出去。”

    “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那样的约定不足采信。”

    的确如此。凛花即使不想告诉别人，还是可能在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泄漏出氾林存在的事实。

    “那么……果然，我必须一直待在此地对吧！”

    凛花故意装作非常凝重的眼神，心想，此刻就是必须展开作战计划之时。凛花拜托对方，让自己和冰夷见面。

    “不，姑娘的情形有别于常情，不能留在此地。”

    月季说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惊讶的话。

    “什么？”

    “小的不希望姑娘再见到王……小的考虑放姑娘离开此地。”

    “为何如此？”

    “因为，王对姑娘产生了兴趣。氾林不希望出现任何变化，往自己说不定希望改变一切。”

    月季深深地思考过。

    “王一定会放姑娘一条生路。说不定，今日就会放姑娘离开牢房。”

    “月季因而苦恼吗？”

    “非常苦恼。”

    月季斩钉截铁地回答。

    “生于氾林，在氾林中长大的姑娘另当别论，把一个凡人姑娘的您留在身边什么的，非常危险。况且，姑娘……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姑娘。”

    凛花长大着远远的眼睛。

    “咦，为何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呢？我是一个平凡无比的人呀。”

    “先前或许如此，不过，目前不一样。”

    “此话怎讲？”

    “不明白的话更好。总之，能不能请姑娘速速离开此地呢？”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月季，你的意思是……？”

    “小的是说……小的要助您一臂之力，放姑娘离开此地。”

    月季打开锁着铁窗门扇的那一把锁。

    8

    离开牢房后，凛花就在月季的指引下，从城里逃了出去，在他的前导下，沿着河岸边的那条路走着。

    凛花听说，顺着河流往前走，在第二处瀑布下方，有一处因月光照射而显得特别明亮的水池，跳入池中，即可回到凡人的世界……

    凛花走着。

    在夜深人静，感觉起来却非常明亮的氾林里走着。连榔玕树底下都无法躲藏。幸好路上未见行人往来，凛花在只看到月季北部的状况下走着。

    很快地来到河流的尽头，凛花因眼前的辽阔景象而吓得屏住呼吸。

    瀑布直直地落下，承受丰沛水量的，是无数个被冲刷出来的大大小小水潭。

    从水潭里溢出来的水，精油层层落差，继续往下游流去。然后，凛花又在闪耀着翡翠色的水潭中，找到一个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水面。

    “就此别过。凛花。”

    月季说着。就在凛花终于放下心的时候，她发现身边的榔玕树后，突然走出一个人来。

    “小的只是听从命令。姑娘，别恨小的。”

    “黑窬……！”

    黑窬手持利剑，而月季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也没有出手阻止黑窬的意思。

    “月季你……？”

    月季用那对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清澈的金色眸子看着凛花。

    “小的早就说过，姑娘必须一死，为了维护氾林的和平，你认为，小的会轻易地放姑娘离开此地吗？”

    这么说来，月季背叛了凛花。放凛花逃出王宫，是原来早就打定主意要杀死凛花。

    黑窬苦笑着。

    “得罪了，如此一来，我俩才有理由向王辩解，说姑娘想尽办法要逃离此地，小的不得不出手。”

    月季别过脸去。

    “……不必多费唇舌。快动手，黑窬。”

    “是。”

    黑窬往前跨出一步，凛花往后倒退着。凛花发现，瀑布已经迫在眼前，自己再也逃不了了。

    不过，凛花无论如何都不会乖乖地让对方要了自己的命。

    凛花转身背对黑窬和月季。

    水面被月光映照得闪闪发光，无数个水潭中，只有一个水面映入凛花眼帘。

    （管他的……！）

    “喂……”

    凛花纵身往空中一跃。

    ※

    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转瞬间，凛花已经置身于明亮的世界。

    非常柔软且闪闪发光的东西，轻轻地接住了凛花。

    那是云……云彩。

    寅仙或瑶池的仙女们移动时最常使用的云。

    搭载着凛花的云，轻飘飘地往天空中飞去。眼下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或原野。

    搭载着凛花的云，轻飘飘地往天空中飞去。眼下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或原野。

    一只白兽在漫山遍野且染成金色的芒草丛中奔跑着。

    是阿白。

    阿白心无旁骛地奔跑着，跑到原野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天空，频频地抽动着鼻子。他的视线朝着笼罩着蓝色云雾的群山。

    （阿白，我在这里，你为什么……）

    置身于空中的凛花拼命地挥着手，喂~~喂~~凛花大声地叫着，阿白却丝毫没有发现。然后，承载着凛花的云离开了阿白，往别的的地方移动着。

    紧接着看到的是不知名的村庄……黑暗中，有无数只眼睛通红的野兽蠢蠢欲动着。仔细看，原来是一群长着锐利爪牙的猿猴，手脚红得像染上了鲜血。

    名叫——朱厌，凛花唤醒记忆中的那个名字。会吃人的妖魔。

    朱厌接二连三地袭击村民，到处引发流血事件。四处逃窜的村民，凄厉的断末魔叫声，以及咧嘴露出獠牙笑着，长相吓人的猴群。

    凛花回想起遭到犀渠攻击的情景，即便现在乘坐在云上，依然吓得抖个不停。不过，一看到两个年幼孩童被朱厌追得走投无路，就感到气愤填膺。

    凛花看到巨大的麻栎树前，有一位吓得浑身颤抖，依然拼命护着妹妹的哥哥，跟前就站着朱厌，朱厌身旁还有一对倒卧在一起，砍死孩子们双亲的男女遗体。

    朱厌看着孩子们，露出黄色的獠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凛花脱下鞋子，朝主演丢了下去。很可惜，鞋子并未砸中朱厌。

    难道是看到幻影吗？不，这股血腥味绝非幻影。

    红色的脚慢慢地往孩子们走了过去，凛花使劲全身力气大叫着。

    快来人，快去救他们！

    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从屋顶上扑了下来，降落在朱厌和孩子们之间。

    扎在一起的金色长发。手上拿着形状非常特殊，会飞的凶器。

    （绮罗……）

    凛花心头百感交集，注视着绮罗。

    绮罗接二连三地指出俗称飞镖的凶器，打倒了朱厌。

    绮罗轻声地安慰着孩子们。

    此时，凛花终于发现到。

    那是凛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城市……此地为连州的州都。位于银露山山脚下的城市。

    因此，由绮罗保护着。

    凛花定睛细看，发现绮罗的手下，俗称狌狌的绿色猿猴，也和朱厌打得不可开交。

    凛花对于城市的荒废程度感到惊讶不已，不过，眼见罗绮们平安无事，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心底漾满着思念之情。凛花呼喊着绮罗的名字。

    但声音却随着云飘走了。

    凛花紧接着来到东栋楼的都城，那个天苑里凛花非常熟悉的坊区。看见十二岁起生活过的爹爹家的宅邸。

    爹爹待在自己的屋里，躺在床铺上，好像是生病了。身子骨显得非常瘦弱，脸色非常差，不停地咳嗽。看不到侍女们的身影，只看到继母茫然地坐在角落，异常疲惫似地看着床铺上的爹爹。

    （爹爹……）

    凛花非常难过，忍不住掉下泪来，不过，凛花依然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凛花也看到瑶池里的宝儿身影。

    看到在山野中奔跑着，不知道要往何处去的娥瑛和成群的狐狸精身影。

    然后，看到一座凛花完全不认识的某一座山顶附近，崖上站着两个人的身影。

    其中一位是凛花素不相识的金发青年。

    另一位是——

    （寅仙。）

    凛花思念不已，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凛花心想，反正对方又听不到……却发现，寅仙确实地看着这边。

    崖上之人和云上之人四目相望也只是一瞬间。

    突然，凛花的身体穿过了云层，坠落下去。

    当凛花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跌入水中。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即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喘不过气。

    透明到令凛花感到害怕的水，水底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水晶。

    水晶柱之间，有形状非常奇特的鱼儿来回穿梭着。

    然后，透明的光线之中，只有一处闪耀着蓝色光芒。

    （什么东西……）

    凛花凝视着那道光芒。

    朝着光芒走了过去，伸出手来，试着摸那道光。

    突然，一个不知名的东西爆开似地，产生巨大冲击，把凛花给撞飞出去。

    凛花被抛到天空中，既不是天，也不是地，被抛到一望无际的星空中。

    星光非常耀眼，每颗星星都拼命地闪烁着。

    （真漂亮……）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醒了过来。

    9

    “拜托你。”

    首先，凛花听到冰夷的声音，发现冰夷就在身旁。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珍珠、白色的装束……白皙的侧脸，隔着帐子，凛花看得非常清楚。

    冰夷让凛花躺在床铺上。这里显然是在冰夷的房里。

    “别离开我，好好地留在泛林这个城里，留在我的身边。”

    凛花想开口说话，就是发不出声音。

    “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会杀死你。黒窬和月季对你的所作所为，那是他们独断独行，我并不知情。”

    冰夷伸手拨开帐子，张大着银色的眼眸，双眼紧紧地俯视着凛花。凛花呆呆地想着……冰夷的眼眸，像极了方才自己在梦中看到的，从非常神奇的水底散发出来的那道光。

    “我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从空中发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心中即将产生某种变化。或许，那是随着外界的变化，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果真如此，我俩的邂逅也是命中注定。”

    冰夷伸手摸着凛花的颈项附近。

    西王母的护符……据传，是一个会将佩戴者导向真正爱情的双喜鸳鸯图。

    “属于我吧！凛花。”

    凛花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凛花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回答，却说不出话来。不只是这样，凛花甚至无法避开冰夷的视线。

    冰夷继续说道：

    “我非常坚强，跟着我，绝对不会让你流泪。”

    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沙哑着声音问道：

    “坚强，您的意思是……？”

    坚强的姑娘，凛花经常听别人这样说自己。

    寅仙或娥瑛、绮罗都说过。

    在天虞山结识的神兽白鵺也说过，凛花是他认识的人类中最坚强、最刻苦耐劳、最勇敢的姑娘。

    的确，凛花也觉得自己非常的坚强，历经祖母和母亲两位最重要的至亲死去，不坚强的话，说不定一不小心，连自己的存在价值都会失去。

    不刻苦耐劳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那是，追根究柢，就是指寅仙的心。

    凛花却自愿放弃。

    虽然不是非常强烈，不过，凛花觉得，要坚强地走下去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离开瑶池，辗转来到泛林的凛花，一直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脆弱。

    坚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凛花希望冰夷能告诉自己。

    凛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冰夷，等着对方回答自己问题。

    “我的坚强意志是……不害怕失去。”

    冰夷说着。

    “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世界上的生命。离开泛林，我形同亡灵。这个躯壳……”

    冰夷将手高举在凛花前面。

    “当作原本就不存在的话，就不觉得舍不得。无论肉体的消灭，泛林的消失……对，还有你的死去，我都不会感到害怕吧。”

    凛花惊讶得瞪大眼睛。

    冰夷既说喜欢凛花，又说不怕凛花的死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冰夷微笑着。

    “我连杀死你都办得到吧，毫不犹豫地。假使需要这么做的话。懂了吗？这就是我的坚强意志。”

    寅仙他——

    夜夜梦见凛花死去而受尽折磨。名叫凛花的人成了他的枷锁，害他不能接受生为龙的事实，不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

    不过，眼前的冰夷却说，对凛花之死一点也不会感到害怕，不仅不害怕，必要时甚至可以杀了凛花。

    凛花不告而别离开了寅仙，是因为不想造成寅仙的负担。可是，对寅仙而言，这是非常残酷的作法。

    如果情况逆转，事情发生在凛花身上的话，凛花一定会痛不欲生，怀恨寅仙一辈子，恨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

    没有吃下蟠桃的事情，天浆丹还在体内的事情，为什么不肯告诉寅仙呢？

    难道是因为寅仙看起来很坚强，事实上很脆弱吗？脆弱到夜夜梦见凛花死去而受尽折磨吗？

    不，不是这样。

    凛花是不希望自己被嫌弃。

    留在真的很想前往天界的寅仙身边，成了寅仙的绊脚石，即便是下意识中，即便是一时的，凛花也不希望自己成了寅仙的阻碍。

    多么傲慢的爱情啊！

    结果，凛花觉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虽然爱着寅仙，却凡事都以自己的想法为优先考虑。

    解读出眼前的凛花心事似地，冰夷继续说道：

    “我很坚强，留在我身边，你就能更清楚地检视着自己的幸福。”

    “我……”

    “假使……你愿意的话。”

    冰夷顿了顿，紧盯着凛花……然后接着说道：

    “我会完完全全地接纳你，包括你……腹中的孩子。”

    凛花受到了冷水灌顶似的冲击。

    “什、什么？”

    “腹中的孩子……你，果然还没发现。我早就发现你身上怀着龙的气息……”

    冰夷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凛花下意识地伸手摸着腹部。

    怀了孩子？

    当然，在尚未中和天浆丹状况下和寅仙共度春宵，而且，当时凛花是假设自己怀了孩子而离开瑶池。

    凛花感到非常的惊讶。

    离开瑶池，离开寅仙还不到一个月。当然，还没有出现任何自觉症状。

    那么，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知道呢？

    “您为什么会知道呢？”

    凛花颤抖着声音，问着对方。

    冰夷神情平静地回答道：

    “因为……血的关系吧！我的体内流着龙血。”

    图0105

    这个回答更为惊人。没有什么好惊讶，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双头龙。

    “您是……龙？”

    “不是。”

    “那么，是什么？”

    冰夷微微地笑着，然后，慢慢地撩起额头上的头发。

    凛花屏住着呼吸，凝视着冰夷那白皙的额头。

    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眼睛。

    第三只眼睛——酷似寅仙的蓝色眼眸。

    “听说叫做竖眼。”

    冰夷微微地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终章

    又被称之为为玉皇上帝、玉帝的天帝，是天界中地位最崇高的神，连森罗万象、星或时之运行，都在祂的掌握之中。

    据闻，天上天下，几乎任何场所，对于天帝来说，都不可能存在着秘密。

    因为，被称之为顺风耳与千里眼的神将随侍天帝近旁，肩负着天帝之耳，天帝之眼的重责大任。

    不过，事物总有例外。

    天帝不知道的事物多达两个。

    其中之一，据说是百年前遭逮捕的东海龙王隐藏星之杖的地方。

    “……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还打算继续与朕反目吗？”

    在充满天界的光完全被隔绝的昏暗空间里……天帝朝着对方说话。

    对方双手双脚被加上了铁链，额头上涂了可封住神通力的咒符，全身赤裸地躺着。

    双眼张开，被置于空中，失去意识已经有好长的一段时间。

    他是被捕后，遭到严刑拷问而自动让自己的精神进入睡眠状态之中；他是因为封住神通力的力道过于强劲而伤到了心……原因众说纷纭。

    他就是东海龙王傲广。

    踩过垂到地上的黑色长发，天帝屈膝蹲在龙王身旁，拿着扇子，打着龙王的脸颊。

    “都丧失了心智，还摆出这副傲慢嘴脸。”

    百年前，龙王遭到逮捕，据说是因为龙王触犯了天界禁忌，与凡人女子结褵生子，天界之人深信不疑。

    天界之中血统最为高贵，深受天帝宠爱的龙族之长，只因为剩下一个孩子就被剥夺掉一切……这惩罚会不会太严里呢？不，至高神有不得已的苦衷，仙卿们私下窃窃私语。

    不过，龙王与天帝感情不睦早有征兆。

    “……到底藏于何处？”

    这个问题，天帝不知道已经问过多少次了。

    龙王隐藏的不只是星之杖。

    透过星之杖，遮蔽天上之眼，隐藏某个场所，某个人。

    天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伸手扶着墙壁。

    等晕眩感消失后才走了出来。外面有水德星君等着。

    “陛下，您的脸色……？”

    “嗯，无妨。瑶池即位大典可顺利完成否？”

    “是。”

    “呼……世代交替，显然处处都需要。”

    对于自嘲似地笑着的天帝，水德非常冷静地观察着。

    当然，天帝说的不只是瑶池之事。

    目前，天帝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可直接面见该尊颜者少之又少，不过，天帝那一天比一天衰微的模样，近旁的水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正因为最了解状况，水德才会背地里蠢蠢欲动着吧。

    这位长相俊美的水星之神，一面扮演着忠心耿耿、稳重寡言的仆人，背地里却怀着强大的野心，天帝早就发现了。

    天帝发现后，此时此刻，还是放任他自由行动……

    “喔~~”

    天帝走到回廊中途，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玉兰花木。

    已经开出一、两朵花。

    金阙云宫的玉兰，百年才开一次花。玉兰盛开之日，玉帝寻找多年的东西是否可找全。

    其中之一为星之杖。

    另一个是——

    “非常值得期待的东西。”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天帝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水德星君不知所以然地注视着天帝的笑脸。

第九卷 渐圆之月与双龙的故乡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这是系列丛书第九册。老实说，我未曾想过会持续这么久。因为，第一卷中两位主角已经两情相悦。不过，因为这个啦、那个啦，已经度过了好几个难关，终于来到这里的凛花，真的会那样吗……这种感觉的第九册。

    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把视线投注到别人身上也不错。不过，她到底如何度过这次的难关呢？我曾经写过，考虑过要来个轰轰烈烈的大结局，结果却处理得太过头，描写细腻的故事时，很容易因当时的气氛而出现回然不同的结局。不过，这就是撰写小说时让我感到最有趣之处。

    且说，今年春天，在我的生活之中，陆续认识了几位新朋友。当相互自我介绍时，总是会聊到我在家工作的事情，不过，对于我在写小说的事情，总是很难启齿。“电脑相关工作吗？”当对方这么问时，“……差不多啦！”我总是笑着给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因为，人家本来就有在使用电脑嘛！

    邻居们几乎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因此，偶尔在书店里流露出特别锐利的眼神，站在陈列COBALT文库一带时，总是暗自祈祷着别碰到熟人。会不会太自以是呀。不过，的确在那个角落时，会出现格格不入的感觉。是年龄的关系吧。好怀念和死党们在陈列漫画的角落叽里呱啦地聊着，晃来晃去的那个时候……

    住的地方熟人越来越多，或许是想要在外面维护乖乖女形象的反作用力吧，竟然把任天堂Wii给买回家，和家人们玩起打网球的游戏。过去的人生中几乎和运动的世界绝缘，现在却透过游戏机打起网球。

    这个东西，真的会令人兴致高昂~~

    输了就让人觉得很不服气，不服气就睡不着觉。就这么越来越沉迷，每次都打到满头大汗，打到第二天、第三天都还全身肌肉疼痛不已。

    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正好用来解决运动不足的问题嘛！我非常慎重地思考过后，这样问了自己，这么做真的好吗？

    结果，越发地喜欢待在家里。

    最后谈谈我这一年到头都怕冷的体质，虽然已经错过了季节，我还是买了一部稍微高级一点的泡脚设备，边泡脚边阅读着小说资料。和桃药系列同时进行，7月份发售的本志Cobalt中的新作品，撰写的是以欧洲，某个国家为背景的幻想世界，因此，西洋史相关资料大幅增加。

    书桌上的书真是非常惊人。

    中国相关资料和西洋史相关资料，东、西方资料堆成一团，既有‘中国服装史’、‘世界服饰史’，也有‘食在宫廷’（清朝宫廷料理相关书籍），还有‘哈布斯堡家族的餐桌’。

    希望透过西式服饰与食物，渐渐地巩固世界的类型，让我对这方面有更深刻的感受。

    不过，撰稿时都使用一台电脑……打TABLE时就会出现桌子，打DRESS、PAN时，心里就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好像交互吃着年轮蛋糕和月饼的感觉。

    内心的转换相当辛苦，登场人物的性格当然不一样。

    读者们假使能一并阅读新作品，那我就太高兴了。插图部分和桃药系列一样，由香坂夕小姐担纲。香坂小姐画的中国服饰实在是太美了，洋装也画得非常漂亮！真是太厉害了。即使女子的纤细腰身或蓬蓬裙让我很受不了。

    但连我都深深地期待着。

    新作宣传到此为止，紧接着谈谈下一集的‘桃园之药’……

    虽然觉得寅仙之后会更加成熟，凛花会更坚强，阿白会更勇敢，但只是这样的话，根本看不出所以然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后续会有什么发展。

    不过，唯一不变的是故事绝对精彩可期，请多多包涵。

    夏天就要来临，请大家小心冷气病什么的。即便是炎炎夏日，我还是会泡泡脚，透过游戏机打打网球，努力地维持身体健康。

    期待能再度与大家见面。再会啰。

    二〇〇七年七月山本瑶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序章

    台版转自清-キヨメ-@轻之国度

    从前从前，东方之地曾经有过无数个群雄割据、相互争霸的王国。

    长期处于战国时代，田园荒芜、人心惶惶。人们心中蒙上了阴影，妖魔像偷偷地潜入阴影中似地现出原形，在人们的心里深深地植入恐惧和绝望的根源。

    不过，其中一位国王，深受龙之爱戴。

    黄金之龙送给国王长生不老灵药翠金丹。得到永恒生命和青春的国王，简直像鬼神相助似地，势如破竹地接连打败了他国大军，迅速扩大了统治版图。

    短短的一年间，东方之地成了囊中物，建立起强大帝国的国王自称皇帝，打算一手创建的帝国命名为东珠国。原因是，国王原本是一个名为珠国的小国之王。

    不过，一位默默无名、四处云游的仙人，拜见国王时却大胆言道：

    “万万不可命为其名。陛下创建的乃是前所未见的强大帝国。但是，卦象中明白显示，陛下若以珠字为国名，恐将为国家埋下‘国将于不久崩坏’之隐忧。因为陛下创建之泱泱大国确如珍珠般美丽，但，完全靠铁器，且流血太多，是牺牲无数条生命才建立起来。珠最忌讳铁或血。此外，珠常被喻为失去的故人之魂。是故，陛下建立的强大帝国，自诞生之日起就必须向‘珠’赎罪。且，不论如何命名，国之命运终将赌在一颗小珠之上。”

    皇帝于是避开‘珠’字，将国家命名为东株国。

    对国家占卜出不吉卦象的仙人旋即被捕入狱，不过，翌日清晨，牢中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卷木简。

    “我，将云游鹿只成群、玉石辉耀的山林，不再理会国家的未来。”

    从此，人们称他为鹿山老父。

    据说皇帝非常慎重地保管着鹿山老父的书简。

    然后某日，皇帝将大位禅让继任之人后，便突然失去踪影。皇帝对于长眠天界某处的金龙念念不忘，故追随金龙而去，国人传言不断，但事实并非如此。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约莫五百年后。

    捨下世俗，抛弃人生的东株国初代皇帝，成了传承仙人赤天爵（或称红扇仙翁），整日待在泉池边垂钓着。

    古铜色肌肤，似虎黑色斑纹，覆盖住全身似的丰厚红发，以及金色的眼眸。

    即使拥有像是会吃人的野兽容貌，赤天爵的心里却是非常地平静。

    这个昆仑山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在他的心里引起丝毫波澜。他总是静静地听着竹叶随风摇曳的声响，静静地垂下钓线，任凭时光流逝着。

    一个生于乱世的珠国之王，夺走无数条生命，建立起强大国家的男人，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这块安息之地。

    偶尔——投入泉池的钓钩上，会钓到一些奇妙的东西。

    通常是在森林里迷路的妖魔或野兽，而前些天，突然出现在赤天爵眼前的姑娘，的确是有趣极了。

    赤天爵回想着那位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不断地跟自己说话的那位姑娘而苦笑着。

    心想，理应放下尘世俗念的自己，差一点就因为那姑娘而动了凡心欲念。

    甚至还出现了龙，最后，除了可治疗任何疾病的五灵芝外，连应该是在老早之前遭封印的剑都送给了对方。

    赤天爵心里很别扭，心情却不坏。

    那姑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赤天爵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问题。

    泉池面上立即映照出姑娘的侧脸。

    表情无比认真……全然没有放弃。

    凛花出神地想着什么似地站着，神情和为了解救同伴天马、决心嫁给赤天爵为妻时一样。

    四周的景象模糊不清，她到底身在何处？她愣愣地注视着何物？赤天爵并不清楚。

    “真是的！”

    赤天爵自言自语，并频频地抓着头。

    “那家伙，难道……又碰到什么难题了吗？”

    赤天爵无论如何都帮不上忙。不过，赤天爵坚信，不管有没有人帮忙都没关系，她是一位可以自己突破难关的姑娘。

    “加油啦！”

    赤天爵笑着，然后一股脑地躺在草地上。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第一章 另一份心意

    1

    氾林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

    据说是一个方圆三百里，地上种着由玉石构成、名叫琅玕的树木，四周由河川结界守护着，完全与外界隔绝，即便是可看透天地万物的天帝，都不知位于何处的地方。

    氾林中的住民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妖魔，住着一群非常奇特的人，其中大部分为触犯天界禁忌之人……亦即都是神与人、妖魔之间所生。

    住民推崇一位河神为王。

    冰夷——

    凛花看着对方。

    皱着眉头，紧咬着嘴唇，注视着对方。

    站在氾林王宫，浮在空中庭院里琅玕树下的他，宛如罕见珍贵的玉石般高贵、优雅。

    瀑布般撒落下来的银色长发、闪闪发光的白色装束……还有，注视着凛花的银色眼眸。

    凛花几乎要窒息似地拔腿就跑。

    冰夷追了上来。

    凛花马上就被追上，被抓住了手腕。冰夷以白色衣袖包住凛花似地，紧紧地搂住她。凛花试着挣扎，可惜力气太小，只好让自己的身子依偎在温柔的怀抱中。

    冰夷的怀抱舒服极了。

    既温柔又可以确实地保护着凛花，避免凛花遭到任何威胁。

    冰夷伸出长长的手指。梳着凛花的头发，将凛花的下巴抬了起来，亲吻着凛花。

    冰夷的吻甘美无比。

    “凛花……”

    轻声细语地叫着凛花的名字，凛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皱着眉头。像要封住那小小的疑问似地，凛花的唇又被封住。

    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头顶出现一股麻痹似的感觉，只听到水声和衣服摩擦声响。

    上衣的衣领大大地敞开着，冰夷的唇悄悄地从颈部滑落下去。装饰着银白长发的小珍珠相互摩擦，发出清亮悦耳的碰撞声。

    “等，等等……”

    凛花好不容易才理出仅剩的一点点理性，猛力推开冰夷，逃离对方的怀抱，拼命地奔跑着。

    在琅玕树发出来的淡淡光影中奔跑着。

    （不行，不行……这并非我的本意。）

    明明想要逃离冰夷，但一发现冰夷的气息远去，却又很想确定对方的存在。

    受不了那种诱惑而回过头去……

    冰夷注视着凛花。静静地站着，脸上明明浮现出平静的笑意，眼神却是那么地热烈。

    凛花提起衣袖挡住脸庞似地，慌慌张张地逃入皇宫里去。

    龙为多情种，狐狸精娥瑛婆婆经常这么说。

    不过，就眼前情况来看，多情的人显然是凛花。

    凛花心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待在冰夷安排的王宫一角的厢房里，凛花跌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深思着。

    凛花的恋爱对象，朝思暮想的人应该只有寅仙一个人才对呀！绝对不可能对一个认识不久的冰夷动心。

    况且，冰夷是一个充满谜团的人，一个令人难以信任的男人。

    “寅仙……”

    别后，到底经过多久了呢？凛花脑海中一浮现寅仙的身影，心里就乱糟糟地，心情无比沉重。

    决定离开的是凛花。凛花决心离开是为了让东海龙王幺儿寅仙，接受遗传龙之血脉的事实，毫无罣碍地争取登上龙王大位的机会。

    果如凛花所料，凛花离开后，寅仙旋即登上天界。

    可见，寅仙确实想得到龙王大位。

    凛花透过冰夷的水镜，见到了寅仙，明白一切，却于问明结果之前，再也按耐不住痛苦的心情而破坏了水镜。

    隔着窗户，仰望着夜空，凛花思念着此刻理应登上天界的寅仙。

    希望得到龙王大位……然后，结果呢？

    好像在哪条河流的河提上，寅仙到底在做什么呢？

    无须担心……寅仙并非寻常之人，变身为龙体时雄赳赳气昂昂，变身为人的姿态时温柔无比。寅仙是非常优秀的方士，还会使用仙术或神通之力……

    （到底为什么，凛花——）

    隔着水镜，寅仙怒气冲冲地问着，问凛花为何不告而别。

    见凛花回答不出来，寅仙竟然说道：

    （既然不肯说，那我将会恨你一辈子。就像过去，我对你付出的心意……相同的强度，除了恨你之外，我别无他法。）

    即使凛花心里明白这是不得已的事情，依然苦不堪言。她有气无力地考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突然——

    “您不舒服吗？”

    听到招呼声，张开眼睛，凛花发现寿麻站在不远处。留着一头红色头发，身材高挑的女性，耳如犬，手足似虎。进入王宫以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凛花的女性。

    “无妨。”

    凛花朝着对方笑着。结果，寿麻默默地将一块布巾递给了凛花。凛花这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谢谢。”

    凛花接下布巾后慌慌张张地擦着脸。寿麻语气中满是关怀之情地问道：

    “今宵的晚膳，是不是该准备清淡一些，口感也好的东西呢？”

    “为何？”

    “姑娘看来不是很有食欲。”

    “？和平时并无太大差异呀！”

    的确。不管多难过或多悲伤，凛花很少会失去食欲。

    不管是做饭或好吃的东西，凛花一直都很喜欢。凛花心想，即便是难过得潸潸泪下，能够马上让自己恢复元气的，或许只有吃东西吧！

    换句话说，凛花非常了解让自己本能地活下去的办法。

    （我……果然是一个不屈不挠的人。）

    凛花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寿麻依然以窥视对方似地眼神看着凛花，看着凛花的……腹部一带。

    凛花眨着眼睛，啊地叫出声来。

    “哦……对不起，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件事呀？”

    寿麻默默地点点头。

    （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原本满脸通红的凛花，对于自己的漫不经心，惊讶得脸色苍白。

    我已经怀了身孕。

    怀了寅仙的孩子……

    可是，凛花觉得，毫无自觉症状，也没有明显的感觉。

    怀是怀了，应该还是怀孕初期。

    凛花原本以为，怀了孩子的话，会有更深的感受才对。

    事实上，说实话，凛花全无概念。

    怀了身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根本不明白。

    或许是下意识中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吧！

    因为据传，怀龙子的女人命中注定得跟腹中的胎儿一起死去。因为龙血对一般凡人而言过于强烈，怀了身孕就会形成毒素，致使母子悲惨地死去。

    凛花对天界的戒律心知肚明，依然和寅仙结为连理，更何况又吞下促使怀孕，名为天浆丹的丹药，怀上身孕自是难免。

    凛花选择离开寅仙的理由之一，就是自己怀上身孕的可能性。凛花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夜夜做着凛花死去的噩梦的寅仙，这么痛苦下去。

    “果真怀了身孕么……”

    凛花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地说着，寿麻点了点头。

    “王既然言出，必然不会有错。”

    第一个指出凛花怀身孕的人就是冰夷。听说，冰夷从凡间带回凛花时就发现这件事。

    “只是……冰夷也曾说谎。”

    凛花脱口而出，反驳着寿麻。

    冰夷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忙找回凡间和凛花失散的阿白，事实上并未帮忙寻找。其次，冰夷不肯将凡人一旦踏入氾林，就再也回不了原来的世界之事告诉凛花。

    冰夷甚至扬言，凛花胆敢违抗自己，就要杀了她。

    “王有王的想法。王的想法绝对不容氾林之人有丝毫的质疑。”

    寿麻语气坚定地说着。凛花觉得自己该出言反驳却并未提出异议。

    因为，在这个时间里，冰夷是绝对不容侵犯之人。因为，氾林是一个和冰夷一起诞生，没有冰夷就无法存续的世界。

    “奉劝姑娘，别再有逃离此地之类的念头吧！”

    寿麻恳请着。

    “王对姑娘一片真心，此地之人，绝对不容许拒绝王的心意。”

    凛花的视线从寿麻身上转移开来。

    冰夷确实说过。

    （我会完完全全地接纳你，包括……你腹中的孩子。）

    凛花曾经一度决心离开此地。

    认为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氾林，寻找行踪不明的阿白，亲眼目睹东株国的荒废景象。

    撼动该决心的是……

    “能够让你平安产下龙子的地方，除了氾林别无他处。”

    像解读出凛花心事似地，寿麻低声说着。

    对方的说法显然是事实。

    百年之前，怀了东海龙王之子的寅仙之母，就是在此地生下寅仙。

    在被称之为玕琪，长得特别高大的琅玕树下。

    据传，氾林是唯一一处可使龙与凡人之间所怀的孩子顺利产下之地。

    即便是必须以性命来交换，凛花还是非常希望生下寅仙的孩子。

    希望和寅仙结下生生世世情缘。

    对于两人的关系，凛花不想再回避。

    尽管如此，凛花对于死亡还是感到很害怕。

    凛花对于生之执着……以及被冰夷那对银色眼眸束缚住而无法离开氾林。

    2

    枯朽的琅玕树依然直挺挺地矗立着，沉默着。玉的果实漆黑如碳化，无法再发出光来。

    月季专心地挖着已经枯萎的琅玕树根部。在氾林里只是从事医农相关工作的月季，双手上已经冒出许多水泡。

    “王何时才肯原谅我们呢？”

    背后传来唉声叹气声，回过头去，发现月季的双生弟弟黑窬悠闲地躺在岩石上，将铁锹丢在一旁。

    “黑窬，不想挖的话就滚远一点。别在那里说三道四让人分心。”

    月季没好气地说着。黑窬鼻子一哼接着说道：

    “整理枯萎的琅玕树是件苦差事，挖上一株就要耗上一整天的功夫耶。干嘛那么卖力。”

    “这可是王下的命令。”

    琅玕树为玉石构成的树，即便枯萎了，要挖出深入地底下的根部，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更何况月季是一个从来没干过粗活的人。

    “老实说，俺反对那么做，反对擅自动手杀掉王倾心的那位姑娘之类的事情。”

    黑窬嘀嘀咕咕地说着。

    确如黑窬所言，向黑窬提议下手的是月季。

    提议假装帮忙对方逃亡，将凛花……将王一时兴起从凡间带回来的那位姑娘解决掉。

    起先，计划原本进行得挺顺利。没想到，凛花被黑窬追得走投无路时，竟然纵身跳下第二处瀑布，落入结界出口的瀑布潭中。

    王即时出手救了凛花。

    王对于自作主张企图杀害凛花的月季和黑窬大发雷霆，禁止两人出入王宫，命令两人挖出枯萎的琅玕树，重新种上新苗。

    “妖魔那边该如何是好？”

    黑窬边挖耳朵，边喃喃自语着。

    氾林之王冰夷，为了解决威胁凡间的妖魔们，夜夜由月季兄弟陪同前往外界。

    每个世界关系都非常密切。

    凡间、仙界或天界关系一旦失衡，终将危及氾林的存续。

    东海龙王因为触怒天帝而遭囚禁百年。近几年来，因龙王不在而关系失衡的情形越来越显著，因此，守护氾林的琅玕树枯萎了。

    “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在第二处瀑布周边，月季环视着已经化为黑尸却依然矗立的树木，喃喃自语地说着。突然，黑窬豁地爬了起来。

    “即便驱退妖魔，挖出枯萎的琅玕树，变化还是不会停止。”

    黑窬咆哮似地大声嚷嚷着：

    “王带回凡人姑娘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发生。俺实在是无法理解。”

    “我可理解。”

    什么？黑窬惊讶得目瞪口呆。

    月季眼神平静地看着孪生弟弟。看着头发、眼眸或肌肤都是黑色的黑窬。

    月季和他，都是天界麒麟族公主和凡人农夫所生，都是遭到诅咒的孩子。两人由一对父母所生，黑窬的外表或性格，和拥有绿色肌肤、金色头发的月季正好相反。

    黑窬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相反地，月季对眼睛看不到的王之心了若指掌。

    “因为她是一位非常不可思议、非常危险的姑娘。

    咋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姑娘，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的美丽容貌。只不过，她的身上却潜藏着被龙所爱的证据，带着仙界女神——西王母赐给的礼物。

    的确，起初冰夷只是对潜藏在凛花身上的龙之气息，或挂在她胸前的护身符感兴趣吧！

    不过，后来却慢慢地被那位姑娘的本质所吸引。

    待在凛花身边非常短的时间，月季却非常理解这一点。

    “那位姑娘，不管对方是神，是妖怪，是龙……还是氾林之主，完全不在乎对方的表相，马上就会注意到对方的内在。有些人会因为感觉不舒服，觉得她不逊而拒绝她，有些人却将她视为一个可交心寄情，非常特别的人而接纳她吧！”

    “你……？”

    黑窬张大着嘴。

    “莫非连你都……？”

    月季表情丝毫没有改变，接收着弟弟那惊讶的眼神。然后，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假使不是那位姑娘深深地吸引住王的心，我不会动起杀害对方的念头吧！明知会违反戒律，或许还是会帮助她逃回凡间。”

    未曾爱过任何人。

    月季和黑窬为被诅咒的孩子。违背天界戒律之人，被麒麟族族长丢入河流中，打算要了他们的小命，却被水冲到和自己有不可思议之缘的氾林，捡回一条小命。

    月季并不怨恨双亲或天界。因为，氾林并非培养怨恨、憎恨他人感情的环境。

    同样也不是培养爱情的环境。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没有人告诉过他们。

    月季果真有“心”，那只是对应该说是月季故乡的氾林，以及对堪称氾林本身的氾林之王冰夷的一片忠心。

    月季并不是怀着和王一样的心来看待凛花。

    只是很欣赏那位姑娘的真诚坦率个性。很想帮助深爱着龙，对天马同伴安危忧心忡忡的凛花返回凡人的世界。

    但月季却发现，王并未斩断对那位姑娘的执着迷恋之情。

    氾林之王倘若不能悬崖勒马地收拾起恋慕对方之心，氾林失衡问题将严重于眼前，严重到不只是琅玕树枯萎就能解决的地步。

    因此，月季打定主意，待在王的身边，伺机解决凛花。

    没想到，当凛花从崖上一跃而下时——月季竟然不由自主地祈祷了起来。出生以来直到现在都和祈祷无缘的月季拼命地祈祷着：

    愿上天保佑让凛花平安无事。

    愿上天保佑让王的恋情继续下去——

    结果，凛花获救，月季兄弟必须受罚。

    月季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你……这种自讨苦吃的个性。继续这么下去，很快就会变老喔。”

    黑窬唠唠叨叨念过后，就伸手拿起圆锹，开始和月季并肩挖掘着琅玕树的根部。

    月季心想，黑窬难得如此……脸上微微地露出笑容，握着圆锹的手更加地使劲。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氾林剧烈地晃动起来。

    凛花坐在长椅上打着盹，微微地坠入梦乡。

    凛花在水中走着。

    每走一步就会揭起白色的沙子，尽管如此，水肿的清澈度还是没有被破坏掉，可以清楚地看到相当远的地方。

    凛花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不出衣服和头发的重量，不仅如此，脚步也非常轻盈。

    发现四周随意矗立着水晶柱。蓝色鱼群在柱子之间来回穿梭。

    是一群模样非常不可思议的鱼。只长着一只眼睛，并拥有像宝石似地闪耀着蓝光的鱼鳞，以及凤凰羽翼似的华丽鱼鳍，只要在它们游经之处，便会产生一道道金色轨迹。

    （这个地方我知道。）

    前方，有一个被水晶团团围住的地方。里面闪耀着特别明亮的灯光。

    是蓝色的光。

    凛花伸手扶着其中一个水晶柱，嘿哟一声，跨步进入该场所。

    发现蓝色光中心，浮出一颗大型球状似的物体。

    凛花伸手想摸摸那颗球，却又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因为视野中映照出一双赤裸的脚。

    凛花觉得光的另一头好像有人在。

    像是依靠着巨大的水晶盘腿坐着，并竖起其中一只脚，撑着下巴。

    对方好像沉沉地睡着。

    漆黑且非常丰厚的头发，像斗篷似地覆盖住上半身，整个摊在沙子上。

    “对不起，请问……？”

    凛花绕过蓝光，来到对方的面前，朝着对方说道：

    “在这里睡觉会染上风寒哟。”

    连凛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奇怪了。这里是水中，人在水里走路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对方当然不可能在睡觉。

    凛花的视线停在眼前这位打盹之人身上穿的衣服上。

    一件散发着神奇光泽的丝质衣物。看起来明明是蓝色，却因为光线照射的关系，既像绿色又像黑色，而且，衣物上的图案为龙——

    凛花惊讶得屏住呼吸。

    头发沙沙沙地滑过布的声音想起，对方抬起头来。

    用一对映照星空似的闪耀眼眸看着凛花。以丰厚的头发滚边似地，看起来非常精明彪悍的脸孔，凛花觉得似曾相似。

    “你是谁？”

    对方问着。

    对方是一个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不过，不像是一般人，凛花早就见识过异于常人者共通的姣美绒毛。

    凛花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小女名叫招凛花。”

    听到凛花自我介绍后，男人偏着头想了想。

    “能够跨足进入我的结界之中，显然非寻常之人。”

    凛花咦地叫出一声，然后环顾四周，她和男人置身于水晶柱围起来的圈圈中，对方说这里是结界，意思是此地原本是不准进入之地吗？

    “对、对不起。”

    凛花惊惶失措地道歉，急急忙忙地准备远离男人。突然——

    “且慢。”

    男人开口叫住凛花。无精打采似地撩起头发，皱着工整的眉毛，看着凛花说道：

    “到这里来，让我更清楚地看看你的脸。”

    “？是。”

    凛花点点头，然后，一直走到男人的身边。男人依然坐着，仰着头，仔细地打量着凛花。

    或许是站不起来吧！男人倚靠着水晶，连抬起头看着凛花都显得懒洋洋似地，凛花于是在男人面前跪了下来，配合着对方的视线高度。

    凛花感到很不可思议，被对方注视着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不知没有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发现自己对男人的氛围感到非常熟悉。

    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说话对象似地。

    因此，凛花的脸上自然地浮出笑容来。

    结果，男人也微微地笑着。

    不知道为什么，凛花心里觉得很高兴，依然什么话都没说，脸上漾满着甜美的笑容。

    男人也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他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凛花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却没有开口问对方，凛花觉得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一位陌生人微笑对看着就感到很高兴。

    好久……好久好久以来，凛花没有过这么舒坦的心情。

    “我知道了。”

    男人说着。

    “你……是一位和我族人非常有缘的姑娘。”

    “我族人？”

    男人想到什么似地，牵起凛花的双手。男人有一双非常冰冷的手。他紧紧地注视着凛花的……手腕。

    “原本戴在这里的东西呢？”

    凛花不知道男人指的是什么东西，微微地偏着头看着对方。

    “这里不是戴过手环吗？三连的……玉的……？”

    凛花啊地大叫出声。

    “您是说水玉环吗？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呢？”

    那是好久之前寅仙送给自己的秘宝。照射到月光，或者吸收到水气，即可映照出思念之人的脸孔……

    “手环怎么来着？”

    凛花毫不隐瞒地回答道：

    “好久之前弄丢了。”

    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是寅仙送给凛花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好几次让各奔东西的寅仙和凛花再次相逢的重要宝物。

    看到满脸沮丧的凛花时，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脸上却流露出温和的笑容。

    “丢都丢了，没必要难过了，让我来送你一件好东西，取代你所失去的吧。”

    “咦？”

    男人牵起凛花的手，让凛花握着什么东西。明显有着非常坚硬、冰冷的感觉，张开手时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凛花想问对方似地注视着男人的时候。

    轰~~浊流似的声音响起，谁变得非常浑浊，突然卷起一股白沙，遮挡住凛花的视野。

    男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白沙之中。

    “快快回去吧！”

    只听到对方的说话声。

    “后会有期！”

    躺在长椅上，睁开眼睛，凛花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

    王宫剧烈地摇动着。连摆在凛花身旁的小几上的茶具，都跌落到地面上而摔得粉身碎骨，石地板或墙壁都轧轧作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凛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却因为摇晃程度实在太剧烈而摔倒在地，肩膀猛然地撞击到桌子。

    “好痛……”

    “凛花姑娘！”

    寿麻赶忙跑进屋内，把凛花搀扶起来。

    “地震吗？”

    “不是。”

    寿麻摇着头，依然搀扶着凛花，吵着庭院走去。

    来到浮在空中似的王宫林园中，即可眺望整个氾林。氾林晃动情形并未停歇。凛花用眼睛看，就知道氾林正在哀号着。

    琅玕树嘎嘎作响，连空气都好像扭曲着似地，山野或山川都变了形状。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

    凛花和寿麻边跑边大叫着。

    “都是因为外界大乱所致。”

    寿麻非常冷静地回答着。

    “之前偶尔发生，不像现在这么……”

    凛花想起冰夷说过的话。

    冰夷以整只烤鸟比喻东株国，以鸟肚子里的填充物比喻天界、凡间、仙界、瑶池或冥界，为凛花说明过。

    （形成鸟的种种生命，看似相互独立着，事实上，彼此间关系密不可分……）

    相互影响的不只是天界和凡间，凡间状况异常，影响也会出现在氾林。

    据冰夷表示，自己身为氾林之王，为了政治技能日益恶化、妖魔四处横行的东株国而东奔西走。

    解救遭受妖魔攻击的村落，中途救了凛花。

    “凛花姑娘……请往这边。”

    凛花在寿麻的引导下，来到高高耸立着的琅玕树底下，琅玕树的枝叶不断地晃动着，不过，非常不可思议，一走到树下，晃动情形就静止下来。

    凛花抬头望着遮蔽天空的枝叶，然后，叫了出来。

    “冰夷……”

    巨大的振翅声响起，凛花看到双头白龙飞跃过空中。乘坐在双头龙背上的是冰夷，一直飞到流经氾林的那条河川上游一带才降落下来。

    从远处看，清楚地看到冰夷张开着双臂。那一瞬间，长长的河面上像镜子一般闪闪发光，雾雨似的东西从天而降。冰夷和双头龙身上笼罩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凛花突然看了一眼身旁的寿麻。

    看到她在剧烈晃动之中，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冰夷，看到无论地上或跑到外面，仰望着天空的异形者们的身影。

    （冰夷果然是王。）

    凛花心想。寿麻或氾林的居民们都相信着冰夷。相信只要冰夷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消失。

    月季曾经说过，冰夷就是氾林本身。王不在氾林，氾林也将告终。

    凛花双眼紧紧地盯着从高空中守护着氾林的神的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凛花坚信，对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名叫竖眼的那只眼睛一定是打开着。

    那只眼明白地表示着，他才是天界的禁忌。

    话必须追溯到数日之前。

    自凛花为了逃离氾林而从第二处瀑布纵身跳下的那一日说起。

    救了凛花后，冰夷让凛花看了额头上的眼睛后说道：

    “这只眼睛据说叫做竖眼。”

    长在冰夷额头上的竖眼，和另外两只眼睛不一样，瞳孔是蓝色的。

    那只眼睛的颜色和凛花知道的颜色非常相像，和映照着天空的那面深不可测的湖泊一样颜色。

    也就是说，和寅仙一样——

    “因为，我身体里留着龙族之血。”

    冰夷语气平静地说着。

    然后，朝着什么话都一直凝视着额头上那只眼睛的凛花，继续淡淡地说道：

    “家母为龙族公主，东海龙王之妹。家父为天界中身份地位非常崇高的男人，两人结褵并未触犯禁忌，却因为龙族公主产下额头上长着竖眼的孩儿之故……我被迫必须在神不知鬼不觉状况下葬送掉这条小命。”

    “为何如此？”

    “因为竖眼为保有天上天下最强大通力之明证。天地之间只准有一位保有此眼之人。”

    “是何人？”

    冰夷微微地笑着。

    “玉皇大帝……换言之，是天帝。”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冰夷之父，天界中身份地位非常崇高的男人，原来是天帝？

    凛花想起冰夷拥有的水盘之事。

    水盘边缘上雕刻着所谓的四方诸神……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那些图腾难道证明冰夷具备四方诸神的力量吗？换句话说，他和天帝具备同等实力。

    “唯恐我成为取代的家父，企图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抹杀掉我的存在。却万万没想到，天不从人愿。舅舅……东海龙王傲广殿下，把我从天界的金阙云宫救了出来，暗地助我逃到地上世界。”

    龙王违抗了天帝的旨意。

    据说知道冰夷存在者甚少。当然，呱呱坠地就马上被隐藏起来。而且，天帝对于企图杀害亲身骨肉之事当然三缄其口。

    天帝找不到龙王从中作梗的证据，心里却一直怀疑除了龙王别无他人。据说天帝对龙王的不信任感因此与日俱增。

    龙王被追回玉座，完全是因为龙王和凡人女子结褵产子之故……亦即，生下寅仙使然，此传闻在天仙界甚嚣尘上。

    事实上，那只不过是个藉口，冰夷说着。

    天帝和龙王不和早在千余年前即已露出端倪。

    雨不停地下着。

    氾林的摇晃情形渐渐缓和下来，雨静静地下着，黄昏已然降临。好似沉浸在那段宁静氛围中似地，氾林之王也沉睡着。

    凛花进入王宫后，第一次独自一人面对餐桌用膳。通常，凛花都和冰夷共用晚膳。今晚，氾林之王或许是耗费了异常的精神力之故，满身疲惫地躺在自己的房里沉睡着。

    餐桌上已经摆满各色佳肴。桌上摆的似乎不只是凛花一个人的分量。

    氾林的食物都非常美味。王宫里的食物当然美味，进入王宫前，暂居月季住处时的膳食也都非常可口。

    膳食都是以氾林住民精心栽培的食材用心烹调出来的。

    即便是一群异于常人的居民，即便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这里的住民和外界的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都非常勤奋地工作着，非常幸福快乐地过着日子。

    都抬头挺胸，心怀愿景地生活着。

    “……”

    寿麻又端进一大盘菜肴，是一盘烤全鸡。以花生油炸出漂亮色泽，且散发着浓浓香气的美味佳肴。

    “看来非常可口。不过，再怎么说，我一个人无法吃下整只鸡。不如，寿麻和我一起……”

    凛花还没说完话就捂住了嘴巴。因为，强烈的呕吐感突然涌了上来。凛花好想离烤鸡远一点。即便一时半刻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餐堂的角落下，然后蹲了下来。

    “凛花姑娘。果然……”

    寿麻轻轻地为凛花拍着背。凛花拼命吞咽着即将从嘴里溢出的唾液，一动也不动地蹲了好一会儿。

    果然……？

    果然，是那么一回事。

    这个身子里，已经怀了寅仙的孩子。

    被冰夷指出后，丝毫没有过的感觉，今天终于出现了。凛花一度决心离开氾林，却因留在氾林就能平安产下龙子的事实，或又因冰夷示好而动心，虚度着一日又一日。

    期间，凛花腹中的新生命着实地成长着。

    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溢了出来。

    “凛花姑娘？”

    “寿麻。我必须和王深谈。”

    和冰夷见面是在接近深夜时分，凛花被叫往占地宽广的庭园里的四阿亭，冰夷舒服地靠在座椅上，抬头仰望着明月。

    雨停了，云散去，形状几近完美无缺的月亮，将整个氾林照得宛如白昼。

    种在庭园里的琅玕树，在月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梦幻般的光芒。晚风轻轻吹拂，四周传来玉石相互碰撞的清亮悦耳声音。

    凛花迈入四阿亭时，冰夷依然仰望着明月，嘴里低声说道：

    “很不可思议对吧！不论从何处看，月亮依然是月亮。在同一个月亮照射下，世界为何如此不同呢？”

    冰夷指的是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各种世界。宁静、美丽的夜晚已经降临，氾林的摇晃情形完全止歇。不过，此刻外界……凡间又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呢？

    凛花回想起来到氾林之前曾经待过的村落，心想，必须接二连三地面临食人妖魔攻击危险的村落居民们，哪有什么闲情逸致欣赏明月。

    “您到底做何打算？”

    凛花注视着冰夷的侧脸问着。冰夷慢慢地转头朝着凛花，额头上的竖眼紧闭着，只用两只银色眼睛看着凛花。

    “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的确有非常多的人因您而获救。因为您一直在帮忙收拾妖魔。我也是承蒙您而救回一命。不过……事实上，您是一位实力和天帝相当之人对吧？”

    “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正因为您两位实力相当，所以天帝是害怕您的存在吧？但您却成为这个不为外界所知的世界之王……可是，我觉得，您想守护的不只是氾林。”

    “且慢，姑娘不可任意将他人视为野心勃勃之人。”

    冰夷的脸上微微地浮现出嘲讽似的笑容。

    “能为氾林之王，我已心满意足。冀望凡间和平，那是为了氾林的长治久安。”

    “可是您曾经说过，您心中似乎已经出现了某种变化。”

    （由空中发现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心中已然产生了某种变化。或许，那是伴随着外界的变化而必然会产生的变化。）

    冰夷成为氾林之王长达千年之久。天帝之子的他，眼见东株国局势日益荒废，心里果然产生某种变化，那是——

    “我认为，您或许很想离开氾林，然后，登上天界——”

    “住口！”

    冰夷低声打断凛花的话。冰冷的银色目光像要射穿对方似地看着凛花。凛花也毫不示弱地回望着冰夷。冰夷表情顿时缓和下来，突然，伸手搂住凛花的腰。

    “月色如此美丽的夜晚，别再谈那些扫兴的话题好么，你不是很想见到我吗？”

    “我最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您有，我也有。”

    还有，寅仙也有。他就是因此而登上天界。

    “凛花？”

    冰夷突然放开凛花，略微偏着头思考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让我回凡间去吧！”

    冰夷慢慢地将背部靠在墙上。

    “你何出此言？”

    “我决定离开氾林。如同先前的决定……离开此地，寻找阿白，亲眼目睹国家变局。”

    这就是凛花必须要做的事情。凛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姑娘，一旦遭到妖魔攻击，眨眼之间就会命丧黄泉吧！

    可是，即便凡间局势日益颓废，身为凡人就必须守护到最后一刻为止。

    凛花的父亲还在凡间。前些天的梦境中，凛花梦到父亲卧病在床，凛花必须回乡探望父亲。还有，必须寻找阿白、绮罗或娥瑛等同伴……虽然没有办法为他们做些什么，凛花希望至少能和他们在一起。和他们在一起，亲眼目睹局势荒废的情形，思考身为人类到底能为世间做些什么。

    然后……梦想果能成真，凛花希望寅仙成为龙王，靠星之杖的力量，将世界导入正轨，希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冰夷慢慢地举起手来，指着凛花的腹部一带。

    “腹中孩儿又该如何？母子都难逃一死之事。”

    凡人女子身怀龙子，母子必死无疑。

    凛花伸手摸着腹部，脸上非常自然地漾满着笑容。

    “是的。”

    冰夷……满脸惊讶表情。凛花伸出双手，屈指数着。

    “果真会死去，那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与其在此浪费这段时间……说不定在孩子出生前，人世间早就乱成一团，氾林也一样，说不定会发生更严重的地震……啊！抱歉，说了不祥之语。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未来的事谁又料得准呢！我不想在此懵懵懂懂地过着安逸日子，我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此外，当然……还有这个孩子的生命力。”

    直到方才，凛花才终于意识到腹中的孩子，凛花相信这条小生命……

    一定会平安地产下。

    一定要平安地产下。

    和代代相传的龙之血脉关系重大的不祥约定……既然冀望孩子能坚强到足以超越该困境……身为母亲的自己必须先坚强起来。

    凛花笑嘻嘻地看着冰夷。

    “一旦踏入氾林就再也回不了原来世界的说法，您和月季都曾说过。不过，我还是决定回去。我认为，您一定会准许我这么做。”

    “不准！”

    空气震动着，冰夷站了起来，紧紧地搂住凛花。非常非常用力地搂着。

    “别走。”

    冰夷喘息似地紧接着低声说道：

    “你对我的心意难道一点不动心？”

    “是的。”

    不擅长于言词的河神。俊美、残酷、会撒谎……还有，非常温柔。

    （的确如此……）

    凛花终于了解了。

    冰夷酷似寅仙，因为他们有血缘关系，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清新俊俏的长相，如音乐般悦耳的声音，都非常强烈地……也有非常脆弱的部分。

    凛花悄悄地避开冰夷的拥抱，相对地，紧紧地握着冰夷的手。

    “因为我深爱着寅仙。”

    凛花弯弯没想到自己说得出口。直到不久之前，凛花一想到寅仙的事情，心里就痛苦万分。

    现在却非常高兴，非常非常高兴，高兴得宛如痛苦一般。即使热泪盈眶，凛花脸上依然漾满笑容。

    “就算是再也无法相见，即便是无法和寅仙白头偕老，我也永远忘不了他。十岁以来就非常喜欢他……现在，对他的爱也丝毫没有改变。”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

    冰夷满脸不悦地说着，背过脸去。凛花朝着眼前的冰夷幽幽说道：

    “您曾说过，您最坚强之处就是不害怕失去。”

    说过若有必要，即便是凛花，杀之亦不足为惜。那就是他最坚强之处。

    “我可不一样，因为我很害怕失去，所以我必须活得更坚强。”

    “这些话，我不想听。”

    冰夷皱着眉说着，打算用力地甩开凛花的手。不过，下一个瞬间，冰夷却表情震惊的紧紧握着凛花的右手腕。

    “这、这是……？”

    凛花惊讶得交互看着自己的手和冰夷。冰夷突然问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

    “你难道做过……？”

    “做过什么？”

    “梦。”

    “梦？”

    凛花唯一想得到的是那个在水底沉睡着的，不可思议的男人的梦。凛花忐忑不安地看着冰夷。

    “您为何知情？”

    冰夷并未回答。他突然撇过脸去，陷入沉思中，再也没有开口说过半句话。

    4

    朝霞漫天，将稻田映照得闪闪发光，风轻轻地掠过田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凛花心里终于出现‘我回来了’的感觉，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凛花暗暗地对着自己说声加油，决定用自己的双脚走遍大地，坚强地活下去。只在心中鼓舞自己还不满足，还试着大声地对自己说了声：

    “加油！”

    背脊自然的挺得直直地。

    下定决心，不管碰到什么状况，即便是独自一人，也要努力地突破一切难关。

    千真万确，这里才是自己该存在的世界。自己该存在的既不是桃源世界的瑶池，也不是氾林。

    这里没有玉石构成的树木，也见不到四季缤纷绽放的花朵，更不是视龙或凤凰为理所当然的世界。不过，放眼望去，天空和大地，随处可见从古时候一直提供人们粮食生活的田园。

    对于现在的凛花而言，有这一切就足够了。

    凛花回过头去，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谢你们的照顾。”

    朝着冰夷和……站在远处的月季和黑窬。

    “接下来有何打算？”

    冰夷问着，凛花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先去探望家父。”

    冰夷将凛花一直护送到东株国都城，天苑附近。走过这片稻田或田园，都城已近在眼前。

    凛花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低声说道：

    “氾林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绝对，即便嘴巴被撕裂也不会说出。”

    冰夷苦笑似地，并未针对此事说过任何话，只盯着凛花胸前一带。

    “双喜鸳鸯引导的……显然不是我。”

    挂在凛花颈项上的护符袋中，装着据说是可以引导有缘之人结为连理的双喜鸳鸯剪纸画。那是瑶池女神西王母所赐。

    凛花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此默不作声。冰夷从衣袖中取出纸牌似的东西和盘缠后，又取出一包不知名的物品。

    “这是给你的饯别之物。”

    纸牌似的东西好像是通行证，正面写着凛花的名字，背面写着陌生人的姓名。

    “带着这个，大部分城市都可进入。最近，都城里戒备越来越森严，带着就应该没问题吧！”

    接下盘缠后凛花发现沉甸甸地。

    是通行证加上货币。

    凛花没想到氾林之人对凡人世界竟然如此清楚。不，冰夷对于任何世界说不定都知之甚详，因为他已经活了千余年。

    最后，凛花试着打开小布包，小布包突然射出乳白色的光芒。

    布包里装着玉石，约莫手掌心大小，圆形，不只是乳白色，上面还有蓝、绿、黄条纹。

    凛花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石。

    “这是……？”

    “氾林代代保管的秘宝。那块玉可排除一切难关，导引至好的方向。保护你不受妖魔之辈骚扰，旅途一路平安，此外……”

    冰夷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看仔细一点，那块玉中夹杂着翡翠对吧！因此，亦可用于召唤龙，因为，翡翠是和清澈的水关系非常深远的玉石。将那块玉投入水中，就可以心想事成地将最思念的龙召唤到自己的身边吧！”

    凛花惊讶得吞了一大口口水。

    “将龙……？”

    将寅仙？

    凛花不断地摇着头。

    “我……不会召唤龙。”

    冰夷点点头。

    “悉听尊便。反正，那块玉至少可用于抵挡妖魔。”

    这是凛花第二次收到玉石构成的秘宝。

    第一次为寅仙送的名为水玉环的三连手环。

    非常熟悉，冰凉润滑的触感。凛花觉得不久之前才收到类似的东西。

    （让我来送你一件好东西以取代你所失去的吧！）

    在梦中。

    凛花记得，那个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凛花思考片刻后，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决定收下冰夷的饯别之物。非常慎重地将玉石包入布里，塞入腰带之中。

    “大恩不言谢。”

    “保重了。”

    “谢谢。”

    “找到天马的话。我就告诉他，你已进城，然后会前往嘉州，可以了吧？”

    凛花紧盯着冰夷，看得冰夷感到有点难为情。

    “……这回，决不食言。我保证。”

    凛花盈盈地笑着。

    “好。”

    然后，再度低下头去，朝着冰夷……以及站在远处望着这边，留着金色头发绿色肌肤的青年深深地致意。

    凛花转身背对着他们，迈开了脚步。她即便没有回头也知道冰夷正目送着自己。

    他的眼神非常地温柔。

    怀着依依不舍、忧心忡忡的心情，凛花非常清楚。

    凛花回过头去。

    凛花奔跑着，一直跑到冰夷面前为止。

    “怎么啦！”

    “向您表达感谢之意。”

    感谢冰夷救自己一命。

    感谢冰夷说愿意接纳自己和腹中孩子的一片心意。

    感谢冰夷答应让自己回到凡间。

    不只是想表达感谢之意。

    冰夷的确深深地吸引着凛花。

    虽然，已经埋藏在心中的哪个人没有因此而消失。

    即便是差一点就被对方要了这条小命，凛花对冰夷就是产生不了怨恨等心情。这种心情和凛花对寅仙的心情大不相同，不过……凛花觉得非常重要。

    “拜托您了。”

    凛花用手指拭掉渗出眼角的泪水，朝着对方说道：

    “一定要，一定要……勇敢地追寻。”

    对方突然转过身去。装饰着头发的珍珠，微微地发出相互碰撞的声音。

    两步、散布……凛花往后退，用力地擦着眼眶一带。

    “再会！”

    脸上微笑着，再度转过身去，这次没有再回头。高高地扎起的发束晃动着，背上背着行囊，脚步坚定地往都城方向走去。

    “那位姑娘要您追寻什么呢？”

    姑娘脚步坚定地消失在朝霞中。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月季问着自己的主子。

    冰夷微微地笑着回答道：

    “不想失去的东西吧！”

    月季微微地张大着眼睛。

    的确……身为氾林之王，守护着为人不知的地方长达千余年，这位王对于某些事情还是有些不执着之处。

    将一度决定离开的凛花留在身旁，冰夷曾经坚持过。不过，当自己如此重视的凛花违抗自己的命令时，冰夷真的会选择杀死凛花吧！月季非常清楚。

    至高之神的天帝之子。

    额头上潜藏着与天帝并驾齐驱的通力之人。

    冰夷坚持的是什么，真想据为己有的话，那——

    “你们……”

    冰夷无精打采似地撩着头发，缓缓地说道：

    “离不开我。不管未来，我或氾林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月季和黑窬相互对望着。

    即使一直很讨厌变化的月季。不过，王不在的话，月季就无法存在。从出生以来，直到现在。

    黑窬也一样。

    王有何打算，月季……还有黑窬，都必须与王志同道合。

    “遵命。”

    两兄弟深深地垂下头去，月季突然又想到什么事，开口问冰夷道：

    “这么说来，您是将那个东西送给了她么？”

    冰夷眯起银色的眼眸，脸上浮出孩童似的淘气神情。

    “不服吗？”

    “不，只是想，王为何……？”

    “把那东西托付凛花的并非我，是那个人的意思。因为凛花的手中确实有他托付过的痕迹。嗯，说不定……和我们一样，变化也前去造访过那个人了吧！”

    月季大吃一惊，不过，马上就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小的认为，她或许适任。”

    冰夷微笑着。显得有些落寞的那个微笑转瞬间就消失无踪。不过，月季心想，王或许是……不想失去凛花。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第二章 龙王之心

    1

    位于东株国东边，连绵不绝的崇仁山脉南端，有一座翠风真君设置洞府的翠龙山。

    寅仙与兄长驾着彩云到达翠龙山是在夜半时分。

    两人在形成洞府入口处的岩场下了彩云，片刻后，就看到昏暗山径的另一头出现了一小盏灯光，并且灯光越来越靠近。

    “翠风真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仙人，只不过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吧！”

    注视着越来越靠近的灯光，灵奇充满调侃意味地说着。

    “一点也不像是具备解救天界一等大事实力之人。”

    寅仙微微看一眼同父异母的兄长。

    金发加上碧绿的眼眸。听说灵奇的母亲曾经是天界仙女中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因此，灵奇总是鄙视着血统不纯粹的天界之人，即便对方是一位人人尊敬的伟大仙人，灵奇依然认为，对方不该是身为龙族、设籍天界的自己亲临拜访的对象。

    “既然如此，兄长不如回天界去吧！如今，已无陪伴小弟之必要。”

    “嗯，我的确想这么做，只是……”

    灵奇不情不愿地说着。

    “若非太白长庚星君所托，谁愿与你一起行动。”

    太白长庚星，别名太白金星，为天帝商议国事的顾问。长年随侍天帝身边，对于天界地界现况忧心忡忡，答应助寅仙一臂之力。

    明白表示出星之杖流落下界的也是他。

    而且拍胸脯保证，对寅仙显得非常冷淡的这位同父异母兄长灵奇，是帮助寅仙找到星之杖的必要人物。

    被称之为天界谋士的男人想必不会信口雌黄。不过，直到目前为止，灵奇对于寻找星之杖未曾发挥过任何作用，不只没有作用，甚至一直扯着寅仙的后腿。

    “我认为，欲找星之杖必须先了解父王的想法。”

    寅仙冷静地说着。

    “翠风真君是连东海龙王都自叹不如之人。”

    “哼，真不知找他会有什么帮助？”

    “令人质疑有没有用处，兄长您不也一样吗？”

    “什么？”

    灵奇气得脸色大变，寅仙只微微地瞄了他一眼。

    “这事可是你决定的。是你自己登上我的云朵，跟我一起行动。若是对于我的选择有异议，劝你早早放弃，接下来也请自行判断，若觉得有丝毫干扰到你的话……”

    碧绿色眼眸中带着怒气。

    “判断过后又如何……？”

    寅仙冷静地注视着对方。

    “当机立断。换句话说，不择手段地离我而去。”

    “……对我，你竟然用这么嚣张的口气？”

    灵奇狠狠地一把抓住寅仙衣襟。不过就近看到寅仙眼睛后立刻松手。

    “……老实说，你恨不得马上杀了我对吧？”

    “没错。”

    面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的寅仙，灵奇脸上微微地浮现卑屈的笑容。

    “突然变老实了呢。因为，在那边的河滩上……看到氾林，以及和氾林的某个人在一起的姑娘，我说的没错吧？”

    寅仙并未回答，灵奇又想开口说什么却故意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候，一个气定神闲的声音传了过来。

    “让两位久等了。师尊准备接见，让小的为您带路。”

    面前站着一位手上提着灯的青年。

    身上穿着在翠龙山修行的见习仙人共通的蓝色道袍。一看到对方脸上绽露出恬静笑容，寅仙顿时扬起眉毛。

    “久违了，方士阁下。”

    他……原本为东株国皇子，目前在翠龙山跟随仙人修行的绶王，一看到寅仙就显得很高兴，脸上不由地绽露出笑容来。

    绶王曾为东株国的五皇子。遭名为石神将的魔物操控，逼退数位皇兄，眼看着皇位即将到手，却因寅仙与石神将交手，并将其打败，因而计划失败，遭到皇兄太子逮捕。

    计划首谋之一的母亲贞惠妃，和陈大师等人遭到刑处，绶王也面临遭刑处命运，后来，由寅仙从牢中救出，带往翠龙山来。

    因为绶王具备仙骨（成仙资质）。寅仙会愿意出手搭救绶王，同时也是受到凛花所托。

    “非常感谢方士阁下。”

    手上提着灯，率先走在山径上的绶王，依然不改爽朗地大声说道：

    “若非方士阁下伸出援手，小的将执迷不悔并且愚昧地终其一生。”

    他称呼寅仙方士阁下是有原因的，绶王曾经想得到名为翠金丹的长生不老药。为了请寅仙为他炼制丹药，他曾经频繁进出寅仙住处。

    寅仙朝着走在前方的壮硕背部问道：

    “终于因为翠龙山之修行而开悟了么？”

    “不，还有待修行。”

    绶王相当开心似地笑着。

    “还经常做着过去的噩梦，经常被真君的如意棒敲头。真君说，未曾见过像小的这般毫无成仙希望的男人。”

    寅仙微微地笑着。

    “那可是最大的夸赞之语。”

    翠风真君绝对不会骂一个毫无希望之人。会被真君骂，其实就表示有希望。

    “每天都如何修行？”

    为了成仙，通常必须天天采行导引或行气等一整套的修炼。不过，翠龙山的修行功课不只这些。

    “钓鱼。”

    绶王回答着。

    “从早到晚，在后山的池子垂钓就是我的日课。我必须钓回大鱼，为师父或师兄们加菜，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只钓过一条螯虾，未曾大丰收过。因此，总是遭师父痛骂，你真是一无是处之人，然后必须下山远到凡人住的村落买酒买菜。”

    “徒步下山吗？”

    “当然。”

    那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呀，寅仙心想。

    翠龙山是一座比起直到不久前寅仙居住过的白翼山更深、更险峻的山。因为近在翠风真君跟前，应该不会出现奇怪的魔物，不过，难保不会出现猛兽类。刚刚投入仙人修行，还不会使用仙术等术法的绶王，即便是男人的脚程，来回一趟村落，还是得花上一昼夜，显见绶王是多么地拼命。

    万万没想到，竟然命绶王钓鱼……真君果然是一位不可小觑之人，寅仙苦笑着。

    相当于绶王祖先的初代东株国皇帝光祖，传承的赤天爵，目前就栖身于名叫里昆仑山的幽玄世界之中。

    整天都在那里垂钓。

    他的目的并不是要钓上什么东西，他只是在消耗着长生不老的肉体，远离俗世，一心一意地垂钓度日。

    遗传着初代皇帝过去面容的绶王幽幽地说道：

    “是的，小的确实过得很快乐。”

    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寅仙。绶王的左右侧眼眸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灰色。绶王眯着两只眼睛笑着。

    “此地，所见所闻都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甚好。”

    寅仙真心地夸奖着。

    过去，寅仙在翠龙山修行的时候……每天，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就是难以保有一份神清气爽的心情。

    寅仙一直怨恨着自己的出身，极力疏远着天界。不过，当时寅仙实在不知道，自己怨恨的是龙的生命，还是凡人的生命。

    翠风真君将处在这种状况下的寅仙逐出师门，命他前往凡人的世界，训诲寅仙，不了解人类就无法了解自己，无法理解父母之心。

    如今……寅仙认为，师傅将自己逐出师门是非常正确的作法。

    置身于凡人世界，多多少少会接触到凡人，同时，就会增进人与人、妖魔之间的关系，有助于就近观察、理解该世界中的所有生命。

    绶王尚未完全开悟就感到神清气爽，那是因为他经历过在人世间必须经历的事情后，才投入修行行列。

    就这层意义而言，过去的寅仙确实经验不足。

    （如今……）

    寅仙对自己的生命不再感到质疑，已经能坦然接受任何型态的生命。因为，寅仙深深地了解到，即便只有一半，自己还是遗传着龙之血脉，因此，对于当前的地上混乱局势，天界的纷扰景象，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一定要找出星之杖，以便收拾混乱局势。

    心意更为笃定后，一线突然想起从方才起，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背后的兄长灵奇的事情。

    寅仙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不是现在才感觉到。

    灵奇对寅仙显然早有杀意，原因不明，不过，令人百思不解的是，灵奇违和会压抑着杀意而与寅仙同行。寅仙清楚地感受到隐藏在阴谋背后的那股根深蒂固的恨意。

    在遗传着龙王血脉的诸位龙子之中……对于龙宫玉座虚悬百年之久完全不忧心者能有多少？

    龙子们难免有个性上的差异，却都希望能早日找回龙族至宝和玉座。因此，兄长海蓝誓言争取时无人提出异议。

    除了寅仙和故作支持寅仙却隐身背后的男人。

    相较于了解灵奇想杀自己的理由，寅仙更想知道的是灵奇想杀自己的真正目的。

    “那么，小的就此……”

    绶王朝着寅仙和灵奇，微微地垂下头去。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然来到翠风真君的庵堂前。

    翠龙山形状酷似隔着大海的灵山，蓬莱岛。蓬莱岛地底下是曾经为东海龙王住处的龙宫，听说龙王经常造访翠龙山。

    翠风真君原本为经营药铺之人，成仙后，药学知识更加丰富，成为深受民间景仰的药神。

    和东海龙王成为莫逆之交，真君的如意棒上据说镶着一颗龙王下赐的巨大翡翠。就阴阳之理而言，翡翠属阳，具备解毒、封魔、封病及封住一切负面要素的作用。

    “这不过是一颗石头罢了。”

    翠风真君置身于朴实清幽的庵堂中，坐在比较靠近后侧的房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酒，边低声说着。

    身材瘦小、秃头、蓄着银白色长须的男人，身上穿着色泽暗沉的蓝色道袍，一点也不像是备受尊崇的仙人，反而比较像……随处可见、毫不起眼、嗜酒如命的老人。不过，松垮垮且一晃动就不停地抖动着的脸庞，或长长地往下坠的耳垂，都是已经活了好长时间的仙人特征。

    “此物果真具备那么强大能耐的话，早在龙王遭玉皇大帝逮捕之时，就被召回了吧。”

    去~去~真君挥着手，像要赶走寅仙和灵奇似地。

    “就我看来，你们是白跑一趟啰。星之杖不在天界之事，事关重大，并无我插手的余地。”

    “翡翠本为龙王至宝……况且，徒儿认为，那不只是一颗石头。”

    寅仙紧接着继续说道：

    “而且，果真只是一颗平凡石头的话……师父镶在手杖上，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那是因为怀念龙王……傲广殿下之故。”

    “果真是这个缘故？”

    “唔，本性不改，依旧是令人无法畅快喝酒的家伙。”

    真君厌恶至极似地看着寅仙。

    “准备好美酒，总有一天，师父一定可以与龙王喝个痛快。他应该是你的好酒伴吧！”

    埋在眼皮底下的小眼睛闪闪发光。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因此而冀望着星之杖。”

    寅仙想找回星之杖，并不是自己想登上龙王宝座，主要目的是希望天界释放遭逮捕百年之久的父亲，并将龙王迎回龙宫。此事严重关系到东海之地的长治久安。

    “这里……”

    寅仙从怀里取出翡翠戒指，将戒指凑近真君凭靠在椅子边的手杖，发现两者的颜色变得更蓝，光泽度也大幅提升。

    “此戒为龙族公主罗睺交给徒儿之物。龙族持有的翡翠一旦靠近，就会像眼前一样产生共鸣。”

    “石头毕竟是石头。”

    真君坚持己见地说道：

    “不管是产生共鸣、提升光泽度，或不断地挖出宝物，所有人若无实力，那只不过是一颗宝石，一颗平凡无奇的石头罢了。”

    “您难道不是翠龙山山主吗？”

    “只是一介老朽罢了。”

    回话者并非翠风真君本人，是待在庵堂门口附近，靠墙站着，看着师徒俩对话过程的灵奇。

    将门扇大大地敞开着，灵奇继续说道：

    “寅仙，走吧！继续在这里磨蹭下去，小心被海蓝大哥抢先一步。”

    “喔~阁下的眼神可真锐利，有别于令弟。”

    真君咧着嘴笑着。

    “原来如此，我不过一介老朽罢了。何德何能拥有此翡翠呢，我认为，龙族之石由龙族之人持有，才能算是至宝，您有何看法？”

    寅仙紧盯着师父。

    “师父之意是……？”

    “嗯，的确，我对美酒的瘾就要发作了。”

    说着，真君非常吃力地站起身来，一如往常地手上拄着手杖，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猛然将手杖往地板上一敲。

    寅仙和灵奇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身材矮小的老人拿着手杖，只往地板上敲了一下，就将木头做成的手杖敲得粉碎，接着他从散落一地的木块中捡起一颗巨大石子。

    “喂~借给你用吧。”

    真君像丢馒头似地，将脱离手杖的翡翠啪地抛给了寅仙。

    “对我而言只是一颗平凡的石子，对你等而言或许不是吧！有用无用，得看你等之通力。”

    “通力？”

    “嗯，唤带路人来。”

    真君的脸转向窗子方向，极小声地叫着绶王的名字。

    果真是仙术修行之人，不论距离多远都听得到师傅的叫唤声。开始修习仙术不久的绶王，很快地出现在庵堂中。

    真君朝着绶王吩咐道：

    “带着蜻蛉池。”

    绶王点头，催促着寅仙和灵奇离开，但是当寅仙正准备要离开庵堂时，突然被真君叫住。

    “务必归还喔。那是我从傲广殿下那里收来的酒钱。”

    下赐的说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寅仙惊讶无比，依然垂下头去，真君噗哧一笑，继续说道：

    “寅仙，为师将你逐出师门的原因，你可记得？”

    “是的。”

    寅仙点头。

    “徒儿谨记在心。”

    “记得就好。换句话说，必须和睦相处。你俩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寅仙脸上微微地浮现不情不愿的表情，然后阖上庵门。

    2

    “那处池子的话，不需带路。”

    寅仙朝着再度现身，准备为自己带路的绶王说着。

    寅仙曾经在这座山上待过五十多年，当时，寅仙的必修日课为在山野中来回奔走，收集炼丹或制药素材，因此，对于翠龙山的各个角落当然一清二楚。

    “这你就请别客气。我每天都会到池边钓鱼。尤其是今天，一直觉得好像会钓到什么。”

    绶王说着，手上确实带着钓具。原来是打算趁着带路，顺便到那里钓鱼。

    “我反对。”

    寅仙身旁的灵奇说着。从侧脸上可看出紧张的神情。

    “蜻蛉池？我反对大老远跑去那种名不见经传，随处可见的池子。”

    “那你就在这里等好了。”

    “不，老实说，寅仙，我有不祥的预感。”

    的确，灵奇脸色有点苍白。不过，寅仙说道：

    “我自己去。”

    寅仙不以为意地说着，然后，再度迈开脚步。朝着率先走去的寅仙，灵奇低声说道：

    “你一点都没改变。近百年来依然和往昔一样。”

    寅仙觉得背部再度笼罩在杀气腾腾的氛围中。接着慢慢地回过头来。

    “什么意思？”

    “我是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冷漠的男人。你难道没发现吗？我非常恨你。”

    “……知道。”

    “我并不打算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理由。我想，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吧。我恨不得杀了你……却必须跟着你。其中一个理由是受太白长庚星君之托，另一个理由是见到你因为命运痛苦挣扎，就让我感到兴奋莫名。”

    灵奇别过头去，快步超越过寅仙。正要超越时，朝着寅仙低声说道：

    “听不听悉听尊便。别说我没告诉过你，我有不祥的预感。”

    就寅仙的记忆，蜻蛉池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泉池。仙人会设置洞府的深山中，被称之为灵泉的水边不少，不过，蜻蛉池显然不是那种地方。

    不过，的确……寅仙也有感觉，觉得自己起了鸡皮疙瘩，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从吹过森林的风声之中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也听到人们的说话声，从远远的某个地方传了过来。

    听到那声音到底是凶是吉呢？

    “到了。”

    走在最前方的绶王说着。

    绶王指的地方被明亮的月光照得闪耀着蓝光。

    寅仙和灵奇不约而同地探头看着泉池。

    恰如寅仙的记忆，那是一处小小的泉池。水面上映照着月光，仿佛那位赤天爵整天垂钓的那一处小小泉池。

    “真的要那么做吗？”

    灵奇盯问着。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从背上的行囊中取出翡翠。

    那是翠风真君破坏手杖后借给寅仙的石子。

    他将翡翠抛入泉池中。

    翡翠伴随着坠入水中的声响沉下池底。

    翡翠是一种和水关系非常密切的玉石。

    因此，水中之长的龙族至宝中，相当广泛地使用翡翠。除此之外，召唤骚鱼，促使东株国陷入混乱局势的手段中，也曾使用过翡翠雕刻物。

    其中颗粒最大，蕴藏之力很可能仅次于星之杖的翡翠，转瞬间就沉入水底，消失了踪影。

    寅仙和灵奇静静地看着一切，绶王待在不远处已经动手准备着钓具。

    突然，池水开始射出蓝光。

    冲出水面似地射出来的光线，将夜色中的森林映照得宛如白昼。

    寅仙在泉池边蹲了下来，伸手摸着水面。不断地施展着寻找龙族失物时常用的水镜之术。

    灵奇也一样，把手深入池水中。

    两只手周边的池水非常兴奋似地跃动，像活生生的东西在嬉戏着。

    寅仙屏住呼吸。

    不过，两人的眼睛捕捉到的是迥然不同的光景。而且，两人是站在不同的场所。

    “咦？”

    待在庭院中的四阿亭里，肚子酌酒的冰夷，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摸到了。”

    嘴里叨念着，说着就离开了四阿亭。然后，直接穿越过庭园，走进王宫里。

    绕过弯弯曲曲的迥廊，经过无数个厢房，才到达该场所。

    一个面积不大的庭园似的小空间里，摆着冰夷的水盘。

    水盘中的水像一面镜子似地，映照着某种东西。

    冰夷注视着置身于水的另一头的那位黑发人物。长相如少年，身材纤瘦……却散发出强烈存在感的人物。

    “喔！”

    冰夷眯着眼睛，看着寅仙。

    看着拒绝冰夷的心意，方才离去的姑娘全心全意爱着的那个男人。

    “抱歉啦，让我来逗弄一下这条龙。”

    冰夷吃吃地笑着，伸出手去，遮挡着水上的光线。

    3

    寅仙透过水镜看着过去。

    那是小时候的某一天，跟着父亲，第一次从天界的南天门底下走过的那一天。

    “这不是一条鱼么！”

    在天界的凌霄殿里，第一次见面时，天帝就这么称呼寅仙，说寅仙是不会飞的龙，是一个不完全的生命，因而只能称之为鱼。

    “是么？他就是你违背朕的旨意，与凡人私定终身，生下的孩子？”

    被天帝这么一问，父亲龙王回答一句‘是’，若无其事地，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不久之后，龙王就成了被囚之身。这一幕，寅仙记得非常清楚。

    如今——映照在水面上的是龙王遭逮捕之前的场面。

    年幼的寅仙和父亲傲广手牵着手，出现在小小的庭院中，看来应该是在拥有七十二重宝殿的金阙云宫的某个角落。

    一个规模不大却建构得相当精巧的庭院，随处栽种着玉石和金刚石构成的树木，水池里有黄金鲤鱼来回穿梭。

    （对……为何忘了？）

    寅仙凝视着过去。

    凝视着站在庭院中的父亲和自己。

    父亲一直紧握着寅仙的手，寅仙并不喜欢这样，几次想甩开那只手，父亲却非常用力地握着，说什么也不肯松手。因此，寅仙板着面孔站着。

    傲广问道：

    “你讨厌父亲吗？”

    寅仙老实地回答：

    “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对于自己连长相都不记得的母亲为凡人，父亲为龙王这件事；对父亲已经有好几位妃子或子女，却又娶了母亲，生下自己的事情。寅仙直到数日之前才知道这一切。

    母亲去世后……有一小段时间，寅仙是由养父母收养，寅仙一直以为，他们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后来才知道，养父母好像是龙王的臣子和对方的妻子。

    某日，龙王突然出现在寅仙面前告诉他，你是我的孩子，说着就把寅仙带回龙宫。

    突然出现自称父亲的男人，寅仙完全无法理解。况且，听说对方是龙王，是龙族之长，而且设籍天界。

    龙王完全不理会寅仙的想法，就将寅仙带往天界，让寅仙置身于无数道好奇的眼光之中，并且几乎都是交杂着侮蔑与嘲笑的眼光。

    最严重的奚落之词就是“鱼”。

    寅仙不是鱼。

    也不是龙。

    那么，是人类吗……也不是。仔细想想，从当时起，寅仙对自己的生命开始产生了怀疑。

    “为父深爱着你。”

    父亲说着。慈祥平静的侧脸，一直注视着水池。

    “深深地爱着你的母亲。生下你的时候，的确，曾经想过把你隐藏起来。因为，设籍天界的为父立场极其微妙，且为父认为，这可能成为陛下逮捕为父的藉口。”

    寅仙抬起头来，微微地瞄了一眼父亲，开口问道：

    “会遭逮捕吗？”

    “势将难免。”

    寅仙低下头去。幼小的心灵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父亲为何会因为自己而遭到逮捕。

    寅仙非常生气。

    这一切并非寅仙所愿。寅仙并不希望自己生为龙王与凡人之子，不希望来到天界。

    “为何带我来到此地，为何不一直把我藏起来。”

    小声地问出心里的话。

    龙王回答道：

    “由于为父个人因素而必须将亲骨肉藏到远方，为父深感罪孽深重。”

    生性聪颖的寅仙感觉到，龙王的这句话不只是谴责着自己。至于是在指涉何人，就不是寅仙所能理解了。

    “自己的孩子就应该带在身边，全心全意地爱着才对吧！但为父却办不到。对你也一样，未曾给过你任何亲情，却逼你陪着我升上天界……为父认为，这也是为父最后一次擅自作主，原谅为父。”

    傲广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池子的水面。

    “你看，水面上映照着凡间景象。”

    的确，池水清澈无比，清楚地映照着凡间景象。映照着云彩，映照着连绵的山川和大地。

    傲广注视着池面，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真是美丽无比。翱翔在天际，感觉日月星辰近在咫尺之间。大海尽收眼底之际，龙闪耀着光辉，欣然咆哮，凡间顿时充满着阳气，为众人带来幸福。”

    寅仙回想起天帝蔑称自己为不完全的龙时，他紧咬着唇。

    “与我何干。”

    傲然突然蹲低身子，将双手搭在寅仙肩上。

    “仔细听着。这次恐怕是为父最后一次与你说话。为父以你的存在为荣，为你来到世界中而深感自傲。因而带你来到天界。”

    寅仙就近看着父亲那满天星斗似地闪耀着光芒的双眸。看得寅仙心神不宁而赶忙避开视线。

    “……多此一举。”

    “是吗？”

    父亲笑着。当时寅仙觉得，父亲的笑容中充满着自信。

    不久后，耳边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身穿铠甲，强悍无比的天界士兵，为了逮捕父亲已经近在眼前。

    “龙王殿下……请与小的同行。”

    其中一位士兵说着。

    傲广终于松开寅仙的手。一直想甩开的手，如愿以偿地松开，寅仙的心里却突然感到很不安。

    “且慢……”

    不由地脱口而出。父亲回过头来，弯下腰，紧紧地搂着寅仙，把嘴唇贴在脸颊上，附在耳边低声说道：

    “寅仙……战胜自己的心，勇敢地往天空中飞去吧！在绿色森林中翱翔，眺望大海，进入水中……寻找宝物吧！”

    当时……寅仙脑海中闪过从空中睥睨着地上时自己的身影。

    寅仙看到的是森林、大海，然后是——

    伴随着衣物摩擦声，傲广离开了。留下一个坦荡无比、连幼小心灵都感到动容似的微笑后转身离去。那就是寅仙最后一次看到的父亲容颜。

    （为何全都忘记了呢……）

    父亲被捕后，寅仙立即为水德星君收留。父亲留下许多重要的话语，寅仙虽然听得懂，却还是难免感到心慌。

    “或许不想承认吧。”

    悠然自得的说话声想起。

    寅仙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来。

    在翠龙山山顶附近的蜻蛉池边，看不到灵奇或绶王踪影，而是在泉池对岸站着一位男人。

    “您是……？”

    寅仙在池水上滑行，往男人方向移动。不过，只移动到泉池中央就被封住了行动，无法继续前进。

    男人往前伸出右手。覆盖住全身的白衣、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头发、银色眼眸。

    没错。是日前和凛花一起出现在水镜另一头的男人。

    “氾林之人？”

    寅仙低吼似地问着，对方报出了姓名。

    “在下氾林之王，冰夷。”

    “凛花人在何处？”

    “阁下不是放弃那位姑娘了吗？既已说出憎恨对方之语，姑娘人在何处，做何事，与阁下何干？”

    “何有此事。”

    “为何？阁下肩负的不是远比姑娘更重要的使命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了解多少？”

    面对着紧咬着牙关的寅仙，冰夷一派轻松地，脸上依然微微地挂着笑容，同样在水上移动着，往寅仙方向而来。

    “在下认识令尊，亦认识令堂。”

    朝着听到意外言词而瞪目结舌的寅仙，冰夷紧接着又说道：

    “继续方才话题，龙王对阁下说过那么重要的话，阁下难道都忘了吗？不，应该说阁下是非常努力地想要忘掉那些话吧！因为，阁下根本不想去体会令尊之爱。不承认龙族。自行封印父亲之言，一级微微地对父亲萌发出来的思念，一心一意地保护着自己的身和心。”

    寅仙默不作声。的确，男人说的都是事实吧！

    男人微微地扬起嘴角，脸上微微地浮出嘲讽的笑容。

    “事到如今，才想寻回星之杖吗？阁下这么懦弱的男人，休想成为龙王。令尊已确切点出星之杖去处，阁下却抛诸九霄云外，迟迟不见任何行动，如何恢复地上和平？倘若阁下早日行动，就不需牺牲掉那么多无辜生命。”

    名叫冰夷的男人的一席话……不只谴责着寅仙，更充满着忧虑之情。

    寅仙恢复冷静，观察过寅仙。

    “你……也冀望着地上的长治久安吗？”

    冰夷眯着眼。

    “在下自由在下难言之隐。”

    “原来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必有外界之人难以了解的苦衷。”

    低声说完话后，冰夷紧皱着眉头。

    “在下非常了解阁下。理解阁下之弱点、焦虑、迟来的野心……”

    “感激不尽。如此看来，也理解我为何着急？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釐清立场。”

    “何出此言？”

    寅仙解除束缚着自己的咒术，将自己和冰夷的距离缩小到三步。

    “据我兄长之言，寻找星之杖之钥位于氾林。我认为空口无凭，既然你已出现在此，兄长之言果然不虚。只是希望你能亲口表明，寻找星之杖之际，你到底站在协助立场，抑或是妨碍立场。”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没有。”

    寅仙断然表示。

    “你也是忧心凡间乱象者之一。既拥有寻找星之杖的重要关键，若打算冷眼旁观事态之演变，就不会以此方式出现在此处吧！”

    冰夷噗哧地笑了出来。

    “说得好。在下的确握有关键。百年前……阁下出生后不久，龙王殿下直接托付在下关键之钥。”

    “家父他……？”

    “龙王殿下同时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冰夷说着。

    “为了报恩，对于星之杖回归龙族之事，必将鼎力相助。只是……”

    眼眸中闪耀着银光。

    “协助何人？关键之钥交予何人？非在下所能决定。倘若在下握有决定权，早将星之杖送回龙族，傲广殿下早就返回龙宫了吧！”

    “那么，由何人决定？”

    “水。”

    冰夷低头看着脚下。映照着寅仙和冰夷身影的水又散发出翡翠色光芒。

    “我因个人因素而对阁下并无好感，水未必如此，欲知星之杖去处，不如向水恳求，试试能否得到原谅和关键之钥。”

    寅仙低头看着脚下，皱着眉头。

    寅仙发现，翡翠色的光芒中……有某种东西晃动着。

    不是水镜。

    晃动着的是金色头发。

    “灵奇……？”

    理应一起看着水镜的灵奇，不知何时已进入水中，闭着眼睛，闻风不动地躺在水中。

    4

    只有那个人站立的场所，看似笼罩在神奇的蓝光之中。

    身穿浮出龙族图案的青绿色衣裳，丰厚的黑发垂在背后的那个人物才是东海龙王，这一天，灵奇终于了解了这一点。

    众女官们慌慌张张地回避着，站在龙王身旁的母亲，看着龙王的双颊染上红晕，看起来比平常更美丽，脸上微微地浮出灵奇未曾见过的雍容优雅笑容，陪伴着龙王。

    （听清楚，你的父王为东海龙王，玉皇大帝陛下最宠信的龙族之长。）

    虽然母亲曾经这么告诉过他，但是灵奇自懂事以来，完全没有见过父亲的记忆。

    灵奇只问过母亲一次。

    （母后大人。母后贵为龙王妃子，孩儿不就是公子了吗？为何您我不住在传说中位于东海的深海龙宫里呢？）

    母亲眼中难掩惶恐之色，狠狠地瞪了灵奇一眼后说道：

    （那是因为你父王根本不在乎我们母子俩。他还有非常多位妃子或孩子。你父王是个多情之人，却对赌上性命生下你的为娘冷淡异常……）

    母亲用扇子掩着脸庞，哇地哭了出来。女官们赶了过来，赶忙将灵奇带离母亲身旁。

    后来，灵奇听说原本就不是很健朗的母亲，身体再也无法在天界以外的场所生活。

    又听到母亲因生下灵奇而伤了身子。因为产子，曾经拥有天界第一美女美名的母亲，失去了原有的美丽容貌。

    初识龙王前，母亲为天帝住的凌霄殿中地位最为崇高的女官，每天过着多彩多姿的生活。

    （假使不是怀了你……傲广殿下一定会更加地疼爱我……）

    每次见到灵奇，母亲都会一再地提及此事。母亲故意疏远灵奇，将陷自己于不幸的原因归咎在灵奇身上，甚至怨恨着灵奇。

    灵奇并不觉得寂寞，因为，母亲对自己冷淡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但幸好有一位远比母亲疼爱自己的奶娘。

    直到那一天——

    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龙王突然造访位于天界的灵奇们住的宫殿。年幼的灵奇躲在廊柱后，看到了相貌堂堂的父亲，以及像少女似地，羞答答地陪在父亲身旁的母亲。

    当时，父亲突然朝着自己问道：

    “哦，那里有条小龙。”

    说着，父亲脸上漾满着笑容，朝着灵奇招手。没想到，灵奇因为害怕母亲而不敢往父亲身旁走去，却看到傲广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轻轻地抱起灵奇。

    “啊……”

    小龙。

    小龙。

    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年时期的某一天。灵奇知道自己身为龙子，却完全没有自觉，也未曾就近看过龙的真面目。

    不过，抱起灵奇，将视线移到相同位置的龙王，认定灵奇为龙。他的眼神非常温柔，抱着灵奇的手臂强而有力。

    “好眼神。果然是我的儿子。”

    龙王说着。

    眼泪突然从年幼的灵奇眼中滚落下来。那是灵奇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掉眼泪。

    从遗传自母亲的绿色眼眸中，哗啦哗啦地掉下泪哭泣着，龙王仔细地看着儿子后说道：

    “想不想和父王一起生活呢？”

    前往龙宫——？

    惊讶得瞪大着眼睛的灵奇，马上就点了点头。灵奇期待着前往父亲住的宫殿，心想，自己果真是龙，就应随着英勇威武的父亲，没有人胆敢否定自己的存在，过着龙应该过的生活……

    “万万不可！”

    母亲大声尖叫着，惊惶失措地一把抢过父亲手上的灵奇，拼命地用衣袖挡着灵奇，眼神中充满着恨意，抬头看着父亲。

    “这个孩子不是龙！”

    母亲对自己说的话感到非常惊讶似地，不敢正面对着父亲，陷入沉默之中。父亲非常怜惜似地瞥了一眼母亲后，随即转身离去。

    “这孩子像极了母亲。”

    当祖母这么说时，母亲就显得非常高兴。

    表示遗传天女血脉多于龙之血脉。无论外表或具备的资质都一样。

    事实上，灵奇无法变身为龙。

    据传，和自己一样，遗传着父亲血脉的兄弟们，个个都能变身为巨龙，灵奇为何无法得到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兽的姿态呢？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无法变身为龙之类的姿态又何妨。因为，你有为娘，可以终身生活在天界里。”

    母亲非常高兴似地说着。

    灵奇才刚转念，第二天就被母亲传入宫里，殷殷教诲一番。

    “虽然你无法变身为龙，但在你父亲的那群孩子之中，一点也不逊色。因为，在众兄弟之中，你的身份最为高贵。总有一日，你父王一定会知道，你或为娘的存在是多么地重要。答应为娘，心中绝对不能存有丝毫的自卑感。”

    母亲自有母亲的想法，母亲或许是既怨恨龙族之人，却又深爱着灵奇吧！

    灵奇是龙王造访位于天界的自己住处的唯一理由。灵奇不在宫里的话，龙王也不会再踏入宫里。

    生为天女，自尊心强却生性懦弱的母亲，唯一执着原来是龙王呀！

    灵奇觉得，自己从小就了解该理由。

    即便是在孩子们的心目中，也认为龙王非常地俊俏、挺拔、雄伟。

    灵奇也不由得被父亲的风采所吸引。状况许可的话，真的能离开被母亲紧紧束缚住，宛如牢狱似的地方，去到父亲的身边，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令人遗憾的是，母亲死后，灵奇依然继续留在天界。母亲过世后，父亲未曾把灵奇叫到自己的身边。灵奇成了龙族至交水德星君身边的侍童。

    传闻有恋童癖的水德，喜欢将外表俊俏的少年留在自己身边。水德为天帝亲信中最亲近之人，水德答应灵奇，只要留在他身边，在天界必可平步青云，因此，侍童之中有非常多身份地位相当高的少年。

    （到我的寝宫来吧？）

    听到水德的邀请——灵奇毫不犹豫就答应。既不厌恶，也不反抗。对一个对自己、他人或对龙族都认识不清的灵奇而言，的确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才可能出人头地。

    直到某一天，看到了他。

    那是在水德星君的住处，在水德寝宫附近的迥廊上。第一次看到从迥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的寅仙时，灵奇心想。

    （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悲惨的人……）

    听说母亲为凡人，因而被天帝蔑称为鱼，未被认定为龙。母亲虽然贵为天女，长久以来，远离父亲龙王或龙族之人而长大的灵奇，虽和寅仙的境遇类似，却认为自己的境遇远远胜过对方。

    因为，寅仙的母亲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凡人。遭天界之人鄙视一切的人，不只无法变身，连神通力都付之阙如吧！

    灵奇记得，当自己知道父亲龙王因‘与凡人交往’而遭到逮捕之事时，对于父亲或寅仙确实感到怒不可遏。不过，在此状况下见到寅仙，灵奇心里却由然升起怜悯之情。

    今后，寅仙再也没有后盾，只会被水德玩弄于鼓掌之间。

    灵奇认为自己应该大大方方地和寅仙说话，因而往迥廊走去，打算自己先报出姓名。心想，见机行事，到时候好好地关怀关怀对方。

    没想到——

    寅仙的眼睛直盯着前方，连看都不看灵奇一眼。擦身而过时……灵奇连话都说不出来，不仅如此，甚至双脚微微地颤抖着，连走路都走不稳。

    （为何如此——？）

    冷淡却姣好的面貌，坦荡清澈的眼眸。

    就近看寅仙时发现，完全感受不到什么值得怜悯之色，只看到高涨的坚强意志。身材远比灵奇瘦弱，全身却笼罩着威风凛凛，不容侵犯的气韵。

    那种感觉像极了父亲傲广。

    （为何……）

    灵奇全身汗毛直竖似地，只能茫然地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弟弟背影，接着发现水德出现在迥廊上。

    “小龙！”

    水德叫着寅仙。然后走到寅仙身旁，附在耳旁不知道说了什么。

    水德和寅仙同时回过头来，看着灵奇。

    显然，水德已将灵奇的事情告诉了寅仙。

    灵奇被寅仙的气势吓住，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寅仙的反应。心想，对方到底会朝着自己笑笑呢？还是以挑战的眼神面对自己呢？

    结果寅仙……迅速地转身，独自迈开脚步。

    表现出一副毫无兴趣似的态度。

    “小龙！”

    水德星君惊惶失措地紧追着寅仙而去。

    把灵奇一个人抛在迥廊上。

    屈辱……失望。然后，对自己感到生气，久久无法动弹。

    当天夜里，灵奇问着水德。

    “您为何叫那家伙小龙？”

    水德满脸讶异地问道：

    “很奇怪吗？”

    “您……未曾这么称呼我。”

    水德苦笑着。

    “希望我这么叫你吗？”

    灵奇满脸通红。

    “我并非此意……！只是，那家伙并非龙。连天帝都不承认。因此，不够资格被称之为小龙……”

    “我……”

    水德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认为，他比任何龙更像龙。我的意思是，寅仙是最像傲广殿下之人。”

    此时，对寅仙的憎恨心情已经在灵奇心中萌芽。

    灵奇认为，寅仙必须是逊于自己之人。自己比那家伙幸运。自己远比那个遗传着凡人血脉的家伙……

    由于母亲的关系，长期以来，不被自己或他人认定为龙的灵奇找到的，唯一一个自己存在的价值顿时崩溃。

    灵奇诅咒着命运，埋怨母亲，怨恨父亲，对水德星君怀恨，而且，比任何人更痛恨着寅仙，认为，不这样就无法保全自己。

    寅仙很快地从天界消失了踪影，托付凡间的仙人照管，过没多久就被逐出师门，流落凡间，展开方士生涯。

    当时，灵奇还嘲笑过对方。

    寅仙距离龙之生命越来越远。相反地，自己已经被认定为龙王之子，在凌霄殿中谋得要职，和天帝的国策顾问太白长庚星关系越来越密切。

    终于又怀着些许的优越感……不过，灵奇未曾忘记过寅仙的事情。

    正确的说法是，未曾忘记过寅仙的那种感觉。

    灵奇利用自己在凌霄殿的特权和人脉，调查寅仙的事情。

    调查寅仙的母亲何以能顺利产下龙子的来龙去脉。调查后终于发现氾林的存在，以及解开百年前龙王遭逮捕大戏之谜。

    龙王父亲遭逮捕的原因，真的只是寅仙这个因素吗？星之杖真的被没收，被放入天界的宝库之中保管着吗？

    太白长庚星曾经对着当时的灵奇小声地说着。

    “去查个仔细吧！”

    他气定神闲地说着。

    “十二位龙王之子之中，你或许是最接近银公子殿下之人。”

    不可能，灵奇反驳着。灵奇心想，现在的自己怎么可能像寅仙呢？

    “不。你不妨抛开一切束缚，敞开自己的心胸。你是龙，银工资也是龙。你俩有着血浓于水的密切关系。”

    说实话，谁当上龙王都好，只要不是寅仙。

    不过，谁也不敢保证。

    灵奇认为，长兄海蓝豪气干云却智慧不足，其他兄弟之中也没有聪明才智足以凌驾寅仙之人。

    灵奇非常担心。

    万一……

    那个寅仙登上龙王宝座……灵奇到底该如何自保，如何生存下去呢？

    因此必须待在他身边看守着。

    看寅仙到底可不可以登上龙王宝座？其次，万一寅仙找到星之杖……

    （我将亲手杀了对方。）.

    如今，怀抱着长达百年之久的恨意和杀意，依然静静地充满着灵奇的全身。

    灵奇在黑暗中走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身体倦怠极了，头也疼痛难当。水流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只看到漫然地扩散开来的昏暗景象。

    （寅仙呢？）

    直到方才都还在一起呀！

    翡翠落入灵奇所谓的随处可见的小小泉池里，然后……

    水映照着什么东西，当自己凝视着那个东西时，意识不知不觉地中断了。对！

    灵奇停下脚步，微微地发着呆，觉得自己必须思考些什么，不过，还是觉得头痛难耐，疼得好像要暴烈开来似地。

    灵奇当场紧抱着头，用力地站起身来。

    突然，他发现有人从远远的地方走了过来。

    是寅仙。眼看着寅仙一步步走了过来，非常生气似地，一把抓住灵奇的手腕。

    “为何抓我？”

    “走吧！”

    “什么？”

    灵奇眼神锐利地看着寅仙。

    “休想命令我。”

    “继续站在此地，你将被水吞噬。”

    灵奇突然回过神来，环顾着四周。耳边不停地传来水声，而且是激流的声音。

    灵奇发现，自己的脚边已经出现了漩涡，水已经快要淹到膝盖，转瞬间就淹到腰部位置。不断从背后涌过来的水，形成逆卷漩涡，眼看就要吞噬、卷走灵奇他们。

    “这是……？”

    “翡翠的力量。翡翠投入水中后，力量大增而引发的汹涌波涛，不马上离开的话，将被翡翠封闭住。”

    怎么可能，灵奇正想嘲笑寅仙一番，却马上紧闭着嘴唇。

    该翡翠原本为龙王至宝，有实力者拥有时只是一块贵重、漂亮的玉石，道行不足者带在身上将立即引发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放手！”

    灵奇用力地甩开被寅仙紧握着的手腕。灵奇打定主意，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不可能乖乖地听这个弟弟的话。绝对不会。万万没想到，一甩开寅仙的手，灵奇马上就被身旁的漩涡卷入，没入水中。

    灵奇被水冲走了。水中闪耀着翡翠色光芒，水将灵奇冲往更明亮的地方。灵奇的身体被紧紧地束缚住而失去自由，连挣扎都力不从心，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窘。灵奇为龙，理应为水族眷属。龙会溺水，真是天下奇闻。

    （我果然……）

    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中，灵奇的脑海中浮现母亲那神情紧张的脸庞，出现尖叫着‘万万不可！’从龙王手上一把抢过自己孩子的母亲。最讽刺的是，那竟然是母亲最后一次抱着自己。

    （这孩子不是龙）

    母亲的话成了魔咒，继续束缚着灵奇。

    灵奇未曾成功地变身为龙。

    连生母为凡人的寅仙都轻易地变身为龙，自己为何不能？

    灵奇继续漂流着。这回，脑海中浮现父亲的容颜。

    （哦，那里有条小龙。）

    父王。

    父王——

    您可记得孩儿。孩儿的事情，您或许早就忘记了吧！孩儿却没有一日不思念着父王您。在孩儿幼年时候的某一天，父王说的那一句话竟然成为孩儿的救赎。

    孩儿很想逃离母亲的掌控，却始终未能如愿，孩儿无法抛弃那位可怜的天女，即便是这样，龙依然是孩儿最憧憬的对象。

    孩儿景仰着父王。

    孩儿认为他应该……也和孩儿一样。

    恨不得杀了对方似地憎恨着对方，同时，觉得对方非常地耀眼。

    在东海瀛洲海蓝的宫里，和水德星君交手后，寅仙变身为龙，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天空中翱翔时。

    灵奇发现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在场的每个人都目不转睛看着变身为银龙的寅仙。

    包括蓝海之内。

    （算了……）

    灵奇闭上眼睛。即使闭上眼睛，却发现四周反而更明亮，灵奇即将被光……被翡翠吞噬。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突然绕在灵奇的身体。在水中，灵奇被对方抱着，继续被水冲了过去。

    “寅仙！放开我！”

    灵奇使劲吃奶之力大叫着，寅仙的语气依然冷冰冰。

    “不可能！”

    寅仙继续说道：

    “哥哥尚未达成使命。”

    “什么使命？”

    “寻找星之杖……和太白星君的约定。”

    “那是毫无意义的约定！”

    灵奇挣扎着，企图挣脱寅仙，寅仙却丝毫不肯放松，一直抱着灵奇，继续在水中漂流着。

    “放手，寅仙。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你，和其他兄长们不一样。说实话，我对寻找星之杖毫无兴趣。无论对龙族、龙宫或对世界的结界，丝毫都不关心，因为，父王未曾留给我任何东西。”

    无论是身为龙族的能力，或荣誉，或爱情。

    “有留给你。”

    寅仙说着。灵奇咆哮似地大叫道：

    “留给我什么？”

    寅仙没有回答，默默地将某个东西塞到灵奇嘴里。

    “什么……？”

    咽下那个东西之前，灵奇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嘴里发出一道绿色光芒。下一个瞬间，一股甘甜滑润如蜂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蜜滋润着喉咙，然后，甘甜滑润的味道遍及全身。

    （玉……）

    灵奇非常清楚，那是某一种玉石。玉可增进龙之神通力。当然，灵奇尝试过无数次。

    不过，灵奇却是第一次尝到味道如此甘美的玉。

    激流猛烈地往灵奇方向冲了过来。灵奇第一次感觉到待在水中是多么地舒服，紧缩着的四肢用力地伸展着，胃的底部产生出来的一股热气直达指尖，然后——

    灵奇惊讶万分，发现寅仙的束缚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解开，然后，银龙就在自己身旁游来游去。

    分散开来的银色光影之中，夹杂着金色光影。千真万确，那是灵奇自己发出来的光。

    灵奇化身为龙。

    出生以来第一次变身为龙，勇敢地往激流中挺进。

    翡翠绽放出光芒。金和银，两条龙相互竞技似地在光影中游来游去。

    宛如在天空中翱翔。

    自由自在地。

    灵奇咆哮着，前所未有的喜悦心情促使他这么做。水震动着，灵奇的心也在震动着。

    和灵奇目睹寅仙变化的那个时候一样。

    水流嘎然停止。两条龙被抛到没有继续流动、风平浪静的水底。砰！暴烈开来似的水声响起，仔细看，一尾青色且形状非常奇特的鱼，出现在寅仙和自己的龙体底下，从泥泞之中蹦了出来。

    （钓到了！）

    男人的声音从某个地方响起，看到白色线发出来的光。鱼飞快地往水面上升起。追着那条鱼，寅仙也往水面上升起，灵奇紧跟着寅仙。

    毫不犹豫地。透明的眼泪从绿色的瞳孔中滚落下来。不过，马上就和池水混合在一起而消失了。

    脸露出泉池后，寅仙已经变身为人的姿态。

    “哦，终于回来啦！”

    绶王脸上浮出和蔼的笑容，伸手将寅仙拉上池岸边，灵奇紧随在后，同样以人的姿态露出了水面。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往灵奇伸出手去。灵奇默默地握着寅仙的手。

    灵奇愣愣地站着，脸上难掩兴奋之情。

    寅仙非常冷静地朝着绶王问道：

    “那条鱼是……？”

    绶王脚边躺着一条大鱼，状似肥美的鲷鱼，不过，全身覆盖着青绿色鳞片，只有一只眼睛，长长的尾鳍闪耀着五彩光芒。

    鱼的嘴里还吞着钓钩，显然是绶王钓上来的鱼。

    “我也不清楚。”

    绶王搔着头，思索着。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泉池里钓到鱼。嗯，这么一来，我不必再千里迢迢地跑到村子里买酒了。”

    绶王说完，爽朗地笑着。

    5

    “……喂，我的翡翠呢？”

    一回到庵堂里，翠风真君劈头就这么问着。

    寅仙和绶王互望着彼此一眼，绶王笑着说道：

    “被徒儿弄丢了。”

    “什么？”

    松垮垮的脸颊抖个不停。

    “那么重要的宝物……我还特别叮咛的……！”

    “相对地，徒儿终于钓到了鱼！”

    绶王慌慌张张地将刚刚钓上来的那条外型奇特的鱼捧到真君面前。

    “这，这是……？”

    “徒儿钓上来的鱼。徒儿马上……”

    “混账。住手！”

    真君叫住绶王，抬起下巴，示意绶王把鱼摆在桌上，嘴里嗯~嗯地低语着，还绕着桌子，边仔细地检视着鱼。打开鱼嘴瞧瞧，闻闻味道，把脸凑了过去，凝视着鱼的那颗眼睛，然后，静静地面对着鱼，闭上了眼睛。

    庵堂中充满着奇妙的静谧气氛。

    “师父？您……？”

    绶王非常焦急似地朝着翠风真君走去，仔细地看着真君的脸庞。突然，真君张开了眼睛。

    “喝~~！”

    真君大叫着，突然一拳打向鱼的腹部，一个小小的物体马上从张得大大的鱼嘴中跳了出来。

    该物体画出漂亮的弧线，掉落在寅仙手上。拿到物体的那一刹那间，令寅仙全身感到不寒而栗。

    小小的圆形物体……上面没有任何图案的银灰色块状物。不过，问题出在该物的材质上。

    很可能是一片铁块。龙最害怕铁。寅仙皱着眉，把该物体摆在桌上。

    “师父，这是……？”

    寅仙问着，真君边拈着下巴上蓄着长长的胡须，边摇着头。

    “这个嘛，嗯，此怪鱼栖息场所固定。”

    “此鱼……通常栖息于何处？”

    “阳虚山。”

    一直默不作声的灵奇回答着。真君笑嘻嘻地看着灵奇。

    “正是。那座山，同时也是铁矿非常富饶之地。”

    难道……？寅仙低声说着。

    “那座山，难道是星之杖……？”

    害怕铁的龙。即便是龙王也不例外。不过，相对地，或许也可说是盲点。真君慢慢地往寅仙走了过去，笑容可掬地说道：

    “出了人世，看来，你是成长了许多。”

    “咦？”

    真君的小眼睛交互地看着灵奇和寅仙。

    “不想成为龙者和想成为龙者。不，这不是很令人感到欣慰的组合么。”

    说完，哈哈哈地大笑着。

    离开庵堂，月亮已高高地挂在天际。寅仙慢慢地往山坡走去，一直爬到山崖上。站在崖上，错落着简陋小屋的翠龙山洞府一览无遗，且可清楚地看到高挂天际的月亮。

    寅仙想着自称氾林之王的人。

    那位一头银色头发的男人，具备的通力绝不寻常。两人只接触过短短的时间，寅仙却非常清楚这一点。

    （到底是何人……）

    氾林之存在既然还是充满着谜样色彩，询问对方也未必问得出所以然。

    不可思议的感觉。

    似龙却非龙，和其他神明或仙人又迥然不同。

    勉强推测的话……

    （天界的……）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又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不过，对方说认识父亲龙王，也认识母亲。百年之前，诚如灵奇所言，寅仙果真在氾林出生吗？寅仙一直认为，凡人的母亲怀了龙子，得以顺利地产下龙子完全拜龙丹之赐。

    总之，那个男人，对于龙族与天帝之间的纷扰恩怨，绝对脱不了关系。

    （这样的男人身边，为什么……）

    转身背对着寅仙，破坏水镜的凛花。

    怨恨。

    忘怀。

    曾经一度这么想过。当寅仙看到留下一封信就不告而别，不肯坦白说出一切就不知去向，然后，陪在其他男人身边的凛花时。

    不过结果，寅仙对于凛花还是丝毫没有恨意，更别说是忘了凛花。

    只是担心。

    一直担心着离开寅仙身边，却又待在和龙族渊源深厚的地方的凛花。心想，当时水德为什么会接近凛花呢？

    她只是一个凡人姑娘。

    不过，事到如今，凛花早已被卷入龙族问题之中，命中注定再也无法回避问题了吗？

    如今，凛花真的幸福吗？

    最后，透过水镜看到凛花脸上挂着笑容。不过，寅仙觉得，那并不是凛花真正的笑容。

    寅仙站在山崖上，双眼紧盯着高高挂着月亮的天空，背后突然传来踏着青草而来的脚步声。

    “为什么……？”

    寅仙回过头去，发现灵奇站在暗处。

    “为何救我？”

    “我并无救你之意。”

    寅仙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当时……看见躺在水中的灵奇时，说实话，寅仙只觉得很麻烦。

    灵奇是受到翡翠之力的影响而乱了方寸、做着噩梦、身体无法动弹，这些寅仙非常清楚。别理会他，寅仙甚至出现这种念头。

    不过——当寅仙发现灵奇即将被大水吞噬时，突然回想起这位兄长的那对眼睛。

    一双充满着恨意的眼睛。

    十二位兄弟之中，除了仁方，所有的兄弟都瞧不起寅仙，灵奇也不例外。不过，灵奇看寅仙时，眼睛中除了蔑视外，明显地还有另外一种神情。

    恨意，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心情。灵奇非常在意寅仙，寅仙并不想一一探究其中原因，不过，寅仙认为，若非亲兄弟，灵奇对自己不可能怀着恨意。

    关于这一点，寅仙非常清楚。

    正因为是兄弟……出现这样的想法时，寅仙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男人和自己是这么地亲近。

    “我不是要救你，我只是出手帮助你。”

    帮助对方变身为龙。

    对灵奇而言，这也是一种屈辱吧！灵奇红了脸颊，狠狠地瞪着寅仙。

    “你让我吞下什么东西？像玉石似地……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的，说完，寅仙耸了耸肩。

    “是罗睺公主给的戒指。”

    同样是龙族的翡翠。灵奇非常惊讶地看着寅仙。

    “为了寻找星之杖而收下的那只戒指吗？竟然在这种状况下使用……”

    “公主并未指示用于寻找星之杖，只交代必要时可使用。我认为，当时实属必要。这么做难道有错吗？”

    灵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寅仙再度背对着灵奇，眺望着洞府。突然发现灵奇也和自己并肩站着。

    “……阳虚山，我也会陪着你去。”

    含含糊糊地说着。

    “我不想就此离开而欠你一个人情。”

    寅仙迅速地瞄了一眼灵奇的侧脸。

    “果真要陪着我去？那可是一座由铁构成的山喔。”

    “纯种的龙或许会感到受不了吧。幸好，你是一个母亲为凡人，并非纯种的龙……我出身名门却在天界长大……和诸位兄长们大大不同。”

    绝对不会有问题。

    是的，灵奇低声回答着。

    寅仙听到对方的说法后只是点了点头。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第三章 奋斗者们

    1

    阿白继续在山野中奔跑着。即使无法在天空中飞翔，阿白的脚程还是非常快。

    ‘咱是一匹天马。’

    是的，阿白鼓舞着自己。

    天马的脚程比任何人都快，蹬踢大地力道无穷，借助风力，在树木之间穿梭飞奔着。当然，假使能翱翔天际，阿白可以移动到更远的距离，但令人遗憾的是，阿白飞不动。

    明明是天马却不能飞。

    白犬似的身体，加上巨大的翅膀。此时，这对翅膀已然成了装饰品。

    （……可恶。）

    已经奔跑两昼夜，即便是天马，阿白还是感到满身疲惫而停下了脚步。阿白来到一座小山丘的半山腰上，眺望着四处黑烟冲天的异样光景。

    战役显然是爆发了。

    凡人之间的战役。阿白的鼻子清楚地闻到一股随着风飘散过来的浓浓死臭味。在极度疲劳和空腹状态下闻到这股味道，令人更加难以忍受。

    东株国局势动荡情形是越往乡下地方越严重，非但妖魔横行霸道，居民人心惶惶，农民之乱此起彼落。其次，像先前誓言脱离东株国为独立国家的翠国一样，揭竿起义推翻已无统御能力帝国的集团陆续出现。

    不过，目前的阿白并不关心这些事情。

    阿白心里只关心一件事情。

    ‘凛花呀！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半个月前。凛花被一群谜样的家伙带走，被乘坐在双头龙背上，留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和……麒麟。

    色泽金黄的麒麟和漆黑的麒麟。

    双头龙加上麒麟，一定是天界之人，这个念头一闪过脑海，吓得阿白心惊胆战。因为，天界中的某个人正锁定着凛花那条小命。阿白和凛花在天空中飞行，突然遭到身穿白色道袍的一群人攻击，遭天界之箭射中背上的翅膀后，阿白从空中跌落下去，然后，无法继续飞翔。

    天马的治愈力原本非常高，却因为受到注入神气的天界之箭所伤，而迟迟无法痊愈。

    直到目前都还没有复原，被迫必须像现在一样，经由陆路寻找凛花。

    带走凛花的那帮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冷静思考，天界并无双头龙。而且，那一帮人显然收拾了横行凡间的妖魔。在阿白和凛花分开的那个村子里，解决了名叫合窳及犀渠等喜食人肉的妖魔，留下惨不忍睹的尸体。

    阿白追着凛花及带走凛花那行人的行踪，闻着消失在湖中的那帮人的气息、味道……以最敏锐的神经，寻找着对方的迹象。

    并非完全没有找到线索。阿白觉得对方的气息突然消失，不过，数日后，阿白从吹过来的风中，微微地……感觉出对方的味道。

    依据当时的状况研判，味道来自四面八方，即便如此，只要闻到一丝丝味道，阿白就会尽全力地奔走寻找。

    阿白拼命地跑着，费尽千辛万苦到了现场，却看不到对方的踪影，往往只有被视为吃人的凶猛妖魔们的尸体等着阿白。

    阿白一点也不气馁，因为他知道，凡事不气馁地继续行动，绝对会有收获。

    （是的，咱非常清楚。）

    阿白和凛花绝对会再度重逢。

    即便是无法再天空中飞，并深受饥饿和疲劳的煎熬，阿白也不会气馁。

    绝不气馁的坚强意志，完全是受到凛花的潜移默化。

    凛花是一位……自从邂逅以来，未曾对任何事情感到气馁的姑娘。即便是碰到困难或大家都认为非常愚蠢的事情，凛花都会拼命地想办法去解决，因为救了银露山的众妖魔，救了濒死状态下的阿白一命，也救了寅仙。

    阿白非常明白。被凛花解救过最多次的是寅仙，凛花的存在软化了对任何事物都非常顽固的寅仙之心，并将寅仙那原本非常温柔善良的特质，或坚强意志导引出来。

    凛花是一个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忘记笑容，个性非常积极，不屈不挠的姑娘。

    这样的凛花决定放弃寅仙。知道她的决心，看到她的泪水时，阿白再度下定了决心。

    （为了这个家伙，咱总有一天会葬送掉这条小命。）

    只要凛花得到幸福，就算是死去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要跑遍整个人间界，找得到凛花的话，阿白愿意跑到气力完全用尽。

    即便无法在天空中飞翔，即便必须不分昼夜地奔走，只要能够缩短凛花和自己的距离，即便跑到天涯海角，阿白也愿意。

    阿白以山顶目标，想一口气从山腰跑到山顶上。感觉到那一帮人出现在山的另一头是前天的事情。阿白完全不去想或许会赶不上这回事。他坚信一定追得上，一定可以逮到那帮人，向对方要回凛花。

    几乎不眠不休地跑着，只喝下最低限度的水和吃下树根的阿白，已经处在体能极限状态下。

    感到最自豪的毛皮失去了光泽，上面满是尘垢，更因为拼命地在山野中奔跑，身上已经因为被小树枝或荆棘钩到而伤痕累累，连身体都显然瘦了一大圈。

    只有潜藏着坚强意志的金色眼眸，完全没有失去强度，依然显得炯炯有神。

    无论心意多么地坚定，偶尔，阿白还是会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出现这种情形时，阿白就会稍微休息一下。

    不过，这一天夜里……阿白来到山脚下的那片一望无际的林子里，走到一棵巨大的橡树底下时，终于筋疲力尽。

    ‘可恶……’

    不巧下下来的雨，明显地又夺走了剩余的体力，再也不能依靠着天马的治愈力了。阿白未曾感觉过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如此地沉重。

    只有类似的饥饿感觉令阿白印象深刻。

    （当时，天空中也下着雨……）

    那是年纪还非常小的时候。

    阿白在山里，和母亲、兄弟们十三，被栖息在山林里的老虎追赶，被追得走投无路，躲在树下边发抖边哭泣，思念着母亲，心里害怕得不得了，等熬到第三天时，因肚子饿和疲惫而昏倒在地。

    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味道而张开眼睛，发现眼前摆着上等美玉。

    阿白拼命地舔着玉石，感觉身体里渐渐地充满力气，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看起来像是凡人的少年。

    黑发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穿着黑色袍子的少年并非凡人，阿白马上就发现。

    他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令人有点害怕，感觉起来绝对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感觉。

    少年长大着黑漆漆的眼眸，注视着阿白，开口问道：

    （你独自一人？）

    阿白只点了点头。突然发现，对方流露出厌烦、兴趣缺缺的神色。

    （过来。）

    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过身去，迈开了脚步。阿白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赶紧跟着对方走。

    此时……阿白已经忘了母亲的事情，忘了兄弟们的事情。

    阿白只希望能更加地了解对方。

    那就是阿白邂逅寅仙时的情景。

    （咱，在做梦吗……）

    阿白躺卧着，看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人物。

    看着在烟雨蒙蒙之中，身材高挑、笼罩在光影之中的男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寅仙那家伙吗？阿白心想。

    寅仙又来救我了吗？

    雨闪闪发着光。闪耀着银色光。在银色光的笼罩下，男人一直走到阿白面前，弯曲膝盖，一个不知名的东西靠近鼻子。

    是玉。

    而且是上等美玉。

    果然是寅仙——？

    不过，耳边听到的是和寅仙迥然不同的声音。

    “这是琅玕树的果实。目前的呢，非常需要这个东西吧？”

    阿白拼命地想要张开朦胧的眼眸。

    不是寅仙。

    是那个男人。

    带走凛花的男人……

    ‘凛花人在何处？’

    阿白边呻吟着边低声问着，觉得对方脸上微微地流露出笑容。尽管使不上力，阿白依然凝聚起剩下的力量，用鼻子猛力地扫掉了摆在眼前的玉石。

    阿白不希望平白无故地接受对方的施舍。

    对方突然开口说道：

    “凛花已经启程。”

    启程……？

    到哪里去……？

    “你很想见到那位姑娘对吧？认为必须保护那位姑娘吧？假使没有猜错，奉劝阁下，现在不应该是顾着自尊心的时候。”

    阿白沉默不语。阿白很想好好地痛骂眼前的男人一顿，很遗憾的是，阿白已经处在连说上一句话都感到困难的状态下。

    （是的……）

    咱必须寻找凛花，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外。

    或许是理解阿白沉默的原因吧？男人接着说道：

    “果然是一条好狗。”

    说着，再次将玉石摆在阿白眼前。

    咱才不是狗。

    阿白气愤填膺，最后，还是把脸靠向玉石。

    “往天苑而去。运气好的话，凛花或许还在那里。”

    男人说着，指着山谷的另一侧。雨停了，深不见底的溪谷上架着彩虹。

    阿白因为男人送的所谓的琅玕树的玉石，转瞬间就恢复了精力和体力。不仅如此，仰望着天空的阿白确信，自己马上就能在天空中飞翔。

    或许是男人的随从在阿白那对受伤的翅膀上擦过药的关系吧，那个随从留着一头金发，有着绿色的肌肤，阿白一眼就看出，对方就是当时看到的黄金麒麟。稍远处还站着一位皮肤黝黑的男人，对方应该是黑麒麟吧！

    两只麒麟都不发一语。

    包括银发男子在内，阿白原本想追问对方的来历，心里暗自盘算，必要时自己会龇牙咧齿地吓唬对方，不过，直到最后都没有这么做。

    “顺利地找到凛花的话，烦请代为问候。”

    说这句话时，银发男子的脸上瞬时流露出非常寂寞的神色。

    阿白看得非常清楚。

    无论人类、妖魔或神明，寂寞者就会流露出寂寞神情。其次，知道寂寞者就不会是坏人。

    ‘咱必须向您道声谢。’

    阿白百般不情愿地说着，男人脸上微微地浮现出沉稳笑容后就转身离去，然后，在麒麟们的互拥下，在林子深处消失了踪影。

    阿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试着挥动着背上的翅膀。

    （太好了。）

    没问题。阿白用力地蹬着大地，纵身往山谷间跳去，转瞬间就升高了飞行高度。

    溪谷渐渐地远去。眼下的景色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方退去。

    阿白大声地——

    ‘吼哦哦哦~~~~’

    咆吼着，听到天马吼叫声，就会有喜事发生。当然，再也不会发生更坏的事情了。

    当然不会再发生。

    2

    凛花惊讶得仰望着背后的天空。

    因为，凛花依稀听到自己最怀念的野兽叫声。

    不过，凛花只看到天空中薄薄地分散开来的云层。

    “怎么可能。”

    凛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后，摇了摇头。

    凛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再见到阿白。

    （不过，一定会见到……对吧？阿白。）

    离开氾林，和冰夷们道别时意气风发，迈入都城后，凛花每往都城里走上一步，就觉得自己的心情越沉重。

    从方才起，凛花就怀疑着自己的眼睛。

    东株国的都城天苑，因为冰夷事先准备了通行证而使凛花顺利地进入了城。进入城门时的确做了非常严格的身份确认，因而排出长长的人龙。

    终于进入了都城，等待着凛花的是沉闷无比的气氛。

    天苑是一个被规划整理成棋盘状的都城。以北侧一带的皇城为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坊区，由纵向十四条，横向十二条道路区分开来，曾经四级花草缤纷绽放，行人往来如织，居民朝气蓬勃，城里随时充满着活络气氛。

    和当时的景象迥然不同，现在，路上堆满了垃圾。随处可见流浪者的身影。人们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似地，弓着背，冲冲忙忙地赶着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形……不是和如人出现时一样吗？”

    凛花茫然地想着。

    如人是一种会吃人的猿猴，曾经一度让天苑陷入恐慌之中的妖魔。如人早被收拾，天苑应该恢复平静才对呀。

    （都城出现这种情况，那皇城之中到底又是什么景象呢？）

    凛花皱着眉头，仰望着屋顶上盖着金黄色屋瓦的皇城。

    几个月前，皇帝朱玄叡驾崩，当时，皇城里动荡不安，五皇子绶王觊觎皇位，再加上妖魔如人扰乱皇城，天苑一度陷入混乱之中。

    不过，结局是绶王野心溃散，目前，绶王应该已经拜在翠龙山仙人门下，潜心修行，望能名列仙班。

    目前居住在皇城里的，是已经登基为新皇帝，曾经为皇太子……凛花原本应该匹配的男人。

    国家局势动荡，皇城里不可能安然无恙，新皇帝……如今，凛花已经不太记得对方的长相，不过，对方登基后，必定会因为堆积如山的问题如排山倒海而来，整日头疼不已吧！

    接二连三爆发的农民之乱、明显和他国有关的地方势力独立、惧怕妖魔的人民、因战火而流连失所的难民等状况，加上因流通中断、物资不足，人心越来越慌乱。

    突然发现四周骚动起来，凛花赶忙靠到路边上。

    不多时，军队已经出现在大街上。显然是从金庆城的南门而来。

    “听说是长惠地区作乱。”

    一位站在不远处，一副商人模样的男人边说边叹气，另一位男人则摇着头。

    “不，大军或许要前往泉州。听说州侯遭近距离杀害，州都已遭占领。”

    “总之，军队即将离开天苑，如今，倘若都城发生什么事情，到底由谁来保护我们呢？”

    议论纷纷的人们脸上都显得忧心忡忡。凛花苍白着脸。

    “必须加紧脚步。”

    此情此景让凛花更加地担心起父亲。

    父亲为朝廷命官，深受前朝皇帝宠信。不过，如今很可能已经卧病在床。

    凛花急急忙忙地朝着回招家的路上走去。不多时，那扇令凛花怀念无比，上面盖着琉璃瓦的大门已经矗立在眼前，不过，情况显得不太寻常。

    大门敞开着，大大小小的家当，接二连三地被搬出门外。

    凛花有股不祥的预感，快步地往门里走去，朝着一位正在搬运家当的男人问道：

    “这家子的主人呢？”

    “过世了。”

    凛花觉得全身的血液一口气往下降似地。

    “您说什么？”

    “是一个月前去世的。姑娘是这家老爷的旧识吗？”

    凛花一个踉跄，全身虚脱似地当场跌坐在地。

    爹爹已死去……

    爹爹卧病在床的情景，凛花看得非常清楚。

    怎么也没想到，爹爹已经离开人间。

    凛花捂着脸。就在这时候——

    “唷~~吓死人。”

    女人的尖叫声传来，凛花抬起头来，发现爹爹的正室，凛花的大娘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大家都以为，招家幺女被妖魔给吃下肚里去了，你竟然……？”

    凛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大娘行礼致意。

    “别来无恙。小女……爹爹之事，小女并不知情。”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大娘紧紧地注视着眼前的凛花，半晌后说道：

    “进屋里吧！如你所见，妾身正准备离开此地，搬回娘家。今天能再见到你，或许是缘分吧！”

    语气非常冷淡地说着，翻动着丧服的衣摆。

    盖在广大庭园角落上，供奉着历代祖先的家庙中，已经纳入了父亲的遗骨和牌位。

    凛花难以置信。

    即便是现在，一闭上眼睛，浮现在凛花脑海中的，是最后一次见到的父亲容颜。那是凛花进宫嫁给皇太子之日，父亲表情惊愕地抬头看着和寅仙一起乘坐在阿白背上逃离皇宫的凛花的那张脸。

    （快来人，救命呀！）

    凛花记得，父亲这么大叫着。

    （我女儿被妖魔抓走了！）

    从此，凛花未曾想过要回去探望父亲。自从进入皇太子后宫的那一天起，选择和自己最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凛花就极力避免着回想起娘家或父亲的事情。

    避免回想起答应前朝皇帝，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后宫的父亲。凛花认为自己让父亲颜面扫地，因此再也不会跨进这栋宅子的门槛。

    而且，十岁之前一直和母亲住在乡下的凛花认为，其实自己和父亲之缘并不是那么地深厚。

    不过，凛花还是一直乐观看待，认为总有一天还能见到父亲。

    总有一天……时过境迁，父亲一定能理解凛花的选择，凛花也会对埋藏在心底的父亲消除隔阂芥蒂，总有一天……笑嘻嘻地接纳对方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自己实在是太愚昧了。

    凛花在家庙中啜泣着。

    背后站着大娘。

    大娘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仔细想想，自从春柳死后，招家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春柳为凛花的同父异母姐姐，曾经为前朝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不过，后来因卷入恶质的阴谋中而仰药身亡。

    “前朝皇帝驾崩……老爷他，或许因为过去种种吧，因为干些闲差事，原本那么注重健康，随时都精神百倍的他，突然老了好些岁……坏事连连发生，投资也失败，财产几乎耗损一大半，病由心生的说法果然不假。卧病在床不到半年就这么撒手离开了人间。”

    凛花回过头去。

    发现大娘满身疲惫，垂垂老已。凛花未曾觉得此人特别漂亮过，但过去，她可是华服不离身之人。如今，身穿丧服，脸上没化妆，头上的白发也非常明显。

    凛花低头朝着对方深深地致意。

    “家里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都无法联络……原谅我这不孝之人。”

    大娘撇了撇嘴唇。

    “谁会去指望着你呢。你只不过是老爷年轻气盛，四处留情生下的孩子。招家比你更优秀，更可靠的孩子多的是。你莫非是想说，早点回来能分点遗产之类的东西吗？”

    凛花抬起头来。她一直承受着眼前的大娘说出来的冷酷无情话语。不过，凛花觉得，如今对方的话语中，已经没有过去那股尖酸刻薄的感觉了。

    只微微地感受到一抹空虚寂寥的氛围。

    即便如此，还是令凛花回想起过去的痛苦经验而地下头去。

    的确，对父亲而言，自己……根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吧！

    凛花极力隐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是否有需要小女的帮忙呢？既然准备离开此地，至少让小女帮点忙。”

    “妾身一点也不需要你的帮忙。”

    大娘断然拒绝。完全如凛花意料中的答案。沉默片刻后，大娘满脸忧伤地继续说道：

    “……并不是妾身指望你，而是你的父亲指望你。”

    凛花抬起头来。

    “指望小女做些什么呢？”

    “指望你能过得幸福。”

    凛花……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大娘淡淡地继续说道：

    “直到最后一刻，老爷还一直挂念被妖魔掳走的庶出女儿。老爷一直认为，成为皇太子妃，才是女儿的最大幸福。因为，老爷一直后悔着让你小时候过得那么辛苦。认为你若当上贵妃，过去的事情即可一笔勾销，应该可以过得很幸福……万万没想到，老爷的愿望并未得偿，你竟然被妖魔给掳走。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了呢？即便是卧病在床，依然每日惦记着这件事情。”

    听到此处，凛花突然放声哭了出来。

    爹爹。

    对不起。

    女儿不孝——

    凛花哽咽地朝着父亲的灵位报告着。

    “女儿过得很幸福。女儿不能承欢膝下，不过，女儿真的过得很幸福。”

    回答凛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就知道。所以才没有回娘家里来。”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大娘正准备走出家庙。她在家庙口停下脚步，依然背对着凛花，紧接着又说道：

    “此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吧！因为你已无家可归。噢，对……嘉州的那栋简陋屋子，还继续留着。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嘉州的家，那是凛花十岁之前住过的家。凛花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没有处理掉。

    大娘走了出去。凛花朝着对方背后，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去。

    3

    凛花犹豫着要不要去嘉州。

    她原本计划和阿白一起前往嘉州，去为她的母亲或外婆扫墓。

    不过，知道父亲的死讯后，凛花觉得离开天苑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情。

    话说回来，如今凛花已无娘家可回，天苑已经没有其他可造访之处，也曾考虑暂且投宿客栈两、三日，但走到大街上后，却一点也不想往客栈走去。

    阴霾满布的天苑氛围和路上行人的黯然表情，让凛花心情更是坏到了极点。结果，凛花在完全无法化解丧父的悲痛心情下离开了都城。

    凛花无精打采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走着，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之后。

    凛花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

    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条相当宽广的河流。

    那是流经天苑近郊的青龙河。

    青龙河是东株国的交易要道。西起云华州境，亦连接名为西阳江的运河，河面上，只见载运着东株国和西国两国输出入品的船只来回穿梭航行。

    凛花停下脚步之处，是远比船只停泊场更为上游的草原。已近日落时分，河面上已染成了红色与黑色。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来到此地途中，确实有搭上船只前往嘉州的方法，不过，凛花并不是为了搭船而来到河边。

    凛花好像是下意识地朝着河边走来。

    （的确是这样。）

    凛花马上就想到原因。

    她从腰带中取出冰夷为自己饯别时送的那块玉石。

    将此物投入水中，即可召唤龙。

    “我……”

    凛花用力地摇着头，然后，再次将玉石放入腰带之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必须坚强地面对，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样的决心正在渐渐地瓦解中。

    （爹爹离开了人间，自己竟然不知情。）

    凛花坐在草原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河流，眼泪扑簌簌地流个不停。

    必须赶紧回都城去，假使没有趁着一百一十二个坊门关闭之前回去，今晚，自己很可能必须露宿荒郊野外。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地事情，在妖魔可能随时从任何地方冒出来的这个时候，即便是承平时期，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在野外过夜，也是不应该的举止吧！

    心里这么想，凛花却没有任何行动。只是边看着河面边哭泣着。

    再一会儿，再哭一会儿就会站起身来，所以……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突然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停止哭泣。瞪大着眼睛，环顾着四周，发现有人站在不远处。

    即便四周非常昏暗，凛花还是看出是一张红通通的脸庞、身材矮胖的青年，年纪约莫二十来岁。

    对方的语气像是在盘问凛花。凛花慌慌张张地拭干眼泪。

    “没、没事。”

    “已经天黑了，年轻姑娘独自四处闲晃，会被怪物吃下肚里去哟！”

    “这……我知道。”

    “姑娘家住何处？”

    凛花正要回答却赶忙又闭上了嘴巴。家……到底，该回答什么地方呢？考虑半晌后，凛花只摇了摇头。

    “无家可归吗？”

    凛花点着头。

    “离家出走？”

    对这个问题，凛花摇了摇头。

    “家人呢？难道没有双亲或兄弟吗？”

    “爹爹他……最近才亡故。”

    凛花再也说不出话来。青年静默片刻后——

    “跟我来，既然如此，就暂住我家好了。”

    青年说完话后，就若无其事地率先迈开脚步。即便是胆识过人的凛花，对这种求之不得的情形也是踌躇着，心想到底该不该跟着对方前去。

    青年回头说道：

    “放心吧，我若是偷盗之人，早就抢走你的行囊。在此做坏事又没有人看到。”

    “只是……你我素不相识，怎么好前去叨扰。”

    凛花尚未解除戒心。

    “我叫苏文敬，家住在不远处一个名叫六安的村子里。姑娘呢？”

    “小女名叫招凛花。”

    “如此一来，你我就不再是素不相识之人了吧！来来来，悉听尊便。不打算跟来，那就快快赶路回天苑去吧！不过，那得看姑娘能否在坊门关上前回到那里了。”

    语气冰冷粗鲁，看起来却不像坏人。

    “为何愿收留一个陌生人呢？”

    局势动荡不安，收留陌生人住到家里去，可说是非常危险的作法，即便对方是一个弱女子。

    文敬别过头去，重重地叹口气后回答道：

    “因为，我家里也刚死了父亲，是被妖魔给吃了。”

    凛花默默不语地注视着文敬的侧脸。

    结果，凛花随着刚刚认识的文敬，朝着错落在天苑近郊，一个名叫六安村的农村走去。

    越过一个山丘，田园风光正等待着凛花的来访。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凛花马上就看出情况不太寻常。这个时期，通常稻作应该早就收割完成才对。

    此地却还有大半以上的农地稻谷还没有收割，稻谷全都枯萎了。农地上杂草丛生，好像连昆虫都涌了出来。

    走在田埂上的凛花，朝着走在前头的文敬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文敬依然背对着凛花回答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村子里出现妖魔，叫做朱厌的妖魔。”

    凛花捂着胸口。

    朱厌是会吃人的猿猴魔物。

    “连天苑附近都出现……？”

    “一个月前，全村人都忙着秋割的时候，三只红色猿猴不知打从哪里冒出来……总共吃掉五个村民，家父也是牺牲者之一。”

    “是么……”

    “尔后，六安村民再也不敢出现在原野中，更何况是在农地上干活，深怕被妖猴吃下肚里去。搞得今年收获惨不忍睹。”

    说完话后，文敬就闭上了嘴巴，默默地走着。凛花也因为眼前的荒废景象感到心痛不已，默默地随着对方走着。不久后，前方开始出现更奇妙的光景。

    凛花看到一个四周围着高高围墙的聚落。围墙出现在这一带的农村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设置围墙是为了防备野兽或夜盗袭击，比较奇特的是围墙上又加了栅栏。

    栅栏都是由原木所构成，原木端部削尖，四号不留空隙地紧密并排，捆绑在一起。从削尖的木头颜色即可清楚看到，那是一堵新装上去的栅栏。

    “那是防壁。”

    文敬不以为然地说着。

    “加强戒备以防朱厌的攻击。现在差不多是城门该关闭的时候了。”

    文敬加快脚步往城门里走去。

    站在城门附近，看似村民的男人眼神凌厉地紧盯着凛花，往凛花方向走了过来。

    “苏家的孩子，那姑娘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村子里的人。”

    文敬显得很不耐烦似地回答道：

    “方才认识，听说无家可归，暂时让她住到我家。”

    “总之，能伸出手来让我们瞧瞧吗？”

    凛花马上就理解了男人的意图，默默地撩起衣袖，让对方看个究竟。

    朱厌擅长于化身为人。不过，听说红色的四肢却无法欺骗别人。

    “嗯~~”

    男人仔细地确认着，确定凛花的手和手臂都没有变红，不过，还是满脸狐疑地盯着凛花。

    文敬完全不理会男人的举动，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凛花朝着对方深深地点头致意后，赶忙往文敬身后追了上去。

    走了老半天才终于到一间由土墙搭盖起来，上面盖着黑瓦的小屋。看来此屋就是文敬家。凛花小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就随着文敬进入屋内，发现一个女人坐在微暗的室内正中央。

    “又喝得醉醺醺。”

    文敬的声音冷淡无比。的确，凛花发现两个大酒瓶躺在桌子上。女人用一对醉醺醺的小眼睛看着凛花方向。啧！文敬咋了咋舌。

    “我让这姑娘在这里住上一宿。”

    语气冰冷地抛下这句话，仰头喝下一大杯水后就往屋外走去。

    “咦，就这样？”

    凛花紧张得不得了，和女人相互对望着。女人吐出了浓浓的酒臭味，自我介绍着。

    “我叫江叶，文敬的母亲，姑娘呢？”

    “小女名叫招凛花。嗯……小女疏忽，错过了都城坊门的关闭时刻。”

    江叶点点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是么，果然值得同情。那就别客气，尽管住下来吧！只是……我无法帮你准备吃的……”

    “不用费心。恕小女冒昧前来，真是太打扰了。”

    凛花表达着歉意，江叶脸上浮出模棱两可的笑容。仔细看，凛花发现，江叶和文敬一样，有一张红红的脸，是一位个子相当高大的女人，不过，或许是驼着背，窝在椅子上的关系吧，显得很虚弱。

    凛花若无其事地环顾屋内后，皱了皱眉头。凛花发现屋里的角落上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吧。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依靠着墙壁似地坐着。

    “我女儿秀香。”

    江叶说着。凛花一直走到秀香跟前，弯下腰去。

    “你好，秀香。”

    没有回答。不仅如此，秀香连看都没看凛花一眼。

    秀香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中，双手抱膝，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泥地房的角落上。

    “不用去理会那孩子。”

    江叶说着。

    “自从一个月前，亲眼目睹父亲被妖魔吃下肚后就一直那样。即便身为母亲的我跟她说话，她也连吭都不吭一声。附近邻居们议论纷纷，说苏家的男人遭杀害时，姑娘也被妖魔摄了魂。欸，这么荒谬的事情，姑娘也相信吗？”

    江叶干笑着。凛花微微地思考过后，表情非常认真地摇摇头。

    “不相信。不过小女认为，人历经极度恐惧、悲伤……就会想让自己的心稍微地休息休息。”

    江叶红着眼眶，将视线移到凛花身上。默默地看了许久之后，把碗丢在桌上，站起身来。

    “厨房就在那里，肚子饿了吧！我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吃。”

    说着就打算往厨房走去，双脚却抖个不停，完全不听使唤。凛花赶忙搀扶着对方，马上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

    “你们都不吃晚饭吗？”

    “家里根本没有人想好好地吃一顿饭，煮了也是白煮，所以，干脆就不煮了。我呀，有酒喝就好。”

    江叶口齿不清地说完话后就走出了房间，留下双手抱膝，坐在泥地房里的少女和凛花两人。

    凛花心想，姑且看看厨房吧。只见厨房里堆满了不知何时使用过的脏碗筷，已经发出阵阵的臭味，锅子或炉灶上也布满着蜘蛛网。

    凛花手插着腰，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结果当天夜里，凛花什么都没下肚，就和默不作声的少女秀香一起睡在泥地房里的角落上。说实话，凛花很想躺在隔壁房间里那个至少铺着地板的地方睡觉，不过，因为看到秀香一动也不动地待在泥地房里，只好找来一张席子，在房里铺上席子。

    铺好席子后却发现秀香文风不动地坐着，迟迟不肯躺下来。凛花一筹莫展，只好伸出手去轻轻地揉着秀香那凝固似的手臂、双脚或背部。揉了好一阵子后，发现秀香的身体慢慢地放松开来，终于躺了下来。

    躺是躺下来了，不过，并没有闭上眼睛。凛花试着开口哼着摇篮曲，却发现秀香的眼睛依然注视着昏暗的屋顶。

    凛花终于敌不住睡魔的侵袭，坠入梦乡。不过，因为没有被褥可盖，只觉得全身发冷。很冷，很冷……果然，还是无法忍受父亲去世的悲伤心情吧！心里难过得不知不觉掉下眼泪来，并低声叫着：

    “爹爹……”

    凛花觉得，秀香好像一直注视着睡梦中的自己。不过，因为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而不是很肯定。

    4

    早晨很快地降临。凛花不再觉得寒冷，反而感觉到一股暖意而张开了眼睛。然后惊讶得不得了，因为她发现秀香闭着眼睛睡着，并且与凛花相互拥抱着。

    因为睡在泥地房里，凛花觉得背上疼痛无比，但却因来自秀香的暖意而感到舒服极了。当凛花又迷迷糊糊地睡去时，听到文敬开了门走进屋里。

    文敬非常惊讶地看着凛花和秀香的睡相。文敬什么话都没说，再度从水瓶里倒了一杯水，只喝了那杯水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凛花悄悄地爬了起来，走出屋外，发现文敬已经走得不知去向。赶忙走到大马路上，终于看到背上背着篓子，走在朝雾中的青年。

    “文敬！”

    凛花大叫着，朝对方跑了过去。

    “你要上哪里去呢？”

    “田里。”

    凛花这才发现，文敬背上的篓子里装着锄头或是铁锹之类的器具。

    “我跟你去。”

    “嘎？”

    “就当做收留我的谢礼好了。请让我帮忙做些田里的工作。”

    文敬脸上微微地浮出嘲讽似的笑意。

    “不好吧？田地可是在防壁之外哟！谁也无法料到，饥肠辘辘的妖魔什么时候会攻击过来……”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凛花笑着继续说道：

    “别忘了，我可是来自防壁之外哟。”

    “话是没错，不过……”

    “别说了，走，快走吧！”

    凛花砰地用力拍了文敬的肩膀。

    位于村子北侧的一大片菜园，和稻田一样荒废着。上头杂草丛生，看不到像样的农作物。

    只有角落上的一小块，露出看起来又黑又软的泥土，靠近看才发现泥土里已经冒出绿色的嫩芽。

    “播种时期虽然有点晚，但总算整理得或多或少能摘些冬天的蔬菜。”

    说着这句话的文敬，开始动手整理起新的场所。凛花手握镰刀，开始割着附近的杂草。

    然后，两个人就默默地一直工作到正午时分，期间，除了文敬和凛花外，没有人出现在田地上。

    “都是一些胆小怕死的家伙。”

    文敬气呼呼地说着，像要发泄怒气似地，用力翻着泥土。

    “就算是妖魔会出现，还是不能不活下去呀！农民不工作还剩下什么呢？”

    凛花继续耕作着，然后问道：

    “文敬也看见过朱厌吗？”

    见过，文敬低声回答后接着说道：

    “见是见过。见过一只根本不该出现在凡间，看起来很可怕的可恶妖猴……吃了家父的那一刻，的确很恐怖，甚至现在都还在做噩梦。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怕成那样。既然没有人敢到田里来，那我自己来。还有，朱厌假使再出现……我决定拼上这条命，亲手宰了它。”

    文敬的眼眸中闪闪发光。凛花暂时停下手上的工作说道：

    “我也被妖魔攻击过。”

    嘎？文敬显得非常意外。

    “你可真是命大。”

    “那是运气好，有人出手救了我。不过，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好运，对死，我已经看开了。所以说，妖魔到底由多可怕，多残忍，发现猎物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我都非常清楚。”

    “最清楚妖魔有多可怕的呢，都没有因为害怕而想过躲在家里吧！连姑娘都有能力突破难关……”

    村子里的那些人……文敬气呼呼地数落着。文敬指的那些人，一定包括自己的母亲或妹妹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因为有人救了我。不过，悲伤或恐惧确实会让人萎靡不振，让人再也看不到未来，连动都不想动，任何人都可能这样。”

    “我就不会这样。”

    文敬提高着嗓音说着。凛花显得有点快要按捺不住性子。

    “是吗？我倒因为，江叶大婶、秀香姑娘和你，情况虽然不一样，看起来心情却大同小异，因为爹爹的死，被相同的恐惧感、悲伤心情所束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啊！”

    文敬瞪大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大声叫道：

    “别把我和她们相提并论！我绝对不会关起心灵而不敢面对现实，不会整天喝得醉醺醺，做出这类的举动。”

    “那就吃饭呀！”

    凛花说着，文敬皱着眉。

    “什么？”

    “吃饭呀！一个人心里假使健康，自然就会想吃好吃的东西，绝对不会只光喝水。继续这么下去，到时候，你根本没力气对付妖魔。欸，你看。”

    凛花拿起身旁的篓子。

    “刚才，我趁拔杂草的时候，顺便摘了一些可以吃的野菜，甚至还发现了芋头。昨天，我翻了翻厨房，发现里面还留下不少米或小米。回家后，我打算用来煮点粥，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午膳吧！”

    话后，凛花笑嘻嘻地伸手擦着额头的汗水。

    餐桌上笼罩着沉默气氛。文敬根本不肯吃刚煮好的粥，面无表情地一直拌搅着碗里的粥，恨不得早点离开餐桌边。江叶稍微动了动手，结果又把酒给拿了出来。凛花也准备了秀香的份，却发现她依然默默地坐在泥地房里的角落上。

    凛花不以为意，一个人慢慢地吃着粥。或许是因为昨晚饿着肚子睡觉，今天早上又工作了大半天吧，觉得那碗粥特别地美味。

    或许是再也按捺不住沉闷的气氛吧，江叶也开始动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

    “真是的……竟然让客人做这种事情。”

    凛花放下汤匙，再次面对着江叶。

    “希望大婶别将小女当做是客人。因为接下来，小女对大婶有事相求。”

    “什么事？”

    “说实话，小女既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想请大婶让小女暂时在此多叨扰几日。”

    文敬或江叶都非常惊讶地看着凛花。

    知道父亲死讯的那一天，认识了因一家之主亡故而悲痛不已的一家人，凛花心想，这也是一种缘分。

    凛花的父亲对于舍弃家庭的凛花丝毫没有埋怨，一直期望着凛花能够幸福。这件事救赎了凛花的心，同时也使凛花更为悲痛。

    人有时候会被强烈的悲伤心情拖累而变得更脆弱、更不堪一击。凛花知道，悲伤不会永远存在。

    母亲或外婆去世时就是这样。

    姐姐春柳往生时也一样。

    凛花没有忘记死去的人，不过，悲伤在日常生活中渐渐地淡去，人不久就会重新振作起来。

    但是，凛花没有自信能将那种感觉完完全全地传达给文敬或江叶。如今，凛花也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完全没有考虑到危险，茫然地站在河岸边，凛花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觉得目前自己实在不够有资格数落别人。

    不过，凛花还是很想为这一家人做点什么。

    凛花选择的是留下来陪着他们。

    从此，凛花每天都煮早膳和晚膳，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肯吃的时候，凛花就将剩下的惨点分给左邻右舍。

    夜里，凛花和秀香睡在一起。秀香依然没有反应，不过凛花发现，稍微揉揉她的身体，她就会乖乖地躺下来。此外，秀香不再呆在泥地房里，终于会自动地在隔壁餐堂的角落上铺上垫被，将枕头并排在一起。

    枯树枝敲响窗户的夜里，秀香就会和凛花相互拥抱着睡。这时候，凛花就会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秀香那粗巴巴的脸颊上，小声地说道：

    “好温暖对吧！”

    即便秀香没有回应，凛花也不在意。凛花认为，即使秀香没有直接和自己说话也没关系，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或窥探着自己的眼眸时，秀香悲伤的心情就会传过来。

    上午，凛花和文敬都会一起到菜园里干活，两个人不太常说话，总是各自默默地耕作着。

    5

    天空湛蓝，秋的气息逐渐远去，空气清新无比，已经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冬季即将来临。

    凛花待在六安村，已经度过了十来个日子。

    这一天，凛花又和文敬出门来到菜园里。

    “文敬，你看。”

    凛花拔出一棵白芜菁，一直走到文敬的身边。

    “这是以前文敬种的吧，长得这么漂亮，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文敬接下芜菁，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小了些。”

    或许是太高兴了吧，文敬笑了。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凛花也非常高兴，脸上同样漾满着笑容。

    “用来煮今天的晚膳好了。隔壁的大叔正好送了牛奶，利用牛奶把芜菁煮个熟透，熬一锅美味无比的汤。”

    或许是分享过几次晚膳吧！凛花和其他村民也开始交流了，回赠的东西越来越多。由于秋收大减，村民们没有在稻田里工作，生活应该更加清苦，但村民们还是非常舍得地回赠了一些干的薯类，或煮好的豆子之类的食物。

    “我还摘了一点小小条的红萝卜，就拿来油炸一下，再洒点盐巴吃吧。噢对，文敬是不是不喜欢吃我煮的饭菜呢？”

    凛花转头瞄了一眼身旁的文敬，故意逗对方似地问着。文敬则耸了耸肩。

    “并没有，味道还不差。”

    “那……为什么，看你不是很想吃。”

    “那是因为……”

    文敬眯着眼睛注视着村子方向，说出了理由。

    凛花的脸上漾满着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杂草晃动的声音。

    文敬和凛花都表情凝重，并紧握着手上的锄头或铁锹，心惊胆战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两个人的脑海里都浮现红色妖猴的身影，结果，出现的并非朱厌。

    仔细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几位村民手拿农具站在两人面前。

    当天深夜。

    凛花觉得好像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而醒了过来，扭转着上半身，凝神注视着室外，发现睡的地方和泥地房之间的阶梯上有个弓着背的身影。

    是江叶。

    凛花在避免吵醒秀香的状况下，蹑手蹑脚地离开被窝，并问了声：

    “大婶您怎么了？”

    凛花这才发现，江叶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凛花坐在江叶身旁，偷偷地瞄了对方的脸，发现江叶正在哭。

    “啊，我没事。一喝酒，泪水就不听使唤。”

    凛花默默地听着，江叶擦了擦眼泪后，脸上微微地笑着。

    “我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女人。当家的在世时，一直劝他喝酒该适可而止，没想到自己却……”

    江叶泪眼汪汪地，仰望着昏暗屋顶似地继续说道：

    “总之，就是忍不住要喝酒，想喝个痛快，一不小心就喝得醉到第二天中午都还爬不起来。勉强去到田地里，却四平八稳地躺在田地里呼呼大睡，真是不成体统啊！”

    早知道……江叶突然小声地说道：

    “当家的会死得那么惨，当时，就应该让他喝个痛快。”

    像要代替死去的丈夫似地，江叶接二连三地大口喝着酒。

    原来还有这种喝酒方式呀！凛花感触良深地想着。凛花的知己好友狐狸精娥瑛姥姥相当喜欢喝酒，每晚都会喝酒，不过，她喝酒喝得很快乐，一喝醉就得意洋洋地净说些过去的丰功伟业，说一些非常奇怪、非常有趣的事情，只是和姥姥在一起，凛花就感染了快乐气氛。

    希望有一天，江叶也能享受到喝酒时的欢乐气氛。

    希望文敬慢慢地走出阴霾，希望江叶或秀香的悲伤心情能够慢慢地淡化。

    凛花说着。

    “今天，文敬已经把晚膳吃光了。”

    江叶依然满脸忧伤地笑着。

    “那是因为姑娘做的饭很好吃吧！”

    “是因为他自己种的芜菁啦！事实上，文敬说过我煮的饭强差人意，尤其是粥。”

    “嘎？”

    “文敬说大婶是这村子里最会烧菜的人，偶尔会煮粥，先以鸡骨熬好高汤，再加上满满的鸡蛋和青葱对吧？文敬好像非常喜欢吃大婶煮的粥。”

    “谎话连篇。”

    江叶有气无力地摇着头。

    “他爹死后，那孩子未曾吃过我煮的饭。那孩子怪罪我，怪我迟迟不肯从失去当家的悲伤中振作起来。”

    “没有，文敬是深深地自责着。”

    凛花语气温柔地反驳着。

    “文敬说过，自己身为长男却无法保护爹爹。他说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因此，即使是自己一个人也好，都想尽办法要重新振作起来。没有吃大婶煮的东西……不是不想吃，或许是吃不下吧！”

    凛花回想起过去，心情无比平静地说道：

    “我家外婆……祖母的死去，并不是因为妖魔的关系，是像平常人一样地离开了人世间……我难过得有一段时间食不下咽。但是有一天，自己突然发现肚子相当饿，而那就是妈妈帮我煮粥的那天。粥既不特别丰盛，也不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只是三天两头会吃上一次的普通粥。但是，我终于会开始吃饭了，并且是和妈妈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妈妈笑着……边笑边流泪。那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到，妈妈对于姥姥的死去是多么地悲伤。不过，妈妈担心我的心情远超过悲伤的心情。”

    从那一天起，凛花觉得对于外婆的死，已经没有必要那么悲伤了。

    凛花看着江叶，脸上微笑着。

    “我妈妈虽然不在了，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妈妈煮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只是我，文敬也一定会这么认为。”

    江叶没有应答，默默地将还装着半碗酒的碗，静静地推到一旁。

    “这是……怎么一回事？”

    翌日早晨，文敬紧盯着摆在餐桌上的早膳，皱着眉头。

    “来，趁热吃吧！”

    凛花心情非常愉快地说着，伸手拿起汤匙。文敬也默默地将碗里的东西送进碗里。那只手停下了片刻。

    江叶偷窥似地看着儿子的侧脸。

    桌上摆着江叶亲手熬煮的粥。昨夜，就从那时候开始，江叶不管那时是三更半夜，就动手熬起了高汤。花很长的时间熬煮高汤后煮粥，再加上鸡蛋和满满的青葱，熬煮出口感非常温润的味道。

    “真好吃。文敬，很好吃对吧。”

    凛花打从心里赞美着。文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动着汤匙，继续吃粥。

    江叶也默默地吃着，默默地流着泪。

    凛花也认为此时不便说话便专心吃着粥。

    一如往常安静的餐桌。

    突然，拖动椅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秀香。”

    江叶满脸讶异地抬头看着女儿，看着原本应该像过去一样，坐在泥地房里的秀香出现在眼前。

    什么话都没说，秀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秀香低着头，紧紧盯着摆在餐桌上，凛花一如往常地为她准备的粥……然后，伸手拿起汤匙送入口中。

    餐堂里再度归于宁静。

    许久后，慢慢地咀嚼完嘴里的粥后，秀香脸上微微地露出笑容。

    “秀香！”

    夹杂着呜咽声呼唤着对方名字的是江叶。不过，一个箭步跑了过去，紧紧地拥抱秀香的是文敬。

    文敬紧紧地搂着妹妹，哭了出来。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放声地大哭出来。

    6

    并非全然不担心。

    数日后的某个夜晚，凛花突然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一股脑地爬了起来。凛花出现前所未有的耳鸣现象。

    那是不可思议的声音。凛花紧闭着眼睛，却发现声音越来越强烈。

    声音酷似流水声，说是水声又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流水声中好像又听到心跳声。明显不是自己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声音，的确是水在流动的声音。

    不是水，或许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凛花茫然地思索着。

    龙在凡人的自己体内成长着，是那个小生命的血液和心跳声。

    前些天，凛花才因为自觉到腹中的小生命而感到喜出望外。

    这个时候凛花却觉得很害怕。

    （身怀龙子的凡人女子，母子必死无疑。）

    凛花曾经听过的这句话，在脑海中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

    腹中的孩子能够平安地长大吗？虽然凛花甚至有过“自己死去又何妨，希望孩子能平安地生下来”的想法，不过，死亡果然很让人害怕。

    “寅仙……”

    凛花离开被窝，走到窗边，抬头看着月亮。

    思念着寅仙。

    强烈地想见到寅仙。

    腹中怀着孩子，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寅仙。此时此刻，不能造成寅仙的困扰。

    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见见说过会怨恨凛花一辈子的他。即便寅仙怨恨自己或瞧不起自己都不重要，只要看上一眼就好，凛花真的很想看看他。

    凛花突然往泥地房里跑去，将水瓶里的水倒入小碗之中。

    手上拿着那只碗，走出门外。然后，将好好地收藏在怀里的那块玉……冰夷送的那块玉，从布巾里拿了出来，打算放入碗中。

    翡翠为水的玉石。已经灭亡的翠国公主曾经将翡翠投入水里，唤来水中魔物，这块玉，可以召唤水中魔物之中地位最崇高的魔物，也就是召唤龙。

    结果，凛花并没有把玉浸入水中。

    凛花很想见寅仙却认为不应该见寅仙。因为见了面，凛花一定会对他坦白说出一切。

    说出腹中怀了孩子的事情，说出依然爱着寅仙的事情，叫寅仙别当龙王之类的话，事实上，事实上……凛花好希望寅仙能待在自己身边。

    像过去一样，当个方士就好，由寅仙和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组个温暖的家庭，一起……

    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凛花思考过。

    苏家人已经度过了难关，继续待在这里，凛花一定会舍不得离开他们。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必须一边旅行，一边寻找阿白。

    凛花收起玉石，然后决定迈向旅程。

    说出决定离开村子的事情后，江叶显得依依不舍。

    “真的非得离开不行吗？”

    江叶显得很落寞似地问着，握着凛花的手。

    “我还以为姑娘会继续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呢。说实话，当初确实觉得有点麻烦……如今却很希望你能嫁给文敬为妻。”

    “别胡说。”

    文敬瞪了母亲一眼。凛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为何不能？”

    “因为我已有心上人。而且，我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文敬被喝下去的茶给呛到。

    “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江叶也惊讶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凛花的腹部一带。

    “吓我一大跳，我一点都没发现到。”

    “所以说不可能。您的好意，小女心领了。”

    凛花笑嘻嘻地看着秀香的方向。

    秀香不再躲在泥地房里的角落上，总是坐在阳光照得透亮的窗边，虽然还是不肯开口说话，不过，情况显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现在，秀香的脸上也洋溢着柔美的神情，注视着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沉默片刻后，江叶小声地问道：

    “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定了终身吗？”

    “没有。”

    凛花对江叶坦白说出。

    “起初确实打算那么做，后来，因情况改变，无法继续陪伴在对方身边。”

    “是对方未付出真感情吗？”

    文敬问着。江叶用力地拍了儿子的膝盖。凛花微笑着，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双方都付出了真感情。”

    寅仙未曾说过爱自己。对于迟迟不肯敞开心胸接纳自己的寅仙，起初，凛花的心里一直干到很不安。

    凛花总认为，自己真的很喜欢对方，因此，只要待在对方身边就够了，有时候却充满着无力感而苦不堪言。

    尽管痛苦却没有离开对方。

    因为，自己深深地爱着对方。

    凛花因为自己的执着而苦恼，有时候甚至心里出现负面的想法而偷偷地掉眼泪。

    不过，后来凛花终于了解了寅仙。然后，自从结为夫妻以来，再也没有怀疑过寅仙对自己的爱。

    寅仙真的爱着凛花。凛花也决定将一辈子的爱都给对方。

    结果，怀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我懂了。”

    江叶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对吧？决定产下腹中的孩子，自己一个人把孩子抚养长大。”

    凛花的眼睛直盯着江叶，回答道：

    “是的。”

    江叶垂下眼皮。

    “为母则强。不管是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或者已经生下五个或七个孩子的女人，每个母亲都很坚强，我曾忘了这一点。”

    江叶说着，脸上微微地流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

    “不过，既然这样，就更应该留在这个村子里才对。一个女人家要独自生下孩子、养大孩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困难，我说的没错吧？”

    “不会有事的。”

    凛花的信心有点动摇，不过，马上就断然拒绝了对方。

    “方才，大婶不是说过吗？为母则强，知道爹爹死讯后，我曾经感到非常挫折，不过……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找到了活力。我已经没事了。”

    眼看凛花脸上浮出灿烂的笑容，江叶于是死心似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文敬则依然不发一语。

    7

    启程的那天早上。

    好几位村民为凛花送行，一直送到围墙外。江叶……也看到了秀香的身影。

    直到最后，凛花都没听到秀香的声音，却清楚地看到秀香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神情。

    “保重了。”

    凛花朝着秀香道别，秀香以行动代替回答，轻轻地将脸颊贴在凛花的脸颊上。

    文敬决定把凛花护送到天苑。

    凛花终于决定要前往嘉州，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阿白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呢。

    凛花在六安村约莫待了半个月。她走上半个月前走过的同一条路，朝着天苑方向前行。不过，眼前那一大片稻田，已经和当时大大不同，田地里的杂草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了。

    一攀登到漫山遍野茅草的山丘顶上，就能看得到村落。凛花果然还是依依不舍，当她停下脚步眺望着村子时，文敬问道：

    “独自一人真的没问题吗？”

    “现在虽然独自一人，但总有一天会建立起温暖的家庭。”

    文敬沉着脸。

    “无法和腹中孩子的父亲一起生活吗？”

    “是，不过，我有这个孩子就够了。而且，我还有一位名叫阿白，非常温柔体贴的好朋友，他就像家人一样。”

    “阿白？听起来好像是狗的名字。”

    凛花呵呵地笑着。

    “我打算一边找他一边回嘉州去。”

    “那么，你是打算和他，和孩子三个人组成家庭吗？下回见面时，你我说不定都已经组织大家庭了吧！”

    “说不定连孙子都有了。我打算活到很老很老。”

    文敬哈哈哈地大笑着。

    “你呀，看起来的确很像是会长生不老的人。”

    “是呀！”

    接下来，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走下山丘。当来到河边，看到笔直地往天苑方向延伸的马路时，凛花停下了脚步。

    “文敬，送到这里就好。天苑快到了。”

    “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

    凛花盈盈地笑着，把手伸入腰带中。

    “这个送给你吧！”

    “这是……什么？”

    文敬目不转睛地看着夹杂着翡翠的白玉。

    “原来是块玉。为何给我这么昂贵的东西？”

    “就当做收留我住在你家的谢礼好了。”

    文敬摇摇头。

    “我不能收下。你要外出远行，身上最好多带一点可以当做盘缠的东西。”

    “别客气，收下吧。文敬，坦白说，带着这块玉，我就难以割舍那一份感情。”

    冰夷的心意让凛花感到很欣慰。他显然很担心凛花。不过，身上继续带着这块玉，总有一天，凛花会敌不过诱惑。

    就像前些天的夜里一样……差点就叫唤了寅仙。

    “难以割舍的那份感情？”

    文敬窥视似地看着凛花，满脸惊讶神情。

    “你还是带在身上吧！”

    文敬将玉石用力地推还给凛花。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不过，我认为有了这块玉，你和孩子父亲之缘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断了。”

    “问题是我必须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

    “原因说不完。别再推辞，快收下……”

    凛花再次将玉石塞到文敬的手掌心。文敬却以手背推了回去。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找到了！）

    粗声粗气的说话声响起，玉石瞬时飞向天际。

    “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叫出声。玉石被什么东西牵扯似地，画出漂亮的弧线，投入河中。

    “糟糕！”

    凛花慌慌张张地进入水中。幸好，玉石掉落在不是很深的地方，尽管如此，水还是浸到膝盖部位，当她正准备把手伸向掉入水底的那块闪闪发光的物体时。

    河水猛然席卷而上。

    河水发出绿色光，从光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河水在云之间扭动着，像极了摆动着身躯的生物。

    （不……不是河水。）

    凛花屏住着呼吸。

    是龙。

    倒映在水面上的天空中出现了龙。银……不，漆黑，躯体庞大的巨龙。

    “大事不妙。”

    凛花慌忙捡起玉石，爬上岸来。向凛花伸出援手的文敬，满脸惊愕地看着河中。

    “喂……好像窜出什么东西来了。”

    河中形成了漩涡，文敬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漩涡底部窜了出来。

    转瞬间，天空中已经满布乌云。从厚厚的云层里，豆大的雨滴开始掉了下来。

    “快逃，文敬！”

    凛花牵着文敬的手，拼命地跑着。两个人双脚几乎要打结似地，跑上刚刚才走下来的山丘上。

    跑上山丘途中，雷声轰隆大作，凛花和文敬吓得大叫出声，缩起身子。

    然后，提心吊胆地回过头去，正好看到巨龙跃出河面的那一刹那。

    不是寅仙。

    那是一条黑色巨龙。

    凛花未曾见过。

    “是……是龙。”

    文敬吓得魂不附体，那是当然，连见惯龙姿态的凛花都吓得当场愣住。

    巨龙的形体之大，存在感相当强烈。它用着一对黑色眼眸瞪视着凛花他们。

    ‘是你召唤俺吗？’

    叩响铜板似的声音，震动着空气，连雨都被震散开来似地。凛花判断，自己不可能逃出对方的魔掌，因此决心奋力一拼。

    像是要护着茫然跌坐在地上的文敬，凛花站了起来。

    “我没召唤您。“

    凛花斩钉截铁地否认着。

    ‘不是你召唤俺吗？’

    “不是，是您弄错了。抱歉，打扰您了。”

    说着，凛花恭恭敬敬地朝着对方低下头去。不过，果然不出所料，巨龙哪肯轻易地饶过。

    ‘你说是俺弄错，岂有此理，你这姑娘！’

    龙以几乎要震破鼓膜的音量大声怒骂着。凛花真的害怕得不得了，赶忙闭上了眼睛。

    但突然觉得空气好像不太寻常，凛花马上张开了眼睛。

    巨龙不见了。

    相对地，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浮在不远处的半空中。

    他身穿华丽无比的袍子。袍子用着上等丝质布料，上面有龙的图案。黑发高高地梳起，有着黑色的眼眸和剽悍的脸孔。

    某些地方有点像他。

    不过，绝对不是他。寅仙绝对不会用这么残忍的眼神看着别人。

    “敢问，您是……？”

    “本来，俺是没有义务对你这种人道出姓名。不过，情况特殊，姑且就告诉你吧。”

    男人粗声粗气地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手插着腰，大喇喇地道出自己的姓名。

    “俺叫海蓝。东海龙王的长子，已被定为下届龙王继任人选。听说姑娘……你，握有‘关键之钥’？”

    凛花惊讶于对方的身份，赶忙将手上的那块玉藏到背后。

    “这……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凛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本能地认为，绝对不能将手上的东西交给眼前的男人。

    “总之，是您弄错了。”

    大声嚷嚷过后，凛花赶忙搀扶起文敬，转过身去，背对着海蓝，拼命地跑上山丘。

    “可恶！你逃不了的！”

    海蓝大叫着，追了上来。不过，凛花没有闲工夫回过头去。凛花和文敬拼命地跑着。

    然后，终于跑到山丘顶上。

    文敬突然停下脚步，全身抖个不停。你怎么了？凛花正想开口问，不过，马上就发现状况非比寻常。

    凛花看见村子围墙矗立在远处。然后，看到眼下的那一大片田园里，出现令人怵目惊心的红色……

    是红色妖猴……朱厌。

    而且，不只一只或两只，总共有十只。朱厌们非常有秩序地纵排成一整列，跳舞似地，蹦蹦跳跳地朝着村子里前进。

    “大事不妙！”

    村子里还有江叶、秀香，以及一群对凛花非常亲切的村民们。

    “回村子里去，快！”

    凛花大叫着，正准备率先跑下山丘。不过，凛花并未如愿以偿。

    凛花的身体突然浮上空中，吓得她抬头看着绕在自己腰间的粗壮臂膀，和那只臂膀的主人。

    “怎么可能让你逃掉。”

    是海蓝。不知何时，海蓝已经驾着云朵。

    “凛花！”

    文敬拼命地叫着凛花，把手伸得长长地，却发现云迅速地往上升。凛花绝望透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仰望着自己的文敬，和进逼村落的红色妖猴群。

    “求求您！”

    凛花拼命地恳求着海蓝。

    “求求您救救村民们！朱厌……会吃人的妖猴群就要攻进村子里去。请您救救村民！您一定办得到，请您高抬贵手。”

    听到这句话，海蓝嗤之以鼻地笑着。

    “笨蛋，俺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因为……您是龙！”

    龙一直被凡人视为可为人们带来幸福的神兽。凡人赞美着龙，龙是长久以来深受凡人尊敬的神。

    海蓝无动于衷地说道：

    “身为龙更不能插手。凡人是生是死，与俺何干。”

    说完话后，云又继续地往上升。凛花的心愿成了空谈，村落转瞬间远去，不久就失去了踪影。

    “不出手搭救好吗？”

    月季问着低头看着水盘的主子。

    冰夷看的水盘面上，映着凛花即将被东海龙王长子·海蓝带走的画面。

    月季或黑窬都看到画面上的情形。

    那姑娘真是……月季内心里颇为震惊。凛花是离开了氾林，却没想到自己却越发地被卷入骚动之中，问题主因不只是冰夷送给她的那块玉。

    或许是那位姑娘本身的宿命。

    月季当然认为主子会出手解救凛花。冰夷送给凛花那块玉，并不是为了让凛花遇见海蓝。

    完全是那把关键之钥使然。

    那是东海龙王藏起来的两大关键之钥的其中一把。

    当然，那块玉石会把龙给召唤过来。

    冰夷决定在毫不自觉地逐渐被卷入天界地界骚动中的凛花身上赌一把。

    一个凡人姑娘家，到底会对这场骚动带来什么样的决定性结果呢？

    注视着水盘的冰夷表情，从月季的位置上看不到。

    不过，月季并未感受到些许迟疑氛围。

    冰夷站了起来，语气平静地说道：

    “邂逅龙王长子也是某种缘分吧，那姑娘不会有事的。”

    “那么……”

    “我们该前往的是其他地方。”

    水盘中映照出的，是红色妖猴群手脚敏捷地往村落防壁爬上去的景象。

    冰夷朝着空中吹了一声指哨，双头龙转瞬间就出现在眼前。

    见状，月季和黑窬立刻变身为麒麟姿态。

    从位于两处瀑布之间的那一个闪闪发光的泉池离开，打算前往天界。

    真的会没事吗？

    海蓝厌恶凡人如见蛇蝎。或许是因为同父异母的弟弟，因而让他有这样的想法吧，不过，取得关键之钥，认定不再需要凛花时，海蓝会不会杀了凛花呢？

    冰夷也曾说过，为了重要目的不惜杀死凛花之言。

    不过说归说，最后他还是出手救回跳入瀑布潭中的凛花，并尊重凛花希望离开氾林的意愿，送给关键之钥，还经常透过水盘守护着对方。

    如今，不肯出手救她，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底有何打算呢……抑或是，单纯地相信凛花的坚强意志呢？

    这回，月季真的猜不透主子的想法。

    水骚动不止，好像听到什么人在呼唤着自己似地，寅仙回头看着背后。

    灵奇似乎也有这种感觉。和寅仙对看一眼后，微微地点着头。

    两人置身于某一座山中，快步来到一个可以清楚感受到水的气息的场所。

    小溪流潺潺地流动着。

    凝视着河水的寅仙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个晃动着的黑影。不过，黑影转瞬间就消失。

    “是海蓝大哥吧！”

    同样低头看着河川的灵奇低声说着。

    “因为，对方也藉由种种手段寻找星之杖，说不定已经占了上风。”

    “问题是关键之钥在此。”

    寅仙把手伸入怀中，皱着眉头。

    虽说只是小小的物体，但身上带着铁，令寅仙感到身心俱疲。

    “不能掉以轻心。“

    灵奇提高警觉，眺望着远处。

    隔着树梢看着另一座山头。

    阳虚山。

    寅仙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座尽量别靠近比较好的场所。灵奇也一样吧！神情显得很不舒坦。

    尽管如此——

    “走吧！”

    灵奇说着，率先迈开脚步，寅仙也跟在后头走着。

    方才……骚动的水声之中，依稀听到凛花的声音。不过，寅仙认为，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寅仙未曾想过，自己竟然会有怀着恋恋不舍心情的一天。

    那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就像怀里藏着铁块似地，对寅仙却造成沉重的负荷。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第四章 两把关键之钥

    1

    （为何会演变出这样的局面……）

    凛花被带到山上。

    双手被反绑在后，像犯人似地被丢在草地上。

    自称海蓝的男人，背对着凛花，岔开双腿站着。除了海蓝外，凛花发现身边还出现几个人模人样的人。

    不过，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类。话虽如此，和化身为人类的妖魔也不一样。有男人，也有女人，身上都穿着上等衣物，穿着打扮非常精美。

    海蓝果真是龙，另外的那些人或许是天界之人，凛花暗暗地想着。

    山上架设着好几个帐篷，入口处的布幕被风卷起时，可清楚地看到帐篷中摆放着相当豪华的日用家居。

    这些人显然是因为某种目的而待在这座山上。

    关于对方的目的或凛花被抓到这里来的原因，凛花并不清楚。海蓝显然是冲着冰夷给的那块玉石而来，可是，那块玉石已经被对方给取走了。

    照常理而言，凛花已无利用价值。

    不知为何，凛花还是被剥夺了自由，被带到这座陌生的山里来。这座山距离天苑似乎不远，不过，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凛花并不清楚。

    （文敬他们平安无事吧……）

    不会有事。村子里盖了那么牢固的防壁。村民们也会团结一致地抵抗妖魔的攻击。

    不过，朱厌实在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妖魔。

    那么多朱厌一起袭击过来的话……

    凛花吓得抬起头来。

    “到底要如何处置我呢？”

    海蓝凶巴巴地叱喝一声：

    “闭嘴！”

    遭叱喝后，凛花赶忙闭上嘴巴，身边的人也都神情紧张地看着山上的一个角落。

    看到那个方位盖着一间小屋。远远地看就知道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从方才起，海蓝他们一直看着那间小屋。

    然后发现有人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白色衣物，慢慢地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好像是一位老人家。明显特征为下巴上蓄着长达地面的银白色胡须。

    不过，靠近后发现，那个人好像不适合称之为老人。

    脸孔看起来非常年轻，没有皱纹，肌肤闪闪发亮。

    真是不可思议的容貌。凛花认为，他或许是仙人吧！

    “得手啰！鹿山老父。”

    海蓝说着，然后把从凛花身上搜出来的玉石递给对方。被称之为鹿山老父的老人，仔细地看过后点了点头。

    “看来应该是真的。”

    “当然，俺丝毫没有错过水的异状。遵照您所言，紧紧地守在水盘边长达十日之久，即便水微微地晃动也没错过。兄弟们之中，听到召唤声的恐怕只有俺一人吧！”

    海蓝得意洋洋地说得口沫横飞，鹿山老父却毫不客气地说道：

    “只是拿到关键之钥有何用处。必须找出匿藏星之杖所在，尽快找到解除封印的办法。”

    “该如何着手？”

    “姑娘呢？”

    “带来了。”

    海蓝退到一边，凛花心惊胆战地抬头看着鹿山老父。

    眼神凌厉，果然感觉不出老态。

    凛花默不作声，和对方相互对视着。她暗自感到心惊。

    这帮人说正在寻找星之杖的下落。星之杖难道不在天界吗？这么看来，龙王继任人选的选定，一定因此而衍生出波折。

    海蓝是寅仙的兄长。

    自称自己才是下任龙王继任人选，显然尚未得逞。

    不过，寅仙也登上了天界。

    隔着水镜看到寅仙时，凛花却发现寅仙好像出现在某一座山中。

    他恐怕也是在寻找星之杖。

    这么说来……此时，凛花已经决定好自己该采取的态度了。

    凛花什么话都没说，紧闭着嘴唇，抬头看着鹿山老父。

    “看来确实顽强！”

    老父气定神闲地说道：

    “姑娘果真不肯说出是从哪里得到这块玉的吗？不可能是捡来的。玉石上存在着龙王之心。雕琢这块玉石之际，已经过特别咒法加持。唯有敌得过龙王之心的人，才能得到此玉石。”

    “小女不得而知。”

    “不，你理应知情。你理应见过、接触过，这个早囚禁多年的东海龙王之……御心。”

    凛花惊讶得眨着眼睛。

    因为，凛花突然回想起在氾林的时候做过的那一场梦。

    在凛花不知为何处的水底。在凛花很不可思议，水中只有一只眼睛的鱼来回穿梭，以水晶柱组成方阵，一个面貌漂亮到令人惊艳的人沉睡着的……

    对方和凛花说过这么一句话。

    （和我族人有缘的姑娘。）

    当时，凛花听不懂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那个人果真是龙王……或许，他早就看出凛花身怀龙子之事，才会那么说吧！

    凛花下意识地伸手摸着肚子。

    “抱歉，我……”

    冷汗从背上流了下来，凛花觉得浑身不舒服。

    老父突然弯下腰，牵起凛花的手。

    “放心吧，不会对你不利。”

    “可是……”

    “大家称我为鹿山老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仙人。稍微能未卜先知，因为看好龙王长子殿下的未来，所以答应帮忙寻找星之杖。老父成仙之际，已决定不再插手凡间俗事，不过……如今，眼见凡间局势动荡不安却无法坐视不管。你若是凡人……同样会希望凡间早日恢复过去的繁华安乐景象吧！”

    凛花认为老父看起来不像是坏心的仙人，眼神虽然锐利，不过，说话方式诚恳大方，甚至可以感觉出一股暖意。凛花猛然地点着头。

    “乖孩子。那就请你把见过、听过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吧！”

    “办不到。”

    “为何？”

    “我认为……星之杖该由适合的人拥有。”

    喔！老父瞪大着小小的眼睛。

    “你说什么？“

    一直心急如焚地看着两人对话的海蓝，大喝一声，紧紧地抓住凛花的衣襟。

    “你敢说，眼前的俺不是拥有星之杖的适当人选？”

    凛花怀着必死的心情顶撞着对方。

    “那是因为，你对村落即将遭到朱厌袭击而坐视不管！”

    “放肆！”

    海蓝将凛花抛到草地上。凛花觉得后脑和背部受到了严重的冲击，疼得差一点就昏死过去。

    阳光突然被遮住。

    海蓝岔开双腿跨在凛花身上似地站着。刺耳的声音响起，海蓝拔出剑来。

    “胆敢违抗俺，马上就要了你这条小命！”

    凛花拼命地张大着视线模糊的眼睛。

    “住手！”

    鹿山老父大声喝止着。

    “殿下若继续伤及无辜，老父就碍难继续协助于您。而且，杀了姑娘，殿下就得不到想得到的东西。”

    “可是，这叫俺如何咽下这口闷气。好，那就剁下两条手臂！”

    剑光一闪，凶器朝着凛花砍了下来。

    凛花屏住呼吸。

    刀刃微微地划过脸颊，紧接着，右侧传来划破东西的声音。

    间不容缓地，声音也在左侧响起。

    凛花静静地等待着双臂传来的疼痛感，却发现被斩断的并非手臂。

    是头发。

    脸颊和肩膀之间，原本呈扇子状散开的头发，被对方一剑划断而掉落在地上。

    “小姑娘，快谢谢俺手下留情。”

    说着，海蓝收起宝剑，转身背对着凛花。

    凛花吓得嘴唇抖个不停，根本说不出话来。

    “头发还会长出，要长出手臂简直比登天还难啰！”

    鹿山老父说着，然后取药帮凛花擦着脸颊上的伤口。

    凛花置身于搭在山上的其中一个帐篷里。

    被迫躺在狭窄且坚硬的木质卧铺上，双手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但身体还是无法动弹。

    枕边点着熏香，或许是这个关系，凛花觉得昏昏沉沉，遭到睡魔的强烈攻击。

    “你既然不肯老实地说出，只好让你进入梦境中。”

    老父满脸歉意似地说着，把那块玉摆在凛花的胸前。

    凛花边抵抗着睡魔，边拼命地说着话。

    “星之杖……不适任之人……”

    凛花并不认识所有的龙王之子，虽然认为寅仙适合拥有星之杖，不过，凛花确定，龙王之子中，应该还有其他适合继承龙王大位之人。

    但是，不是眼前的海蓝。

    绝对不是。

    “是的，确实有各式各样的想法。”

    老父轻轻地抚摸着凛花的头，然后说道：

    “问题是龙王不在龙宫里。只要龙王驻守龙宫，世间即可长治久安。各世界中的结界得以确保的话，东海之地自然恢复秩序。如今，与其考虑何人为适任人选，不如考虑谁能及早找回星之杖才是当务之急，老夫是如此认为。那位长子殿下，虽性情急躁，有些自我，不过，自古以来，龙都是这样，登上龙王宝座后就会稍微沉稳下来吧！”

    不可能，凛花很想抗议。

    还是有个性温柔的龙。

    还是有背负着悲伤，一直活在不安之中却变得非常坚强的龙……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明知不能睡着却已经坠入梦中。

    2

    凛花在水里走着。

    边走边嘟嘟囔囔地叨念着。

    “不能到这里来。”

    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

    “至少，不能到那个人睡觉的地方去。”

    一只眼睛的鱼出现在前方，凛花觉得不应该到那里去，往右侧转了个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不要碰到那个人，星之杖的下落就不会被海蓝发现。这是如今凛花唯一能做的事情。

    继续这么走下去，梦总会醒来吧！

    走着走着，凛花却很想哭出来。

    明明往相反的方向前进，眼前为什么会出现那个方阵呢？

    方阵出现得太突然，凛花来不及回避。

    留着一头黑发的人，果然出现在方阵之中。身旁还漂浮着闪耀着蓝、绿色光芒的巨大物体。

    “你怎么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醒来，开口问着凛花。

    “今天不打算进入这里么？”

    “嘘！”

    凛花将手指靠在唇上，小声地说道：

    “您在这里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就大事不妙了。”

    他满脸不解地问道：

    “为何？”

    “因为，有人冲着星之杖而来……如今，我被监视着。”

    他……或许是龙王吧！那个人紧紧盯着凛花后问道：

    “那个人想要得到龙王宝座吗？”

    “是的。”

    “是我儿吗？”

    “或许……是吧。”

    呵呵，龙王笑着。

    “既是我儿，那就没问题了。请进来吧！”

    凛花困惑。

    “可是……”

    “无碍，我已经渐渐地醒来。恐怕时间差不多了。”

    到底在说什么？凛花不明白。不过，凛花看着龙王那气定神闲的表情，便下定了决心。

    然后依对方之言，穿过水晶柱之间，进入方阵中。

    一直来到龙王身旁，弯下腰去。近看，凛花发现他和以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已经完全苏醒了……凛花确实有这种感觉。

    凛花回想起老父之言，开口问着眼前之人。

    “星之杖真的任何人拥有都无妨吗？”

    龙王……点点头。凛花失望地低下头去。

    “是么……”

    “杖本身是任何人都可拥有，即便是凡人亦可拥有，更何况是龙的至亲，当然可以操使星之杖。之事，杖之性质难以掌握，真能纳为己物，将杖之力量发挥至最大限度者几希。”

    凛花惊讶得抬起头来。

    “您是指哪位龙子呢？”

    “知阴阳之理，懂事物的表里。即可行于空，亦可爬于地之人。”

    “那可就不容易……”

    凛花仔细思考着。

    “此人身于何处？”

    “于此。”

    龙王回答后，展开了双臂。凛花好似被对方吸引过去似地，伸出手去，令凛花更讶异的是，手竟然轻易地穿过对方的身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为何叫你过来。”

    龙王脸上微微地流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凛花大吃一惊。

    亦即，这确实是一场梦，出现在凛花眼前的龙王姿态，或水晶方阵并非实际存在着。

    不过，梦境也暗示着现实。

    到这里来，这句话真的叫人前往这个梦境中指出的场所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龙王开口说道：

    “阳虚山。”

    糟糕！自己竟然开口问，凛花后悔极了。

    （好极了，姑娘。）

    海蓝的粗暴说话声响起。光线突然从上空射下，水底的一切都淡化消失。

    最后，龙王开口好像要告诉凛花什么，不过，声音却被扰动得宛如泡沫破裂开来似的。不过，凛花从龙王的嘴型上解读出那句话。

    正在等着。

    凛花确定龙王是这么说。

    接着，龙王的身影也被扰动得消失在光影之中，凛花本身则因为光线太强烈而闭上眼睛。

    然而，当凛花又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帐篷中的床铺上，并且看到脸上洋溢着胜利笑容的海蓝和老父就在自己近旁。

    “马上往阳虚山出发！”

    “那可是一座铁构成的山耶。”

    “没问题。俺怎会害怕铁这类的东西。”

    海蓝一笑置之，大手突然往凛花胸前伸出。

    凛花胸前挂着那块玉。

    说时迟那时快，凛花从床铺上跳了起来，紧紧地握住那块玉，跳下床铺。

    海蓝和鹿山老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怎么回事？”

    海蓝横眉竖目的看着凛花。

    “都这时候了，别净耍些小诡计，快给我。”

    后来，凛花每次回想起此时情景，总是会吓得脸色发青，心想，刚才只觉得鼻子闻到一股奇怪的熏香味道就沉沉地睡去，一醒来，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那股强大力量。

    “啊，那是……？”

    凛花指着天花板一带，心想，对方不会那么轻易地被骗吧，没想到海蓝彻底被骗，把注意力转移过去。鹿山老父并未上当，依然看着凛花。凛花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力地朝着两人撞了过去，弯下身子，往两人之间钻过去后，拼命地往帐篷外飞奔而去。

    当然马上就被海蓝追上。海蓝怒不可遏，分散在四周的属下们也都追了上来。

    “快追！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格杀勿论！”

    海蓝大声嚷嚷着。

    凛花逃入附近的村子里，不管天界之人有多大的能耐，凛花相信，自己的逃跑功力绝对不会输给他们。对方若驾着云朵，当然就另当别论。不过，只要逃往苍劲茂密的森林，或许还有机会逃跑。

    将一切寄望在一丝丝的希望上，凛花拼命地跑着。耳边传来非常多种声音，凛花根本没空回过头去，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而且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恣意生长的树木之间不知道跑了多久。凛花感觉已经有跑到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漫长时间，事实上，说不定只有非常短的时间。

    凛花停下脚步。

    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往前进。

    因为来到森林的尽头。而且，运气糟透了，因为眼前就是断崖绝壁。

    万事休矣。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恶形恶状的海蓝近在眼前。

    “快把关键之钥给俺！”

    他以非常、非常低沉的嗓音说着，凛花则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

    “对凡人而言那东西一文不值。你带着那东西，根本毫无用处。”

    海蓝往前逼近一步。凛花把拿着关键之钥的手拼命往后背伸。

    “你想干嘛？”

    “再靠过来，我就把它丢入谷底。”

    “什么？”

    “因为你若当上龙王，我想情况不会比现在好。你根本丝毫不关心人类。”

    “当然。”

    海蓝吐了吐口水。

    “俺为何得对那些胆小怕死、渺小可怜的凡人之辈伤脑筋呢？”

    “我们这些人类一直非常敬爱着龙。”

    凛花紧盯着海蓝继续说道：

    “自从古时候，传说的金龙从天空中下凡，为人间带来了幸福的那时候起……人们就敬爱着龙，将龙奉为神明，崇敬龙为吉祥象征，有时候，觉得它是非常亲近、非常贴近人类生活的神明。人们无时无刻地深深敬爱着龙。因此……”

    “臭丫头，我不想听什么大道理，快快把那个东西给我！”

    “所以，你根本不是龙。”

    四周鸦雀无声。

    海蓝的黑色瞳孔中燃起了火焰。

    “……你说什么？”

    凛花忍着泪水，拼命地张大着眼睛。

    突然回想起冰夷问的一句话。

    （坚强到底是什么？）

    冰夷说，坚强就是不怕失去。

    凛花并不这么认为。凛花认为，正因为有不想失去的东西，人才会变得更坚强。

    如今，再度回想起这件事，凛花认为，坚强就是必须怀着信念。

    凛花希望位居高位者必须有‘心’。

    在某种意义上，冰夷确实有心。冰夷爱着氾林，对世间的荒废感到忧心。

    还有寅仙……他才是龙，正因为他有一半凡人血统，所以他对人更有‘心’。

    凛花想起遭逢过那么大困难，却极力找回笑脸的文敬、江叶或秀香的事情。

    原来如此，坚强的不只是凛花一人。

    人们都很坚强。因此，绝对不会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凛花拼命地张大着圆圆的眼睛，语气锵锵有力地说道：

    “你根本不是龙，不配当龙。不是龙当然不可能成为龙王。”

    “满口胡言！”

    海蓝拔出剑来。

    “这回绝非头发就能了事！”

    白光一闪。

    就在这时候。

    吼哦哦哦~~野兽吼叫声响彻山间。

    （难道是……）

    凛花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背后。

    眼前就是断崖绝壁。深不可测的崖底笼罩着云雾……白色的野兽从云雾之中飞奔而出。

    ‘凛花！快跳！’

    “……阿白！”

    英勇无比地张开羽翼的天马就在那里。凛花毫不犹豫地，用力蹬着崖边，往空中跳了出去。

    软绵绵的白色背部马上就接住凛花。

    阿白提升高度后飞奔而去。

    被抛在崖顶上的海蓝，大声地嚷嚷着什么似地，凛花看见海蓝变身为黑色巨龙，却怎么也赶不上全速奔驰的天马。

    凛花也看到伫立在帐篷前的鹿山老父身影。老父朝这边微笑，并向凛花挥着手。

    阿白在空中奔驰着，鹿山老父、海蓝、帐篷，全都消失在云的另一端。

    凛花默不作声，紧紧地依偎在阿白的悲伤。许久后——

    ‘你没事吧？’

    非常温柔的声音。凛花不说话，猛点头。

    ‘没受伤吧？你的头发……看来是遭遇到一场大灾难。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呢？’

    “没有。”

    泪水掉了下来，飞散到天空中，不停地流出来的泪水，看来不会那么快停下来。

    “真高兴……真是太高兴了，阿白。所以，我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凛花拼命地想说话却只说出这么一句话，并紧紧地依偎在阿白背上。

    ‘是么。’

    阿白也哽咽地说着，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情。

    凛花深信会再次和阿白重逢，梦想成真地终于重逢后，信心更为坚定。阿白终于在浩瀚的世界找到了凛花。

    并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了自己。

    凛花的心被这件事打动了，虽然不是非常地强烈，不过，连说话之类的事情都做不出来。

    许久后，就在天空中，凛花把脸埋藏在阿白那软绵绵的毛中，一直希望能听到强而有力的拍翅声，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3

    然后，凛花央求阿白，带自己前往六安村。凛花认为，村子里一定发生了大惨案。但没想到，村子确实平安无事，围墙外则出现堆积如山的朱厌尸体。

    从正在焚烧尸体的村民之中，凛花认出文敬的身影，终于放下心头大石，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到底是谁出的手？’

    阿白百思不解，凛花和阿白躲在林子里的大叔后看着村民们。

    “或许是冰夷吧！”

    考虑片刻后。

    “也可能是……绮罗。”

    凛花小声地说着。

    他们都极力地阻止着妖魔群进入村子里为非作歹。

    ‘村子里有认识的人吧？咱在这里等着，你去向他们报个平安吧！’

    因为阿白这么说，凛花点点头，往林子外走去，一直走到文敬身旁。

    看到凛花平安无事，文敬为凛花感到非常高兴，紧盯着凛花，语重心长地低声说道：

    “谢天谢地，我以为你被那条黑色巨龙给吃下肚子去了呢。”

    “已经和四处寻找的人重逢了，是他救了我。”

    “是名叫阿白的家伙吗？”

    “是的。”

    他不是人，正确的说法是天马。

    “这样啊。”文敬终于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这么说来，你真的没事了。”

    “什么事？”

    凛花偏着头想着，文敬一本正经地说道：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年纪，怎么可能独自一人把孩子生下和抚养长大。你太逞强了，有时候，逞强到处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让人觉得非常的紧张……觉得你太勉强着自己。”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说，当时，其实我不只是想送你到天苑……还打算去看看当时的情形，并干脆一直把你送到嘉州去，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去。你却一直想自己一个人扛起一切对吧！”

    “恩……的确是那样。”

    离开氾林时，凛花表面上的确意气风发，事实上，包括腹中的孩子在内，心里不安极了。其次，认识文敬前，刚刚听到父亲死去的消息……在父亲的牌位前说自己很幸福，凛花或许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绝对没问题。

    因此，有时候会感到情绪不稳定，觉得孤独寂寞时就会坐立不安，终于……想借助玉石之力，出现想见见寅仙的念头。

    凛花同意对方说法似地点点头。

    “当时的确想扛起一切。”

    “是的。不过，如今的神情迥然不同。”

    文敬咧嘴笑着。

    “真的吗？”

    “你见到那个名叫阿白的家伙后，打从心里安下心来了。可见你是多么地信任、重视那家伙。”

    凛花眨着眼睛。

    “的确如你所言，文敬，你怎么会知道呢？”

    “什么话。总之，真的能让人变得更坚强的是家人或……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某个人，启发我注意到这一点的不就是你吗？”

    这……凛花双手交叉在胸前。

    “这么说来，我也留下功德一件啰。”

    “可别净往自己脸上贴金。”

    文敬故作惊讶似地说着，然后笑了出来，下巴朝着林子方向抬了抬。

    “该走了吧！叫阿白的那家伙，一直在那里等着对吧。”

    阿白确实躲了起来，又粗又白的尾巴却从树木背后露了出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心里暗自怪罪道，阿白，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根本是藏头露尾嘛。

    “啊，这，他……”

    “收拾朱厌群救了村民的是乘坐在双龙背上，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男人，和两头奇怪的野兽。村子里的老人家们说那是麒麟。”

    是冰夷，他果然是赶来了。

    “直到不久之前，我原本以为是捏造出来的妖魔，竟然真的存在。这么看来，神明或灵兽的存在，一点也不奇怪对吧！我们这些人类变得更坚强……再加上，愿意挺身而出的神明们的出现，那么，世间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是这么认为的。”

    文敬的眼里闪耀着光芒。

    凛花微笑着，频频地点着头。

    “……是的。真的，文敬，我也这么认为。”

    凛花和文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双手道别着，然后，朝着在林子里等待着自己的阿白身旁走了回去。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终章

    阿白降落在那座山顶附近时，已经是接近日落时分。

    从怀念不已的山顶上，眺望着云朵被染成金色、令人怀念的光景。

    阿白和凛花回到白翼山上。

    回到凛花为了对寅仙告白而只身攀登上来的那座山上。

    如今回想起来，在这座山上度过的日子，虽然有妖魔没日没夜的造访，日子却过得非常宁静祥和。

    和寅仙、阿白一起生活的山顶附近的馆邸已经荒废了。本来就是一栋古老建筑，现在，由于遭到风雨袭击，开始腐蚀的地方更为显著。

    最严重的是，离开山上之前，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不在馆邸里，馆邸里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寅仙的药物或无数价值不菲的古董，都不知被什么人给偷走了。

    好好地打扫一下应该可以腾出一些地方，或许是我们不在馆邸期间，有狐狸之类的动物栖息过吧。馆邸内已经被搞得乱七八糟。连原本闢建得相当雅致的庭院也长满了杂草。

    ‘往后到底有何打算？你认为，是要暂时住在此地呢？还是想回嘉州呢？’

    阿白问着，凛花不回答，但又开口说道：

    “阿白，我有一事相求。”

    ‘哦，有什么事，尽管说。’

    凛花从腰带中取出那块玉。噢，阿白眼睛闪闪发光，连口水都流了出来。

    ‘你拿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东西。喂，怪不得一直闻到香味。’

    凛花苦笑着。

    “这块玉不能给你，这块玉好像是……寻找星之杖的关键之钥。”

    凛花将星之杖似乎不在天界，寅仙或寅仙兄长海蓝需要这块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白。

    “因此，我想请阿白……把这个关键之钥送到寅仙那里去。”

    他用那对金色眼眸紧紧盯着凛花，看了好一会儿后——

    ‘咱才不做这种事情。’

    阿白说着。

    “阿白？”

    ‘咱虽说过，只要凛花开口的事，咱一定会答应，不过，这件事另当别论。凛花呀！你老实地回答咱的问题。你今后到底有何打算？你最希望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凛花吓了一大跳。阿白提出凛花当时问冰夷的同一个问题。

    （你到底有何打算？你最希望的到底是什么？）

    在凛花看来，他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因为，凛花发现，冰夷很想光明正大地从氾林到外面来，好好地发挥一下自己的力量。

    在阿白眼中看来，凛花也一样吧，几乎快要按捺不住了吧。

    “阿白。”

    ‘啥事？’

    阿白非常清楚凛花想要的是什么。

    凛花环顾着已经荒废掉的馆邸。

    怀念着在白翼山上度过的美好日子。

    寅仙在，阿白在，还有绮罗或娥瑛……都在的日子。

    凛花确实可以在这里平平静静地生活，等着孩子的降临。

    不过，这样的选择以后再说也不迟，当前，凛花最想要的是……

    凛花想起文敬说过的那句话。

    （真的能够让人变得更坚强的是家人或……对那个人来说非常重要的某个人。）

    别离时，凛花也曾对冰夷说过。

    （正因为有不想失去的某个人，我才能变得更坚强。）

    凛花注视着阿白。

    “我想见到大家。”

    是的，非常清楚地说了出来。

    “见到绮罗或娥瑛姥姥，还有……”

    ‘还有呢？’

    “……想见到寅仙。”

    凛花觉得胸口像被针刺到似地隐隐作痛。是在靠近装着双喜鸳鸯剪纸画的护符袋的地方。

    隔着衣物，凛花把手轻轻地贴在那只护符袋上。

    然后开口说道：

    “阿白，我虽然很想见到寅仙，不过……假使寅仙想登上龙王宝座……我希望，自己能帮帮他的忙。”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亲自把那个关键之钥送去给他呢？’

    阿白笑了出来。凛花也被逗得笑了出来。

    “嗯，是的。”

    ‘因为，现在正是寅仙那家伙的关键时刻。喂，因为那家伙不够老实，所以，咱是绝对不会承认，不过，咱很清楚。寅仙那家伙，现在一定寂寞得不得了。所以说，就如你所愿，该是全员汇合的时候了，差不多该去帮他打打气了。你和我，还有绮罗，娥瑛姥姥一起去。’

    凛花想到什么似地伸手摸着肚子。

    “还有一个人，就是这个孩子。”

    ‘哦……嗯？你、你、你说什么？’

    阿白瞪大着金色眼眸，凛花感触良深地，紧紧地抱住阿白，噗噗噗地按着肉球。

    “阿白，真是太好了。能够再见到阿白，真是太好了……”

    阿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来。

    ‘是哟……果然，小家伙……不，咱早就知道了……只是……’

    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嗯，反正不管有没有怀着孩子，咱陪着你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尽管放心吧！’

    凛花用力地点着头。

    再也不用担心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

    凛花决定去见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那些人，亲自将这个关键之钥交给寅仙。

    然后，亲眼目睹登上龙王宝座后的寅仙风采。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桃源之药’系列丛书第十册终于完成。无意间翻了翻系列丛书第一卷，发现同样是在十一月出刊。所以迄今，本系列已经出版整整快两年了。

    故事已渐入佳境，下卷中将会有非常决定性的进展。计划中原本想多描写一些主角凛花心情动摇的情形，后来因为整个故事是以凛花这个角色对寅仙一往情深为前提，因此，婚外情？无法让她继续这么下去。哈哈（笑）。

    但我想，光是只一直想着一个人是很困难的，只要有机会和其他人相遇，自然就很容易发生那种事吧。不过书中，凛花是一个一直将自己的心情视为是一种“爱慕之情”，从故事之初，就一直深深地、深深地爱着对方的那种女孩。

    描写凛花时，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想象着凛花那一对直接注视着对方、又圆又大的眼睛。

    而这对眼睛，也好几次为我指引着故事的进展方向。

    虽然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还是非常地感谢她。

    状况许可的话，连我自己都很想像凛花一样，经常保持着积极乐观的态度，但现实却不容许我这么做。

    感谢读者们的爱护，书籍顺利出刊，有时候却难免出现戒慎恐惧的心情。

    二十来岁时，我很想当通话作家，实际地四处投稿，很幸福地还数度获奖。

    如今，很荣幸地得以在Cobalt写书，因自己的作品能够汇整成书而感到欣喜无比。不过，当时必须从好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或许是这个方向非常好吧！而我想写的，未来能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当我为这些问题而闷闷不乐，抽抽噎噎地掉眼泪时，家人们总是会告诉我。

    我写东西的初衷没有改变，不管是以黑猫为主角的童话，或者出现鲸鱼和少年的故事、出现樱花树神的故事、出现巨龙和神仙的故事，在基本上，都会存在着某种共通之处。

    因此，心情终于舒展开来，兴起继续写新故事的念头。

    唉呀，大家要特别留意季节更迭时。尤其是一到了早晚温差较大的季节，有时候好像觉得冷风会偷偷地流进心坎儿里似地。真希望能拥有健健康康的身心。

    ‘桃源之药’系列丛书的下一集，计划于明年开始撰写，因此，目前留下了一点空闲时间在那之前，应该会先出现Cobalt本刊的新系列文库。

    虽然外观和目前的书迥然不同，不过我想，还是会继续撰写不变的爱情或心情。假使能成为读者们爱读的作品，那将是我最欣慰的事情。

    期待能再度与大家见面。再见啰！

    二○○七年十一月

    山本瑶

第十卷 前往遥远的王宫之钥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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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序章

    台版转自灵雪寒@轻之国度

    产下的娃儿长相俊美出众。

    乌黑的头发遗传自母亲；闪耀着银光的眼眸和父亲一样，充满着神秘感且散发着清澈无比的光辉。一身水嫩嫩的桃红肌肤，加上端正姣好的脸庞。

    父亲为天界的最高神，母亲为家世非常显赫的龙族公主。

    应该是一位出生前就注定幸福度过一生的娃儿。

    但低头看着黄金摇篮中的娃儿睡脸的母亲却满脸忧伤。

    位于天帝居所金阙云宫一角的后宫中，住着众多美丽嫔妃。

    那些都是天帝的妻子们，而数日前刚产下娃儿的龙族公主，是后宫佳丽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公主不只容貌出众，还是一位凤眼细长，眼神中充满着高雅气韵，举止端庄、待人谦和，甚至连女官或仆人们都深深敬爱之人。

    当然，她也深受天帝的宠爱。

    进宫后立即博得天帝宠爱于一身，不久就怀了身孕。天帝有别于俗世支配者，嫡子未必为帝位继承人，因为，世间的最高神与寿命无关，当然不会衍生出必须让位立嗣等事端……天界之人都这么认为。

    尽管如此，龙族公主生的孩子，依然被认为一定会因母亲的身份地位而在金阙云宫中被赋予要职，一定是命中注定终身荣华富贵之人。

    「为何如此……」

    公主哭泣着。

    公主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这娃儿为何带着这般印记出生呢？

    这么想对天帝多有不敬，不过，倘若玉皇大帝已然驾崩，此事尚可理解。然而天帝龙体依然康健，至少，在公主眼里看来不觉得天帝有丝毫衰老的情行。

    既然如此，为何……

    「可怜的孩子……」

    公主紧盯着躺在摇篮里的爱子。

    银色双眸紧闭，不过，另一双……蓝色的、象征龙族色彩的眼睛却张开着。

    位于小小额头的正中央。

    是竖眼。

    唯有世上最高的神才能拥有的第三双眼。

    陛下若得知此事，娃儿小命必将难保。

    娃儿一出生，乳母就发现这只竖眼，立即屏退众女官，命御医不得泄漏只字片言。然后，向娃儿一出生后就急忙准备前来探望的天帝禀报，公主得了产褥症，刚出生的娃儿因黄疽严重而丑不堪言，母子俩暂且无法面见天帝。

    事实毕竟无法永远隐瞒下去。

    天帝迟早都会知道吧！知道最宠爱的妃子产下的娃儿无法见容于自己的事情。

    公主拭干泪水，汗水湿透掌心，因为，已经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公主手里握着小刀。

    「原谅母后……」

    公主反手拿着小刀，刀尖瞄准娃儿眉心。这娃儿到底具备什么力量呢？公主并不清楚，只知道一旦挖去竖眼，一眨眼功夫就会要了娃儿小命。

    手抖个不停，那是当然，因为那是期待已久，经腹痛后产下的心头肉。当一握到软绵绵小手的那一刻，顿时产生全世界若和这娃儿为敌……自己一定会挺身保护的念头。

    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据乳母禀报，关于龙族公主生产的一些传闻，已经传遍灵霄殿。

    更何况天帝身边还有被称之为顺风耳和千里眼的神将，有他们在，任何人都休想隐瞒天帝任何事情。

    藉由他人之手，背地里葬送掉娃儿性命的事情更是万万不可能。

    「母后随后就来……！」

    公主挥动小刀，就在这个时候，娃儿突然啪地张开双眼。

    公主吓得几乎停止呼吸，手上高举着小刀，全身无法动弹。

    娃儿张大着天真无邪的银色眼眸，静静地仰望着公主……

    小刀滑落在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碰撞出坚硬、悲凄的声响。

    「公主殿下……」

    屏风后传来忧心忡忡的呼唤声，是乳母．她紧张万分地看着主子的一举一动。

    「快传伯父大人……」

    公主拭去泪水，语气严厉无比地命令着。

    「遵……遵命，您是指东海龙王殿下吗？」

    「你认为还有别人吗？快快将傲广殿下……伯父大人带来见本宫，务必谨慎小心，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

    「遵命．」

    乳母飞也似地离宫而去。

    公主轻轻地抱起摇篮中的娃儿，将脸颊靠了过去。

    「从今日起、就当你已死去……因此，为娘不打算为你取名。」

    公主移开脸颊，低头看着自己的亲生儿。

    「死去的孩儿，没有来到世间的孩儿。不过，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活着，倘若这是天意……你一定会再回到宫里。」

    公主心想，绝对不可能顺利地瞒过至高神，不过，瞒不瞒得了不再重要。一想到亲手解决心头肉的痛楚，自己的性命之类的事情根本微不足道。

    娃儿不哭不闹，眨动着明亮的银色眼眸，仰望着亲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了一千年！

    藏身凡间隐匿处的泛林之王——冰夷，乘坐双头龙来到外界。

    黑色与黄色麒鳞随侍左右。冰夷由他俩相伴，朝着透过水镜确认过的场所飞去。

    那是一座大城市，原本应是四周环绕着坚固石造城墙的城市，现在，墙的一部分已经塌陷，城门也遭敌人攻破而洞开。

    破晓时分，黑暗中可见无数只闪耀着红光的眼睛，人们的痛苦哀号声此起彼落。

    合窳……凶猛无比、会吃人的牛之魔物群袭击城市，一抓到人就大快朵颐一番。

    冰夷命双头龙下降。

    银白发丝飞扬，银色眼眸更加闪亮，一身雪白装束，拔出佩在腰间的一把长剑，还在空中就离开双龙背上，然后轻轻降落地上。

    然后，接二连三地……将合窳砍倒在地，两体麒麟威吓着凶猛的牛群，匆匆赶到冰夷身旁。

    经过他们的努力，黎明时分，城市终又回归平静，死者不胜枚举，其中不乏幸存之人。冰夷回到双龙背上，飞上天空，在空中停留片刻，俯瞰遭到妖魔肆虐的城市。

    地上的混乱局势日益严重，近一个月来更是妖魔横行、战火频仍。

    凡间乱象和泛林乱象息息相关，世界相互影响着，这种情形……仙界，乃至天界都无法置身事外。

    不，应该是天界紊乱之气影响地上吧！维护所有场所的结界和秩序的东海龙王，成了被囚之身已长达百年之久。不过，龙王不在龙宫一事还不致于是构成混乱的主因。

    天界之气紊乱等同于天帝、玉皇大帝之气紊乱，证明天帝实力逐渐弱化中。

    冰夷仰望着被朝阳染成金黄色的天空。

    然后。回想起一位姑娘说过的话。

    （每个人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情。你有，我也有。）

    姑娘说完这句话后离开了泛林，离开了冰夷的怀抱。姑娘说过，身为人类就应该亲眼目睹人间局势荒废的情形及未来。用那对丝毫感受不出悲怆感，非常明亮开朗，充满着希望的眼神向冰夷道别，然后，摆动着长发离去。

    「该走了……对吧。」

    冰夷喃喃自语地说着，随侍左右的黑色和黄色麒麟闻言，便用力地摆动着丰厚、美丽的鬃毛，应了一声「遵命」。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第一章 前来相会的人们

    1

    哈啾！凛花微微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处在微暗光景中的荒废厢房，隔着残破的玻璃窗看到屋外微微地亮着。

    清晨的冰冷空气悄悄地溜进房里，凛花的手脚被冻得冷冰冰。

    「阿白呢？」

    凛花边揉眼睛边顾盼着左右。

    发现昨夜应该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天马不见了踪影。

    阿白早醒了吧！

    馆内有无数张床铺，却因为离家期间遭野兽人入侵而弄得脏兮兮，两人只好在脏乱情形比较不严重的这个厢房里的地板上铺了张草席，挤在一起睡了一宿。

    凛花靠在酷似狗儿的巨大野兽阿白身上，安安心心地入了眠，一觉醒来却发现阿白不在身边。

    凛花起身后马上推开破了玻璃的门扇，打算到院子里瞧瞧，只见庭院里杂草丛生，靠高大的桃树或李树才勉强保住庭院风情。仰望恣意地往朝雾中伸展的粗壮枝叶，凛花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白翼山。

    位于束株国都城天苑北方。

    人称白苑真君的仙人曾经在此设置洞府之地，但那位仙人移居昆仑山脉后，这里视已经成为妖魔游荡、猛兽栖息、魑魅魍魉猖獗……村民们避之惟恐不及的一座山。

    不过，那也是稍早之前的情形。

    会吃人的可怕妖魔不肯待在深山幽谷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出现在人们居住的村子里，躲在狭窄漆黑的巷弄中，或在日暮时分突然现身田埂小径攻击村民。

    另一方面，人们敬而远之的白翼山上反而不见妖魔踪影。

    原因是原本住在山顶附近的方士离开山上。方士具备调制丹药的知识，专为造访馆邸的妖魔们开立丹药或煎药处方。

    如今，方士住的馆邸已经完全荒废。

    凛花环顾已经坍塌的屋顶、墙壁或玻璃完全破裂的窗子后，微微地皱了皱眉。

    她第一次造访这座馆邸时，馆内也相当脏乱，需要修理的地方非常显眼，却不像现在这么严重，至少明显地感受到人们居住的气息。

    如今，这座馆邸因无人住而荒凉得连狐狸都不想靠近。

    凛花很想马上拿起抹布或扫帚打扫一番。

    不过，却一直隐忍住那股冲动。

    然后伸手取出藏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

    一块大小可握在掌心、上面夹杂着各色矿物的玉石。红、黄、白……特别引入注目的是其中的青绿色，很可能是翡翠的部分。

    （这就是关键之钥。）

    凛花怀着肃穆的心情注视着玉石。

    这块色彩非常神奇的玉石，是在一个被称之为泛林的国度之王……冰夷送给凛花的饯别之物。据冰夷表示，翡翠通水性，水可召唤龙，将这块玉石投入水中即可将龙召唤到跟前。

    因此，凛花已经和召唤寅仙的诱惑不知缠斗过多少回。

    白翼山上的方士，东海龙王么儿的寅仙，是凛花多年来恋慕的对象，两人心心相印，身心结合后不久，凛花不得不下定决心离开对方。

    因为凛花怀了身孕。

    身怀龙子的凡人女子和强劲的龙血难以抗衡，注定得和腹中孩儿一起死去。寅仙对此事耿耿于怀而恶梦连连，因而对体内的龙血越来越排斥。

    事实上，寅仙希望自己是龙。

    凛花待在寅仙身边的时候发现此一事实。

    事实上……他希望解放龙之生命，自在地翱翔天际。

    凛花深知自己的存在将把寅仙束缚在地上，当然，凛花更不可能说出自己怀孕之类的事情。

    凛花离开了寅仙，虽然是非常痛苦的抉择，不过，凛花决定要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克服龙血的宿命，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寅仙已经为了下任龙王之选定而升上天界。

    然后，为了成为龙王，你必须……天帝显然已经下旨给了寅仙课题。

    必须找回星之杖的课题。具备强化天界地界等所有场所的结界功能，维护各界秩序的龙王之杖，显然被藏在凡间。

    万万没想到，凛花拿在手上的这块玉石，竟然是寻找星之杖的重要『关键之钥』……遭到寅仙兄长海蓝攻击时，凛花才明白这件事。

    海蓝是一位妄自尊大、蛮横无礼，让人很难联想到是寅仙兄长的男人，视人命之类如无物，完全不在乎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凛花死守玉石，对于寅仙才是最适合成为龙王之人的想法更为坚定。

    （我一定要亲手将这块玉交给寅仙。）

    凛花双手捧着玉石，紧紧地抱在胸前。

    冰冷的风划过颈项，凛花微微地颤抖着。及腰长发已经被海蓝的剑斩断，如今，只能留着略高于下颚的短发。

    不过，凛花对这件事并不是很在意。因为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正因为战乱或妖魔出没，而吃尽了苦头的人。

    龙王复活，星之杖找回，所有场所的秩序就会恢复原状，和平自然返回人间。大家都这么说。

    因此，凛花必须亲手将这把关键之钥交给寅仙。

    坚持主张必须这么做的是天马阿白，而且，他即将把凛花送到寅仙那里去。

    凛花已经知道寅仙的去处或即将前往之处。她在一个神奇的梦境中见到应该是遭天界逮捕的东海龙王，还直接从对方的口中得知寅仙行踪。

    （到这里来吧。）

    （哪里？）

    （阳虚山。）

    阳虚山。听说星之杖就是被封印在该处。

    那座山的名称和位置凛花并不知道，不过阿白知道，拥有强而有力的翅膀，长相酷似狗儿的他，一日可飞奔百里之遥，与他同行，凛花应可在今日傍晚时分到达目的地的山上。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凛花将玉石放回衣袖之中，瞪大着眼睛环顾着左右。

    凛花和阿白回到白翼山上的这座馆邸里是昨日傍晚时分。她心里盼望着马上就出发，却因为阿白坚持主张「最好等上一晚」而作罢，阿白的理由是……大半夜里赶到阳虚山没有任何好处。

    相对地，阿白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前往阳虚山。

    上茅房吗？凛花心想，果然所料，未免也上太久了吧！凛花开始在庭园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不如趁现在到厨房里打扫打扫吧！凛花认为，那是一个空间虽小却装满着记忆，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厨房。

    凛花曾经天天在那里做饭，寅仙或阿白都高高兴兴地吃下她做的餐点，还有，后来一起住下来的绮罗或娥瑛也……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或许是阿白回来了吧。凛花满面笑容地仰望着天空，不过，马上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出现在天空中的并非天马。

    是英招。

    纯白的马，金黄色的鬃毛，背上长着透明的翅膀，然后，人面……凛花非常熟悉的那张脸孔。

    「绮罗！」

    是的，是绮罗。和寅仙一样，半人、半妖，可变身为人称神兽的英招，是四处都是妖魔、名为银露山的山主。

    伴随着轻盈的振翅声。绮罗降落在庭院里，然后，转瞬间就变身为人的姿态。

    绮罗站在朝雾褪去后紧接着普照着大地的灿烂朝阳中，丰厚的金发、慑人的美丽绿色眼眸，以及和最后一次离开时丝毫没有改变的美丽容貌。不，他的身材远比先前高挑。绮罗具有双性特征，和凛花初次见面时，他只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孩，而今……

    「凛花。」

    绮罗笑着，张开了双臂，凛花笑盈盈地往绮罗跑了过去。然后，想把心中的怀念和喜悦，一股脑地告诉对方似地紧紧地拥抱着对方。

    「绮罗……绮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会来到这里呢？」

    凛花泪眼盈眶地笑着，抬头看着绮罗。

    绮罗身为银露山的山主，为了保护自己管辖的妖魔们。为了守护邻近地区的和平与秩序而回到山上去。

    凛花置身泛林时……也曾在梦境中见过绮罗收拾进入村落为非作歹的妖魔们的画面。绮罗是个正义感和责任感非常强烈的人。因为绮罗而获救的人类应该非常多。

    「因为，凛花你看起来过得挺辛苦的。」

    绮罗皱着眉，低头看着凛花。他看着的是腹部一带而不是脸。

    「听说你怀了身孕？」

    凛花惊讶无比。

    「你……你怎会知道呢？」

    凛花腹部依然扁平，一点也看不出怀孕征兆，除了每天会孕吐几次外，毫无自觉症状。

    绮罗得意地笑着。

    「凛花的情形我可是了如指掌哟。凛花和阿白连袂离开昆仑山的瑶池后，虽然一度行方不明，不过，终究还是又找到了，同时，得知凛花好像怀了身孕的消息。」

    「从何人口中得知？」

    凛花迫不及待地问着，回话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从老身这里呀！」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回过头去，发现恢复人类姿态的阿白和身材娇小的老婆婆。

    「婆婆！」

    原来是娥瑛婆婆。她是狐狸精，且据说已经活了千余年的妖魔老太婆。凛花的眼眸中顿时充满着泪水，视野变得朦朦胧胧。

    「今天真是喜事连连。」

    「这这……」

    娥瑛愁眉苦脸地说道：

    「别哭，老身不是专程赶回来看你掉眼泪的。」

    「好。」

    凛花因掉泪而揪在一起的脸庞终于勉强挤出笑容，然后紧紧地拥抱着娥瑛。

    「因为臭气冲天。咱闻到味道，心想一定是婆婆，所以赶着去迎接。」

    阿白得意洋洋地说着，娥瑛身上的野兽味道的确浓厚。不过，凛花一点也不觉得讨厌，怀念之情涌上心头，把脸埋在娥瑛那乱七八糟的白发中。

    终于又见面了，绮罗，还有娥瑛，如同凛花家人的朋友们。阿白的鼻子特别灵，感觉觉特别敏锐……一定是察觉到他们的到来而决定延后出发。

    「我们会一起去哟。」

    绮罗将凛花的脑袋敲得咚咚响。

    一起去，一起前往阳虚山。

    凛花依然紧紧搂着娥瑛，拼命地点着头。

    重逢的喜悦心情暂且压下，一行人立即飞上高空。阿白背上乘坐凛花，再度变身为英招的绮罗背上坐着娥瑛，奇特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阳虚山而去。

    凛花实在很想和大家一起喝喝茶，互道一下近况，却因为必须尽快地将关键之钥送到寅仙那里去而作罢。不过，看来绮罗或娥瑛对于凛花身上发生的事情似乎已了然于心。

    朝着东方，在蓝蓝的天空飞行途中，绮罗悄悄地挨到凛花身旁说道：

    『你看起来为什么显得那么憔悴呢？该不会是因为怀了身孕就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吧？』

    「真、真的吗？」

    凛花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

    身上穿着蓝色袍子的男装打扮显得干净利落却稍嫌素雅。近几个月来的确瘦了些，被当成男孩或许也不足为奇。

    「都是因为这颗头。」

    凛花甩了甩头，甩着已经变短的头发。

    『可恶的男人。』

    绮罗无所不知似地说着，背上的娥瑛则咧嘴笑着。

    『老身早就命狐狸精同伴随时掌握你的行踪，报告你的近况，因此，对于你怀了身孕的事情、被皇子的兄长抓去后遭遇过什么样的处境，老身都一清二楚，还有，对于你因为那样的遭遇而不肯将关键之钥交给对方，决心亲手交给皇子的事情也都明白。』

    身为妖魔的娥瑛称呼寅仙为皇子，总是千方百计地想把寅仙拱上龙王宝座。

    「婆婆，您的梦想或许就要实现了。」

    凛花语气温婉地说着，娥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匆匆地瞄了凛花一眼。

    「凛花，老身的愿望不只是将皇子送上龙王宝座喔。老身还希望凛花能永远陪在皇子身边……」

    「我……」

    凛花委婉地打断娥瑛的话，伸手摸着腹部，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孩子能顺利地生下，我就心满意足了。」

    娥瑛脸上的皱纹更深，神情更为凝重，而且，再也没有说出半句话。

    2

    无数个村庄或山野从眼下经过，阿白的脚程非常快，变身英招的绮罗同样在天空中奔驰。

    经过几个黑烟滚滚的城镇，从高空中看虽然模糊，依然可看出崩塌的房舍或墙壁。降落地面后看到的必定是更为怵目惊心的光景吧！

    凛花们心无旁骛地忙着赶路。必须将星之杖关键之钥的这块玉石送到寅仙手上，现在，必顷以这件事为最优先考量。

    眼看着地上不断引燃战火或横行肆虐的妖魔们。

    快，快，凛花心急如焚地想赶往阳虚山以完成使命。

    然而……

    『怎么回事？』

    在天空中奔驰着的阿白突然停下脚步，发现已经来到云层尽头，山脉迫在眼前。凛花也皱起眉头。

    天摇地动，连山林、空气似乎都剧烈地震动着。

    『在山的那一头，过去看看吧！』

    说着，绮罗往天空中一蹬，阿白紧跟在后，越过几个山头后，前方光景正等着一行人的到来。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屏住着呼吸。

    原本以为是地震，这才发现原来是河流的声音。

    『是东江！』

    阿白大叫着。东江为流经都城近郊的青龙河支流之一。

    『原来是洪水泛滥！』

    东江不是什么大河流。不过，从空中鸟瞰，其水量绝对不容小觑，水位大幅升高，可清楚地看到像湖泊似地描画出圆弧型轮廓、河面逐渐加宽的样貌。

    上游的浊流不断地往下游奔流，逆卷的涡流不断地吞噬着树木或屋顶。河水混浊呈茶褐色，产生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乘坐在阿白背上的凛花剧烈地颤抖着，天空中万里无云，是一个大晴天。既非大雨连连的日子，为何会发生洪水泛滥之类的事情呢？不，即便是大雨连下好几天也不该如此，因为，东株国的主要河川旁都筑上了好几道堤防

    话虽如此，过去，东株国各地也曾出现过洪水。凛花依稀记得，首都天苑曾经因鬼神魔物出现而下了破历史纪录的连日大雨，受到魔物的影响，都城近郊陆续传出洪水灾情。

    这一带离都城虽远，当时，难道也受到了影响？抑或是当时溃堤处无瑕修复，现在才遭受洪水的袭击？

    或者，难道是……

    凛花从阿白背上探出头来，凝神注目，想更仔细地观察地上的情形，娥瑛突然说道：

    「……先赶路才是上策吧！」

    「可是，这么多人……」

    凛花紧抓着阿白的背，环顾着眼下情形，看到被洪水冲着走的牛、马或人们。看着努力地攀爬到高塔上等待救援的人们。

    凛花知道必须赶路才对，却无法见死不救。

    身旁的绮罗动了起来，默默地朝着地上飞奔而去，背后的娥瑛也跟着去。

    『咱们也去。』

    阿白气喘吁吁地说着，紧跟着绮罗。绮罗不断地救起即将被洪水吞噬的人们，叼着人们的手臂或腿部，一直护送到远离洪水的地方。

    凛花们往紧紧地攀在高楼端部的几位男女身旁飞去。

    「快到这里来！」

    凛花伸出手去，不过，当那几位男女就近看到阿白长相时都吓得脸色发青，拼命地摇头。

    「妖、妖怪……！」

    「不是妖怪！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需要帮助的话，咱们要到别处去啰！』

    阿白粗暴地说完话后，像解开铁丝捆绑似地，三个人同时飞扑到阿白背上。

    『喔噢！』

    三人猛然飞扑到阿白身上，阿白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不过，马上就传来强而有力的拍翅声，将他们载送到安全的场所。

    就在一行人又救出几条人命时，河水如怒涛似地涌了过来，水位继续上升，直到这时候，凛花才终于发现到。

    这不是天灾。

    一定是什么人的力量确实地发挥着作用。

    一定是足以导致河水泛滥，希望在地上引发骚动的魔物所为。

    一个男人的脸孔浮现凛花脑际。

    「阿白。」

    『没错，咱闻到那家伙的味道了。』

    阿白显然也发现了。然后，下一个瞬间，凛花看到巨大的鱼在远远的上游河道上跳跃着。

    「瑰！」

    心头为之一紧……

    身上有红、黑色斑纹的鱼。长相酷似鲟龙鱼，素称骚鱼，又被称为黑王。

    瑰为所有怪鱼之王，原本由天界饲养，不知道什么人把他放到地上来。后来，凛花从寅仙口中得知，将瑰放出的是天帝身旁亲信，被称之为水德星君的神。

    骚鱼是一种出现在地上就会造成混乱，无论到哪里都会引发战火，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怪鱼。

    瑰果如其名，出现在兰城时即促使曾经盛及一时的古老王国复活，帮助王国末代公主与东株国为敌，挑起战端。

    不过，瑰同时也是一位非常坦率、心软、温柔的男人。瑰救过凛花不只一次。不久前。天界中的某个人企图夺走凛花性命时，瑰就曾帮助凛花成功地逃离对方的魔掌。

    凛花知道，那些粗暴行径，都不是瑰的本意，引发骚动是瑰与生俱来的宿命，事实上，瑰心地非常善良，比任何人更不希望因混乱而衍生悲剧。

    「瑰，快住手！」

    凛花大叫着。阿白越过汹涌而来的浪头，越来越靠近骚鱼。黑红相间的巨大怪鱼跃出水面，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鱼眼已经失去了焦点，而且，恐怕连自我都已失去，茫茫然地潜入水中或跃出水面，扭动着庞大身躯，拍打着水面。

    每次拍打都会产生巨大浪涛或漩涡，不断地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凛花，快看那边！』

    往阿白转头面对的方向看去，凛花发现高高的山腰上出现一群人，看起来应该是士兵。高举着绿旗的那群人是投靠公主、冀望复兴翠国的人们。

    果然不出所料，操控瑰的是那位公主，她还看到绮罗正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凛花紧咬着嘴唇。

    翠国末代公主紫琳和绮罗为青梅竹马好友，听说绮罗还过着人类生活时，紫琳就对绮罗倾心，尔后重逢，紫琳将绮罗视为男人，希望绮罗留在自己的身边却遭到绮罗的拒绝。

    一想到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或绮罗的痛苦心情，凛花就心疼不已。

    凛花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朝着在前方河面上跳跃着的瑰大叫着。

    「瑰，快住手！我是凛花。」

    瑰曾经告诉过凛花，说自己不希望伤害到凛花，瑰却身不由己，主子紫琳公主的命令绝对不容违抗。

    凛花毫不气馁，决定睹上一把。赌在瑰最后一次和自己道别时说过的那句话上。

    （不管你多么悲伤难过，俺都会听从紫琳的吩咐，继续在地上兴风作浪。不过……俺会尽可能地帮助您。）

    凛花左思右想之际，又有无数条生命遭洪水吞噬。

    「阿白，再靠过去一点。」

    『你有何打算？』

    「我必须阻止瑰，瑰静下来的话，洪水应该就会受到控制。」

    『好吧！』

    阿白点点头后依凛花之言，一直飞到暴跳如雷的怪鱼身旁。

    同一时间，一座黑漆漆的小山丘似的鱼体划开水面，跳了出来，用力地甩动着尾巴，掠过阿白的翅膀后再度沉入水中。阿白失去平衡，凛花差一点就从阿白背上滑落下去。

    『凛花，抓紧！』

    「好！」

    凛花大声回答后，赶忙伸出手来，用力地捂着腹部。

    （对不起，得请你忍耐一下啰。）

    凛花暗自对着腹中的孩儿说话。

    （好啊。）

    小声地回答着，凛花的确听到。不可能，凛花眨着眼睛，不过，尔后回想起来终于明白，原来是那个声音在催促着凛花。

    （走吧。）

    当阿白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凛花已经离开阿白的背后。

    真是好运，说时迟那时快，鱼再次跃上水面。

    「瑰！」

    凛花张开双臂。觉得一股饱含水气的凉风掠过脸颊。她轻飘飘地飞翔着，觉得时光好像变慢了，朝着怪鱼往下掉落时，凛花的眼眸和鱼的金色眼眸正好对个正着。

    鱼目不转晴地注视着凛花。那对覆盖着薄膜似的眼睛，一度用力地眨动着，极力想看清楚凛花。

    （……花。）

    隐约听到对方叫着自己的名字时，凛花已经坠落到鱼的身上，滑过粗糙的鱼鳞，沉入水中。

    鱼也潜入水中，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在混浊的水中。

    （凛花。）

    清楚地听到呼唤凛花的声音。

    （瑰！）

    逆着水流，凛花朝着瑰伸出手。

    那只手碰触到鱼鳞，鱼剧烈地颤抖着。

    （凛花，别阻止俺，别让俺陷入混乱中。）

    凛花拼命地抓住瑰的背鳍，暗自对着瑰说话。

    （可是……瑰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么做对吧？）

    瑰显然听到了凛花的心声，淡淡地回答道：

    （和俺想不想这么做无关，俺不得违抗命令。）

    （没这回事。）

    凛花和瑰在水中漂流着，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条早已毙命的尸体。

    凛花更用力地抓住瑰的背鳍。

    （还是找不到对吧。）

    怀着悲伤的心情回忆着过去。

    回想起兰城湖边的情景。初次见面时，瑰是一位穿着打扮非常奇特的青年，哭着表示自己正在找人。瑰寻找的是好久好久以前，曾经利用过瑰的能力的翠国公主紫琳。瑰就是被公主投身转世的紫琳所束缚。

    （当然找到了，俺终于和紫琳公主重逢了。）

    （不！）

    凛花将脸颊靠在瑰的背上。

    （瑰寻找的人不是她。）

    （不是她又是谁？）

    （瑰找的是……自己的心。）

    金色的眼眸更为闪亮，瑰非常痛苦似地呻吟着，剧烈地扭动着身子。甩开了凛花。

    凛花遭水流吞噬，呼吸越来越痛苦。拼命地挥动着手脚挣扎着。不过，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浮出水面。

    意识渐渐远去，就在这时候，凛花看到一个从略低于自己位置，和自己一样被水冲着走的小男孩身影。

    小男孩约莫五、六岁。

    在水中，张大着眼睛看着凛花。

    小男孩脸上漾满笑容。

    清澈无比的蓝色眼眸，像极了寅仙——

    3

    站在决堤的河流上游，目睹骚鱼暴动情景的绮罗视线四处搜寻着。

    那条鱼的出现，即表示她已经来到此地。

    绮罗终于发现到北侧半山腰上的那群士兵。远看依然鲜艳夺目的绿色旗子随风飘扬。

    绮罗咋了咋舌，转头看着那个方向。

    「嗯，或许来得正是时候。」

    娥瑛边说边咧着嘴笑着。

    「不如在此做个了断。」

    不知是何缘故？看到明明知道却又这么说的娥瑛，绮罗就很想发脾气。

    『婆婆可别强出头。』

    「老身会藏得好好的，嗯，年轻真好。」

    『婆婆是想找人吵架吗？』

    「不不，老身是疼你才这么说，因为，老身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您不是说当做曾孙吗？这句话婆婆不知说过多少次了呢。』

    「呵呵呵，这就是老太婆的心，干嘛这么计较，总之，劝你还是小心为妙，那位翠国末代公主应该是一位个性非常倔强的姑娘。」

    「知道了啦！」

    可是，过去，她可是一位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这句话并未说出口，绮罗就快步离开。

    接近目的地时，身穿绿色锁子甲的士兵们满脸惊愕地抬头看着绮罗。

    绮罗停在空中等待着。

    等待着她的出现。

    不久就看到她从几个帐篷中走了出来。

    站在地上，眯着眼睛，抬头看着这边，绮罗朝着对方降低了高度，士兵们突然回过神似地，赶忙将箭搭在弓弦上。

    「老身暂且告退，你们好好地谈谈吧！」

    说着，娥瑛跳到附近的树上，轻轻松松地就从其中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很快地往山后消失了踪影，绮罗确认过后，再次降低高度，降落在自己寻找之人的面前。

    以人的姿态降落。

    「何事到此？」

    她紧绷着脸问着。绮罗紧盯着对方回答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我定会再见。」

    在故乡兰城，决定和她……翠国皇室后裔的姑娘紫琳分道扬镳，分手时，绮罗曾朝着即将离去的她的背影说过这句话。

    因为，当时她悲伤、难过得不得了。

    紫琳默默地看着绮罗，看着身材高挑，以姑娘家而言，肌肉稍嫌发达的身子，沿着下颚线条修剪整齐的一头红发……曾经留着长发……还有，和过去丝毫没有改变的蓝色眼眸。

    不！早已改变，眼眸中失去了光彩，曾经活泼灵动，随时都闪亮动人的眼眸。

    如今却像个活死人，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

    「你没事吧？」

    绮罗不由自主地开口问着……紫琳突然扬起眉毛，眼眸中闪闪发光。

    紫琳默默地拔出挂在腰间的剑，将剑尖朝向绮罗。士兵们屏住呼吸，看着两人举动，绷紧手上的弓弦。

    「别插手！」

    紫琳命令着．

    「这个人，我要亲手杀了他。」

    然后，抬了抬下巴催促绮罗进入帐篷中，绮罗单手将剑尖拨到一旁．依照对方指示．往帐篷里走去。

    走进一个微暗的帐篷中，绮罗依然双手交握摆在背后，两眼瞪着帐篷顶。静静地待着，紫琳马上跟了进来。

    紫琳默默无语。绮罗回过头去。

    「不许动！」

    紫琳厉声制止。

    「别回头看，胆敢回头，小心砍掉你的脑袋。」

    绮罗叹了一口气。

    「……不如干脆杀了我吧？不是为了杀我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紫琳并未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绮罗明白，对方像要看穿自己似地凝视着自己的背后。

    绮罗感受到对方视线中那股热度，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不，诚如娥瑛所言，她确实是一位个性非常倔强的姑娘。

    紫琳深深地爱着绮罗，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爱着。

    不过，紫琳追求的是十足男性的绮罗和他的心意，绮罗却无法以男人的心态来爱紫琳。紫琳无法原谅这样的绮罗，甚至说出自己恨绮罗一辈子的重话。

    然后，自告奋勇成叛军集团翠心门首领，企圈起兵推翻东株国以复兴翠国。

    借助妖鱼之力。

    「促使那条鱼引发骚动的果然又是你。」

    绮罗依然背对着紫琳，继续说道：

    「已经劝过你多少次了就是不听，想靠妖魔之力复兴国家，聪明人就别这么做，横行地上的妖魔不久就会遭到封印。」

    紫琳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我持有水珑。我从祖先那里继承了操控那条鱼的正当权力，你难道不清楚吗？」

    骚鱼的确是因为名为水珑的那块玉石而跟随紫琳。

    然而……

    「靠妖鱼的力量，致使地上局势动荡不安、夺走无数条宝贵生命……你认为这么做真的能成为王吗？」

    紫琳哼着鼻子笑着。

    「真啰嗦，我想早就告诉过你了吧！建立东株国的光祖也驱使过鬼神、夺走无数条生命、消灭无数个国家。」

    「光祖是一个深受金龙爱戴的男人，紫琳和他不一样。」

    察觉到微微地转身迹象。

    「你是在侮辱我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只有深受龙的爱戴，受到龙之庇护的人才会成为真正的霸主，并且被赋予操控魔物的能力，我不认为龙会喜欢当前的紫琳。」

    空气扰动过后，剑尖滑过肌肤似地停在回过头来的绮罗眉心，绮罗伸手抓住紫琳的手腕，稍微晚一点回头，绮罗早已成了剑下亡魂了吧！

    「早就警告过，叫你别回头。」

    「很遗憾，背后遭人暗算，这种事情我可没兴趣。」

    「那从正面来吗？明明就不打算被我杀掉。」

    「啊！」

    紫琳的手微微地颤抖着，绮罗用另一只手取走紫琳手上的剑后抛到一旁。

    「兰城道别时，心想，就算死在你的剑下我也无怨无悔，所以，当时并未回避紫琳的剑。」

    「……为何会改变想法，变得那么爱惜生命了呢？」

    「死了可惜，因为有许多人需要靠我保护。」

    「……包括那位姑娘？」

    绮罗马上就意会到紫琳问的是谁。

    绮罗苦笑着。

    「嗯，不过，那姑娘并不是一个甘于让人保护的姑娘。因为，她的心非常坚强。」

    是的，凛花非常坚强。

    每次见到凛花就觉得她又变得更坚强了，今天早上和凛花再次相逢时，更深深地感受到。虽然问凛花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时是一句玩笑话。但许久没看到她，头发虽然变短，也比以前更瘦，神情却变得成熟许多。

    绮罗佩服不已，万万没想到女人怀了身孕后会变得如此坚强，不，更正确的说法是，因为怀了心爱男人的孩子……而变得更坚强。

    绮罗的心情非常复杂，同时也感到非常高兴，心想，无论如何都得设法让她重回寅仙的怀抱，希望他俩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自己的心情等以后再说吧！

    绮罗衷心期望凛花能得到幸福，若凛花无法得到幸福的话，绮罗决定让她过幸福的日子。

    紫琳紧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绮罗。绮罗非常怜惜地看着对方，伸手摸了对方的脸颊。

    「你想干嘛？」

    紫琳瞪着绮罗，不过，眼神不再像过去那么强悍，眼光不再闪耀，绮罗低声说道：

    「紫琳，你一定要坚强一点。」

    「我本来就很坚强。」

    「不，坚强的人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变得更坚强。」

    「我真的……想当翠国女王——」

    绮罗伸手摸着紫琳的头发，将散落在紫琳脸颊的红发轻轻地拨到耳后，紫琳以怯生生的眼神看着绮罗问道：

    「……你想怎样？」

    「我相信紫琳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直到现在都没改变。」

    从小就像个小男孩，剑术也非常了得，个性好强、有洁癖。而且是一位心思非常细腻的人。紫琳是一位用剑却讨厌看到血，同伴中只要有人受了点伤，就会赶忙帮对方包扎的姑娘。

    「绮罗，住手。」

    紫琳的声音颤抖着，绮罗垂下手臂，注视着对方。

    「这样混乱局势很快就会结束，趁现在带兵回兰城去吧！现在回去还可和东株园谈个好条件吧！废除都督制度、得到自治权，创造一个圆满的结局。」

    绮罗说完这段话后就往帐篷外走去。

    「等等……！」

    迟疑片刻，紫琳也从帐篷内飞奔而出。绮罗已经变身为兽，飞上空中，发现娥瑛站在树梢，朝自己打着暗号。

    「为何杵在那里！快杀了他！」

    紫琳大叫着，从身旁的士兵手上一把枪过弓箭，迅速地搭好箭，绷紧弓弦，瞄准绮罗。

    绮罗让娥瑛乘坐在自己背上后慢慢地离开山区。

    紫琳搭好的箭并未射出。紫琳手上搭着弓箭，泪眼婆娑的蓝色眼眸始终注视着绮罗。

    4

    小男孩在水中翻滚着。

    伸展着手脚，神情相当愉悦似地眯着蓝色的眼眸。

    凛花意识模糊，皱着眉头。

    （在这里玩耍太危险了，赶快回去吧，免得爹娘担心。）

    嘻嘻，小男孩笑着，然俊又翻了几个跟斗，像鱼儿似地，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游来游去。不过，游不了多久就消失在水泡之中。

    （那孩子……）

    凛花渐渐地沉入水底，意识差一点就中断，最后，终于闭上眼睛，耳边突然传来某人的哭泣声。

    （哦哦～～呜呜，呜……）

    凛花听过这种哭声。

    是瑰，第一次见到瑰的时候，他就是哭出这种声音。

    （瑰，别再哭了。）

    凛花心里暗暗地对着瑰说话。

    （我也经常哭泣……哭过后事情还是无法解决时，我就会马上停止哭泣，然后，认为自己必须动起来。）

    瑰继续哭着，不过，哭声似乎变小了，凛花温柔地说着。

    （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发现四周异常明亮，而且，即便意识还是模模糊糊，不过，不管经过多久都不觉得痛苦。

    明明在水中为什么……

    凛花确实地张开眼睛，然后，惊讶得不得了，因为发现倒在水底的自己身旁站着一个人．

    人……不，不是人。

    凛花看到那个人的剎那间，受到了被雷击中似的冲击。

    恐怖心情顿时涌上心头。

    不能看对方的身影。

    不能听对方的声音。

    必须捂住眼睛和耳朵，即刻远离对方。

    对方却伸手抱起凛花，凛花害怕得赶紧闭上眼睛，全身僵硬、紧绷，随着对方浮上水面。

    凛花被抱到一个小山丘上，弓着身子，拼命地想吐出水来，不过，凛花喝下的水显然不如想像中那么多，因此只吐了点水，胸口也不觉得不舒服。

    情况并不严重，凛花却无法站起身来。

    凛花继续弓着身子，抱着头，全身抖个不停。

    「真可怜。」

    对方说着。

    过去。对方也曾小声地说过同一句话，是的……在兰城境内的那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离宫里，在闪耀着蓝色光芒的水中，光影照射下的离宫里的一个厢房里。

    凛花面对着对方，然后，被迫吞下天浆丹，吞下会促使怀孕的丹药。如今，结果就在凛花腹中。

    「我想我早就警告过你了喔。」

    据说是天界的天帝亲信之一的水德星君，以怜惜的口吻说着。

    「警告你必须离开寅仙。然后，不能再接近他，不得再和天界发生的事情有任何瓜葛。」

    听到爱人的姓名，凛花的颤抖情形稍微缓和下来，凛花依然只能抬起头来，小声地说道：

    「警告……」

    「天浆丹也是警告。还有在瑶池附近攻击你的天界之人，都是我派去，派去警告你的。」

    凛花的两个拳头握得更加用力。

    这么说来，都是这个男人所为，要求瑶池的西王母交出凛花，未达目的后，派人攻击偷偷离开瑶池的凛花，不择手段地想置凛花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凛花依然微微地颤抖着，不过，慢慢地抬起头来。

    凛花因为太眩目而眯起眼睛。

    飘逸的银白发丝、深邃的紫色眼眸、白皙端正的脸孔，身上穿着浅蓝色布料加上金线绣上图案的华丽衣裳。

    长相俊美，全身却笼罩着足以划破空气似的慑人氛围。

    凛花心想，这就是神之气吗？

    一开始就感受到的恐怖心情渐渐淡去，凛花见识过气势更逼人的人。

    那个人是泛林之王冰夷。

    冰夷不只是神，他还是天帝之子！

    凛花慢慢地站了起来，心里的困惑远大于害怕。

    「到底为了什么？」

    凛花声音微微颤抖地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杀我呢？」

    水德星君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凛花，有点不高兴似地皱了皱眉。

    「因为你是一个谜。」

    「谜？」

    「一个凡人姑娘却深不可测，不可原谅的是，明明是一个平庸无比的姑娘却迷了小龙心窍，让人最难以理解的是你经常被卷入天界地界事件之中。」

    对方口中的小龙是指寅仙。凛花抬高着下巴。

    「如您所言，小女的确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小女未曾想要干扰您办事。」

    凛花拼命地辩解着，突然偏着头想了想后问道：

    「……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久之前，促使石神将复活，将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就是这位水德星君。暗助瑰逃离天界的也是眼前的这位水星的守护者，重点是凛花知道对方故意让地上陷入混乱之中，却看不出对方的本意。

    「你想知道吗？」

    听到水德的回问，凛花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因为对小女来说，您才是深不可测之人，既然是神，怎能心平气和地造成那么多人的困扰呢？」

    水德的脸扭曲着。

    「放肆的丫头。」

    凛花也毫不示弱地皱着眉头。

    「由于您的关系，小女几次差点丢了这条小命，一想到这件事，小女就认为，自己应该以更无礼的态度面对您，不过，小女还是隐忍下来，必须拼命地隐忍着。」

    听到凛花说法，水德苦笑着。

    「原来如此。」

    流露出意外表情的男人。寅仙则几乎是个没有表情的人。凛花放心不少，紧接着决定更直接地抛出问题。

    「所以……小女认为，自己有权力向您提出一两个问题，您为何非杀了小女不可呢？杀了小女对您有何好处？」

    水德非常干脆地回答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早日找回失去已久的星之杖，希望寅仙能够成为龙王。」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真的吗？」

    凛花思考片刻，然后拾起头来，朝着对方微笑着。

    「这么说来，和小女一样有着相同的愿望，真的是这样吗？」

    水德像看到奇妙东西似地注视着凛花。

    「你认为呢？」

    水德继续说道：

    「我希望寅仙成为龙王，却认为你的存在对他而言并无好处，原因是你是人类，你的身分或能力不足以成为龙王妃，年轻的寅仙成为龙族之长，治理东海之地时需要一位强而有力的伴侣。其次，寅仙和你在一起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可能做出不适合龙族之长的行动，可能因感情用事而失去公平公正的判断力，我担心这些事情的发生而决定逼你离开寅仙，甚至警告你，继续留在寅仙身边就要杀了你，万万没想到……」

    水德脸上微微地浮出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吞下天浆丹后你依然继续和寅仙在一起。」

    凛花默默地听着，神情异常认真地注视着水德后喃喃地说道：

    「您我果然怀着相同的愿望。」

    「什么？」

    「希望寅仙成为一个堂堂皇皇的龙王，还有小女并非龙王妃的适任人选之事。」

    「既然这么想为何又要回到寅仙身边？见你离开瑶池，远走高飞，本想就此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

    「这段缘份总该做个了断。」

    说着，凛花从怀里取出冰夷交给自己的那块『关键之钥』玉石。

    「水德星君大人，的确如您所言，小女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女子，不过，自小女结识寅仙，爱上对方以来，遭遇过诸多事件，遭遇过足以动摇世界的重大事件，见识过住在小女一直认为只有童话故事中才可能出现的人们之生、死、喜怒哀乐，而且，很幸运地和那些人结下不解之缘。下定决心和寅仙分手以来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碰到一些非常不可思议的缘份，竟然被托付了这把『关键之钥』。」

    凛花像要包住玉石似地双手捧着玉石。

    「小女觉得，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将这把钥匙交给寅仙，小女就达成任务。然后，小女就会回到地上过着凡人生活，寅仙登上龙王宝座，地上就会恢复平静吧！然后……小女的冒险旅程也结束了。」

    「然后，过着凡人的生活？」

    「是的。当然，我会活到一百岁。」

    「不可能，你腹中怀了龙子。」

    凛花伸手摸着腹部。

    「是的。」

    然后点点头继续说道：

    「怀龙子的后果小女非常清楚，不过，小女决定不再烦恼这些事情，古人不是说过吗？船到桥头自然直。」

    水德摇摇头。

    「别逞强。事实上，很害怕吧！对逼你吞下天浆丹的我，必定恨之入骨吧。」

    「这……」

    咳！凛花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小女一直把那句话给忘了，记得您好像说过，『现在，你一定很恨本星君，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本星君的。』」

    水德显得很烦躁似地回答道：

    「说那句话的意思是要赋予你离开寅仙的动机，我原本认为，你一定会讨厌寅仙到连见面都不想见面，早早自行离去了……」

    「感激不尽。」

    「什么？」

    「赐予这个孩子。小女觉得能够认识寅仙已经够幸运了，没想到还能怀了他的孩子，小女真的很高兴。人生真是太神奇了，小女为曾对这么神奇的事情感到如此地高兴、快乐、感恩。」

    凛花深深地低下头去。

    「水德星君大人，小女在此向您致上最深挚的谢意，倘若您认为……小女不合适送上次关键之钥……那么，就请您收下，然后，请务必代小女交给寅仙。」

    凛花依然低着头，然后朝着水德递上玉石。

    凛花等了许久。

    终于……

    「你的冒险历程可以结束了。」

    耳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凛花抬头时，水德星君已经转身背对着凛花，准备离开。

    凛花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周边光景。

    河水不再泛滥，水依然淹没相当大面积的地面，不过，水面上已经风平浪静，连小小的涟漪都没出现。

    凛花转头看着北侧的山峰，山上的士兵们也都消失了踪影。

    水德星君停下脚步，凛花吓了一大跳，因为发现水德身旁慢慢地冒出一个黑影似的东西。

    抹上浆糊似的黏呼呼黑发，头部和全身缠绕着质地非常粗糙的黑布，长相穿着非常奇特的人，左半边脸为黑色，右半边脸为红色，塌陷的鼻梁，高高吊起的眼睛，金色的眼眸。

    是瑰，已经变身为人的姿态。河水因此变得风平浪静吗？方才在水底听到的哭泣声，凛花果然没有听错。

    瑰看着凛花，描上黑眼线似的金色眼眸不停地流着眼泪。

    「瑰……」

    「他的任务已经达成。」

    水德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接着说道：

    「寅仙成为龙王的日子不远，因此，我正准备将骚鱼带回天界。」

    瑰原本为饲养在天界鱼池中的鱼，对瑰而言，被带回天界应该是好事。瑰寻找的公主不在凡间，继续留在凡间将无端地引发骚动、伤害人类、夺走无数生灵，结果，终究会伤害到瑰本身。

    瑰流着眼泪，表情却显得很平静似地看着凛花，为了对他说几句道别的话，凛花慢慢地朝着瑰走去，背后却传来吼哦哦哦的野兽咆哮声。

    凛花回过头去，发现阿白和背上乘坐着娥瑛的绮罗从空中飞奔而来，朝着凛花飞来的一行人转瞬间就降落在她面前。

    「阿白。」

    『让、让您操心了。』

    阿白眼中含着泪水，拼命地舔着凛花。

    『到底是怎么获救的呢？』

    「那是因为瑰……」

    凛花伸手指着，却发现瑰已失去了踪影，水德星君也不知去向，水边显得格外宁静。

    呼～凛花叹了口气，环顾着被水淹没的大地。

    房屋、树木、稻田。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被水淹没了，到底失去了多少条生命呢？

    绮罗变身为人的姿态，看着北侧的山腰。凛花悄悄地问着绮罗。

    「离开了吗？」

    为了复兴翠国而结合在一起的士兵们，显然是离开了。

    绮罗点点头。

    「我认为回兰城去了。紫琳接受了我的建议……肯做出那样的决定，真是感激不尽。」

    「是的，一定是，因为凡事都会有好的进展。」

    凛花露出灿烂的笑容。绮罗苦笑着。

    「一定是你的优点已经传染给我了。朝着骚鱼跳入水中，你到底是怎么了？」

    「果然是凛花的作风！」

    娥瑛咧着嘴笑着。凛花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嗯～低声说道：

    「那是因为……发生了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应该说听到不可思议的声音才对。」

    离开阿白，朝着瑰扑了过去时，当然，凛花犹豫过，也害怕过，不过……

    （走吧！）

    那个声音从背后推了一把。

    『咱好像也听到了。』

    阿白小声插嘴说着。

    『否则，你怎么可能跳下去呢？』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然后，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腹部。

    还看到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孩子，那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不过……

    『走吧！』

    阿白催促着凛花乘坐到自己背上，绮罗也变身为兽的姿态，娥瑛噗地跳到背上。

    「好。」

    前往阳虚山，希望能早点将寻找星之杖的关键之钥送到寅仙手里。

    水缓缓地退去。

    水德在一望无际、像大海似的水面上行走着，黑衣男子瑰无精打采地跟在不远处。

    前方突然传来招呼声。

    「初次见面，玉皇大帝陛下最宠信的水德星君大人。」

    水德停下脚步。

    同样在水面上，漂浮在水面上的木头上坐着一个男人。

    略带蓝色的雪白长发看起来像极了银色，头发上散落着无数颗珍珠，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双眸，缀缝银线的白色袍子，一点也不担心被水打湿似地，朝水德微笑着。

    水德一眼就看出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因为，对方如此靠近，自己竟然没有察觉，而且，充满着看一眼就不容他人避开视线的压倒性震撼力。

    「敢问阁下是……？」

    水德低声问着，既没有听到衣物摩擦声，也没有听到水声，男人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赤裸着雪白的双脚，离开了水面，站在圆木上，原本应该很不稳定的圆木竟然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莫非是……『泛林』的……」

    水德半信半疑地问着，男人扬起眉稍。

    「阁下丝毫不像我父身边宠臣，我的确是泛林之王，一群不见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聚集之地的王。」

    水德沉默着。

    内心里受到了巨大冲击。

    眼前这位充满非比寻常神之气的人，显然就是天帝未曾公诸于世的孩子，早在千余年前，天帝和龙族公主所生。不容许存在世间的孩子。

    为何不容许存在世间呢？

    因为他的额头上长着据说世上不容许第二人存在的竖眼。

    娃儿差一点就因为那个原因而送命，是东海龙王傲广救了娃儿一命，并靠星之杖的力量暗地里藏到某处。

    这就是傲广违背天帝旨意，终至被捕入狱的真正原因。

    水德并非因为身为天帝身边宠臣而知悉该事实。当然，天帝完美地封锁了该消息。生下娃儿的公主锒铛入狱后遭杀害，乳母、服侍公主的下人们，凡是和公主有些微关系之人不是被夺走了性命，就是被除去天界之籍，流放下界。水德曾独自偷偷地调查过该事件。

    自从当今的天帝实力开始笼罩阴霾之日起。

    「在下名叫冰夷。」

    男人以清亮悦耳的声音报过姓名后，水德终于开口说道：

    「……阁下为何来到这个地方？」

    「显然是巨鱼在此作乱，在下想过来钓钓看。」

    冰夷瞄了一眼水德身后。瑰突然缩了缩身子似地，赶忙提起衣袖挡住脸庞。冰夷将视线移回水德身上。

    「显然是知己姑娘早先一步安抚了他，然后又到哪里去了吧。」

    「知己的……？」

    话才问了一半，水德就闭上了嘴巴，冰夷咯咯地笑着。

    「阁下难道是急着想避开那位姑娘吗？」

    「此话怎讲？」

    「不要隐瞒。姑娘她那无忧无虑的笑容或圆圆的眼睛总是让某些男人感到难以平静下心情，也就是那些心里充满着自信或野心的男人。阁下收养的孩子，那傲气十足的银龙不也是如此么。在下……当然，阁下也不例外吧？」

    「何以见得？你我素未平生。」

    水德不解地回问着。水德认为自己是活的时间不比冰夷短的神，而且，和对方不一样，自己长年设籍天界，深受天帝的宠爱。既是水德星君，为何语气像叛逆期间的少年呢？

    完全被对方的气势震摄住。

    在银色眼眸注视下，丝毫无法在水上移动半步。

    实力差异——水德咬着嘴唇，然后，脸上微微地浮出笑容。

    显然是应该沉着应对的时候。

    「阁下现身，莫非知道我的野心。」

    水德问着。听得冰夷哈哈大笑。

    「是的。知道你的野心，此时此刻我非常非常开心，助你一臂之力未尝不可。」

    「……助你一展雄心壮志？」

    「就我而言，并非野心，勉强言之，应是天意。」

    冰夷若无其事地回答着，然后，将手指摆在唇上，嘘～～地吹出声音。

    马上就看到白色的生物慢慢地从高空中降落下来。

    原来是双头龙，长长的白色颈项酷似蟒蛇，胴体巨大如牛，尾如蛇，背上长着巨大翅膀，冰夷翻然跨上那条奇妙的龙背上，低头看着水德说道：

    「水德星君呀，在下打算不久就前往天界。」

    直到现在，天帝显然还拼命地寻找着的禁忌之子。

    水德选择的是一条沉着应对的路。

    注视冰夷片刻后，水德终于垂下头去。

    「经过南天门时就由我来为您开门吧！」

    「感激不尽。」

    冰夷微微地笑着，然后，背上乘坐冰夷的双头龙和出现时一样，慢慢地往西方的天空中飞去。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第二章 重逢

    1

    待在黑暗中，寅仙思考着，自己走上这条路到底要前往何处？

    身心俱疲，往前迈进的双腿如铅块般沉重，一吸气就会进入体内的毒素，慢慢地侵蚀着寅仙的心灵和肉体。

    阳虚山。

    位于东北之地、沿着黑黝黝的大海沿岸连绵起伏的山脉一角，海拔不高，四周却耸立着一座座令人惊叹『噢，原来是一座深山呀！』的山峰，阳虚山像怀抱在群山之间似地存在着。

    不过，山和山之间看得到大海，就海的距离来看，显然位于距离龙王御所或龙宫不远处。

    整座山像极了铁块，地表部分长着茂密的树木，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座寻常小山，事实上，更深入地挖掘就能挖出足以证明这是一座铁矿山的矿物。

    铁为龙最害怕的物质。

    「……你还活着吗？」

    呻吟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寅仙的同父异母兄长灵奇的声音。

    「总算勉强熬了过来。」

    寅仙回答着，声音中亦流露出痛苦。说实话，寅仙情况和兄长一样糟。

    兄弟俩都因为循环体内的龙血而受尽折磨。

    寅仙和灵奇于两天前到达阳虚山，虽说只是一座小山，该从何处找起？该怎么找才能找到星之杖？起初，两兄弟根本摸不着头绪。

    兄弟俩还得因即便在空中，却依然如排山倒海而来的铁臭味强忍住呕吐感，并仔细地观察过整座山。

    灵奇发现这条小河流是在今天天亮前。

    小河里有小鱼来回穿梭。

    都是长相非常奇特的鱼，像极了肥肥胖胖的鲷鱼，不过，只有一只眼睛，全身覆盖着青绿色鳞片，尾鳍闪耀着五彩光芒。

    河里的鱼和寅仙他们在翠风真君设置洞府的那座山上，也就是翠龙山上见过的鱼是同一种，寅仙手上的『关键之钥』就是从这种鱼的肚子里取出来的。

    鱼儿优游自在地穿梭的小河里的水，是从巨大岩石的裂缝中流出来的，寅仙和灵奇于是打定主意要进入该裂缝。

    裂缝里面有条坑道似的狭窄小径。

    勉强可站着走路却无法让两个人并肩同行。寅仙走在前头，灵奇紧跟在后。

    然俊，约莫走了两天——

    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足以压垮五脏六腑的压迫感并非小径宽度使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黑暗中寅仙和灵奇都还看得到东西。不过，越往内走。铁臭味越浓烈，铁的气息不留情地摧残着两人。

    「寅仙。」

    灵奇又开口说道：

    「……你先走吧。」

    声音颤抖着。寅仙回过头来，眯着眼睛，即便在黑暗中，寅仙依然看得出灵奇的身体的确非常不舒服。

    「不行。」

    寅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状似香包的那个袋子里装着丹药，连同挂在腰间的竹筒，寅仙一起递给了灵奇。

    「这是……？」

    「翠风真君秘传丹药，多少能帮我们化解掉一些铁的毒素。」

    「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灵奇的语气中显露出怒气。

    「忘了。」

    寅仙撤了个谎，他决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使用这个丹药，因为，除了丹药外，自己对铁束手无策，担心万一情况更恶劣时该怎么办。

    不……离不开此地的话，还谈什么未来。寅仙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小弟也将吞服，兄长先请。」

    「不是想将我当做实验品吧！」

    灵奇说话刻薄，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乖乖地将寅仙递给他的丹药含入口中。

    寅仙也跟着含入相同的东西。

    「感觉如何？」

    「哼……三脚猫也多多少少有点用处吧！」

    「翠风真君炼制丹药技术一流，但人品或许只有三流。」

    寅仙冷冷地说着，再次迈开脚步。

    呼吸的确显得轻松许多。

    不过，还是觉得身上好像加了往常十倍左右的负荷。

    突然注意到原本握在手上的空药袋。

    寅仙曾经将用朴素布料做成的这个小袋子送给一位少女。

    （凛花——）

    寅仙将药袋紧握胸前似地塞入怀中。

    然后，继续思考着。

    自己到底要往何处去呢？

    当然是要前往可能藏着星之杖的那个地方，据说是百年前，父亲龙王避过天帝耳目藏起星之杖的那个地方。

    不过，倘若真的在那里找到了星之杖……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呢？

    寅仙曾经对天帝的智囊太白长庚星君说。

    自己打算于找到星之杖后请求释放父亲龙王，将龙王迎回龙宫。寅仙认为那才是上上之策。

    太白长庚星君问道：

    龙王被捕已久，万一他已无神通之力，无法再登上龙王宝座时又该如何？

    （届时我会扛起一切。）

    寅仙做出这样的宣示。

    心中的确萌生过某种念头。出现生为半人、半龙，长期以来在这两种生命的夹缝中痛苦生存，一直苦恼着自己的事情必须做个了断的念头。无论自己怎么隐藏、嫌恶，体内的龙之血脉事实是骗不了自己的。

    变身为龙体后在天空中翱翔就感到难以言喻的喜悦。四肢尽情地伸展着，睥睨世界时，就觉得连心灵都得到了解放。

    即便只有一半血统，寅仙依然是龙。

    生为龙而希望得到星之杖者能有几人。

    倘若自己成为龙王。

    一想到这件事，情绪就汹涌澎湃。

    同时觉得，心坎里好像开了个大洞。

    成为龙王就必须割舍掉人的部分。『人的部分』之中当然包括寅仙认为非常重要的姑娘。

    （寅仙……别来找我。）

    真是滑稽，黑暗中，寅仙笑着。

    是那姑娘自己离开了寅仙。不是自己割不割舍的问题，是自己被割舍了。

    难道是……寅仙试着往其他方向思考着。

    难道是凛花已经发现到寅仙的真正心愿，她是一位天真浪漫却对他人的起心动念非常敏感的姑娘。

    发现寅仙因夜夜梦见凛花之死而受尽折磨，发现寅仙经常仰望着天空，让思绪在天空中奔驰。

    这些事情或许凛花都注意到了。

    （果真注意到，为何……？）

    寅仙痛苦得皱起脸孔。

    倘若凛花是为了寅仙而抽身离开……那就表示她并不信任寅仙。

    因为寅仙选择和凛花在一起，说过会保护她。

    最令寅仙感到惊讶、气愤的是凛花不告而别。

    什么事情都不对寅仙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跑到那个男人那里去。

    （小龙，凛花离开阁下，然后来到我这里，这就是真相。）

    泛林之王。

    很可能是潜藏通力足以匹敌天帝的那个男人。

    父亲龙王托付寻找星之杖的关键之钥的男人……

    「寅仙。」

    灵奇终于松一口气似地叫着寅仙。看到前方微微地透出蓝光，寅仙和灵奇一样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不过，心情还是很沉重。

    或许是藏在怀里的『关键之钥』使然。

    遵照那个男人冰夷的提示，从小泉池中得到的关键之钥。

    是铁块，由翠风真君清净过，带在怀中理应不会发生大问题才对，没想到

    越靠近阳虚山中心地带，铁块却好像增加了重量。

    蓝光越来越强劲。

    墙壁上闪耀着琉璃色光芒。

    最后，寅仙和灵奇几乎是拖着双脚走出该场所。

    寅仙屏住了呼吸。

    紧跟在背后的灵奇也一样。

    前面就是湖泊。

    岩石底下有个圆形的地底湖，没有光源，湖水本身却发出蓝绿色光芒。

    观察湖水，发现无数条先前见过的鱼儿来回穿梭着。

    「终于到了……？」

    就在灵奇终于松一口气似地说着的时候。

    「来迟了。」

    粗暴的说话声响起。

    2

    真是一脸憔悴啊，寅仙看到对方时这么想。

    说话的人是长兄海蓝。

    必须和寅仙争夺星之杖，对这件事显然还怀恨在心，用一对几乎射穿对方的眼神瞪着寅仙。海蓝或许认为，身份地位远不及自己的寅仙竟敢和自己作对，站在对等立场主张星之杖的继承权……只是这一点就罪该万死吧。

    不过，得到，『关键之钥』的是寅仙，既然这样，海蓝为何出现在此地。

    不，姑且不谈这件事，这个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疲惫的神。海蓝苍白着脸，岔开双脚站在地底湖的对岸。他的背后还看到酷似方才寅仙走出的洞穴。

    通往此地之路显然不只一处。

    海蓝站在湖的另一头，背后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位看起来几乎奄奄一息的随行者，或许都是龙族之人吧！就主子海蓝的模样看来，显然只能勉强站着。

    若非翠风真君秘传丹药，寅仙或灵奇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地熬到现在。

    「您的情况显然不佳。」

    寅仙半同情地问着，海蓝脸色顿时红了起来。

    「没你那么严重，因为俺是纯粹的龙，体力，通力都远胜于你。」

    正因为是纯粹的龙而对铁更难以招架。

    海蓝显然未发现自己话中的矛盾。

    灵奇低声叨念道：

    「愚虫……」

    海蓝的耳朵显然没有漏听这句话。

    「站在那里的可是灵奇，你为何和寅仙那家伙联手，自动放弃龙族的尊严。」

    看起来痛苦极了，嘴里却大声嚷嚷着，灵奇耸了耸肩。

    「海蓝大哥，一定输的架，小弟恕不奉陪。」

    「什么？」

    「小弟决定站在稳赢的一方。寅仙和大哥你各有盘算，寅仙由于出身关系，比起大哥来，城府更深，更能屈能伸，准备更周到，意志更坚强，换句话说，你注定吃败仗，从一开始就输。」

    「你，你！你胆敢愚弄俺！」

    灵奇转头朝着寅仙。

    「听到了吧。我是在夸奖你。」

    寅仙皱着眉头，将灵奇拉到身旁。

    「你到底有盘算？」

    寅仙语气平静地问着，海蓝又大声咆哮着。

    「觉悟吧！把你给宰了，俺就此夺得星之杖。」

    「是么？」

    寅仙叹了口气，视线在岩顶覆盖的空间中游走着。

    「问题是待在这个地方，不管拥有多大通力都不管用，你我都一样。而且，越扰乱呼吸，毒气越快吸入体内。」

    「俺不在乎，即便无法变身为龙，无论有没有武器，俺绝对不会败在你的手下。」

    说着，海蓝走过水面，一直移动到寅仙身旁。

    眯着黑色眸子，狠狠地瞪着寅仙。

    「快交出来。」

    「交什么？」

    「别装蒜，当然是『关键之钥』，就在你身上……就是因为这样，俺才跟到这里来。」

    寅仙把手伸入怀中。

    「寅仙！」

    灵奇提醒寅仙留意似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寅仙充耳不闻将包在已经褪色的亚麻布中的铁块递了出去。

    一看到露出亚麻布的东西，海蓝皱起粗粗的眉头。

    「那是……？」

    「关键之钥呀！不是叫我拿给你看吗？」

    海蓝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是吗？紧要关头想随便拿个东西搪塞俺吗？」

    「什么？」

    海蓝不由分说地朝着寅仙一拳挥了过来，寅仙上半身一闪，躲过了拳头。

    不是开玩笑，论通力或臂力，寅仙本来就不是这位兄长的对手，不过……不管多么有力，最重要的还是在用法吧！

    寅仙轻飘飘地往左右闪躲着海蓝接二连三地挥过来的拳头，边移动到水面上。

    「喔————」

    海蓝大叫着追了过来，拳脚飞也似地攻击过来，寅仙以相同的速度避开对方的攻击，迅速地观察一下脚下的湖泊。

    奇妙的水。

    清澈无比且散发着蓝绿色光却不见底，湖水不混浊，看起来却像覆盖着好几层薄膜，只看到长着一颗眼睛的鱼儿优游自在地来回穿梭。

    「狡猾透顶的家伙！」

    海蓝锲而不舍地挥拳攻击，躲不过攻击时，寅仙就以手掌接住海蓝的拳头，努力地防备着。

    「寅仙，你到底在做什么？」

    岸边的灵奇急得大叫道：

    「你是打着玩吗？快快跳入水里做个了断吧，星之杖不是在水里吗？」

    「办不到。」

    「为何？」

    「已经布下结界。」

    就在这时候，海蓝不再挥拳攻击，相对地，凝神聚气攻了过来。寅仙勉强避过攻击，却因为事出突然，身体微微地失去了平衡。

    脚尖沾到了湖水。

    刹那间，砰！足可震破鼓膜的声音响起，强光转瞬间迸裂开来，寅仙和海蓝同时被弹离水面。

    双方重重地撞向岩壁后落下。

    「……你没事吧？」

    寅仙拨了拨前额的头发，发现指尖沾上了鲜血，皱了皱眉头。灵奇交互地看着寅仙和海蓝后问道：

    「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结界。」

    灵奇瞪大着蓝色眼眸。

    「谁布下的？」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东海龙王。」

    因为，将星之杖藏在此地的是龙王，不愧是龙王，遭天界逮捕后还能维持如此强大的实力。

    在灵奇的帮助下，寅仙站了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跌落在不远处的海蓝身旁。

    海蓝依然倒卧在地，抬着头，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岩顶。走到海蓝身旁的寅仙紧紧地皱着眉头。

    海蓝的双脚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显然是伤到了骨头。海蓝本质为龙……假使是在可施展通力状况下，不致于会出现如此严重的伤害。

    海蓝的身体因铁的关系处于最恶劣状况，出现了严重如骨折的伤害，可见伤害是多么地重大。

    当寅仙来到身旁时，海蓝眼睛注视着岩顶，嘴里嘟嘟嚷嚷地问道：

    「你可知道俺为何这么讨厌你吗？」

    「因为我母亲为凡人吧！」

    因为海蓝非常讨厌人类，每次见到寅仙都会讥讽、嘲笑寅仙为半人，连正眼都不看对方一眼，看到对方时就会狠狠地瞪着对方，想逼视吓唬对方。

    「不仅如此，若非你的出现，父王不会遭到天界逮捕，龙族不致于群龙无首。不必受尽万般耻辱。」

    「您果然认为，龙王……是因为与凡人生子而触怒天帝吗？」

    「或许另有原因，不过，不会传入俺的耳里。就俺所知，你至少是天帝剥夺龙族之王权利的最好借口。」

    海蓝将视线转移到寅仙身上，眼睛里充满着血丝，恨意在眼底燃烧着。

    「父亲继续留在东海龙王宝座上，总有一天会将玉座传给俺，俺就不必参与这场愚蠢的争斗。」

    「那可难说！」

    灵奇插嘴说着。

    「父王特别关注寅仙的事情大哥很清楚吧，大哥讨厌寅仙不是因为他母亲为凡人，或者成为龙王遭逮捕的借口，只是嫉妒着寅仙吧！」

    「灵奇！」

    海蓝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瞪着金发弟弟。

    「什么时候开始，你竟然敢用这种口气和俺说话。」

    「抱歉。不过，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可清楚的很呢，因为，我也曾经怀着这种心情，认为寅仙又不是纯粹的龙……为何特别受到父王的关注，比任何兄弟更像龙，因为这种想法受尽煎熬，直到现在都遗恨着、嫉妒着寅仙。」

    海蓝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交互地看着皱着眉头的寅仙和灵奇。

    「既然如此，为何不肯与俺联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想吵必输的架，这场胜负，寅仙占尽优势，现在连关键之钥都到手了。」

    「一群愚昧无知的家伙！」

    海蓝不屑地大叫着。

    「你认为那真的是关键之钥吗？不是，绝对不是，就俺来看，寻找星之杖的关键不可能是那种其脏无比的铁块。俺的手摸过真正的关键之钥……」

    「在何处？」

    对于寅仙的问话，不知道为什么，海蓝像回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似地皱起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

    「『关键之钥』在此。」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嘴说着。

    寅仙觉得自己的心颤抖着，惊讶地张开眼睛，回头看着背后，发现对方站在方才寅仙等人才离开的路口，身旁站着白犬……

    为何？

    凛花为何现身此地——

    3

    结果，凛花到达阳虚山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一到了山里，阿白就说道：

    「寅仙到了……还有，那条讨人厌的黑龙也到了。」

    靠着阿白的嗅觉，找到那块有裂缝的大岩石，通过那条细细坑道似的小径，终于来到这里。

    小径狭窄令人窒息，不过，对于不是龙的凛花等人而言，除了闭塞感或空气较差外，并无问题。娥瑛等人甚至——

    「喔，狭窄，又臭又暗，待在这种地方真是舒服极了。」

    窃窃私语着。

    比想象中多花了一些时间，当一行人看到表示出口的光线时，才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不过，凛花马上就因为耳边传来曾经听过的粗野声音而紧张起来。

    因为，遭寅仙兄长黑龙海蓝抓走，险些被抢走关键之钥只是昨天的事情。凛花因鹿山老父施展仙术而坠入梦中，不小心脱口说出这座山的名称而把海蓝引到这里来。

    凛花奇迹似地逃离对方，成功地抢回关键之钥，再次见面，对方肯定会火冒三丈地杀了凛花！

    被对方削掉头发而裸露在外的颈项不由地传来一阵寒意。

    不过……

    当听到那思念已久、稍微低沉、音乐般悦耳的声音时，凛花赶忙往明亮的场所跑了出去。

    关键之钥在此。

    在凛花的怀里。

    数道视线投注到凛花身上。倒卧在地的海蓝瞪大着眼睛；素不相识，只在梦境中见过一次的金发青年；还有——

    凛花笔直地走向他们，背后依序走出阿白、绮罗或娥瑛。

    凛花站在寅仙面前，抬头看着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色眼眸。垂着头，脸上微微地浮出尴尬的表情。

    「久违了。」

    抬起头来，寅仙并未回答任何话语。

    并不是很恰当的问候方式。

    寅仙稍微……不，满脸疲惫的脸，鬓角还流着血。黑色袍子上随处可见刮破的痕迹。

    冷淡的表情，冷若冰霜的脸。

    还在生气吧！绝对是那样。一想到凛花不告而别地离开瑶池或之后发生的事情，怒气难消在所难免。

    不过，凛花对他只有思念。久未见面，能够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对方的脸，凛花就感到非常高兴。

    同时，也感到非常心疼。

    是的，我——

    即便发生过这么多事情，自己还是爱着对方。

    寅仙默默不语，伸出手来，轻轻地摸着凛花耳俊。

    「头发呢？」

    「嗯？」

    「怎么回事？」

    凛花越过寅仙肩膀瞄了一眼海蓝，海蓝像要扑过来似地，露出凶神恶煞似的神情。

    凛花有好多话要向寅仙倾吐，不过，此时此刻，凛花只能说一件事情。

    凛花从怀里取出东西，取出一块青绿色加上白色……和横互眼前的神奇湖泊闪耀着相同色泽的石子。

    凛花悄悄地拉下摸着自己的头发的那只寅仙的手，然后将自己带到这里来的关键之钥摆在那只手上。

    「这是……？」

    「『关键之钥』呀！寅仙，泛林之王冰夷交代……必须交给够资格成为龙王之人。」

    现在终于明白了。

    离开泛林时，凛花受冰夷之托带来此关键之钥。因为龙王如此期望着，凛花依稀记得，梦境中，龙王让凛花握了相同触感的某个东西。

    凛花庆幸自己能顺利地将东西交到寅仙手上，这个曾经因为想起寅仙而打算放弃的东西。

    「大哥。」

    寅仙看着依然倒卧在地的兄长。

    「您所谓的关键之钥是这个吗？」

    是，海蓝紧绷着脸低声回答着。

    「俺不知道你认识这姑娘，人类真是令人讨厌，明明非常脆弱却经常阻挠俺办事……」

    「那，我们在蜻蛉池找到的那块……」

    金发青年问着，寅仙用另一只手取出黑黝黝的石子，怎么看都觉得凛花带来的那块玉石的气氛比较符合。

    「不如两块都试试看吧？」

    凛花说着。

    「试？」

    「杖不是被封印在那座湖底吗？」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这么认为是当然的，因为，位于地下的这个场所能发出这样的光，任何人都会感到很奇怪吧。

    「不如带着这两块石子潜入湖底……？」

    「湖上布着结界。」

    金发青年冷冷地回答着。

    「结界？」

    凛花皱着眉，注视着散发出漂亮光芒的水面。

    洞窟内充满着郁闷的沉默气氛，龙王显然真的在湖面上布上了结界。寅仙、寅仙的两位兄长，海蓝和另一位好像叫做灵奇，他们好像都被湖水给拒绝了，只是想触摸就被弹开。

    阿白和绮罗也试过，果然还是不行。

    『既然都是龙，总会找到破解龙之结界的办法吧！』

    阿白凶巴巴地说着，寅仙眼神凌厉地瞪了阿白一眼，没有回答问题，满脸不悦地说道：

    「……你我得好好地谈谈。」

    像在威胁对方似地说着。阿白眼神飘忽，啪啪啪地摇着尾巴。

    『为了咱擅自离开瑶池吗？你不服气吗？因为凛花要咱陪着离开而不是找你』

    「阿白，别在他人伤口上撒盐。」

    绮罗皱着眉，责备着阿白。

    「皇子自尊心强，被抛弃的经验一定让他痛苦难当，冒然安慰反而会伤害到他，不如告诉他实情，凛花这里有我们跟着，叫他大可放心。」

    『好吧！』

    阿白用力地点着头。

    『不过，绮罗，你跟不跟着凛花倒是没关系，凛花的事情，反正有咱负责保护着。』

    「不，别客气，将来大家不是又要和乐融融地住在一起吗？」

    『那银露山怎么办？』

    「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后，我就会稍微自由一点吧，除了皇子外。大家就可以和乐融融、相互扶持地过日子了。一群志气相投的朋友们住在一起，过着快乐、新奇的日子，您认为我的这个点子好是不好呀？」

    『看来挺不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寅仙却视若无睹，和灵奇两个人站在依然躺卧在地的海蓝身旁，开始讨论起什么事情。

    凛花则紧盯着湖面。

    「真的不能进入湖里吗？」

    既然是水为什么……？

    凛花站起身来，独自一人往水边走去。试着将手伸入水中。

    「哇～这么冰……咦？」

    唉呀！阿白大叫着，赶忙跑了过来。

    『凛花，你碰到湖水了吗？』

    「碰了，感觉像碰到一般湖水时一样。」

    凛花试着将双手浸入水中，湖水相当冰冷，不过，果然还是一般的湖水，透明的水珠接二连三地从凛花的指尖滴下。

    寅仙和灵奇也走到凛花身旁。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灵奇紧盯着凛花看，凛花只摇了摇头看着寅仙和灵奇。寅仙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突然——

    「哦～我终于了解了。」

    娥瑛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说道：

    「这群人之中只有凛花和其他人不一样。」

    凛花偏着头思索着。

    「姥姥是说我是凡人这件事吗？」

    因为是凡人而可以碰触湖水……？

    「不可能！」

    躺在地上的海蓝硬撑着手肘，挺起上半身，大声叱喝着。

    「只有人类才能进入龙的结界，这种说法未免太愚蠢了。」

    「你给我闭嘴。」

    娥瑛豁地露出利牙大声叱喝着。

    「除了大呼小叫外，阁下还有什么本事？别太小看人类了，阁下难道忘了，您家爷爷曾经那地钟爱人类，赋予人类力量吗？他老人家才堪称龙中之龙……」

    一提到金龙，海蓝只好压低嗓门低声骂着：

    「可恶的狐狸精。」

    凛花对于娥瑛的话惊讶得不停地眨着眼睛。

    「金龙……是的。」

    好久好久以前，建立东株国，平定战乱的是现今被尊称为光祖的小国国王，他深受金龙喜爱，金龙于是从天而降，施予他种种力量和恩惠。

    将星之杖藏在地上的东海龙王也深爱着世人，娶寅仙母亲为妻，而且……在梦境中，在水中邂逅的龙王，对凛花也非常和蔼可亲。

    「寅仙，方才的那把关键之钥能不能借我一下呢？」

    凛花央求着寅仙。

    「你有何打算？」

    「我突然想到，冰夷托付那块玉石之际曾经提到，这是由泛林保管多时的秘宝，可用于召唤巨龙。」

    翡翠和水是关系非常密切的玉石，水通龙性，因此，将这块玉石投入水中即可唤来巨龙……记得冰夷曾经这么说过。

    当时，凛花以为冰夷口中的龙是指寅仙，因为，对凛花而言，寅仙就等于龙。

    没想到——

    寅仙依言将两块石子一起交给凛花，其中一块为夹杂着翡翠的玉石，另一块为一点也不像玉石的黑色石子。

    凛花将两块石子拿在手上，再将双脚浸入水中。

    「凛花，等等……」

    寅仙阻止着。凛花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寅仙说道：

    「放心吧！」

    凛花微笑着，慢慢地往前走去。

    湖水马上就来到凛花膝盖位置。从该位置看向水底，凛花拼命地集中着视线焦点，想看清楚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很遗憾，除了闪闪发光的鱼儿来回穿梭外，凛花看不到任何东西。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着将夹杂着翡翠的玉石浸入水中，然后——

    「东海龙王……傲广大人。」

    小声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是的，冰夷确实说过，玉石可召唤龙，既然如此，藏起星之杖的龙王也不例外吧！

    湖水并未出现变化。

    不管用吗……就在凛花快要放弃时。

    眼前的水面上产生了小小漩涡，就在凛花啊地低声惊叫时，漩涡突然扩大，湖水窜了上来。

    「凛花！」

    寅仙大叫着，阿白、绮罗也拼命地叫着凛花，说时迟那时快，凛花已经被卷入湖水形成的水壁之中。

    然后，仔细看，发现水壁竟然是一条巨龙。

    闪耀着蓝绿色光芒、美丽无比的湖水形成的巨龙，用长长的身躯卷住凛花。

    真是美极了……

    凛花茫茫然地想着。但不多时，湖水已经淹至岩顶，眼看着就要被左右侧袭卷而来湖水给吞噬了。

    ﹡

    （东海龙王……傲广大人。）

    姑娘的温柔呼唤声唤醒了对方。

    听起来很耳熟的声音。

    龙王的脑海中浮现着一对圆圆眼睛的姑娘脸庞，脸上自然地漾满着笑容。

    不过，龙王好像绷紧着脸庞，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脸颊，不只是脸庞，全身都出现奇妙的异样感觉。

    龙王微微地张开眼睛，只觉得被锐利东西刺到似的痛楚传来。

    张开朦朦胧胧的眼睛，环顾着四周，掌握着周边状况。

    原来我遭逮捕了……

    此地为天界，位于金阙云宫一角，天帝特别命人盖的一座庙，傲广被关在这座庙里的一个六角形房间里。

    躺在石地板上，伸展开来的四肢，被粗粗的链条捆在钉在地板上的木椿上，全身赤裸，长发散落在地板上，额头上画了特别的符咒，被封住了神通之力。

    显然已经睡了好长一段时间。

    张开了眼睛却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原因之一为施展在额头上的邪恶咒术，长期沉睡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傲广醒了过来。

    因为那位姑娘的呼唤而醒来。

    傲广又微笑着，这回比方才更顺利地笑了出来。

    然后，又闭上眼睛，这次闭眼不是为了睡觉。

    醒是醒来了，身体却无法像过去一样自由自在地活动。

    只能静静地等待……

    等待星之杖的力量解开天帝施展的咒术，等待脱离这个漆黑场所的日子、时刻的到来——

    4

    寅仙和其他人都已消失在湖水的另一头。

    仔细看，凛花在水底走着。

    「我知道这个地方。」

    在泛林的奇妙梦境中见过，不过，这回不是在做梦，当时并未感受到湖水的冰冷感觉，这回确实地感受到。在水里却不会呼吸困难的感觉和梦境中一样，神奇的鱼群来回穿梭的情景也一样。

    随意矗立着的水晶柱、闪闪发光的鱼和水泡。前方有一个由水晶构成的圆形场域，梦境中，龙王就睡在其中。

    握着两块石子的手更加用力，凛花微微地加快着脚步，往该方向走去，凛花知道，鱼儿们都非常关心地看着自己。

    凛花伸手扶着高耸的水晶柱，探头看着里头，她失望极了。

    里面空荡荡的。

    看不到龙王的俊美身影，看不到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星之杖的物体。

    凛花还是觉得里面必定存在着什么东西，然后，进入圆形水晶阵中。

    白沙轻飘飘地飞舞着。

    凛花凝神观察着四周，果然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接着试着走向扬起白沙、龙王曾经睡过的地方，轻轻地坐了下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龙王确实说过。

    （到这里来吧……到阳虚山。）

    此外，还说谜底似的话语吧？

    凛花一字一句地回想着梦境中自己和龙王交谈过的话语，脑海中突然出现令凛花感到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句话。

    当凛花问到星之杖该由何人持有时，龙王回答道：

    （星之杖本身任何人都可持有，即便凡人亦可持有，何况龙之族人，凡龙族之人都可能操控星之杖吧！但，杖之性质极为难缠，唯有真能视为己物，将杖之力量发挥到最大限度者才可驾驭。）

    换句话说，那是……？

    （必须是透彻阴阳之理者。明白事物表里者，既得行于空，复得爬于地之人。）

    凛花的圆圆眼睛张得更圆。

    「莫非……」

    手上的两块石子，两把关键之钥，玉和铁，完全相反的物质。

    为何是两把关键之钥呢？

    「阴和阳，事物之表里……」

    表和里。

    龙和……人？

    「是的。」

    凛花舔了舔嘴唇，拼命地思考着。

    凛花为何能进入结界之中呢？

    因为她是人类，因为龙王钟爱人类。

    害怕铁的龙王为何将关键之钥藏在这个地方呢？

    为了结合众人之力。

    为了结合龙、人类和妖魔。超越种族类别，解救东海之地，解救上天。

    「为了结合众人之力……」

    凛花突发奇想，试着将两块石子重叠在一起。两块让人觉得上面不可能有以球体型态相互结合等部分的玉石，重叠摆在双手掌心，凑近眼前想看个仔细……

    「好烫……」

    铁块热了起来，凛花赶忙放手，却发现铁块和玉石都浮在手上。

    铁块四周产生红色光，劈哩啪啦地迸出小火光，然后，迅速地软化，融入夹杂翡翠的玉石之中，翡翠啪地发出绿色光芒，然后，坠落下去。

    落入软绵绵的白沙之中后慢慢地往下沉，凛花赶忙把手伸入沙中。

    没想到——

    白沙中突然散发出更强烈的光，蓝、红、绿、白、黄……闪耀着五色光芒的光。

    受到光的诱导似地，鱼儿们开始迅速地在水晶四周绕行着。

    眩目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凛花依然拼命地想取回已经融合为一体的两把关键之钥。

    凛花觉得手上抓到什么东西，不是石子，也不是玉石，触感大不相同，比石子硬，比玉石更滑润。

    「啊！」

    凛花剧烈地颤抖、大叫着。然后，从白沙之中拔出握在手上的东西。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闪耀着翡翠色光芒，看起来细细长长的棒状物。乳白色的棒子上镶着成排的翡翠，翡翠之间夹杂着无数颗珍珠。

    最不可思识的是紧紧地镶在棒子顶端，雕刻成多角形的巨大翡翠。紧盯着那颗翡翠，就看到了夜空。

    在黑暗中散布着无数光点。

    是星星。

    布满清澈夜空的无数颗星星。

    接下来的光景变化更是令人目不暇给。

    以非常快的速度升起后又落下的太阳、蓝色的星星、流逝的云朵。在西边天空中的金黄色云朵上沉睡着的黄金之龙。发芽、成长后不久就枯萎的树木，开了又谢掉的花草。出生后死去的人们、动物们、妖魔们、诸神。

    凛花看到许多人的脸孔。

    看到在昆仑山上垂钓的仙人脸孔、离开瑶池的西王母老迈脸孔、死去的父亲、祖母……以及母亲。

    凛花将脸颊靠在棒上，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终于……找到了。」

    星之杖。

    翡翠发出来的光慢慢地减弱，像早晨的和煦阳光似地，柔和地照耀着四周。

    凛花抬起头来。

    一颗眼睛的鱼群边绕着圈子，边接二连三地往上盘旋，星之杖被什么力量牵引似地竖立起来，凛花赶忙将力量加在握着星之杖的双手上。

    结果，双脚从白沙中浮出。星之杖率先浮出，凛花随着杖一起往上升，鱼群被弹开似地散开，然后，凛花迅速地冲破水面，直到几乎快要碰到岩顶时才停了下来。

    凛花在紧紧地靠着星之杖状态下浮上空中。

    好几张脸孔惊讶得瞪大着眼睛，抬头看着凛花。

    寅仙。

    阿白、绮罗、娥瑛。寅仙的兄长灵奇、海蓝……

    时间静止似地，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寅仙终于——

    「凛花。」

    低声叫着，张开双臂，凛花的身体慢慢地下降，然后，站在寅仙面前。

    「寅仙。」

    凛花激动哽咽，准备将杖递给寅仙。

    「且慢！」

    沙哑的声音响起，海蓝踉踉跄跄地靠了过来。

    「……稍等。」

    然后，和寅仙并肩站着，仔细地看着握在凛花双手中的杖。

    「千真万确。」

    海蓝低声说着。

    「的确是星之杖，东海龙王至宝，终、终于落入俺的手中……」

    凛花转动身子，海蓝被迷了心窍似地，瞪大着黑色眼珠，伸出粗壮的臂膀。

    不过——

    「啊……！」

    海蓝声音模糊地低吼着，赶忙缩手，并紧紧地抱着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众目睽睽下，海蓝猛力地摇着头，一步、两步地往后退。凛花低头看杖，惊讶得不得了。

    「翡翠……」

    凛花发现镶在星之杖头部的巨大翡翠产生了变化，翡翠不再发光，变成了黑色块状物。

    变成铁块。

    凛花又回想起龙王说过的话。

    （杖的性质极为难缠……）

    「寅仙。」

    凛花将杖递给寅仙，寅仙注视着已经化为铁块的石子，犹豫不决，那是当然，因为龙怕铁……

    不过，寅仙很快地就微微地点点头，伸手接下星之杖。

    剎那间，寅仙的头发像吹到风似地扬起。他双手抱着星之杖，仰望岩顶，闭上了眼睛。

    『快看！』

    阿白大叫着，在场者不约而同地环顾着四周，发现岩壁、岩顶上随处映照着神奇的影子。

    龙的影子。

    而且不只一条龙，无数条巨龙身影发出龙吟声，争先恐后地翱翔着的影子。龙吟声中充满着喜悦之情，混浊的空气一扫而空，凛花闻到清澈的水的味道，紧接着，闻到阳光的味道、森林的味道、花的味道，各式各样的美好味道钻进鼻腔里。

    无数条巨龙争相奔驰，许久后，一条一条地回到杖的翡翠上。返回翡翠前，发出来的龙吟声中也都流露出喜悦之情。

    凛花心想，那是祝福的咆吼。

    杖和巨龙们都为星之杖回到该得到者的手上而欢喜。

    岩穴重新归于宁静。

    寅仙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后张开了眼睛。

    寅仙的眼眸已经转变为苍蓝色，铁则转变为世上少见的翡翠姿态。

    不只是眼眸，连黑色头发都变长、变得更丰厚，肌肤像撒过银粉似地闪闪发光。

    凛花连眨眼都忘了，注视着寅仙。

    泪水不知不觉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凛花心想，终于……

    寅仙终于成为龙。

    成为真正的龙。

    如此一来，地上乱象得以平定，龙王返回龙宫，得到星之杖……这件事一定可以为地上带来和平。

    然后，两人永远分手的时刻到来。凛花和寅仙的关系终于维持到最后一刻。

    凛花终于看到寅仙毫不迟疑地变成真正的龙的姿态。

    多么幸福的体验呀！

    凛花别无遗憾——

    这回，凛花真的必须和寅仙道别了。

    5

    走出岩穴外，发现朝阳正好从海面上升起．

    寅仙惊然发现，世界竟然如此美好。

    阳光越来越灿烂的海洋，连绵堆叠好几层而产生浓淡光影的云朵。越来越鲜艳的绿色山峰，连到达时那么害怕的阳虚山，现在看起来都变成一座绿意盎然、美丽无比的山。

    寅仙从阳虚山一角看向东边那一望无际的海洋。

    风非常清新舒服，寅仙觉得天空好像在等着自己。

    寅仙很想马上就飞向空中，恢复本来姿态，变身为银龙。

    （第一次……）

    肉体如此地轻盈，心情轻快，真正地想成为龙在天空中飞翔。

    这么清楚地回想起父亲龙王说过的话。

    （寅仙……战胜自己的心，在天空中飞翔吧！纵横绿油油的森林，眺望大海，到水中……寻宝吧！）

    寅仙战胜了自己的心，战胜长久以来……真的好久好久以来一直折磨着自己的两种生命，龙之血脉和凡人血缘。寅仙曾经厌恶自己体内的龙血，因为龙从寅仙身边夺走母亲，又从养父母身边带走寅仙。

    寅仙也厌恶过自己的凡人血缘，因为遗传着凡人血缘而被戏称为鱼，无处容身。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试着降至下界后，对凡人血缘更为厌恶，厌恶着生性愚昧肤浅、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的生物。

    现在，寅仙不再痛苦，已经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了两种血脉，更近一步地肯定变身为龙的自己，找到了其中乐趣，觉得自己可以自由地……真正自由自在地解放心灵，继续地活下去。

    巨大的彩云往海上飘去，彩云上乘坐着海蓝，有许多人陪同，打算返回自已的根据地瀛州。

    直到最后一刻，海蓝都无法与铁和平相处。纯粹的龙，根深蒂固地讨厌着掺杂东西的不纯之物。星之杖除了含阳的要素外，亦含阴的要素，此事实让海蓝感到非常讽刺。

    不，够资格持有该杖者，或许必须突破更大的矛盾或纠葛，具备大于自己的强度吧！

    手持星之杖时的寅仙，心情非常平静，能够接受并将森罗万象中的所有现象纳入体内。

    同时，非常地热切。以龙的姿态，登上龙可登临的境界，毫不保留地发挥杖和己身实力的欲望。

    完美的肉体。

    完美的精神。

    完美的调和、融合。

    除了一件事。

    除了存在心中的这个痛苦之情。

    「要离开了吗？」

    寅仙将视线从大海上移到站在身旁的姑娘身上。凛花仍然看着大海，她的侧脸出现寅仙见过的凛花神情中最毅然决然的神情。

    凛花依然看着海面上，非常肯定地点着头。

    「寅仙，星之杖会选择你，我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世上再也找不到更适合持有星之杖的龙，因为，无论龙或人类，甚至是妖魔，凡是有生命的东西，你都会爱护、认同着他们。」

    「……能得到星之杖，完全是你尽心尽力帮我的结果，我必须向你道声谢。」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话，寅仙万分焦急。

    「凛花，我……」

    「寅仙。」

    一直看着大海的凛花转过头来，语气凛然地说道：

    「该道谢的是我，寅仙，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面前……真的非常感谢你。」

    然后，深深地低下头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寅仙不明白。

    「出现在你的面前？」

    「十岁的时候，在嘉州，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成了我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认识你，让我的生命更为灿烂，让我打从心里感受到活着是多么地美好。」

    寅仙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过去式？」

    「是的。」

    凛花难掩心酸地笑着。

    「寅仙已经选好自己要走的路，我也找到自己该走的路了。」

    「完全不一样的路？」

    「是的。」

    「是吗？倘若……你真的能觉悟。」

    到底想说什么？都已经走到了这步田地，依依不舍又有何用，明明已经知道了凛花的答案……

    寅仙自嘲着，依然不得不开口说出。

    「能否嫁我为妻，一起住进龙宫呢？」

    成为龙王妃。

    凛花微笑着，默默地摇了摇头。

    「……让你得到千年之寿，我会为你炼制秘丹，拜托西王母娘娘亦可，两人携手共度漫漫人生绝非梦想。」

    凛花摇摇头。

    「不喜欢龙宫的话，我就下到凡间，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只要你准许我经常来看你……」

    凛花垂下眼皮，然后，依然摇头。

    寅仙心里非常明白，凛花已经下定了决心。

    丝毫看不出犹豫迹象。

    她选择了没有寅仙的人生，即将离开自己。

    寅仙微微地发呆着，虽然不太像寅仙的个性。

    「这是第几次……和你分手呢？」

    凛花自己闯入，向寅仙告白，然后跑回娘家时，寅仙心里虽然很困惑，最后还是把她给带回来。

    凛花看穿寅仙的迷惘心情，再次下山前往兄长仁方宫殿，当时，寅仙也把凛花迎接回来。

    旅途中……因为凛花为凡人，自己却不一样而受尽折磨，持续地做着凛花死去的恶梦，寅仙曾经主动提议过分手，凛花追了上来，然后，两人终于结为连理。幸福的日子转眼流逝，分手的时候再次降临……最不能原谅的是只留下一封信，离开瑶池的那个时候。

    寅仙怨恨着凛花。不过，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封信上写的并非事实，凛花并非厌倦了自己被卷入龙王选定或天界的诸多事件中而离开自己。

    凛花果然早就知道，知道寅仙眷恋空中的事情，然后，凛花只希望回到地上过着平平凡凡的日子。

    寅仙静静地低头看着凛花说道：

    「凛花，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希望凛花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凛花非常惊讶似地抬起头来，然后点点头。

    「是的，寅仙，我记得。」

    凛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不眨眼睛地，直到最后一刻，希望将寅仙的脸牢牢地烙印在自己的跟底似地。

    然后，凛花笑了。

    无忧无虑，笑嘻嘻地，充满凛花风格的笑容。

    「寅仙，我答应你，我会笑着过日子，说不定偶尔会掉眼泪，不过，脸上一定会再次出现笑容，然后，我有自信，自己可以过得很幸福。因为，寅仙给了我好多好多的东西，给了我勇气，不屈不挠的心、温柔……给了我一辈子的份量。」寅仙再也忍不住地紧紧搂住凛花。

    得到最多的是寅仙．凛花给寅仙的东西不胜枚举。

    给了幸福，给了所谓的爱，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给了身为男人而有的苦恼、喜悦。

    并非全都是快乐、美好的东西。不过，都是非常重要且需要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寅仙才能站这里。

    因此难以置信，凛花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寅仙怎么也不相信她已经成为过去。

    寅仙紧紧地、用力地搂着凛花。凛花也非常温柔地靠着寅仙，然后开口说道：

    「别了，寅仙。」

    寅仙……并非完全谅解，不过，寅仙还是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再见了」。

    毫不犹豫地。

    因此，轻轻地推开凛花。一步、两步地往后退，然后，从远处跑过来的白犬身影映入眼帘。

    『寅仙！凛花她……』

    「阿白！闭嘴。」

    凛花语气严厉地制止着阿白，然后回头朝着寅仙，脸上又绽露出笑容。

    「让我送你一程，让我站在这里，见识一下寅仙升上天界的风采吧！这回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龙……」

    寅仙点点头，然后看着阿白，本想说出凛花就拜托你了，但话并未说出口。阿白眼中含泪，完全明白寅仙意思似地点了点头。

    阿白待在凛花身边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阿白一定会拼命地保护着凛花，一定会保护她。

    寅仙同时也以视线向绮罗、娥瑛道别，两人和阿白一样，朝着寅仙点点头。

    最后，再看一眼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少女脸庞。

    脸上挂着笑容。

    那张脸庞充满着希望。

    寅仙……无法自然地绽露出笑容，就这么离开了凛花，从崖上纵身一跳。

    像呼吸似地自然变身为龙，寅仙变身银龙，将群山抛在脑后，在高空中翱翔。

    钻入云层前发出了震天咆吼。

    发出百感交集的咆吼声。

    当银龙消失在云端，咆吼声震天价响时，凛花当场跌坐在地。

    凛花并未掉下眼泪，而是真的笑着向对方道别。凛花因为松了一口气……和终于结束了而全身虚脱。

    就这么开始了。

    凛花把手摆在肚子上站了起来。阿白已经悄悄地来到身旁，绮罗、娥瑛走到身边。

    『孩子的事情为何不告诉寅仙呢？』

    阿白责备似地问着。

    凛花笑而不答。

    「原因很多。」

    凛花了解寅仙心地善良，但有时候优点会成为他的弱点。只是凛花一个人还好，寅仙若知道肚子里怀了孩子，一定会受到感情的牵绊，让好不容易才选好要走的龙王之路又衍生出事端。

    「凛花真是一个好女人。」

    绮罗感触良深地地说着，凛花微微地红了脸。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想当腹中孩儿父亲的候选人一定会陆续出现。我也会报名加入选拔。」

    说着，绮罗朝着凛花闭上左眼扮着鬼脸。开玩笑，阿白卷起白烟，变身为人类姿态。

    「父亲当然是咱，早就定案。」

    「老身是奶奶候选人。」

    娥瑛从两人之间露出脸来，咧嘴笑着。

    「老身无乳可喂。不过，可帮娃儿换换尿布。」

    太棒了！凛花拍着手。

    「天马、英招、狐狸精加上凡人，娃儿可看着各种生命长大，这娃儿真是幸辐。」

    还有，当然凛花也很幸福。

    「你打算到哪儿生下这娃儿呢？」

    娥瑛盯着凛花问着。

    「老身到处都有宅邸，就老身所知，还有几处没有遭到地上混乱局势或战火蹂躏的宅子，要不要到那里去呢？」

    凛花噗嗤地笑了出来。

    「您是说那些从男人手上骗来的宅子吗？」

    「正是。」

    「嘉州怎么样啊？」

    阿白拍着手说着。

    「生养你长大的那个家不是还留着吗？」

    「是还留着，只是……」

    凛花原本以为，自己和死去的外婆、母亲住过的家，早在自己被父亲接回都城后就被处理掉了，没想到父亲并未处分，直到父亲去世后，父亲的正室依然帮她保留着。

    不过，那座城市眼目众多，回那里去大家会觉得很不自在吧！

    「我想回白翼山上。」

    凛花喃喃自语着。

    想回。

    这种表现方式自然地从凛花口中说出悄悄地坐落在都城天苑北方深山顶上附近、那座已经荒废了的府邸。

    如今，那座宅子已经成了凛花心目中的故乡，以及想生养寅仙之子的地方。

    「不知道行不行？」

    阿白笑着，绮罗、娥瑛也都微笑着。

    「当然行。」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着。

    没有人反对。难道认为一个凡人姑娘真的能平安无事地生下龙子吗？母子一起死去的可能性明明那么高，三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他们都很有信心。

    对凛花和她即将产下的娃儿的生命力和未来很有信心，凛花自己似乎也很有信心。

    加油了！

    凛花暗自对着自己，还有对着腹中的孩儿说着话。

    绝对没问题，跳入泛滥的东江河里时，从背后推了凛花一把的孩子。

    （走吧！）

    是的，走吧！

    这孩子一定和父亲一样很坚强。

    凛花于是和阿白等人离开了阳虚山。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第三章 天堂黎明时

    1

    天界的异常变化急转直下。

    不，事实上，百余年前就渐渐地出现征兆，灵气越来越淡。不过，天界之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该变化。

    万年长青的绣草开始枯萎，玉石构成且理应万年开花或结果的树木枯死，撒上彩虹粉似的美丽天空变得笼罩着乌云，在天空中飞舞的凤凰也像被摧残过似地了无生气。

    其次，数日前，世间至高神居住的金阙云宫上空开始笼罩起蔽天乌云。

    天仙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玉帝好似龙体欠安。）

    （数日未登上灵霄殿早朝。）

    （无法离开后宫。）

    （听说即便是身边宠臣也不得朝见。）

    弥漫金阙云宫正殿灵霄殿上空的乌云一天比一天浓厚，文武百官或星辰精灵们拼命地调查着出现异象的原因。

    自从盘古开天以来……天界未曾出现过如此不吉利的异象。

    至今无人能找出其中原因，任凭玉皇大帝龙体不适的耳语继续流传，玉帝停止早朝之事继续延宕。天界之人的想法，自然地转向被监禁在金阙云宫后方场所长达百年之久的龙王身上。

    （果然因为龙王殿下不在位而引起吗？）

    （凡间大乱，对天界或冥界影响令人担心的话语，太白长庚星君经常挂在嘴边。）

    （不过，下任龙王马上就会决定吧？）

    （龙王的小皇子殿下……）

    龙王的小皇子殿下系指母亲为凡人的那位小皇子。龙王的长子海蓝和么儿寅仙于御前比试争取龙王宝座时，大家都认为——

    胜者必定是海蓝，因为海蓝母亲为家世显赫的龙族公主。海蓝神通力高强，霸气十足，绝对不比前任龙王逊色。

    就母亲为凡人这一点，寅仙就已经不是龙王的适任人选，更何况寅仙还疑似是导致龙王被捕的主要原因。

    不过，传闻如涟漪似地扩散开来。如今，除仙卿或诸星宿神明传闻不断外，已经传遍女官、下官、天丁（仆人）。

    （陛下降旨，两人之中，先找到星之杖者就授与龙王大位。）

    （星之杖？不是早在傲广殿下遭逮捕时就被没入置于金阙云宫的宝物库吗？」

    （听说傲广殿下偷偷藏到地上去了。）

    （为何？星之杖是重要性足以影响所有世界的宝物。）

    （不能大声嚷嚷，那是谋反……）

    谋反。

    一听到谋反，有些人吓得脸色苍白，有些人赶紧闭嘴。因为天帝身旁有顺风耳和千里眼，也就是传说中任何场所的声音都听得到的神将顺风耳，世界上的任何场所都看得到的千里眼。

    被至高神的天帝知道的话，无人能平安无事。被剥夺仙籍或打入凡间之人已算幸运，遭没收财产或成为被囚之身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最可怕的是因天帝之通力而身首异处，从天界户籍中除名后，成为一个不存在世间之人。

    不过，闭嘴后疑问还是继续存在。

    龙族为天帝最信任的一族，龙族之长为何对天帝做出谋反之类的行径呢？

    其次，传闻从何而来。

    （……据传，龙王傲广殿下被捕好像是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

    （因为皇子——）

    （皇子？）

    （一千年前……龙族公主生下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的娃儿——）

    （真是……太可怕了。）

    （傲广殿下将同族公主产下的玉帝之子藏到地上……因而失去玉帝的宠信。）

    传闻迅速地传出金阙云宫，传遍天界的三十三个诸神宫殿。

    传闻加油添醋地扩散开来，天帝闭居金阙云宫内院，任凭传闻四处流窜。

    除此之外，龙王么儿银公子返回天界数日后，睽违近一个月，天帝决定上朝料理国事，命文武百官、仙卿们必须上殿晋谒。

    灵霄殿的大殿。

    隔着漆着朱红色的柱子，可以看到占地宽广的御花园。御花园内种着一棵玉兰树，是百年才开一次花、非常特别的花木。如今正是开出最后一朵花的时候。

    笼罩着乌云的娘霄殿里，只有开花处周进闪耀着白光，充满着静谧气氛。

    灵霄殿内非常阴暗。

    插着金银珍珠花朵的大小花瓶，栽种着玉石或金刚石材质的花木盆栽，明显地失去了光彩。

    被诡异的昏暗氛围支配着。

    聚集在大厅的大小官员们，都悄悄地将注意力投注到长长的阶梯上、挂着好几层御帘的内侧。

    然后，投注到跪在阶梯前的年轻龙族皇子身上。

    （他就是银公子）

    （总觉得气氛不太一样。）

    在大殿内，和兄长海蓝一起宣示争取龙王宝座是前几天的事情。至今才过没几天，银公子寅仙的样子却显得很不一样。

    以紫色襦子扎起的黑发比以前更长，穿着纯白龙族袍子的身体显得更为壮硕。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比过去更强劲、更犀利。

    殿内已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一点。

    酷似父亲龙王的眼眸颜色……已经转变成深海的颜色。

    而且，看不到兄长海蓝的踪影。聚集在大殿里的人们都暗自猜测着，或许……或许是……

    寅仙面前摆着看起来很像杖的东西，不过，在昏暗的灵霄殿，杖依然沉默着，并未散发出光芒。真的是星之杖吗……抑或是，杖果然被放入宝物库中保管着呢？

    「终于回来啦！」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御帘里传了出来，是天帝的说话声。在场众人低头拜倒在地，心里都想着谜底终于要揭晓了，龙王不在位的事情也要告一段落了。

    「平身。下任龙王抬起头来让朕看个清楚。」

    果然——

    遗传凡人血脉者成为龙王成何体统，尽管有人这么认为，不过，龙王能回到龙宫坐镇毕竟是好事一桩，至少天界的异常变化马上会消失，笼罩在灵霄殿上空的乌云就会散去……置身殿内的大部分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事情哪会那么轻易地解决呢。

    寅仙遵旨抬起头来，天帝躲在御帘后，他的气息的确微弱。过去，寅仙感觉到的明明是足以让自己感到全身颤抖的灵气。

    「果如朕预料，朕早料到找到杖的定是银公子。」

    过去称寅仙为鱼的天帝，现在用同一张嘴说出这句话，然后，朝着左右问道：

    「黑公子何在？」

    以天帝亲信的水德星君、火德星君、文曲星君为首，御帘的左右可看到被称之为天帝智囊的老人太白长庚星君身影。

    回禀的是水德。

    「显然已返回瀛州，身中阳虚山的铁之毒素，不仅无法变身，显然连靠自己的脚站立都有困难。」

    「哼，莫怨他人，只能怪自己力不如人。」

    天帝不当一回事似地说着，再度面对寅仙说道：

    「银公子呀！有劳你了。朕将依约赐你龙王之位，即位仪式于天界举行，办个热闹隆重的仪式吧。届时，朕将亲自授与王冠和……星之杖。」

    花开始凋谢，玉兰的白色花瓣一片片地、慢慢地飞舞着掉落下去。

    五位身穿同款袍子和戴着小冠的下官、五斗星君们，步履轻盈地前进着，一直走到寅仙跟前。

    「请交由小的等人保管吧。」

    说着，五斗星君之一屈膝跪地，准备取走摆在寅仙面前的杖。不过——

    「啊！」

    五斗星君被震了出去，穿过玉柱与玉柱之间，滚落到阶梯底下，被抛到御花园里。

    剩下四人面面相觎地互望一眼，下定决心似地，同时把手伸向星之杖。

    结果都一样，接二连三地发出巨大声响，被抛到先前那位星君身上。

    「……这是何故？」

    天帝的声音明显不悦。

    寅仙平静地回答道：

    「陛下恕罪。得手日浅，小的尚无能力控制此杖。」

    「哦，这可麻烦，无法使用杖者，何能成为龙王？」

    「小的认为，杖与龙王，并无任何一方站上位之理，两者相辅相成才能将彼此力量发挥到最大限度吧。小的取得星之杖瞬间即已发现，发现此杖期望着什么。」

    「换言口之？」

    「陛下恕罪，杖惟恐玉皇大帝陛下召回，口说至即位式为止只是暂时保管，陛下莫非打从龙族手上召回此杖？」

    窃窃私语声传遍大殿，对寅仙的鲁莽言词和内容都感到惊讶不已。

    天帝沉默着，火德星君却大声叱喝道：

    「阁下方才之言足可用大不敬之罪论处！」

    寅仙抬头看着御帘后点点头。

    「小的知罪。」

    「什么！」

    「火德星君、水德星君，暨支配天空之诸位神明，各位大人必不愿见下界陷入混乱才是。下界混乱将扰乱天界之气……惟，反之亦然。天界之乱如此扰乱下界，各位大人难道未曾想过吗？」

    无人回答，火德似乎也紧咬着牙关吞下话语，或许都有了察觉。

    寅仙继续说道：

    「星之杖回到龙王之手，才是平息天与地当前混乱局势的最佳快捷方式，天帝陛下之心……就能恢复康健。」

    说完话后寅仙就站了起来，手上拿着星之杖。

    未经天帝准许即一阶、两阶地……走上阶梯，大殿内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御帘内和左右星宿诸神沉默不语。寅仙很快地走到隔着御帘却可清楚地看到男人身影的地方。

    「小的深知冒犯，依然想恳请陛下恩准。」

    寅仙低下头去继续说道：

    「恳请陛下释放百年前降旨逮捕之我父东海龙王傲广。虽陛下恩准小的坐上龙王玉座，倘若不释放我父，小的将无心踏入龙宫之门。杖也怀着相同心情，除非……」

    寅仙追究似的口吻问着。

    「陛下惧怕家父，抑或是想将这把星之杖……？敬请明言，玉皇大帝陛下呀！您到底畏惧着什么？身体竟然衰弱……至此地步，甚至导致天与地陷入混乱之中。」

    「……寅仙！」

    水德难得铁青着脸，斥责寅仙似地直呼其名，紧接着，御帘发出巨大声响，被扯断后朝着寅仙飞来。

    寅仙交叉着双臂，避过飞来的御帘。

    天帝已经站在寅仙面前。

    削瘦暗沉的脸庞、衰弱的肉体，虚弱地埋在奢华丝质龙袍中的头部，凹陷的眼窝。

    「鱼就该回到鱼池里去。」

    天帝说完这句话后，四周顿时笼罩在蓝色暗影之中。以天帝为中心刮起了强风，紧接着御帘、卷起大殿上的其他摆设用品，甚至连女官或天丁都被卷起。

    女官们高声尖叫，稍安勿燥！星宿诸神拼命安抚着，唯有太白长庚星君紧紧地抱着玉柱，神情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太白长庚星君或许是精准地掌握到状况，看穿天帝已无力继续坐在玉座上，就情况演变来看——希望天帝退位。

    不过，老奸巨滑的太白长庚星君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会表明立场吧，必定早就做好一边支持着寅仙，一旦发现寅仙无力突破当前状况，就会不顾一切地背离对方的打算。

    老狐狸。

    寅仙咒骂着，不过，自始至终，寅仙都独来独往，未曾期待过别人的帮忙。

    天帝明显力衰。若错失此良机，龙王将永远别想被释放，而且，无论怎么驱使星之杖都无法收拾地上的混乱局势。

    天帝退位，然后将皇位禅让实力优于自己的继承人，抑或是，天帝本身积极地想要维持世界和平，后者显然是不可能，因为他是一个监禁龙王如此长久，任凭地上局势一直混乱下去的男人。

    说实话，寅仙并无逼迫天帝退位之类的严重脱序想法。

    寅仙只是赌上性命，打算问个清楚，问明身为天帝应有的态度，和近百年来天帝所作所为之对与错。

    虽说已经体弱气衰，至高神的实力依然强劲，震出大殿御帘和摆设还不罢休，还把整座金阙云宫的壮丽建筑物震得嘎啦嘎啦作响，震断镶着玉石的玉柱，震落黄金屋瓦，震裂御花园，震得树木枯死，池水干涸，花朵渐渐地失去颜色。

    置身大殿的人们开始四处逃窜，来不及逃走而被震向四面八方的大有人在。

    紧接着，天帝额头上那颗怒气冲冲的第三只眼，亦即被称之为竖眼的眼睛张开，狠狠地瞪着寅仙。

    水德或火德等星宿诸神倒伏地板上痛苦地呻吟着，寅仙也因为冲着自己而来的那股异常强列的怒气，几乎划破脸颊的灵气而受到遭雷击似的冲击。

    这瘦骨嶙峋的老人体内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呀！力道强劲到令人产生这种想法。

    各式各样的物品朝着寅仙飞来，长剑、小刀、大大小小的岩石、玻璃器皿……寅仙边以通力避开，手上紧紧地握着星之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天帝慢慢地往寅仙走了过来。

    手上拿着弓箭和刀枪的灵霄殿神兵们，将寅仙团团围住。

    「把杖交出来！」

    天帝露出炯炯有神的眼光逼视着寅仙，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命令着，皮肤黝黑暗沉的老人模样，恐怕就近看到他的人都会感到异常奇怪。

    关于天帝的寿命。

    寅仙紧紧地握着杖，然后，使劲地将杖推给老人。

    「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收下吧！」

    太白长庚星君惊讶得屏住呼吸。

    天帝飞也似地从寅仙手上抢下星之杖。

    灵霄殿内依然刮着强风，还留在大殿里的几个人，或许是认为冒冒然地四处逃离更危险吧，都蹲下身子，趴在大理石地板上爬行，想办法避过强风的吹袭。

    另一方面，震出御帘后现身的天帝，从寅仙手上一把抢下星之杖后高举在眼前，以沙哑的嗓音大叫着。

    「喔！看见了、看见了……看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结界，罪人傲广欺瞒朕之耳目，隐藏东西的地上的所有场所，喔，原来如此，藏在那种地方……」

    寅仙也看到了，令人目不暇给地变化着的地上景色，横贯东西的昆仑山脉，位于瑶池所在地西南边……

    在绿和水的环抱下，由玉构成的树木保护着的世界，往下游流去的河川尽头，散落着小小泉池、岩壁打造的宫殿。树上结实累累地挂着质佳色美且硕大的玉石，还有像人类又像野兽，姿态非常奇妙，边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边认真地在田地上工作着的人们。

    （泛林。）

    浮现在寅仙脑海中的名字。

    「武曲星君，快召集兵士！神将们出动接应，调派所有禁军！」

    天帝声嘶力竭地下达旨意。

    「立即前往地上，逮捕那个天理不容的大罪人。」

    （无此必要。）

    寅仙最先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发现占地宽广的御花园的另一头闪耀着银色光芒，成群的凤凰整齐排列，停在镶着金刚石的那一堵又高又长的围墙上。

    成群的凤凰展开漂亮的翅膀，拼命地往前后挥动着……就像是在祝福着某人的造访。

    是他。

    寅仙马上就想到。

    见过后就再也忘不了，声音也令人难忘。

    「……来者何人？」

    天帝茫然地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直到方才还匍匐在地，等待天帝息怒的星宿诸神缓缓地站起身来。

    水德星君脸色比任何人都苍白，脸上却挂着笑容。

    寅仙摇摇晃晃地站起，走下金阶，然后静静地等着。

    等待对方现身。

    果然，造访者浩浩荡荡地，和从围墙另一头登场的成群凤凰一起展翅飞向空中。

    然后，从闪耀着五彩光芒的凤凰羽翼之间，双头龙出现时……置身大殿者无不张大着眼睛和嘴巴，凝视着一点。

    凝视着乘坐在龙背上的青年。

    迎风招展、闪耀着蓝光的银发，远看也很清晰的银色双眸，像镶了星星似地闪闪发光，打着赤脚，身穿白衣，黑色与金色，成对的麒麟随侍左右。

    他……泛林之王，冰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驾着双头龙，降落在灵霄殿的御花圈中。

    大殿里鸦雀无声。

    强风不再吹袭，在场之人都屏住着呼吸，注视着冰夷。

    2

    冰夷从龙背上滑下，赤足踏过已经枯萎的绣草，慢慢地走过来，绣草被他踩踏过后就恢复了鲜艳的绿色。他的背后跟着两位由麒麟变身为人类姿态的年轻人。

    冰夷经过寅仙身旁时从容不迫地说了声：

    「辛苦了！」

    然后，笔直地直接登上天帝站的金阶。

    走到和天帝数步之遥时就停下了脚步。

    在场之人各个文风不动。众神兵、神将也都被铁线捆绑似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造访者。

    「你、你是……」

    天帝发出声音却沙哑得听不清楚。冰夷脸上微微地浮出笑意，银色眼眸闪闪发光地回答道：

    「初次相见，父亲大人。」

    大殿里顿时骚动起来。

    （怎么可能！）

    （那，这股非比寻常的灵气是……）

    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似地扩散开来。

    「朕，朕不认识你这种人！」

    天帝以令人感到悲悯似的悲壮模样大叫着。

    「来人，武曲星君！还等什么！快快拿下这个野蛮的家伙！」

    厉声大骂杵在身旁的禁军统率武曲星君。

    「遵命。但是……」

    武曲星君望着冰夷，一动也不动地，完全被对方给震吓住。

    冰夷又登上一阶。

    「长久不在宫中，终于回来了，为了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

    天帝露出惊慌之色，倘若不是头上戴着皇冠，简直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你、你、你……」

    老人拼命地挤出话来。

    「想从朕这里夺走何物？」

    冰夷默默地，一阶、一阶地，越来越靠近玉座。

    「别过来。」

    老人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推开冰夷。突然，强风再度吹袭着大殿，灵霄殿上空的乌云迅速地扩散到金阙云宫，扩散到总共有三十三宫的整个天界，四周转瞬间就笼罩在诡异的黑暗氛围中。

    不仅如此，好不容易才维护得很漂亮的御花圈里的玉石或金刚石构成的树木，也都发出声响后断裂，随着乌云扩散，绣草陆续枯萎，无论花或草都碳化成黑漆漆的颜色，四周像打打翻墨汁似地，开始飘起黑雾。

    由百根玉柱支撑的屋顶出现裂痕，剥落的玉石纷纷落下，成群凤凰遭乌云吞噬，摇着头痛苦呻吟着。天界之人从力量较薄弱者开始。纷纷地失去了意识，或在地面上爬行求助。

    寅仙也感到五脏六腑遭到摧残似的痛楚，呼吸越来越困难，抱着玉柱，看着拼命地和天帝对峙的男人。

    冰夷似乎也感到痛苦．漂亮的脸孔扭曲着，天帝见状大笑不止，诡异的哄笑声响起，强风更剧烈地吹袭着。

    「陛下请息怒！」

    水德星君终于颤微微地开口向天帝禀奏道：

    「天宫的大小水池干涸，下界也开始受到了影响。恳请陛下息怒！」

    文曲星君回过神似地站到水德前面禀报道：

    「二十八宿星君们接二连三传回天界下界灾情，雷鸣不止，地裂灾害四起……」

    「冥界之王派来使者似乎已到达南天门，据报，死人化做鬼，流离失所，接连现身地上……」

    「陛下息怒！」

    「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

    「玉皇大帝陛下！」

    带着各界受灾、陈情奏章的天丁们接踵进入大殿。不过，能够登上金阶者屈指可数，大多摔倒在地或只登上金阶途中就力尽而滚落下来。

    「退下！」

    天帝对星君们的奏禀充耳不闻，朝着冰夷一个人叱喝着。

    手依然用力地推着冰夷，或许是已经使尽全身力气，枯木似的玉体更加萎缩，皮肤上布满茶色或绿色斑点……连额头上的竖眼都好像小了两大圈，且完全失去了光彩。

    冰夷又登上一阶。

    天帝绷紧着已经瘦得皮包骨的脸庞。

    冰夷终于登上最后一阶，丝毫不在意天帝等人，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往玉座走去。

    「且、且慢……」

    冰夷经过身旁时，天帝伸手想抓住冰夷的手臂。

    就在那时候。

    天帝被某种巨大力量打到似地，天帝被震得滚落到金阶底下。

    好几位仙卿慌慌张张地赶过去，准备搀扶天帝，却因为看见出现在身穿锦衣老人面容上的极端变化，吓得瞠目结舌，赶忙缩手。

    看到简直像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骸，眼睛已经溶成孔洞，变色的皮肤上开了许多孔，露出了骨头。

    冰夷对那个从玉座上滚落下去的老人瞄都没有瞄上一眼，滑动双脚似地移动着。

    然后……站在黄金打造的龙椅正前方。

    「那里是……！」

    太白长庚星君说了声下官恭候多时，冰夷若无其事地朝着对方微笑着。

    「这里是……？」

    「玉皇大帝陛下的……」

    太白长庚星君闭嘴，冰夷略微地显出疲态，拨开面前的长发。

    以太白长庚星君为首，星宿诸神各个屏住着呼吸。

    诸神心惊胆战的心情迅速地扩散到金阶下的天仙们。

    寅仙也非常惊讶却了然于心。

    原来如此。

    寅仙早就觉得，那股灵气绝对不容小觑，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真的……如本人所言，是和天帝有缘之人。

    冰夷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张开着。

    蓝蓝的眼眸。

    竖眼……据说是世上不容许第二人存在，唯有至高之神才得拥有的眼睛。

    那只眼睛闪耀着蓝光的那一瞬间，灵霄殿的大殿里充满着清凉空气，以星宿诸神为首，连置身大殿里的天仙们都安下心来似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闪耀着五色光彩的光芒从玉柱之间撒落下来，照亮了玉座。

    「哇～～云！」

    天仙们大叫着，隔着崩塌的屋顶仰望着灵霄殿的上空，发现原本盘踞在空中的乌云迅速地移动着，光彩夺目的光线照亮整座大殿。

    御花园中原本已经枯萎的树木纷纷地冒出金黄色嫩芽，已经碳化的绣草闪耀着光芒，看起来比过去更鲜亮，四处飘散的臭气一扫而空，相对地，四周充满着奇妙无比的花香味。

    那股香味、清凉的空气、明亮的光彩从天宫溢出，慢慢地扩散到地上。

    冰夷语气无比严肃地大声说道：

    「天与地将由我统治，我出生时即注定，我命中注定，异议者快快上前来。」

    在座鸦雀无声。

    就在这个时候——

    「龙——」

    不知道什么人大叫着。

    寅仙回过头去，发现天上挂着几道彩虹，一条龙……在天宫上空飞翔的画面映入眼帘。

    鳞片为蓝色，蓝色之中又杂着金黄色鳞片……

    难道是……

    寅仙跑向通往御花园的阶梯，突然发现龙轻盈无比地降落下来，然后，在空中就变身为人的姿态，降落到寅仙面前。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傲广殿下……」

    「噢，东海龙王殿下……」

    寅仙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龙王。

    龙王显得比寅仙记忆中憔悴许多，不过，那对眼神无比慈祥的蓝色眼眸，和从前一样丝毫没有两样。

    龙王迈入大殿后，轻轻地拍了一下寅仙的肩膀，就朝着登上玉座的金阶走去。

    走到冰夷面前之后，龙王什么话都没说就先……跪倒在地。

    「玉皇大帝陛下。」

    这就是经过百年后现身的龙王说出的第一句话。

    水德赶忙仿效龙王，拜倒在冰夷面前，大声说道：

    「恭迎……陛下！」

    星宿诸神也跟着水德一个个拜倒在地，天仙们也有样学样。

    这并非谋略。

    寅仙心想。

    天界之人目睹冰夷的压倒性实力而彻底醒悟。

    时候到了。

    年老力衰的天帝该让位给年轻的、新的继任人选的时候到了。

    其次，即便没有人肯承认，上天知道，地也知道，冰夷才是成为诸神之长的最佳人选。

    寅仙看了一眼缩成一团待在大殿角落上的老人。

    「喔、喔……」

    天帝赶忙躲到衣袖后，就像是眩目而张不开眼睛似地。

    被亲生儿赶下玉座的老人全身无力，拖着一只脚似地往后院的方向而去，没有人追随着他离去

    卷入天界、下界的至高神的世代交替大戏就这么落幕了。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第四章 天堂黎明时

    1

    绮罗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仰望着两块巨大的岩石。

    是银露山。到处都是妖魔，绮罗为山主的那座山。

    眼前的两块巨大岩石交叉在一起，里面形成一条小径，岩石的另一头为妖魔们的领域。

    岩石上停着几只被称之为「酸与」的妖鸟，胴体像蛇，有四枚翅膀，三只脚，六只眼睛，看起来很凶猛的鸟，为这个场所的守护者。

    过去，想接近岩石，企图侵犯妖魔领域的人们大多被它吃下肚子里去。

    绮罗身边站着莲州州侯宋秀成。

    和绮罗一样，默默不语地看着岩石。

    秀成的独生女曾在此地遭酸与杀害，因为姑娘在结界的大岩石周边逛来逛去。秀成曾因悲痛和愤怒而乱了分寸，打算延请伪仙人朋斋彻底地扫荡众妖魔。

    结果因朋斋的身分暴露，秀成于是承认人类也有疏失，因而与银露山之间达成协议。

    协定银露山的妖魔不再出现村落攻击村民，莲州人也不再接近银露山大岩石附近之议。

    『山主，该走了。』

    巨大的青色猿猴靠近绮罗禀报着，那是名叫狌狌的猴妖，同伴们尊称它为长老。

    绮罗朝着长老点点头。

    「好。命酸与们退到大岩石那头其他狌狌们也一样，全都退下。」

    『遵命。』

    长老对岩石上的酸与们送出讯号后，带着年轻的狌狌们陆陆续续地消失在岩石的另一头。

    「你有何打算？」

    秀成朝着绮罗问着。

    「你的话若成真，今后将别于过去，此大岩石结界强度将大大地提升……」

    「龙王觉醒，星之杖的力量将开始发挥作用。」

    绮罗从娥瑛处得知此事，不过，就算消息灵通的娥瑛不说，绮罗还是知情。

    因为银露山的力量已经恢复，更因为结界石的存在，原本逐渐弱化的这块大岩石也一天天地越来越牢固。

    结界强化后，凡人和妖魔即可和平相处地各居其所，这么一来，对彼此都有好处。

    银露山的妖魔不会再迷路进入凡人领域了吧！凡人也不会迷失在银器山的深山里。

    只要神明不再恶作剧。

    秀成若有所感地低声说着。

    「恢复往日的平静的确可喜，只是，再也见不到绮罗可就无聊啰！」

    「嗳．放心吧！」

    绮罗故意逗对方似地笑着。

    「至少，我会到处去遛达遛达吧！山上安泰，我就不必驻守。」

    秀成紧盯着绮罗，绮罗鼻头一皱。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是山主的特权，否则，我会找不到爱人。」

    「爱人？男的还是女的？」

    秀成知道绮罗具备两性特征的事情。

    「这……当前，我想娶个新娘，娶个好姑娘．」

    「哦，看来你还挺辛苦的嘛。」

    「并没有。」

    绮罗气呼呼地回答着，不过，脸上马上就显得很认真地说道：

    「喂，我可要提醒你，妖魔随时都在人们的身边，即便各居其所，人们心中一旦产生阴霾妖魔就会立即街过结界，接近心里生病的人。」

    「我很清楚。」

    秀成将视线投注到不远处。

    「我也学了不少，妖魔看起来为野兽却不容欺负，其中不乏头脑精明者，我还是觉得妖魔非常可怕，当然也知道并非每一个妖魔都可怕，尤其是绮罗，现在我可是非常相信你。」

    「荣幸之至。」

    绮罗笑着。

    直到方才为止，绮罗还答应这位莲州侯的请托，收拾攻击村里的妖魔们。秀成对绮罗建立起的信任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秀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绮罗。

    「后会有期。」

    「当然，往后若有困扰之事……那就呼叫我好了，一时兴起，我说不定会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如何呼叫？」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妖魔随时在人们身边，莲州发生任何问题，我们马上就会发现。」

    「原来如此。」

    秀成笑着，然后，依依不舍地看着绮罗，绮罗背对秀成，迅速地隐身进入大岩石之后。

    绮罗心想，凡人与妖魔住在不同的场所，其中却不乏心灵相通者，这种情形或许可称之为共存吧！

    进入结界的另一头后，尊绮罗为山主、山神的众多妖魔们正等待着。

    『山主。』

    长老指着空中，绮罗仰望天空，然后，眯着着眼睛。

    （那不是龙吗……）

    看到银龙高高地在天空中翱翔。

    2

    银龙身影出现在莲州山林地带的上空。

    悠游自在、大范围盘旋似地飞翔，时而降低高度，因此，下界的凡人都清楚地看到银龙雄姿。

    不再出现妖魔的村落上空，出现了闪耀灿烂光芒的银龙身影，无论老人、孩童，连田间工作者也都停下手上的工作。

    每个人都朝着银龙合掌膜拜。

    天空出现银龙，国家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人们都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仰非常心安。

    东株国再次出现皇位更替，地方混乱局势还处在不能说是完全平定的状况下，都城依然吵嚷不休，不过，农村地区已经比先前更平和。

    作物收成情况佳，雨量和日照也好得没话说。

    最令人高兴的是妖魔不再出现。

    远在天空另一头的天界发生世代交替大戏之类的事情，凡人当然不可能会知道……不过，会吃人的妖魔消失踪影，相对地，被称之为神兽的龙频繁出现，人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黑龙、银龙、青龙、金龙。

    目睹龙降临东海各地，人们坚信，大地必定会归于平静，看来今年会是一个大丰收之年。

    寅仙从南天门返回天界，朝着太白长庚星君宫里而去。

    太白一如往常，待在自己最喜欢的小小书院里。

    兄长灵奇也来了，院子里，父亲龙王傲广，和寅仙的堂姐龙族公主罗睺，亲亲热热地喂食着黄金鲤鱼。

    「怎么回事？」

    寅仙一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和桌上的美酒佳肴就皱了皱眉头。琉璃打造的大盘子里摇满了上等美玉。

    现在的寅仙不再像过去一样，吞下美玉后就感到身体不舒服，相对地，吃下凡人食物也不再那么痛苦。

    不过，看到天界用盘子装着玉石，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让寅仙回想起过去因天帝降旨而遭水德星君软禁时的不愉快经验。

    太白长庚星君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当然是宴会。悄悄地，办个小宴会。」

    「宴会？」

    灵奇耸耸肩。

    「父王终于返回龙宫。」

    寅仙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父亲。

    太白说道：

    「这下正中你的下怀了吧。」

    太白边抚摸着雪白的胡须，非常满意地笑着。

    「找到星之杖后先释放父亲龙王，然后，打算请父亲返回龙宫。」

    「是的。」

    「这下你称心如意了吧？」

    太白慢条斯理地问着。

    「若你想要，傲广殿下一定会把杖和玉座都让给你吧！刚刚迎回的新任玉帝陛下谅必不敢说声不。」

    直到最后一刻都还紧抓着玉座不放的前朝天帝，自从冰夷出现后就一直躲在内院里。然后数日后『消失』了踪影。据身边服侍的女官们表示，当她们掀开帐子时，发现寝台上只剩下华丽的袍子，玉体忽然消失无踪。

    被认为长生不老的诸神也必须迎接老、死的到来。诸神往往以『消失』形式死去。

    其次，新登基的天帝冰夷集中全副精力，使尽全力地想要尽快让下界恢复和平。

    更重要的是由于冰夷登上玉座，天界灵气已完全清净，花草也恢复活力，天界中人也都生气蓬勃地活动着。

    冰夷下旨命星宿诸神各归本位管理星宿运行，以便幸福之光普照凡间。二十八星宿的星官们为下界注入适度的雨水，适切地调节着日照。

    从天仙到下界大仙人也都奉旨，见到因妖魔、天灾或病痛而受苦的凡人时必须伸出援手。

    降旨命龙族必须经常翱翔空中，让人们看到龙的身影。

    见到被尊崇为最高吉祥象征的龙，人们对未来就充满着希望。越多人心中充满希望，地上就会因此而充满着阳光之气，进而使包含天界在内的各个世界确保着均衡与和平。

    寅仙和灵奇奉旨在下界的上空翱翔，见状，人们的喜悦之情、希望不断地传播开来、

    然后……星之杖的事情继续处于保留状态。

    父亲傲广本身绝口不提，冰夷对龙王的继承问题绝不插嘴干预，命龙族之人自行解决。

    寅仙没有自信将……自己和天帝对峙时感受到的事情清楚地告诉傲广。

    「父亲还是龙王的最适任人选吧！我经验不足……」

    「言不由衷。」

    太白笑甘百．

    「经验不足并非你迟迟不肯答应登上龙王大位的主因，傲广殿下也非常清楚实情，龙王一直等待着，等你敞开胸怀，说出真心话，说出自己的愿望。」

    的确，寅仙一直躲避着父亲，一想到过去，寅仙就是无法坦然地叫他一声父亲大人。而且老实说，寅仙对他的感情实在太复杂，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对父亲大人说过了。」

    坐在身旁，听着两人交谈的兄长灵奇看着寅仙说道：

    「寅仙，你我对父亲大人都抱持着相当扭曲的情感，和父亲都空有父子之名，几乎没有见过龙王，他就已经遭到逮捕。」

    不过……灵奇一派轻松地继续说道：

    「我们终究是他的孩子！你自己不是也这么说过吗？曾经对着一直发牢骚说『父亲未曾留给我们什么』的我说……不，有留给我们。」

    寅仙确实对灵奇说过这些话，后来还将罗睺公主给的玉指环放入灵奇口中，那是灵奇出生后第一次变身为龙体。

    不管对寅仙或灵奇，龙王都一视同仁，给了他们龙的生命。

    「我对父亲谈过，确信你所言不虚。因此，你最好也和父亲谈谈。除此之外，最后，即便你进入龙宫，我也不会反对吧！」

    说到这里，灵奇咧嘴笑着。

    「说不定多多少少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寅仙再次看着院子里的父亲龙王，龙王注意到寅仙的视线，转头朝着这边，和百年前一样他的脸上微微地浮出令人怦然心动的灿烂笑容。

    「还没向你道声谢，找到杖，把我从咒语束缚中解放出来。」

    傲广率先开口说着。寅仙和傲广并肩站着，低头看着鱼池。寅仙心想，就和百年前一样。

    「何须道谢，都是为了自己而做。」

    事隔百年之久，对父亲的语气依然和小时候一样，自认为已经有所成长的寅仙对自己感到很生气。

    傲广淡淡地说道：

    「话虽如此，还是得感谢你的帮忙。因为，将星之杖藏于阳虚山之际，我已决心一死，事实上，及至方才为止，我尚无意识到，那样子和死去没有两样。」

    「可是，你的确活着。』

    寅仙低声说着。寅仙的语气和百年前一样，不过，如今到底是为什么呢……对他，竟然怀着百年前未曾有过的情感。

    「父亲大人。」

    寅仙……出生以来第一次朝着龙王本人这么叫着对方。

    龙王傲广流露出和蔼的笑容，朝着寅仙说道：

    「回龙宫去吧！」

    寅仙斩钉截铁地说道：

    「您已获释，星之杖也找回，一干年前挺身保护的孩子，已经在泛林里平安地长大成人，玉帝世代交替问题已获解决，如今只等龙王返回龙宫……」

    「寅仙。」

    龙王语气温和地打断寅仙的话。

    「我打算将龙王之位传给你。」

    寅仙屏住着呼吸，然后，避开龙王的视线，注视着鱼池。

    「为何？」

    「我沉睡期间，瑶池的西王母娘娘让位给女儿，天帝也完成世代交替，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时光流逝，世代交替实属自然，龙王也活了数千年之久，时刻到来也不足为奇。」

    寅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寅仙身高比父亲高一点。

    「为何传给我呢？」

    「孩子已超越了父亲，我沉睡后醒来时就发现到这一点。」

    「我超越了您……？」

    「不，通力还远远不及……」

    傲广满面笑容，然后，眯着眼睛说道：

    「我是指对于生命的向往强度。」

    「生命……」

    龙王、天帝、凡间的国王或帝王、山主，不论天上或天下……必须知道生命的重要性，不能忘记尊重生命之心……寅仙和天帝对峙时，深深地感受到这点。

    「寅仙，你确确实实地胜过为父。」

    龙王的话深刻地铭记在寅仙心中。

    「如同百年前为父之言……战胜自己，分别超越龙和人之生命，勇敢面对所有的生命。结果，你得到超越为父的力量，成为最适合登上龙王大位的男人。」

    「父亲大人——」

    寅仙闭上眼睛，出生以来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完全化解，寅仙被解放出来。

    突然，一种心情非常理所当然似地浮现在寅仙心中。

    「不，父亲大人。」

    寅仙张开眼睛，非常坦然地注视着眼眸颜色和自己一样的父亲龙王。

    「不，孩儿的确深深地了解着生命的重要性，但，并不等于想保护所有的生命，孩儿只想保护一个生命……倘若无法保护那个生命，那……这个世界对孩儿将毫无意义可言。」

    手上拿着星之杖，亲眼目睹天帝世代交替，已经看到人世间恢复和平之前兆。

    不过，那又代表什么？变身为龙体，在天空中翱翔，看到世界再度恢复鲜亮色彩，可是，这一切毫无意义可言，看起来像褪了色。

    「父亲大人，您看清楚了吗？孩儿是气量如此窄小、如此任性的男人。」

    傲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许久后终于说道：

    「当然明白。」

    傲广再度，喃喃自语似地反复说道：

    「寅仙……为父当然明白。」

    笑容从龙王嘴边消失，龙王表情严肃，然后，以非常慈祥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寅仙。

    「你答应让他离开吗？」

    寅仙离开太白长庚星君宫里后，另一位受邀者才姗姗来迟地前来赴宴。

    面对水德星君的问话，低头看着鱼池水面的龙王拾起头来，点了点头。

    「难以勉强留人吧。」

    「我原以为你会将龙王大位传予寅仙。」

    「哦，何时开始有此想法了？」

    「……自从你把他带到天界之日起。」

    水德记得清清楚楚，向天帝介绍本应为禁忌的亲身儿时，龙王脸上满是骄傲神情，明知那么做会触怒天帝，还将半凡人血统的儿子带往天界。

    因此，水德特别关注寅仙，留在身边仔细观察后发现，寅仙是一位具备十二万分龙王素质、总有一天会成为龙王的孩子。

    百年晃眼而过。

    托付翠龙山仙人翠风真君后，水德依然随时照顾着寅仙，等待着寅仙再次返回天界，等天帝降旨，等寅仙继承星之杖的日子到来。

    「这么说来，你也是位不可思议的男人。」

    龙王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德。

    「身为天帝宠臣却企图让半人之子成为龙王，接触泛林的……禁忌中的禁忌，额头上有至高神印记之人，做出引领对方进入南天门的举动。」

    「原来你都清楚。」

    水德苦笑着。世代交替之日，指示驻守南天门的镇天元帅让冰夷进入南天门的人……的确是自己。

    「原因是……希望看到各种混乱局面吗？」

    龙王的眼神异常凌厉。龙王显然知道更多事情。水德为扰乱地上而促使被称之为石神将的魔物复活，还有，将骚鱼瑰放到下界之事。

    「完全是为了开创崭新世局。」

    水德大言不惭地回答着。

    「地上混乱和天界混乱有关，身为龙王的你被捕后迟迟未获释放，眼见天帝一天天老去，再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世局越来越荒废。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不过，即便我不动，总有一天，玉帝还是会世代交替吧！问题是时间拖得越久，不知道还要失去多少宝贵的生命，天界、冥界的受害程度必将难以估计。」

    「完全在你的盘算之中。」

    「是的。」

    「关于寅仙的事情又如何？」

    水德沉默着，龙王注视着的水面上映照着寅仙驾着云彩离开太白星君宫殿的情景。

    寅仙。

    小龙。

    「他是我的希望。」

    水德悄悄地说着。

    「或许是因为我是水星守护者的关系吧，特别容易被龙这种东西所吸引，何况是实力那么坚强、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的龙。因此，我想，我一定要亲眼目睹寅仙戴上龙王冠的那一刻。」

    「你的意思是说我老了吗？」

    龙王心情愉悦笑着，水德点点头。

    「你我都一样，只不过，你和前朝天帝不同，通力或气力都不减当年。说实话，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龙王人选。至今，你我都还抱持着相同想法，希望小龙登上龙王大位……万万没想到他会返回下界。」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那条年轻的龙。」

    龙王显得很高兴，也显得有点落寞似地说着。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也曾经想过要自动放弃龙王大位。」

    「当然知道。」

    和寅仙的母亲，凡人姑娘交往时——

    「令人遗憾的是愿望并未实现。父亲做不到的事情，儿子正打算去做，就这层意义上，他超越了我，正用力地挥动着翅膀。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寅仙。」

    方才朝着傲广的背部的他。

    的确是长大了。

    是的。

    再也没有人能束缚得了他。他已经在龙之血脉、人之血脉等区别的紧紧束缚下长大，变得非常坚强。

    「把这个……还给你吧。」

    水德从怀中取出手环。

    三个玉环构成的手环，雕刻着日月的龙之秘宝水玉环。

    「哦，令人怀念的东西。」

    龙王眯着眼睛。

    水玉环为龙王曾经送给寅仙母亲的定情之物，听说有了水玉环，即便两人各分东西，都能随时看到心爱的人的容颜。

    时光流转，寅仙送给凡人姑娘的东西却被水德给夺走。

    是让姑娘吞下促使怀孕的丹药天浆丹的时候。

    「原本打算还给寅仙却来不及归还，总有一天，就请你帮我还给他吧。」

    「什么总有一天？」

    水德微笑着。

    「千年或更久……总有一天你也会老去，继任人选问题会再次浮现吧！届时，寅仙未必不会返回，因为，不管寅仙多么地努力，凡人姑娘的寿命不可能超过龙吧！我还不死心呢，是的，我当然会继续等下去，等他回来，等到可以看到他挥舞着星之杖的神气模样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的确，那样的日子未必不会来到。」

    龙王微笑着，将水玉环悄悄地收进怀里，非常爱惜、慈祥地。

    「两位。」

    声音从书院方向传来，太白长庚星君手上拿着酒壶，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酒也准备好了！想聊过去的话，请到这边来。」

    水德和龙王朝着对方微笑后离开鱼池边。鱼池水面上最后映照的，是已经走出南天门的寅仙背影。

    寅仙穿过南天门，变身为龙体飞了出去，却不知道该飞往何处？

    会回到白翼山上去吗？不可能，决定和寅仙永别的姑娘很难想象会回到那里去。

    不会前往瑶池吧？决定以凡人终其一生的她，不可能前往仙界。

    难道是回到她生长的故乡嘉州吗？

    总之，寅仙打算到所有的地方找找看，凛花可能和阿白或娥瑛们在一起，这么看来，果然不会前往城市，应该是到……可与人类适度交流的山上。

    寅仙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前方，发现云的另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白云的一角产生了紫色的影子。

    鸟——

    （凤凰？）

    的确是凤凰，展开闪耀着五色光芒的漂亮羽翼，边描绘出长长的光影，边往这边飞奔而来——

    3

    凛花和寅仙在阳虚山分手后很快地过了一个月。

    此时此刻，凛花觉得自己过得非常地平静。

    身心都非常平静。

    肚子里的孩子显然也顺利地成长着。

    害喜的不舒服感觉也缩短了，如今，对于食物味道几乎不再那么地敏感，凛花不系腰带，穿着宽松的衣服，因此，大肚子的情形还不是很明显，不过，一脱掉衣服就会看到凸出来的下腹部。

    怀孕让凛花感到非常高兴。

    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当母亲更让凛花感到高兴的了。当然，凛花非常喜欢孩子，不过她认为，自己成为母亲的日子还是好久以后的事情。

    （妈妈知道这件事情的话，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最近，凛花经常想起死去的母亲，告诉凛花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后死去的母亲。

    仔细想想后发现，母亲才是促使凛花和寅仙结合的人。因为，凛花为了求得救母的梦幻丹药，在城里四处奔走着，寅仙朝着那种状况下的凛花打着招呼。

    （妈妈，我谈过恋爱了。）

    凛花伸手摸着肚子，对已经去了冥界的母亲说着话。

    谈过恋爱，然后，怀了心爱的人的孩子。

    （对于这孩儿，我到底该教他些什么呢？）

    去谈一场恋爱吧！自己能像说这句话的母亲一样，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出这么重要的话吗？

    最近，凛花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总之，凛花的食欲非常旺盛。她整日待在白翼山馆邸里的厨房里，煮了好多东西。

    「凛花呀，再怎么说，这未免煮太多了吧？」

    餐桌上摆满了菜肴，阿白看得目瞪口呆，已经包好两大盘包子的凛花那双手，不停歇地继续包着肉馅，嘴里回答道：

    「会吗？可是，我总觉得今天会有客人来，绮罗也经常来……」

    凛花边说边看着蒸煮火候，尝着汤的味道，加了少许的盐巴，然后切了切葱花。

    「最近料理不嫌多。对，阿白也过来帮帮忙。」

    掐了一块包子面皮递给阿白，喔～～阿白嘴里叫着，双手却异常利落地开始包着始馅料。

    「好棒喔。」

    「……因为和你交往够久的关系。」

    「这件事阿白难道不高叹吗？」

    「是是，当然高兴，有个擅长做菜的天马，谁会抱怨呀。」

    「太好了，多包一些把！」

    是的。做一些萝卜糕好了，因为绮罗爱吃。

    绮罗频繁地返回银器山，不过，隔不了三天又回到这里来，然后，一下子帮忙修理馆邸．一下子帮凛花化化妆或泡泡茶，当天就赶回山上去，外表看起来比过去更像男孩，不过，态度或性格并没有改变，令凛花感到非常高兴。

    「甜点是阿白最喜欢吃的包子哟。」

    「那真是感激不尽。」

    阿白最喜欢里面包的馅料为柚子味道的包子。凛花还帮依然忙碌进出的蛾瑛烫煮了绝对不可或缺，吃起来柔软香甜的豆子。

    蛾瑛今天前往翠龙山。翠龙山的仙人翠风真君和娥瑛好像是饮酒同好。

    真君只到过白翼山一次，见大仙人让凛花感到紧张，深怕被问到寅仙的事情，根本是杞人忧天天。

    翠风真君高高兴兴地喝着酒，夸奖着凛花烹煮的菜肴，说着新奇有趣的故事后就回山上去了。临别之际看着凛花说了一句话。

    （生个健健康康的娃儿，你没问题对吧？）

    真君的话又给凛花增添了不少勇气。

    「今天到底谁会来呢？」

    凛花稍稍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窗外。

    偶有妖魔来访，因为妖魔误以为寅仙回山上来而打算前来求药。

    其中不乏会吃人的妖魔，不过，在白翼山上不会出手伤害凛花，相对地，总是和凛花聊聊天之后才回家去，也有明知寅仙不在家却再次来访的妖魔，名叫诸怀的牛之魔物就是其中之一，妖力强，可变身为漂亮女人姿态，总是和凛花喝喝茶、聊聊天后才离去。

    （再也不能把你当成点心吃下肚了。）

    诸怀非常遗憾似地说着，因为星之杖已经回到龙王的手里，松懈的各地结界都已复原，以后显然不会有人迷失在她的山上。

    （这么一来虽然可以过得更清净，只是……）

    妖魔和人类将分住不同的地方，不过，人们忘不了那些可怕经验，妖魔们之中不乏趁虚而入，再次攻击人类之辈。可怕的经验成了畏惧夜晚或黑暗之心，一代代地传给子孙。

    不过，倘若能怀着比畏惧更强烈的心情……例如，怀着所谓的希望，人们就能勇往直前地活下去。

    从村子里登上白翼山的男人提到龙降临凡间这件事。男人对于传说中的方士不在山上感到很失望，不过，却经常为山上的人带来村子里的消息。

    因此即使住在白翼山上，但还是会得到人间界或妖魔的相关消息，但天界的事情却无从得知。

    不过，凛花相信，寅仙一定会顺利地当上龙王……

    「不过，太好了。」

    桌子另一头的阿白说着。凛花抬起头来发现金色眼眸小心翼翼似地看着自己。

    「凛花，打从今天早晨开始，就看你显得不是很有精神，咱以为你肚子不舒服，还担心得不得了呢。」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头致意。

    「是么，阿白，对不起。」

    「甭谢。」

    阿白不再说话，开始专心地包着包子。

    凛花干净利落地动手包着，不过，突然觉得满身疲惫，便呼～地吁了一口气。

    「阿白，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呢？」

    「哦，你都一直站着，不如去睡个午觉吧，剩下的咱会负责包好，只剩下一点点。」

    「好……那就谢啰。」

    「食欲好不好呢？要不要咱帮你熬点粥什么的呢？」

    凛花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白。

    「阿白真的学会做饭了。」

    阿白表情非常认真地回答道：

    「老实说，咱没熬过粥，不过，应该很简单吧？把米和水倒入锅里煮一煮就好了对吧？咱就知道。」

    呵呵，凛花干笑着。

    「阿白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想躺一会儿就没事了，等起来再做甜点吧。」

    「别勉强喔。」

    「奸。」

    凛花接受阿白的好意，把手伸入水桶里洗一洗就走出了厨房。

    凛花直接走向面对着庭院的自己厢房，躺到床上看会不会舒服一点。

    伸手摸着肚子，闭上眼睛却迟迟不见睡意来袭，只觉得身体明明很疲倦，精神却很清醒。

    凛花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觉，始终瞪大着眼睛。

    「没办法。」

    凛花幽幽地说着。

    「不是自己决定的吗？明明过得这么幸福，总不能碰到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吧。」

    凛花从衣领处拉出挂在脖子上的护符袋。

    锦袋是瑶池的新任西王母宝儿送的，袋里装着剪纸凤凰．

    被称之为双喜鸳鸯，总是形影不离的鸟，宝儿说此剪纸是护身符，凤凰一定会将真正该结合在一起的恋人带到凛花身边。

    今早起床后一直觉得心里乱糟糟，拿出护符袋来瞧瞧时却发现，剪纸画有一半不见了。

    明明是成双成对的凤凰为何只剩下一半，到底是雄鸟或雌鸟不见了呢？凛花也不清楚，袋里只剩下一只鸟，剪纸破得很整齐，另一只鸟消失了踪影。

    不可能是别人恶作剧，因为护符袋形影不离地带在凛花身上……整座馆邸里，不可能出现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人。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出现这个念头的凛花发现到一个可能性。

    难道是剪纸画中的鸟儿自动消失吗？

    凛花和寅仙永远分手了。

    凛花不再需要双喜鸳鸯牵线结缘的人，鸟儿一定是这么认为。

    的确，只有寅仙才是凛花爱恋的对象，除了他，凛花不可能再有其他恋人。

    消失就消失吧。

    凛花马上就要当妈妈，现在的凛花，只想把肚子里的孩儿平安产下，孩儿若能平安生下，接下来必须考虑怎么把孩儿扶养长大，然后，站在妈妈的立场，对孩儿说一些非常重要的话……

    「我的心情应该很平静，是的。最近。心情相当平静。」

    真的吗？

    胸部一带刺痛着，凛花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仔细看，发现光线从明明已经束紧袋口的护符袋中射了出来，凛花觉得很奇怪，赶忙探头看着袋中。

    这一看让凛花更为震惊。

    护符袋中蹦出小小的金块，金块形状为凛花认识的鸟类。

    是凤。

    在瑶池的时候见过几回。

    不过，真的很小，黄金凤凰在凛花手掌心蹦蹦蹦地跳过后，突然飞上空中。

    「等……」

    凛花慌忙下床，发现凤凰已经从敞开着的窗户飞了出去，凛花赶忙跑到院子里瞧瞧。

    凤凰像刚羽化的蝴蝶似地，摇摇晃晃地飞着，不久就增加高度，飞向围墙的另一头，消失了踪影。

    凛花跑着。

    在馆邸通往山顶的小径上跑着。

    黄金凤凰为凛花带路似地慢慢往前飞着，凛花边追赶着凤凰身影边思考着。

    我为什么要跑呢？

    不知道，今天早上看到剩下一半的剪纸画后，一直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直很想哭。

    空虚得好像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一半。

    真奇怪，自己的肚子里已经怀了新的生命为何还如此空虚。

    凤凰继续飞着，剪纸画只剩下一半，万一连这一半都不见了……一想到这件事，凛花再也不能不跑。

    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

    抓住什么？

    当然是……抓住凤。

    不，不是。

    凛花不想失去的不是剪纸画，也不是不可思议的鸟，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是……那是……

    凛花继续跑着，看到前方出现一片盖着瓦片的屋顶，是四阿亭，亭里摆着水盘，那是寅仙的水盘，底部雕刻长着翅膀的鱼图案。

    凛花和他住在白翼山上的时候，寅仙经常独自一人来到此地，并陷入沉思之中。

    凛花也非常喜欢那个地方，尤其是夕阳……是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下山前的太阳，将光线从西边天空那片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云彩之间照射下来的时候。

    凛花感觉到传说中的金龙气息。

    现在，天空中就闪耀着金色光芒。

    落日……不。

    凛花站在四阿亭前，一直仰望着天空。

    云彩间突然出现巨鸟的身影。

    「凤……」

    张开着翅膀，闪耀着五彩光芒的鸟，用力地挥动着翅膀，朝着凛花方向飞了过来，背上……好像乘坐着什么人。

    原本在凛花眼前飞来飞去的小鸟，笔直地朝着空中的巨鸟飞了过去。

    凛花因为太眩目而伸出双手遮挡着光线。

    小鸟飞上空中后就变身为巨大的凤，然后，往停留在空中的凤扑了过去，光彩顿时交织在一起。

    「怎么会……？」

    凛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突然，凤消失了身影，两只都消失，然后，凤背上的人……慢慢地，随风飘似地，往凛花这边降落下来。

    「寅仙！」

    为什么，为什么……难以置信。

    凛花难以置信。

    寅仙注视着凛花，凛花朝着他大大地张开着双臂，寅仙像扑入凛花怀里似地着地。

    「凛花。」

    寅仙叫着凛花的名字。是！凛花想这么回答他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还好事先做了两大盘的包子……脑海里只浮现这些毫不相干的话题。

    「凛花……」

    不行，眼泪溢出来了，凛花一直把脸埋在寅仙的胸膛，强忍着不哭出声。寅仙也默不作声紧紧地搂着凛花。

    两人就这么待了奸长的一段时间，许久后，终于止住泪水，凛花问了必须问的事情。

    「你为何……？」

    凛花只问这么一句，寅仙回答道：

    「为了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说谎骗了你。」

    「说谎……」

    「我说只要你能幸福地、笑着活下去，和你分手也没关系，事实上，那完全是谎言。我忘了将我的心情坦白地告诉你。凛花，我……恐怕快撑不住了，我不想失去你。」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寅仙表情非常认真地问道：

    「太迟了吗？你的心里还有我的存在吗？」

    寅仙的眼睛依然湛蓝，凛花觉得……自己的心脏急速地跳动着。

    「可是，寅仙，龙王大位……」

    「父王醒来，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父王更适合的龙王人选了，总之……我认为，与其在海底的宫殿里活上千年，不如和你一起生活，倘若你想过凡人生活……我会留在你的身边，只留在你身边，可以吗？」

    凛花摇摇头，拼命地摇头，视野又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寅仙，我，我……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着你。」

    于阳虚山分手后依然爱着，决定要一辈子守护着这颗心，不过，万万没想到寅仙会为了自己而回到这里来。

    当时真是了得，竟然能分得了手。

    凛花发现，剪纸画掉落在两人脚下，凤凰的剪纸画被风吹得无力地四处飘荡着。

    「啊……」

    凛花赶忙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是凤凰把他带到这里来。

    把真正该结合的恋人带到这里来。

    寅仙目不转睛地、紧紧地盯着凛花看，片刻后，再将凛花紧紧地搂住怀中，把嘴唇靠了过去，亲吻着凛花，不过，只是片刻时间……

    寅仙就吓得往后倒退。

    张大着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凛花全身。是的，凛花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手。

    「我竟然忘了，嗯，寅仙，我的肚子里……你的孩子。」

    寅仙脸色发白，倒退了一大步。

    「何时……？」

    何时怀了身孕？问得凛花满脸通红。

    「我想，大概是在瑶池的时候。」

    「你没吃下蟠桃」

    寅仙责备似地问着。凛花顿时感到不安，双手交握摆在肚子前。

    「嗯……对不起。」

    倘若吃下瑶池的特别桃子蟠桃，凛花就会因为蟠桃中和天浆丹之效而失去怀孕的可能性。寅仙伸手捂着额头。

    「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对我说，竟然独自一人离开瑶池……」

    寅仙话说一半就默不作声，凛花把交握着的双手握得更紧，紧紧地等待着，等待寅仙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来。

    当然生气。寅仙一直担心着这件事，凛花身怀龙子必死无疑之事，甚至恶梦连连。

    凛花有点后悔说出实情，心想，对寅仙而言，自己怀孕的事情果然是个禁忌，假使因此加深他的痛苦那该如何是好。

    凛花考虑得如此深入，使劲地注视着寅仙的脸。

    不过，除看到痛苦表情外，看不出其他东西。

    腹中的孩儿确实地成长着。

    而且，我们不应该再分手了……

    寅仙依然手捂着额头，仍然满脸痛苦神情。凛花再也按奈不住性子，盯着对方问道：

    「寅仙，你还在生气吗？」

    「生气？……不。」

    寅仙把手放下来，这回，凛花更惊讶地注视着他。

    因为，凛花看到寅仙的蓝色眼眸的……眼角上渗出东西来。

    「寅、寅仙……」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寅仙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说道：

    「对我来说确实是太意外了，不过……我很高兴。」

    凛花更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的？」

    「是的，我真的很高兴，这一辈子，我未曾如此高兴过，凛花……」

    寅仙将凛花拉到怀里，温柔地，以溢于言表的爱呵护凛花似地，然后——

    「我爱你。」

    寅仙说着。

    令凛花大感意外的那句话，重重地撼动着凛花的心。

    真糟糕，凛花心想。

    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要溢出来了，寅仙怎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我爱你……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寅仙双手捧着润湿的脸颊，凛花只回答了一句：

    「我也一样。」

    凤凰为自己带来的恋人。

    一直爱着。

    从十岁的时候起，未曾改变过，至今依然深深地爱着，然后，一定会直到永远地——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终章

    冰夷悠闲地在山路上走着，看着随风摇曳的不知名花草，一次次地蹲下身子，摸着柔软的花瓣，闻着花香味。

    从树梢上洒落下来的眩目阳光，赤足踩踏的泥土或石子的冰冷感觉……连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感到非常新鲜。

    走到山路途中停下脚步，注视着斜坡上那一大片青草地，冰夷一走到那里就立刻躺在青草地上。

    躺在青草地上看着天空，发现云朵流动速度竟然那么快，一望无际的白云，高高的蓝天，温暖的草地。冰夷依然躺着，从怀中取出纸包，吃着里面的糕饼，有点硬却甘甜可口。

    这块糕饼是方才认识的老婆婆送的。

    先打招呼的是老婆婆，冰夷站在半山腰，呆呆地看着山顶时，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招呼声。

    「你想登上白翼山吗？」

    原来是独自一人在园子里工作着的老婆婆，挂在腰问的竹篓里装着遗留下好多叶片的红萝卜或白萝卜，身穿蓝色衣裳，头上包着头巾，手上沾满着泥土，皮肤微黑，留下深深的皱纹。

    老婆婆盯着冰夷看个不停，当然会看，因为一头银白色长发垂在背上，头发上缀满珍珠，身上穿着银线刺绣的锦衣却赤裸着双脚。

    不是农夫，都城的贵人也不可能赤裸着双脚，还有发色等都非常奇怪吧。

    冰夷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模样，笑嘻嘻地朝着对方问道：

    「是不是有人住在这座山上呢？」

    「当然有人住。」

    老婆婆对冰夷并未流露出特别害怕的神情，看着山上回答道：

    「山上住着仙人、妖魔或野兽，是一座自古传闻不断的山。」

    冰夷微微地偏着头想着。

    「没有人住在山上吗？」

    「不，有人住哟，偶尔会下山来，会帮我整理整理园地，或送给我治疗痛风的药，你没有得痛风吧？」

    「没、没有得过。」

    「非常痛苦。下山来的姑娘……有时候是年轻男子……送的药特别有效，告诉他老人家没钱，对方就会说，那就等秋天的时候分一点米给她好了，非常能干的姑娘吧！」

    冰夷咯咯地笑着。

    「是吧！」

    「上山后，见到姑娘的话，麻烦你传个话，告诉她农作物已经收成，差不多可以下山来拿了。」

    这就是她的目的吗？冰夷注视着老婆婆。

    「您难道没上山过吗？」

    「没上山过。」

    老婆婆冷淡地回答着。

    「白翼山是一座神山，听说是仙人或妖魔经常出没的山，那就表示人们不应该擅自闯入那地方，相对地，魔物也很少下山来。偷偷下山的妖魔都不敢太张扬。从古时候就这样，人们和妖魔对彼此的场所互不侵犯，和平共处。有时候难免像几年前一样，情况变得很奇怪。」

    「您不是说这座山上也住着人吗？」

    「那位姑娘比较特别。」

    老婆婆第一次浮现微笑似的神情。

    「深受魔物爱戴，偶尔会出现这种人吧，出现无论神、魔物或人类都喜欢的人。」

    「原来如此。」

    冰夷认同地点了点头。

    「见到姑娘的话，一定帮您转达。不过，您对我难道不感到害怕吗？您一定觉得我不像人类吧？」

    老婆婆张着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注视着冰夷后摇摇头。

    「不觉得害怕，倒是觉得惶恐。」

    「怎么会感到惶恐？」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吃人的妖魔。至于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吃人的妖魔，还是仙人或山神，我不需要知道吧！经历六年前的那场妖魔事件后，我们这些凡人都明白，世界上既存在着妖魔，也确确实实地存在神仙。」

    冰夷突然察觉到视线，看向视线出处后发现，隔壁那片稻田的田埂上出现看起来像是中年夫妇的一对男女，或许是老婆婆的家人吧！接触到冰夷的视线时赶忙低下头去，所幸并未引发骚动。

    「带着这个吧！」

    老婆婆从竹篓底部取出纸包。

    「带着路上吃吧！路上小心。」

    然后，就要结束话题似地低下头去。

    真是暖和的天气，躺在草地上，冰夷突然觉得困倦极了。

    觉得困倦却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奇怪而噗哧地笑了出来。

    那位老婆婆万万没想到冰夷回事天帝，回事被尊称为玉皇大帝的至高神吧！

    冰夷悄悄地溜出南天门，彩云早就回天界去了，且命令贴身护卫自己的月季和黑窬两麒麟等地上入夜后才前来迎接自己。

    明明可以驾着彩云或双龙前往白翼山顶，冰夷却决定步行上山。

    登上据说是数年前年少的凛花单身上山告白恋慕之情的白翼山。

    走到半路上却这么四处闲逛着。

    逼迫天帝退位，自己登上玉座以来，已经六年了。天界只是转瞬、眨眼似地短暂时光。

    地上和天界大不相同。

    凛花到底怎么样了呢？

    今早，灵霄殿上的早朝结束后，冰夷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前来瞧瞧，回想起来。这六年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冰夷既不使用水镜，也不像前朝天帝一样，为了私事而使用顺风耳或千里眼。

    （不，或许是我还在生气。）

    对拒绝冰夷，和银龙结为连理的姑娘生气，尽管如此，冰夷还是决定亲切地对待她。冰夷数次派月季前往白翼山，传旨问对方需不需要到泛林产子。

    希望平安无事地产下龙子的话，到泛林的琅玕树中的玕琪树下产子是最理想的作法。事实上，寅仙也是在那里出生。

    然而，凛花谢绝了冰夷的好意，笑着谢绝。无论仙界或泛林，凛花都不打算前往……凛花说，自己和腹中的孩儿都必活在凡人的世界。

    后来，凛花到底怎么度过呢？

    据月季回报，寅仙显然已经调制了龙丹，的确，服下龙丹后顺利产下龙子的可能性非常高。不过，因为那是药效非常强劲的丹药，致使凛花失去性命的危险性应该也非常高。

    就方才老婆婆之言研判，凛花显然还活得好好地。

    尽管如此，冰夷来到这里后对于要不要上山感到犹豫不决。

    一时心血来潮就上山见人家，见了又如何？

    真是的，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天帝竟然为了这些枝节末微的事情就下凡来到人间，而且，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似地徒步登上山头，这样的举动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吧。

    想见见那姑娘？还是不想见那姑娘？冰夷心里至今举棋不定……

    「喂～～你没事吧？」

    声音突然传来，冰夷张开眼睛。

    「哦～～」

    冰夷地呼，不知不觉中，视野变得模模糊糊。一个小小孩儿探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冰夷。

    冰夷对于自己完全没有发现到小孩儿的出现而震惊，看到小孩儿的脸之后，冰夷更是惊讶莫名。

    「你是……？」

    「我以为你在睡觉，悄悄地靠近看，发现你一个一下子笑，一下生气，好奇怪的叔叔哟！」

    「叔……？」

    注视着冰夷，以孩童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眼神。

    眼睛又圆又闪亮，整齐地剪到颚际的黑色的头发，大概是男孩吧！约莫五、六岁的……

    冰夷仔细地打量着少年，少年紧皱着眉。

    「怎么啦？我的脸看起来很奇怪吗？」

    「不。」

    冰夷苦笑地摇摇头。

    「你为什么会和我打招呼呢？」

    「因为……」

    少年一本正经地回答：

    「老实告诉你好了，我以为你死掉了，因为你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万一死掉了，那不是太可怕了吗，所以才走过来看看。」

    小脑袋瓜往左右摇着头。

    「不是害怕啦！我觉得，死掉的话就太可怜了，因为，现在死掉的话，太年轻了。」

    「年轻……？」

    冰夷笑嘻嘻地，少年却以责备似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冰夷。

    「有何奇怪吗？妈妈常说，一定要活到一百岁。」

    冰夷点点头。

    「说得真好，除了这句话，你的母亲还说过什么吗？」

    少年那对或许酷似母亲的圆圆眼睛更加闪亮地继续说道：

    「叫我要活到老老的，然后，看很多东西，听很多人说话，妈妈说，这么做的话，嗯……人生就会变得多采多姿，还说，要乖乖地吃饭什么的，妈妈说，不过多困难的时候，只要把饭吃下去，事情总会解决。」

    「是么：：」

    冰夷微笑着，轻轻地摸着少年的头。

    「好棒的妈妈呀。」

    「是啊，只是很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

    「动不动就哭？」

    「嗯，阿白也……噢，我是说，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天马啦，真是受不了他。妈妈她，听说以前就是这样，不过，很快就又笑嘻嘻啦，我很清楚。」

    「怎么又笑嘻嘻的呢？」

    少年耸耸肩。

    「很简单啦，只要我紧紧地搂着她，然后摸摸她的头，就像妈妈平常哄我时一样。」

    冰夷摇摇头。

    「太笼统了，听不懂耶，能不能做给我看呢？」

    少年感到非常奇怪似地皱着眉头。

    「对你吗？」

    「是的，不可以吗？」

    「好是好，只是……」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依然坐在草地上的冰夷搂进怀中，小手两次、三次地抚摸着冰夷的头。

    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冰夷轻轻地推开少年。

    「唔……我懂了，这么做的确会让人想笑出来。」

    「真的吗？」

    少年脸上流露出腼腆的笑容。

    冰夷站了起来，拍掉上半身及头发上的树叶。

    「事实上，我正准备去你家，我和你父母……是老朋友。」

    少年笑嘻嘻地回道：

    「我刚才好这么想着你会不会是要去我家呢？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凡人。」

    「可以为我带路吗？」

    「可以啊。」

    少年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滑入冰夷的手里。

    再次摸到那只小手，感到那股温暖后，冰夷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

    冰夷下凡，来到白翼山就是为了这个。

    凛花和寅仙的孩子。

    为了确认他已经平安地诞生不是吗？

    只是想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新生命，想知道天界中只是转瞬之间的短暂时间里，时间确实地在人世间流逝着，小生命茁壮着。

    这只手的温暖感觉……

    是早已超越龙、神、人、妖魔……等种族，闪闪发着光的小生命奇迹。

    身为天帝，冰夷必须了解这一切。

    「啊，是妈妈！」

    少年大叫着，冰夷拾起头来，看着对方。

    凛花一看到冰夷，惊讶的表情是当然的反应。

    小手离开冰夷，少年往母亲飞奔而去。

    凛花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孩子，然后，再度看着冰夷。

    是一张笑嘻嘻地，完全没有任何改变的那张笑脸。

    凛花笑容满面地牵着少年，两个人慢慢地朝着这边走来。

    （完）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桃源之药』系列丛书终于顺利地迎接最终回的到来。

    前后长达三年，总共发行十一集。

    二○○五年秋天发行系列丛书第一集，说实话，当时，我对自己的笔力并无信心，未曾想过会一直地写到现在。

    这一切完全得归功于读者们。

    回顾过去，书中频繁地出现龙、仙人或妖魔，除去这些部分的话，只剩下一个女孩子的恋爱故事。

    故事由凛花告白展开后，追寻着她的恋爱轨迹，该收就收，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

    对任何事情都充满着行动力的凛花，是非常容易描写的角色。

    当执笔出现瓶颈的时，将故事拉回原点……仔细看看主角凛花的性格，故事就会自然地往前推进。

    以好孩子为故事中的主角时，相对地，有时候也会令人感到讨厌，凛花方面因为表示喜欢她她的人非常多而化解了这个问题。

    不过，与其说凛花是好孩子，不如以善良、正直、不屈不挠的表现方式，说不定更能表现出好女孩的感觉。

    总之，她的恋爱故事结束了。

    有几个地方难免感到有点后悔。

    其中不乏可以描写得更仔细的片段，可将配角撰写得更深入的部分。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撰写。

    也很想撰写主角以外的登场人物的未来，或者寅仙双亲的故事之类的东西。

    不过，希望两位主角的故事在此有个美好的结局，后续发展就留给读者们去好好地发挥一下想象力。

    撰写『桃源之药』系列书籍的这两年半期间，我的私生活中也出现种种的邂逅与别离，不管是好是坏，总之，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凛花说的「认识许多人，见识许多事情的重要性」我非常认同。

    我认为，伤痛不会随着时间淡化，而是会成为促使成长的养分。

    难过的时候总是尽情哭泣、然后破涕为笑的凛花也一样，假使只有她自己的话，不会变得那么坚强吧！希望大家都能重视身边的人，别害怕认识新朋友，积极地定着人生之路。

    虽然不是非常高深的文章、不过，读者们假使能从中体会到些什么，撰写本书的我将会感到非常的荣幸。

    其次，这段时间也让我深深地感到健康真的非常可贵、重要。

    我并未生过什么大病，不过，经常感觉到体力或免疫力都大不如前。

    一直坐在书桌前，日常行动几乎都是以车代步，大概是运动不足的关系，应该多运动运动才对，问题是自己不喜欢运动。

    不健康的话就很容易感冒、长疹子或因贫血而跌坐在地，连迪斯尼乐园开门时排个队都有困难。

    前几天，清晨五点就起床、从迪斯尼乐园开门一小时前开始排队，原本以为自己的体力绝对足够走到目的地，没想到目的地已近在咫尺，自己却昏倒了，心想，一定是职业病，完全不考虑年龄的问题……

    回想起某位作家曾经说过，体力为写书的必要条件，他说的真的是至理名言。

    因为体力下降，精神力也会跟着消失。

    因此，决定找一些效果不错，且能每日不间断地进行的运动，像是透过走路开始稍微地运动运动。

    插画家香坂由小姐：

    谢谢您为每一卷都画上漂亮的插画，看到描绘着各角色初稿时的感动心情令我永生难忘。

    画寅仙时完全地画出寅仙的风格，画凛花时完全描写出凛花的味道。

    新的系列书籍的插画也由香坂小姐担纲，尽管新书的世界观和桃源系列书籍迥然不同，不过，真的很高兴香坂小姐能够提供才华洋溢、充满香坂小姐风格的插图。

    未来还是要请您多多帮忙。

    开始撰写这本最终卷的时候天气还非常冷，完稿后发现庭院里的郁金香或风信子都已经开花了，木香蔷薇也开始冒出新芽，杂草长高，三色堇或香堇的植株也长大了。

    不知不觉已经不再需要穿外套，而且类似花粉症的毛病也令人开心不起来，不过，新季节来临总是令人欣喜。这本书出刊时应该是初夏时分吧。

    能够让两位主角一起迎接春天的到来，终于让我松了一口气。

    再见啰！

    一直阅读到完结篇的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您们。

    二○○八年五月山本瑶

    ※本书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等一律无关。

第十一卷 天上之花 永恒之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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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序

    台版转自真·魔王@轻之国度

    顽抗地抵挡着冬将军来访似的，只有那一座小山丘的山坡上，还披着缀满紫色小花的外衣。

    凛花重新抱起里面装着野草的大竹篓，迈步进入花田里。

    风冷飕飕，阳光晒起来却暖洋洋，叶片或花朵含着朝露而闪闪发光，映入眼帘的全是美好无比的光景，或许是在谈恋爱的关系吧。

    凛佗为十五岁的少女，已经有了爱恋的对象。深秋气候舒爽宜人，秋风轻轻地拨弄着裙摆，此情此景又为凛花增添了几许幸福气氛。

    一定要把他带到这片花田里来，凛花一想象两人一起漫步花田的情景，走起路来就显得轻飘飘的。但就是因为这么漫不经心地走着，才会被什么东西绊到脚而摔了一大跤。

    「好痛……」

    抬起沾满花瓣的脑袋瓜，回过头去，发现一个女人倒卧在跟前。

    仰躺在花田的正中央。

    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脸色苍白，了无生气，乌黑长发像地毯似的散落开来。

    「请问……快起来。喂喂。」

    凛花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女人的身体。女人于是微微地张开眼睛，看了凛花，的确看了一眼，显然逦活着。凛花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女人又闭上了眼睛。

    「喂，在这种地方睡觉，万一感染风寒如何是好。你难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女人没有回答。一动也不动的躺着。这次，凛花更加用力地摇晃着对方的身子。

    「你为何不理人呢？喂，喂喂~~」

    毫无动静。凛花想了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抠了抠对方的腰窝一带，女人嘻嘻嘻地笑着，不断地扭动身子。凛花紧接着揠对方的脚底，揠得女人咕噜噜的在地上打滚，拚命地闪躲着凛花的手，这才终于爬起身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

    凛花大吃一惊。

    因为女人美貌而吃惊。她有吹弹可破的嫩白肌肤、桃色红唇、乌溜溜的双眸，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华丽衣裳，腰带上缀着漂亮的珠宝。

    「我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我怎么可能死掉呢。我就是因为死不掉，所以才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跟我回府邸里去吧！身体不舒服的话，寅仙会帮你看诊。」

    女人的肩膀微微地动了动。

    「寅仙？」

    「是方士啦！他对炼丹也很在行，一定会帮你开最好的药方。」

    「……是男人吗？」

    「是的。」

    「一定又是假冒仙人，到处招摇撞骗的糟老头对吧。被那种男人碰到，吃那种人开的药，这种事情我才不干呢。」

    「寅仙才不是姑娘说的那种人。」

    凛花强烈地反驳着对方道：

    「寅仙是真正的方士，非常优秀，非常温柔，才不是糟老头呢，而且他长相俊俏。」

    片刻后，女人才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看着凛花问道

    「他是个好男人吗？」

    「？是的，所以，我才说他是一位优秀的方士。」

    「我是问你，他在你心目中是一个好男人吗？」

    凛花双颊刷地红了起来，给了对方最肯定的答案。女人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似的笑了笑后，霍地站起身来。

    「既然这样，那就带路吧！」

    凛花为东侏国名门——招家的么女。不过，当凛花得知初恋情人住在白翼山上时，便抛弃了都城的家。

    历经种种磨难后，目前，凛花终于和初恋情人寅仙共同生活。

    黑色长发、黑色眼眸。偶而会闪耀着蓝光的那对眸子，证明寅仙有一半血统来自非人类。外表上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事实上，他活过的岁月不知已经高过外表年龄多少倍。他隐姓埋名住到远离尘世的这座山上，专为受伤的妖魔疗伤或配合症状开立药方。

    平时，凛花除了打扫府邸或准备餐食外，也会到寅仙的药房里帮忙。

    「名字？」

    寅仙拉起凛花带回来的女人的手腕，边诊脉边问着。

    「雪香。」

    女人报过姓名后嫣然地微笑着。妩媚动人的笑容，连身旁的凛花都不由得看呆了眼。

    寅仙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就结束诊脉。

    「整体看来并无大碍。」

    雪香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您看，奴家的心脏跳得这么剧烈、这么大声。」

    雪香竟然一把抓住寅仙的手，往自己的胸口靠了过去，拼命地往衣襟里塞。寅仙面不改色地把手缩了回来，雪香说了声：「喔，头好晕。」，虚弱地往寅仙胸膛靠了过去，喂微微地张开桃色红唇，眨动着水汪汪的眼睛。

    看来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凛花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悄悄地走出药房，穿过庭园，往厨房走去，途中遇见了阿白。

    「为何把那种女人带回宅子里来？」

    满头乱发的少年不以为然地说着，他的真正姿态为背上长着翅膀的天马，如今是变身为凡人的少年姿态。

    「因为她倒卧在荒郊野外，我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

    「那家伙铁定是妖怪。」

    咦，凛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咱的鼻子可觼着呢，那家伙铁定是妖怪。而且，妖力不容小觑。」

    「这么说来，带她回来果然是做对了不是吗？因为不管多么可怕的魔物，寅仙都会帮它们看诊。」

    「妖魔之中不乏以美色媚惑男人、吸光男人精气以作为自己妖力来源的家伙。」

    「不会吧！」

    凛花笑着回头望着药房，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因为，隔着玻璃窗，凛花清楚地看到两人的身影。雪香双手钩着寅仙的颈项，脸和身体紧紧地贴着他，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正在接吻。不，看起来更像接吻过后紧紧地凝视着对方的样子。

    「寅仙这家伙……！」

    凡事护着凛花的阿白，怒气冲冲地朝药房走了过去。玻璃门突然打开，寅仙走了出来，雪香也一起。

    「能否劳烦收拾一间客房？」

    寅仙朝凛花问着。

    「客房早就收拾好厂，随时都可使用。」

    「那就帮她到客房住下。因为是相常棘手的病症，看来徭要住上一段时间。

    「知道了。」

    凛花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寅仙的脸庞。

    「怎么了？」

    「道里，沾到口红了。」

    凛花伸手指蓍寅仙的褥角附近，寅仙苦笑着，用手背擦掉口红，然后，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独自回药房里去。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白边嚷嚷边往药房里跟了进去。

    「什么意思？」

    「你真烦人耶。你能不能别烦我，让我清静清静。」

    女人又躺了回去。

    「可是，万一出现野狼或熊……」

    这次，女人竟然捂住了耳朵。

    一此地也可能出现可怕的妖魔，听说有些妖魔还会吃人呢。」

    女人依然背对着凛花，只伸出一只手，嘴里说着去去去的想赶走凛花。

    庭院里只剩下凛花和雪香两个人。雪香用扇子掩住嘴巴窃笑着。

    「怎么样呀？舒服一点了吗？」

    「不舒服的人应该是你吧？我可健康得很呢。」

    「呵呵呵，别故作镇定，我是在问你，亲眼目睹我和那位年轻方士两个人搂搂抱抱的情景，你的心里难道不觉得不舒服吗？」

    「不瞒你说，我的心里的确很不畅快。」

    一手支着下颚，凛花想着。雪香突然刷的盖上扇子。

    「你是在嫉妒吗？」

    嘎？凛花惊讶的屏住了呼吸。

    「嫉妒？」

    「你深深地爱着一位年轻方士。看到心爱的男人和美如天仙的我搂搂抱抱的情景，就疑心生暗鬼地产生嫉妒之心。」

    女人哈哈哈地发出刺耳的笑声。唔~凛花紧皱着眉头。

    「……是吗？」

    「当然是的。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雪香突然靠向凛花说道：

    「那位方士，本姑娘是娶定了。」

    女人朝着目瞪口呆的凛花吐露着甘甜的气息，继续低声说道：

    「如此俊俏的男人，你根本配不上他。明白了吗？你等着瞧吧，静静地吞着那位年轻人成为本姑娘的爱情俘虏。」

    这种反胃似的不舒服感觉就叫做嫉妒吗？

    雪香说出了挑拨凛花的话语，却让当局者迷的凛花，生来第一次对于自己的感情感到如此的惊讶、戚动。

    直到不久之前，凛花对于恋爱都还懵懵懂懂。现在，凛花已经成为一个懂得嫉妒、不折不扣的女人了。

    雪香到底罹患什么病症呢？寅仙绝口不提。

    不过，凛花心知肚明，雪香对寅仙的兴趣非比寻常。

    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让寅仙成为自己的爱情俘虏，雪香果然付诸于行动，不分昼夜的，一找到理由就缠着寅仙不放。

    无论府邸里或庭院内，频繁地出现追着寅仙跑，双手硬是对寅仙纠缠不放，显露出媚态想勾引寅仙的雪香身影。

    此时此刻也一样，药房里不断地传出听起来相当畅快的雪香笑声，虽然没有听到寅仙的笑声，不过，从寅仙并没有将雪香赶出工作场所的情形来看，寅仙心情显然也不坏。

    「你可别太在意喔。」

    雪香决定留在府邸的第二天午后，凛花正在准备晚膳时，阿白一出现在厨房里就一直安慰着凛花。

    「那个女人凭什么跟凛花比呀！咱最清楚了，当然，寅仙也非常明白。所以说，咦，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呀。」

    阿白实在是非常体贴的野兽。凛花停下做菜的双手，缓和了一下表情。

    「可是……雪香她的确是个大美人。」

    「那有什么了不起，凛花才是个好女人，比起那个女人不知好上多少倍呢。」

    「哦，那……我哪里长得比她好看呢？阿白不妨具体地说说看。」

    「哦，当然好，首先，嗯，这……」

    沉默。阿白非常焦急似的想了许久后，终于啪地拍着手说道：

    「眉毛！」

    「眉、眉毛？」

    「对，粗黑、英挺、果决，这样的眉毛，都城里相当罕见。」

    「美人的条件应该是像雪香那样的柳眉才对。」

    「哦，是吗？那，嗯~凛花的耳垂……」

    「阿白，别再胡诲了。」

    凛花注意到刚刚被夸奖的眉毛而抬高着眉毛，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我好像在嫉妒着别人，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阿白赶紧闭嘴，不过，马上又开口捕上一句：

    「凛花的长处并不是在长相上。」

    他果然是一只善良过头的野兽。

    当日。

    就在凛花前往药房，想告诉寅仙晚膳已经准备好的时候，才走到药房门外就听到里头传出奇怪的声音。

    「快，必须趁那位姑娘来之前……」

    是雪香的声音。你想做什么？寅仙低沉的咒骂声紧接着传来。凛花故意咳嗽示意，明明知道这么做非常不礼貌，凛花还是突然推开了门扇想看个究竟。

    凛花发现两个人就在诊疗用的床上。

    正好目睹寅仙离开躺在床上的雪香的那一瞬间。

    雪香衣衫不整，衣襟大大地敞开着，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寅仙的腰带也解开了，和神情愉悦的雪香形成明显对比，寅仙显得不太高兴。

    「……」

    凛花默默地走出药房。

    她快步地往回廊上走去，走到尽头才停下脚步，伸手捂着胸前。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想起方才的两人，胸口就疼痛难当。

    果然会嫉妒，凛花心想。所以，才会如此的心痛。

    不久后，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样呀？是不是开始产生要杀我的念头了呢？」

    凛花回过头去，看到雪香边整理着蓬乱的头发，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不过，一看到凛花的脸孔，却诧异地眯起眼睛。

    「怎么啦？那副表情，你怎么不是气得快发狂呢？」

    「我当然很生气呀！」

    「不，一点也看不出你在生气的样子。仔细想想吧！你心爱的男人正准备和我上床耶？这种事情让你你气到想一刀砍死我亦不足为奇。」

    「不管你怎么说……」

    凛花陷入思考之中，这个举动反而惹得雪香大发雷霆的大叫道：

    「你以为自己深深地爱着那位方士，看来，事实并不如你所想象！」

    站在府邸不远处的樱台上看夕阳，几乎已成了凛花每天必做的课业。

    这一天，凛花打理好家事后，前往楼台时，发现寅仙已经先到了那里。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寅仙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牵起凛花的手。凛花心想，世上再也找不到像自己这样被对方这么注视着，心里却能如此平静的女孩子了。

    凛花在被牵着手的状况下，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时间在奇妙的沉默气氛中流逝着，非常罕见、沉闷的气氛。而且，感到气氛沉闷的人竟然是寅仙而不是凛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凛花紧紧地注视着那张端正的侧脸。

    「凛花，你难道不想问我一些什么事情吗？」

    寅仙突然打破沉闷气氛开口问着，凛花微微地想过后回答道：

    凛花直截了当地问着，寅仙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与雪香睡在同一张床上？」

    「事出有因。」

    「是何原因？」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那并非我的本意。」

    「雪香到底罹患什么病症也不能告诉我对吧。被她纠缠着却毫不避讳的原因也不能说是吧。」

    「的确如此。」

    「既然如此，就别说『你难道不想问我一些什么事情吗？』这种话。」

    「抱歉。」

    凛花叹着气，心想，为什么一直发生自己想不透的事情呢？看来，寅仙也相当苦恼。既想化解凛花心中的误解，却又办不到而苦恼着。对于这一点，凛花心里非常明白，因此，极力的装出不以为意的神情说道．，

    「寅仙，别为我操心。今天的事情的确让我感到震惊，不过，我并未因此激动到失去了自我。」

    寅仙紧皱着眉头。

    「你是说，见封我和雪香同床共枕也无所谓吗？」

    「的确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

    「倘若是我看到心爱的人和其它男人睡在一起，我一定会气得杀了那个男人。」

    凛花被说得火冒三丈。

    「寅仙，我也是确实嫉妒得不得了哟。」

    「算了，凛花。」

    寅仙苦笑着摇了摇头。」

    「嫉妒这种事情没有所谓的确实或不确实，并不是非嫉妒不可，那种情感是由然地涌上心头，和自己的意愿无关。」

    凛花想开口反驳寅仙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寅仙有点气鳄

    喃地说道：

    「看来，她还得在这里逗留上一段时间……」

    凛花的确深深爱着寅仙。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对突然出现的女人，或寅仙本人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是因为凛花并没有憎恨雪香到必须杀死对方的地步吗？她觉得自己不应该以这种手段来解决事情。

    凛花越想越难以释怀。

    所谓的嫉妒，真的是那么难以理解的情感吧！

    「阿白呀！假使是阿白的爱人移情别恋，阿白会怎么样呢？」

    隔天早上，凛花在厨房里边准备着午膳，边开口问着阿白。

    「咱一定会杀了那个男人。」

    阿白不思索地回答着。

    「不不，咱不会马上杀了对方，咱会先咬断对方的手脚，好好地折磨折磨对方后，才咬断他的脖子。」

    阿白哈哈哈地笑着，笑得凛花感到毛骨悚然，更加的烦恼。

    凛花心想，难道是自己的情绪不发达吗？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必须及早弄懂所谓的嫉妒这件事情。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感觉就像焦急的心情。

    「说到那两个人，咱这才突然想到。今天，那两个人单独出门去了。」

    阿白窥探似的看着凛花说着。

    「到哪里去？」

    「说什么想去看花，是那女人一直缠着寅仙。」

    「唔……」

    去凛花初次见到雪香时的那片花田吧！

    凛花将熬汤的食材放人锅中，倒入清水，摆在炉火上。突然觉得四周好像暗了下来，她抬起头来，发现暗下来的天空开始掉下小小的雨滴。

    凛花想象着两人待在雨中的花田里的情景。

    现在，那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呢——

    心不在焉地将视线移回锅中的凛花，发现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竟然哭丧着脸。

    山坡上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

    突然下起雨来，四周看起来就像笼罩着一层紫色的薄雾。

    寅仙站在距离相当远的地方看着雪香的背影，雪香对下雨之类的事情毫不在乎似的，一直弯着腰，双手不停地摘着小花。

    「真是难得，竟然能一直开到这个时节。从空中发现这片花田时」

    「你很喜欢紫菀花吗？」

    「是的，虽然是随处可见的野花，却是那个人亲手摘采来送给我的第一束花。」

    「雪香。」

    寅仙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希望你能就此作罢。那姑娘年纪还小，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雪香呵呵呵地笑着。

    「那位姑娘对您真的那么的重要吗？姿色如此平庸的凡人小姑娘竟然……」

    「我很同情你。因此，答应留你在这里住下，静观着势态的演变。现在，我不想继续试探凛花了。」

    「她说不定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受到刺激，从一个少女蜕变为成熟的女人呢。」

    「静静地等待她成长也是一种幸福吧。感情可从现在开始培养，彼此培养。」

    「令人羡慕……」

    雪香低声叨念过后就默不作声。

    眯起眼睛，脸上微微地浮现一抹落寞的笑容。

    寅仙想起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的业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上附着着紫色的花瓣。寅仙悄悄地帮忙拿掉头发上的花瓣，雪香默默不语，神情极为悲伤——

    从空中。

    凛花亲眼目睹了寅仙伸手帮雪香取下头发上的花瓣的过程。

    她乘坐在变身为天马姿态的阿白背上，一直飞到花田来，因为，她想早一刻见到寅仙。希望寅仙像昨晚那样凝视着自己。

    凛花万万没想到，寅仙竟然凝视着别的女人，还温柔地伸出手去，摸着对方的头发。雪香异于往常似的，虚弱得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满脸忧伤地注视着寅仙。

    炽热的痛楚顿时传遍心脏一带。

    痛彻心扉，让凛花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捂着胸口。

    痛苦难当，让凛花难过得几乎快要停止呼吸。

    两个人并末做出其它举动，既没有相互拥抱，也没有相互接吻。

    凛花为何如此难过呢？

    寅仙那只温柔的手令凛花难过，雪香的那对眼睛扰乱了凛花的心。

    『……你没事吧？』

    阿白忧心冲冲地问着，慢慢的降低了飞行高度。降落在地面上时，凛花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寅仙非常惊讶的回过头来。

    「凛花？」

    「太过分……」

    微弱的抗议声从颤抖的双唇之间挤了出来。

    太过分，太过分了，竟然那么温柔地摸着别的女人的头发。

    凛花看着雪香。

    雪香眼眸中的悲伤之情依然徘徊不去。

    刹那间，凛花明白了一切。

    直到目前为止，不管两人相处得多么密切，凛花未曾对雪香抱持着负面情厌，完全是因为雪香的眼神。

    尽管雪香紧迫盯人的缠着寅仙，但她的眼神总是那么的平静，一点也不像是热恋中人的眼神。

    眼前的雪香却不一样。

    现在，雪香是用一对充满着忧伤神情的水汪汪眼睛注视着寅仙，像聚集着夜空中的星星似的闪闪发光，让雪香看起来比平常更美丽动人，漂亮到足以融化注视者的心。

    浓得化不开的情戚顿时涌上心头。

    凛花紧咬着嘴唇，注视着雪香。雪香微微地牵动着嘴角笑着。

    「如何？恨我吗？」

    凛花想回答却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结果——

    「……当真。」

    雪香颤抖着，大大地张开双臂，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背后突然刮起强风。

    凛花被强风吹倒在地，赶忙用双手撑着地面。强风像要吹散雨珠和紫色小花似的刮着，直接刮向雪香。

    雪香捂住胸前，突然窜出熊熊火焰，转瞬间就包覆了雪香。只见漂亮的脸蛋在火焰中痛苦挣扎而变了型。惊呼声梗在凛花喉头。雪香的两条长长的衣袖被火焰烤得扭曲变形，飘向空中，整个人被高高地抛向斜后方。

    突然，砰地坠落在花田之中。

    沉默气氛弥漫着四周。

    看不到火焰。不过，丝毫看不出雪香起身迹象。凛花站起身来，朝着雪香坠落的地点跑了过去。

    「喂……！」

    之间一直奇形怪状的鸟呆在现场。

    茶色的躯体，像极了鸢鸟，不过，体型相当大。长着两只人手，取代了双脚。锐利的鸟爪红似鲜血，更奇妙的是盯着一颗凡人脑袋，没错，正是雪香的头。

    「雪香……？」

    是鴸，阿白低声说着。

    『原来是妖鸟。』

    正是，雪香的头点了点。

    『别担心，我将就此离去。』

    「请留步」

    凛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火？到底是怎么引燃的呢？」

    『这不重要，感谢多方关照。』

    「您的病呢？听说是非常难治的疾病。」

    「她的病症并非我能治疗。」

    寅仙说着，雪香点了点头。

    『只有阎罗王才救得了我这被诅咒的身子。』

    据傅，阎罗王为冥府十王之一，负责审判死者生前的行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好久好久以前，我是一位凡人女子，以目前业已灭亡的王朝之君的皇后身份掌管着后宫，

    死后，接受阎罗王审判，必须以这副丑陋的模样返回人间。』

    「为何？」

    『因为嫉妒。』

    雪香淡淡地回答着。

    『在世期间，我虐杀无数想接近我夫君的女人。惟恐夫君之爱，皇后地位被夺走。阎罗王不

    肯轻饶我的罪过，判我必须以鸟之身徘徊人间，必须成为被嫉妒之身，必须受女人嫉妒之火焚身

    干次，尝尽地狱之苦，不得安然的死去。』

    因此，我想尽办法扇风点火，想引燃凛花的妒火。

    「……且慢，这么说来，方才的烈火是因我而点燃？」

    凛花羞愧得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

    『不，你心中的那把烈焰，反而让我感到更舒坦。』

    雪香将视线转移到阴雨绵绵的紫色原野，脸上微微地绽露出笑容。

    『让我回想起刚进宫，还是一个纯洁少女时的情景。真后悔当时没能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夫

    君……』．，-

    尔后，雪香到底还要忍受多少位女性的嫉妒之火的焚身呢？凛花很想知道，却认为这么问实

    在是太残忍了。

    雪香朝着寅仙、阿白和凛花行礼致意，寅仙把双手深入衣袖之中，微微地点了点头，回应着

    对方。

    鸟张开巨大的翅膀，强风再度刮起，耳边响起沉重的摆动翅膀声音，发现巨鸟已经朝着天空

    中飞去。

    巨鸟只在花田上空盘旋一回就迅速地往西边飞去，然后，隐没在阴沉沉的天空中，消失了身

    影。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空染上了漂亮的暗红色，

    凛花弓着背坐在楼台的长椅上，双手拄着膝盖，撑着下巴。

    她虽然察觉到身旁站着人，眼睛却注视着前方，幽幽地说道．．

    「不懂反而落得轻松……」

    嫉妒竟然是这么痛苦、难过的情感。凛花心底产生的火焰，虽然只是片刻之间，却着着蠢童

    地烧了雪香。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凛花就戚到恐惧不已。

    「想得到某个人，嫉妒或独占欲望必定会由然产生。」

    对于寅仙的话语，凛花默然以对。心想，当自己越来越喜欢寅仙时，真的会由然产生更激烈

    的嫉妒之心吗？有朝一日，不知道又会伤害什么人吧！

    「放心吧！」

    看穿凛花心事似的，寅仙温柔地安慰着。

    「我绝对不会让你变成妖鸟。」

    在冷飕飕的晚风吹袭下，一双温暖的手呵护着凛花的脸颊。

    两人不分先后地身体靠向彼此，借着凛花将脸埋入寅仙胸膛似的靠了过去。

    然后，凛花终于理解了。她心想，只要寅仙像现在一样，确实地注视着自己，自己就不会遭

    到嫉妒之火的摆布。

    真后悔当时没能坚定地相信着夫君。雪香的话深深地埋藏在凛花心中。

    「还会再次和雪香相逢吗？」

    会吧！寅仙低声说道：

    「明年，紫菀花再次开放时」

    据传，鴸是一种啼声听起来非常凄惨的妖鸟，它的啼声在哪个国家响起，被放逐的人就会增

    加。

    明年自己一定会张开双臂迎接遭冥府放逐的鸟儿前来，凛花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迷路的蛇舆翡翠泪珠

    凛花发现那支笛子完全是一个偶然。

    那是凛花整理着平常不使用的衣柜时，从抽屉的最里头翻出来的。

    竹子制成，散发着半透明的米黄光泽，随处可见黑色斑点，看起来应该是相当古老的东西。

    凛花仔细地看过后才将笛子摆在嘴唇上吹吹看。

    她只微微地吹出一点声音。接下来，试着更用力地吹着笛子，笛子突然发出尖锐高亢的声音，连玻璃窗都被震得嘎啦嘎啦作响，躲在庭院里休息的鸟儿也都被吓得四处逃窜。她以生疏的指法吹了许久后，觉得自己吹出来的笛声难听到连自己都想堵住耳朵。

    禀花失望不已，决定将笛子放回原来的地方。

    1

    隔日正午过后，凛花一如往常地打理好家事后，正准备稍微休息一下而回到自己的卧房时，突然发现床上出现一条蛇。

    蛇身盘卷成好几圈，四平八稳地待在棉被上。

    鳞片闪耀着青绿色光芒，像极了青大将（注1），不过，体型远大于青大将，双眸为青灰色，让人不由得联想起深不见底的水潭。

    「……敢问您是哪位？」

    凛花问着，蛇张嘴露出了毒牙。

    『你又是谁！』

    蛇伸出红通通的蛇信，咻咻咻地发出令凛花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

    「小女名叫招凛花……」

    凛花心惊胆战地回答着。

    「此处为小女卧房。」

    『你这个大骗子！』

    蛇张大着嘴巴。轰地一声巨响，顿时烟雾缭绕，一眨眼功夫，已经变身为人的姿态。

    身穿菊花图案的华服，脚上穿着经过刺绣的鞋，瞪着凛花的双眸为青灰色，留着一头修剪得很整齐的及盾青绿色头发。

    从床上一跃而下，一直走到凛花跟前。

    「你是凡人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胆敢口出狂言，可恶的家伙，小心我把你吞下肚里去！」

    凛花低头看着对方。对方身高大概只到凛花的腰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1：青大将——日本锦蛇（学名：Elapheclimacophora)亦称日本鼠蛇，无毒蛇类，主要分布于日本，是当地的特有种，日本人称之为「青大将」

    是的，站在凛花面前的是一位年约五岁，长相非常可爱的小男孩。

    「大骗子之说，未免太言重了。」

    日前，位于府邸柬侧的这个厢房的确是凛花在使用。

    「四岁时，凛花离开都城的父亲家中，独自登上白翼山，向心仪的对象——寅仙告白，如今两人共同生活已经快满一年。

    寅仙为道行高深的方士，擅长于炼制丹药。白翼山上的这座府邸，经常会出现前来求寅仙开立药方的妖魔或妖兽。

    「你也是为了求得丹药而来到此地吗？你走错地方了，药房在另一头，我带你过去吧！」

    凛花想牵起对方的手，没想到对方竟然以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孩童的锐利眼神瞪着她，用力地甩开凛花的手。

    「别碰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说着，又张开着大嘴吓唬凛花。凛花吓了一大跳，当场愣住，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凛花暂且将谜样的童子带到客房。

    凛花问道姓名或来处等种种问题时，童子绷着脸、闭着嘴，不回答任何问题。眼前的糕点连动都没有动过。

    （没有名字，那就太不方便了。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叫『小鬼』你觉得如何呢9」

    阿白说着。身材高挑，顶着一头蓬乱白发的少年，已经变身为人类姿态，事实上，阿白是背着翅膀的巨犬，是天马。

    「道么称呼他未免太可怜了，称呼你『阿青』好不好？」

    「阿青？」

    「长相酷似青大将的蛇，眼睛也是青色的。」

    「俗不可耐，叫小鬼有什么不好。．」

    自己还不是一样，明明有个响亮好听的名字叫白耀，却要人家叫阿白。

    「你们……」

    童子终于开口说话。

    「到底有完没完，你们以为我是谁呀！」

    说得凛花和阿白面面栢观。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一直问你啊。」

    「你们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

    呸！童子不屑地骂着，青灰色眼眸炯炯有神，咄咄逼人地大叫道：

    「我正是这座白翼山的山主，连活上五千年之久的可怕妖魔见到我，都会吓得拜倒在地，大喝一声就能招来鬼神……呃。」

    童子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赶忙闭上嘴巴，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房门口一带。就在这时候，房门打开，寅仙走了进来。

    「听说有客人来访？」

    童子吓了一大跳，全身剧烈地颤抖着，赶忙躲到凛花背后。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停下了脚步。

    「来、来、来者何人……？」

    颤抖的感觉不断地傅到凛花背后，小小的手紧紧地抓着凛花的衣袖。

    「是阿青。」

    凛花以自己擅自帮他取的名字介绍着。

    「好像是迷了路的蛇。」

    「蛇？」

    寅仙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将视线投注到凛花背后，紧盯着对方。

    阿白吃吃地笑着。

    「寅仙，一定是你长得太可怕了，才会把这家伙吓得半死。喂，你不是说不管多么可怕妖魔，见到你都会吓得拜倒在地吗？」

    黑发加上黑色眼眸，连合身穿着的袍子都是黑色的寅仙，孩子们看到了的确会感到害怕吧，尽管仔细看的时候，寅仙的脸孔漂亮得像个女孩子家。

    「阿青，他一点也不可怕喔，她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哟。」

    阿白咋着舌，频频地摆动着手指头。

    「那是她在骗你，看也知道，他是一个坏心眼，冷酷无情的坏家伙。」

    「有困难的话，他一定会帮忙你，我也会帮你拜托他，不管什么药，他都会帮你调配喔。」

    「他说过，最讨厌调皮捣蛋的小鬼，小心他弄泻药给你吃。」

    「阿白，能不能暂时闭上你的嘴。」

    童子使劲地摇着头，慢条斯理地说道：

    「……诡异的家伙，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可怕、如此诡异的家伙。」

    凛花惊讶得不得了，寅仙变身为人的姿态，身上依然遗传着龙之血脉，父亲为统治辽关东海地方的东海龙王。

    「喔~小鬼果然眼尖。」

    阿白非常佩服的眨着眼睛。寅仙表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一直看着童子，许久后终于噗嗤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寅仙为何这么说呢？寅仙拱起双手，恭恭敬敬地朝着对方行礼致意。

    「在下为一介方士，住在这座府邸之人，名叫寅仙。」

    「白苑到哪里去了？」

    虫子依然躲在凛花背后，只开口问了寅仙

    「准许住在这里的人，理应只有白苑。」

    「白苑？」

    凛花和阿白百思不解。寅仙似乎马上就意会到对方所指。

    「白苑真君早在五年之前移居昆仑山。」

    凛花恍然大悟地用力拍着手。白苑真君为这座府邸的前任屋主，是一位仙人，曾经在这里住过好长的一段时间，后来因厌烦山脚下的纷纷扰扰而离开白翼山。

    童子听完话后脸色顿时失去了血色。

    「骗人。」

    「绝无虚言。」

    「谎话连篇，这群……！」

    脸苍白得像张白纸，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凛花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对方的头。

    「别激动，没有人会欺负你。」

    「放肆！早就警告过你，不准碰我！」

    童子拚命地摇着头，却紧紧地抓着凛花的衣袖，一点也不想放辟，弄得凛花不知如何是好。

    「别胡闹！小鬼，再不听话小心咱把你给吃了。」

    轰地一声巨响，顿时窜出一阵白烟，阿白变身为背上长着翅膀的巨犬，变身为天马姿态，张大着嘴巴，尖锐的利牙闪闪发光，眼看着就要把童子吞下。

    童子紧张得倒抽了一口气，青灰色眼眸冷冷地依序瞪着变身为天马的阿良，凛花，寅仙。

    「一群可怕的家伙，我明白了，白苑会离阅这里，就是被你们赶跑的对吧？还有，没经过我的同意，霸占了这座宅子对吧？」

    寅仙愣愣地想着什么事情似的，半晌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凛花，你最好去看看那口水井。」

    水井？

    「……水井怎么了？」

    水井位于厨房后方，凛花将吊桶抛入水井之中，并未一如往常地立即傅出水声。凛花只聪到吊桶撞到水井石壁时傅回来的空洞声响。

    「阿白，下去看看。」

    变身为兽形的阿白依寅仙之言跳入水井中，井底很快地传来喂~~的声音。

    『没有水』，凛花惊讶得咽厂咽口水。

    井水干掉了吗？夏季来临之前的这个时期就……？

    「报应不爽。」

    背后微微地传来幸灾乐祸的说话声。童子那可爱的脸庞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站在凛花的背后。

    「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我绝对会把你们从这里赶出去。

    2

    「咱认为，那家伙一定是肥遗。」

    走在前头的阿白说着，森林里连条小径之类的路都找不到，走在表面上覆盖着青苗的泥土上，必须很小心才能避免摔跤，空手走路就非常辛苦，何况是手上逦抱着装满水的沉重水桶。两人跑到森林另一头的小溪取水后，正要返回府邸途中。

    「肥遗又是什么东西？」

    走在阿向后头的凛花问着。阿白的双手轻轻松松地拎着两桶水。

    「是妖魔，据我所知，肥遗是蛇的魔物，那家伙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闹旱灾，连井里的水都会干掉。」

    的确，这孩子的真正姿态为蛇，就井水干涸这件事来看，阿白的推测显然是正确的。

    「看来并不是什么坏孩子，只是……」

    「不，咱非常清楚，不管怎么看，咱都觉得他一定是个壤家伙。」

    「可是，他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蛇，好像翡翠做出来的『近看，他的眼睛也非常清澈。」

    「这和美丑有什么关系，总之，咱还是认为，那家伙对咱们不怀好意，竟然将仙人老爷爷离开这里的事情怪罪到咱们身上，没来由地就对我们产生恨意，故意让井水干掉，害我们得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取水……」

    必须扛着重重的水桶，大老远地往返小溪边取水，确实非常辛苦，凛花的两只手臂累得几乎快麻痹掉。她拚命地走着，但还是远远地落在后头，不过，还是以非常爽朗的声音为自己加油打气地说道：

    「就当做出来散步好了，我最喜欢和阿白散步，因为阿白知道很多种鸟的名字。啊，快看，停在那边的那只青色羽毛的鸟叫什么来着？」

    「…………」

    阿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红着脸，默默地又回过头去。

    「是大瑠璃。」

    阿白简短地回答着，然后，一把抢过凛花手上的水桶，把水桶摆在自己的头顶上。

    「我还扛得动啦！」

    「再让你干粗活的话，寅仙又要啰嗦个不停。」

    阿白又继续往前走着，走路速度还是像先前那么快，桶子里的水并没有泼出来，不傀是天马，而且，对凛花总是那么地温柔体贴。

    回到府邸里后发现屋里被弄得一团糟。

    起居室或餐堂里的座椅都被翻了过来，被打破的茶具、花瓶或香炉散落一地，玻璃窗也被打破了，挂在墙上的山水画被撕得破破烂烂后丢在地上。

    「遭、遭小偷……？」

    锵当！惊讶得愣在当场的凛花，耳边又傅来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

    凛花和阿白赶忙往发出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跑向府邸后方的一个房间，形同置物间、专门用来摆放久未使用的生活用品的地方。

    赶到房前时，发现寅仙已经站在门前，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寅仙，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我也无从得知。」

    寅仙耸了耸肩。

    「谁在里头？」

    「少年阿青。」

    锵当！锵当！房里不断地傅出东西被砸烂的声音。

    「那家伙莫非想把这屋子拆了吗？」

    阿白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笑，凛花敲了敲门。

    「阿青，我要进去……」

    「哇~~」

    一开门，茶杯就飞了过来，寅仙伸出手，就在茶杯几乎划过凛花脸庞时，即时接住了茶杯。

    凛花不停地眨着眼睛，吓得有点呆住。

    屋里惨况超乎想象，原本应该收在箱子里的那些价值不菲的陶瓷器类，被打破的数量已经相当可观，覆盖着家具用品的布被扯下后撕裂，抽屉几乎都已打开。

    哇……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整理好呀！

    「什么事？」

    听到阿青那挑衅似的话语，凛花这才回过神来。

    阿青手上又拿起一个盘子，瞪着凛花等人。凛花也不示弱，紧紧地瞪着对方。

    「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你是何居心？」

    「不用你管，反正这里又不是你家。」

    「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我家。难道没有人教过你必须爱惜东西吗？」

    「要轮到你来教训我，还早的很耶，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等下辈子吧！」

    「那就让咱来教训你吧！」

    阿白冲进房里，不过，阿青的动作更快，轰地一声巨响，变身为蛇的姿态，迅速地跳开，逃离阿白的攻击，滑行似的移动着，从敞开的窗户逃了出去。只听到哈哈哈的大笑声从速处傅来。

    一看咱剥了你的皮……!」

    阿自打算追了上去。

    「阿白，让他去吧。」

    寅仙阻止着。

    「为何放他？那家伙绝非妖魔中之善类。」

    「无妨，随他去吧！」

    「为何？超乎寻常，不像是你的作风，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算了，反正，被打坏的这些东西对生活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凛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去，开始捡拾着陶器碎片。

    「小心点。」

    寅仙蹲在凛花身旁，帮忙捡拾着碎片。

    看到心平气和的寅仙侧脸，凛花深戚不解。阿青的行为举止如此过分，过分到超过了限度，

    寅仙竟然无动于衷，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起居室，或房里完全整理干净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晚膳草草了

    事，满身疲惫地回到自己房里时，凛花惊讶得整个人愣住。

    因为，凛花发现阿青抱着膝盖、弓着身子，睡在床铺下方。

    凛花凑近一看，发现阿青还微微地发出鼾声。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凛花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终于决定睡在床的另一头。

    3

    「……起来。」

    恐惧不安的声音传来，不知道谁摇晃着凛花。是小小的手掌。凛花伸了个大懒腰，爬了起来，发现阿青待在自己身旁。青绿色头发睡得乱糟糟，凛花觉得非常可爱，阿青却摆出一副嫌恶的神情看着凛花。

    「早安！」

    「你……为何睡在这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里是我的卧房。」

    「我是问你，为何跟我盖同一床被呢？」

    「问得好！」

    凛花莫可奈何地说道：

    「是你自己钻进我的被窝里。」

    「骗，骗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该惊讶的是凛花才对，睡到大半夜里，突然感觉腹部有点奇怪，仔细看，发现阿青睡在身旁。

    或许是因为本质为蛇的关系，阿青的体温并不温暖，皮肤湿湿的，一碰到就觉得冰冰凉凉的，还好不是冬天，凛花暗自庆幸着。

    「我说阿青呀！」

    「……我不会回答你，因为，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你的真实姓名呢？」

    「……」

    呼~凛花叹了口气。

    「看来你很讨厌我。既然如此，为何总是出现在这个房里。」

    「这是白苑的卧房。」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因此，第一次见面时，阿青就是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你认为白苑真君说不定会回到这里来吗？」

    阿青没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凛花觉得心情特别好，脸上微微地露出笑容。

    「你很喜欢真君对吧。」

    「别胡说！」

    阿青坚决否认。

    「其貌不扬、毫无乐趣的糟老头，看他一个人孤伶伶地寂寞度日，我是可怜他才偶尔跑来陪他玩玩。」

    哦~凛花出声附和着，不过，凛花确信，需要人家陪伴的绝对是阿青。

    「真是一个放肆无礼、胡说八道的女人。」

    阿青嘴里叽哩咕噜地念着，然后，一溜烟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姑且不论他的真实身分，他的心里和外表一样，根本还是个小孩子，一举一动才会让凛花觉得那么可爱。

    凛花梳洗更衣后才进入厨房，发现阿白早在厨房里，一看到凛花就张开双臂似的，脸上漾满

    着笑容。

    「你看，这些水，足够用到明晚了吧？」

    仔细看后发现，除了水桶里，锅子、盆子等可装水的大型容器里几乎都装满了水，阿白显然是起个大早，帮忙打回这么多的水。

    「阿白，谢谢你。」

    凛花心想，水井干掉必须打水虽然非常辛苦，不过，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彼此关心、彼此照顾的生活，实在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凛花心里暖洋洋地，准备好早膳后，她边打扫庭院，边想着阿青的事情。凛花心想，尽可能地善待阿青，总有一天，他会敞开心房。

    锵！哗啦啦；凛花才想到这里，就听到背后传来巨大的水声。

    「……锵！哗啦啦？」

    凛花回过头去，正好看到阿青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阿青咧着嘴笑着，凛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忙往厨房看个究竟。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阿白费尽千辛万苦打回来的水都被打翻了，水淹了整个地板，连铁壶里的水也都被倒个精光。

    「可恶的家伙！」

    凛花拿起扫把，来回地追着阿青，而阿青顿时变身为蛇的姿态，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笑声。

    这一天，寅仙的药房里也有妖魔来访。

    乍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已经变身为人类姿态，他的真正身分为人面虎——马腹，罹患神经痛，每周前来看诊两、三次。

    「姑娘的皮肤可真光滑细嫩。」

    马腹露出色眯眯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凛花后，突然摸了一下凛花的手。

    「就俺的喜好是有点过老，不过，勉强还算可以，肝脏颜色应该还很漂亮吧！」

    凛花揪着脸，用力地打掉马腹的手。

    「喔！好疼……」

    脸上浮出粗鲁下流的笑意。据传，马腹是最喜欢吃幼童肝脏的魔物。

    危害人类的可怕妖魔，对凛花而言早就司空见惯。造访药房的妖魔对寅仙敬畏三分，绝对不会对凛花下手。

    寅仙正在为马腹调配药剂，站在药柜旁，头也不抬的说道：

    「凛花，这儿没事了，能不能帮忙泡个茶呢？」

    凛花回答道：

    「没法泡茶」

    寅仙惊讶地看着凛花，凛花一本正经地说道：

    「没水。」

    「阿白不是有在帮忙打水吗？」

    「每次打水回来就被阿青打翻，即使藏起来，他也绝对能找到。所以，今天的晚膳也做不成了。」

    哦，寅仙苦笑着。

    「看来你已经陷入了苦战。」

    「你好像事不关己。」

    凛花目不转睛地瞪着寅仙，然后走到他身旁。寅仙就近看到已经清楚地浮现黑眼圈的凛花的那张脸，显得很惊讶。

    「除了把水打翻，他还做了哪些事情呢？」

    「跑到菜园里撒尿，把菜苗都咸死了。饭菜连托盘一起打翻，将整锅粥倒入垃圾桶里，将香灰撒在地毯上，点火少了书画或将绘画涂得乱七八糟，还有……」

    凛花暂时闭了嘴，垂下眉头后，继续说道：

    「一见到我就说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小姑娘，别让他看到，别碰他。」

    这句话比恶作剧更令凛花感到难堪，更伤害凛花。

    「到这里来。」

    寅仙牵起凛花的手。

    「你看来相当疲累。」

    「的确疲累。」

    「既然累，请我来喂你煎个汤药……喔对，无法煮热水，待会儿一起去取水吧！」

    「可以吗？」

    凛花往寅仙靠了过去，试着将脸埋入散发着药草味的袍子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慰着头，凛花突然觉得那双手促使自己找回了温柔。

    「阿白说，一旦逮到阿青，一定会把他装进瓮里，然后埋进土里。」

    「是吗？那凛花有什么想法呢？」

    「阿青倒掉整锅粥时，差一点就赞同了阿白的意见。」

    凛花愁眉苦脸地抬头看着寅仙。

    「寅仙，那个孩子真的是肥遗吗？」

    「我也不清楚，凛花认为呢？」

    问得凛花更是愁眉不展。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么问我，这到底是为什？」

    「因为，我认为，事实上，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应该是凛花吧。」

    「是我？为什么？」

    「因为，他嘴里嫌东嫌西却一直绕着凛花团团转，他显然不太敢接近我。」

    「你太放任他了。」

    「你就对他好一点吧！」

    寅仙的请求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朝着目瞪口呆的凛花，寅仙说道：

    「就我看来，他相当苦恼。」

    「苦恼？」

    「真君离开这座府邸的事情，他脑子里非常清楚，无法调适心情。因此苦恼、混乱。就我的观察，就是这么回事。」

    寅仙低声说道，还有，就像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的那个我。

    「那个时候，我一直渴望着能亲近别人。白天胡闹耍脾气，一到了晚上，一个人就迟迟无法入睡。」

    凛花注视着寅仙。寅仙有过既是师长，又是初恋情人的女性突然离开自己的经验。

    因而对阿青特别宽容吧。

    「寅仙，那孩子每天晚上都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阿青出现后第三天起，一到了三更半夜，就会满脸疲惫地回到房里，钻进凛花的被窝里，天亮后却凶巴巴地面对凛花，然后出门去了。

    「这么做，我可会嫉妒喔。」

    寅仙夹杂着苦笑说着，然后与凛花相互注视片刻，寅仙的手指轻轻地摸着凛花的脸颊，一如往常似的，被寅仙摸过后，凛花的脸颊就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觉得自己的心脏加速跳动着。

    「咳！」

    低声咳嗽清喉咙的声音响起，惊然转过头去，视线正好和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碰个正着。是马腹，两人全然忘了他的存在。对方满脸歉意说道：

    「抱歉，方士阁下，俺的神经痛药配好了吧。」

    凛花赶忙离开寅仙。

    当天夜里，阿青又来到凛花房里，弓着身子，缩在床铺的角落，然后，身子咕噜噜地往凛花滚了过去，紧紧地贴着凛花背部。

    凛花试着回想白天寅仙说的话。

    阿青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呢？然后，凛花到底能帮他什么忙呢？

    背后突然传来啜泣声，凛花惊讶地起身查看，发现阿青哭着。

    「阿青？」

    没有反应。正在做噩梦吗？肩膀不断的抽动着，边哭边睡。

    就像孩子们哭太久，哭累后睡着时的啜泣声。

    凛花非常了解。

    他太寂寞了。其次，凛花能帮他的只有紧紧地抱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躯。

    凛花紧紧地从背后搂着阿青，把脸埋在青绿色的头发中，在阿青耳边低声地继续说着乖乖乖。

    乖乖乖，别怕，别怕。

    啜泣片刻后，阿青终于停止哭泣，开始发出鼾声来。林华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沉沉的睡去，不过，半夜里，凛花觉得阿青爬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非常不可思议似的注视着凛花的青灰色眼眸。不是以孩子的姿态，而是变身为蛇的姿态。

    咻~咻~地发出蛇的声音。

    他果然是肥遗吗？

    隔日清晨，凛花一觉醒来，并没有看到阿青的身影。相对的，床铺上散落着无数颗绿色小石子。

    一定是阿青的眼泪。

    「你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天正午前，凛花正忙着准备午膳时，阿青突然出现在厨房里，劈头问着凛花。原本以为阿青又要前来胡闹而提高着警觉的凛花，对阿青突如其来的问话惊讶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个男人？关系？」

    「那个诡异的方士。我是问，你们是男女关系吗？」

    「你、你凭什么问这种问题。」

    面对外表为五岁孩童的问话，凛花心里动摇不安。突然，阿青满脸不屑地说道：

    「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

    「你说什么？」

    「一个凡人小女孩竟然向着与遗传龙之血肿的男人结为连理之类的事情。」

    这种事情，为何非说出来不可呢？凛花心头火燃起，依然默默地看着阿青，她回想起昨夜啜泣声，回想起颤抖的肩膀。

    「怎么了？你忘了我曾经搞过你别紧盯着我看吗？」

    凛花语气平静的说道：

    「喜欢或重视什么人的心情，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必须珍惜，即使我知道寅仙为东海龙王的皇子，还是阻止不了我对他的一片心意。」

    紧紧地盯着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看。

    「相同道理，我非常喜欢你，不管阿青是什么人。」

    「……」

    阿青满脸通红的大声叱喝着，打翻身旁的两、三个锅子后，自顾自的离开了厨房。

    当天夜里，阿青未出现在凛花的卧房。

    4

    绘制画像时，通常将水井之神化成绝世美女的模样，且身穿上等绫罗绸缎，佩戴着金银珠宝。

    凛花站在古井前，摆好亲手制作的包子或茶水，供上了鲜花，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祭拜着。

    今天，阿白和寅仙帮忙取水，水井不能使用真的很麻烦，连洗衣或沐浴都只能草草了事。凛花心想，既然两个男人帮忙干着粗活，自己总该向水井之神祭拜祈求吧！

    崇拜水井之神是自古以来的庶民信仰。水为日常生活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东西。人们天天祭拜，敬仰着水井之神，某些地方的人甚至决定过年期间三天不用水井，好让神明好好的休息。

    （神明或许是在休息吧……）

    凛花祭拜着神明，心里突然这么想着。现在虽然不是过年，还是可能出现这种情形吧。过一阵子，井水说不定就会自然地涌出来。

    「……你在做什么？」

    问话声从背后传来，又来了，凛花心想，回过头去。

    「我在拜拜呀！祭拜水井之神。」

    「哼，白费功夫，让我来帮你吧。」

    阿青走向水井，一脚就把凛花供奉的花瓶或包子踢倒在地，贡品全都沾上了泥土。

    「别胡闹。」

    阿青哈哈大笑着。

    「都怪你总是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太过瘾了……」

    啪！响亮的掌声响起，凛花伸手用力地甩了阿青一掌。

    打翻整锅粥的时候，打翻水的时候，凛花一直部忍耐着。继续这么胡闹下去的话，凛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放肆的家伙！你想做什么……？』

    阿青满脸惊愕地看着凛花。凛花泪眼汪汪、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糟蹋的不只是供品，不只是期待井里再次出水的人的心……而是践踏了住在井里的神明之心。」

    「你说神明之心？」

    「是的。」

    阿青脸上顿时出现极度不安的神情。然后，迅速地转过身去，快步跑开。

    「……阿青！」

    凛花紧追在后。

    明明想对他好一点，却重重地打了对方一巴掌，话也说得太重了吧。凛花拚命地追着阿青，追呀追地，追入森林里，却发现阿青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凛花跑进一到白天反而显得更昏暗的白翼山森林里。

    跑进可能出现虎、熊等野兽，或传说中出现妖魔的林子里，跑进寅仙或阿白都警告过不能单独进入的森林里。

    凛花对阿青却不能坐视不管。她拚命地在森林里跑着，暗自庆幸散落在地上的绿色小石子为自己指引着方向。那是阿青的眼泪结晶。跟着绿色小石子往前走，凛花终于来到微微地洒下阳光的场所。

    来到的是一条小河边，是前几天凛花和阿白前去驭水的那条小河流的上游。凛花看到一个蹲在河岸边土堤上的小小身影，他不断地拔着杂草丢入小河里。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正打算开口叫声阿青，但突然当场愣住。

    凛花看到一只野兽躲在阿青斜后方的那棵粗壮大树背后，正虎视眈眈地看着阿青。凛花原本以为是一只老虎，紧张得屏住着呼吸，所幸并非如凛花所想。

    原来是人面——马腹。

    虽然是妖魔，还好是药房的客人。凛花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却突然发现马腹的神情艇得非比寻常。

    马腹舔着舌头看着阿青，眯着眼睛，流露出追捕猎物时的猛禽的眼神。

    马腹最爱吃的东西就是幼小孩童的肝脏。

    粗壮的前脚慢慢地往前跨出，接着凛花大叫出声。

    「小心！」

    阿青惊讶的回过头来，马腹已经从大树后消失了踪影。赶忙跑到阿青身旁的凛花，耳边传来树丛剧烈晃动的声音，于是抬头看着天空。

    发现了马腹。

    人面朝着凛花咧嘴笑着。

    马腹用力蹬着树枝，张开血盆大口，朝凛花扑了下来。凛花连忙弯下腰，双手抱着头。

    阿青发出了不知是什么的叫声，只觉得一阵凉风袭来，冰凉的东西落在脸颊上，凛花一抬头，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是蛇，而且是由凝结成水块的河水形成的蛇。

    阿青讲授摆在小河流的水面上，从该处跃出的蛇，伸出长长的蛇体，直接装非非扑而来的马腹，马腹被撞飞到远处，身体冲击到大树后才坠落地面，蛇的形状也瞬间消失。

    水块哗啦啦的发出巨响后落下。凛花被淋得全身湿透，惊魂未定的跌坐在地。

    「凛花！」

    寅仙的声音传来，用力的抓住凛花的手臂，扶起了她。

    变身为天马的阿白压制着扑倒在地的马腹头部，呲牙咧嘴的朝着马腹说道：

    『可恶的家伙，胆敢对府邸之人动手！』

    『抱歉，别动怒……俺正准备前去取药，美味当前难以抵挡……痛、痛死了！』

    阿白张大嘴巴咬着马腹的脖子，直接往森林里拖了过去，寅仙语气严肃的大声说道：

    「往后禁止出入此地，神经痛时就只好自己忍耐着吧！」

    『这、这未免太残忍了。』

    『自作自受。』

    呜呜呜~马腹没出息地放声大哭，边哭边被阿白带走。直到马腹身影远去，寅仙才终于回过头来，凛花也看着寅仙。

    阿青果然满脸尴尬地站着，寅仙开口说道：

    「感谢搭救凛花，在此向您深深致上谢意……井泉童子。」

    「井泉童子？」

    阿青兴趣缺缺的扭过头去。

    5

    住在水井中的神明，通常被画成绝世美女的姿态。

    而今，寅仙摊开再起居室里的桌子上的水墨画，画中是画着童子的姿态。坐在水井边，吹着笛子的那个孩童，听说就是井泉童子。

    而且，正是阿青本人的姿态。

    「是白苑所画。」

    阿青神情落寞地说着。

    「这是白苑真君离开白翼山之际，连同府邸钥匙一起托付给在下的画像。」

    听到寅仙的话，凄花惊讶得瞪大着眼睛。

    「阿青的真正身分，你果然一开始就知道对吧？」

    「是的。」

    阿白砰地拍了桌子。

    「那为何隐瞒？真的是因为这家伙离开水井而导致水井干掉吗？那就该赶快将他抓起来丢回井里才对……」

    说着，阿白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阿青。

    「嗯，这么做的确过分，不过……」

    凛花也认为，寅仙默不作声才是正确的作法。因为，阿青的行为的确是太过分了，早知道他是水井之神，说不定自己早就和阿白联手。

    阿青坐在椅子上，凛花走到跟前蹲了下来。

    「阿青一直沉睡井底吗？为何突然醒来，离开水井呢？」

    「我是被别人唤醒的。」

    「？什么意思？」

    「凛花，唤醒他的人莫非是你？」

    寅仙说着，升咚地敲着摊开在桌子上的水墨画中的一点。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等等。」

    她赶忙跑进自己的房里，打开抽屉，取出东西。

    取出散发着半透明的米黄光泽，看起来应该是相当古老的竹制笛子。和画像中阿青手上拿的笛子一模一样。

    凛花手拿着笛子，急急忙忙地回到起居室时，阿青踹着椅子似的站起身来。

    「就是那个！原来在你手上呀。」

    「原本是阿青的笛子吗？」

    凛花回想起第一次看到这把笛子时的情景。当她整理平常不使用的橱柜时，突然出现了笛了。凛花觉得很有趣，就将笛子摆在嘴上吹吹看，因为无法顺利吹出声音，所以试着吹了好几次。

    水井干掉的事情就发生在隔日。

    「这支笛子是我送给白苑的，作为可以在这座宅子里住下来的见证。白苑虽然是一位非常无趣的老头，却是一位吹笛高手。正因为你吹得太难听，才会把我吵醒，所以我跑上来瞧瞧。」

    「那声音的确让人不敢恭维。」

    连阿白都颇有同感似的边点头边说着。藻花臧到很沮褒，对阿青真的最打从心理感到很抱歉。

    「我从小就对音乐不在行，明明非常喜欢听乐曲或看歌舞，真的很抱歉。」

    「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阿青伥然若失地坐回椅子后摇了摇头。

    「白苑已离开此地，但画着我的图画、笛子全丢在这里。」

    静默气氛充满着整个屋里。凛花不由得产生想对阿青说话的冲动。

    想说什么呢？阿青出现后，每逢他恶作剧、躲到凛花怀里似的睡着，或啜泣时就想对阿青说的话。

    青灰色眼眸依然注视着前方。

    喔对——

    「……不如去看看吧！」

    阿青皱着眉头，抬头看着凛花。凛花也笑盈盈地看着阿青。假使能找到一个答案，那就太好了。凛花握着阿青的手，清楚地说道：

    「是的。既然喜欢真君，就别待在这里哭泣，不如追到真君移居的那座山上去。」

    「开、开玩笑，我是神明，哪有种明追着仙人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情。」

    「那就成为最先做出这种举动的种明呀。因为，你不是喜欢他吗？」

    「果然是凛花才可能提出这种意见……」

    寅仙低声说着，说得凛花满脸通红。凛花本身就是因为追着初恋对象而登上这座山。

    阿青眯着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

    「井泉童子不回到井底里去，水井会继续干涸下去。」

    「有些地方会放水井之神三天假期，但不管三天或十天，阿青不妨放到自己高兴为止。」

    「愚蠢，一旦出去，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这口并会永远地干掉。一定会造成你们生活上的不方便，真的没关系吗？」

    「别去理会那些。」

    凛花睑上漾满温柔笑容。

    「总比阿青的心干掉好吧。」

    「这……」

    阿青为之语塞，张开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寅仙于是悄悄地插嘴说道：

    「托付画像时，真君曾经说过，自己为仙，不该沉溺于私欲，不该为情所困。因此，决定留下一切。这是他好几次低头拜托我的……」

    青灰色眼眸张开。眼看着泪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流下。

    阿青依然张开着眼睛，无声无息地掉着泪。

    不断地涌上来的泪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喀喀喀的声响。被称之为最高级玉石的翡翠，那就是井泉童子的眼泪。

    「我就知道，差事一定又落在咱头上。」

    手上拿着装满水的桶子，走在前头的阿白嘟嘟囔囔地念个不停。

    「我也觉得责任深重。对不起，阿白。」

    凛花诚心诚意地道歉着。

    阿青在凛花的建议下，出发前往移居昆仑山上的白苑真君住处，因此，水井依然干涸。

    凛花原本应负起取水的责任，但因单独进入森林太危险，只好央求阿白帮忙。

    「愚蠢，我不高兴并不是因为那件事！」

    阿白霍地露出牙齿，回过头来。

    「邪又是为什么而不高兴呢？」

    凛花不解地板着，阿白以不情愿的眼神看着凛花身旁。

    看着凛花身旁的寅仙，阿白不高兴的显然是三个人一起出来取水，突然，一只漂亮的鸟儿身影映入凛花眼帘。

    「阿白你看，又出现漂亮的鸟儿，那是什么鸟呢？」

    「……公的长尾雀。」

    阿白依然舆越缺缺地回答着，腹部和胸部为红色的小鸟，边高声地啼叫着，边飞过树林间，辗转到达的那根枝头上，有一只体型小上一大圈的母鸟，原来是成双成对的长尾雀。两只长尾雀亲密地啄着对方的嘴，叫声傅遍整座森林。

    「好美妙的叫声。」

    凛花低声说着，朝满脸讶异神情地看着自已的寅仙和阿白盈盈笑着。

    「假使不是发生这种事情，你我三人怎么可能大清早就跑到林子里来散步呢。这么说或许不妥，不过，水井干掉反倒让我感到很快乐。」

    哈哈哈~寅仙难得大笑出声。

    「你对于笛子不在行，不过，显然你并不是那么地悲观。」

    「的确。」

    阿白也开始哇哈哈地大笑着。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

    「什么意思？」

    凛花显得很不高兴，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候——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美妙的声音。

    「……笛声？」

    从府邸方向传来。

    水井旁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将散发着半透明的米黄光泽的笛子摆在唇上，吹出悠扬美妙的声音。

    「……阿青？」

    一看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凛花、寅仙和阿白，阿青放下笛子。

    「结果如何，见到老爷爷了吗？」

    阿白问着，只听到阿青用鼻子哼了一声。

    「当然见过，还好好地对他数落一番，那老头子，也不想想年纪已经一大把了，还高兴得边哭边说真高兴还能见到我。」

    「那，为何又回到这里来呢？」

    「还不是白苑那家伙要我回来。说什么井泉童子不在的话，就会给白翼山上的人带来困扰，而且……」

    喀！阿青用笛子的头轻轻地敲着水井的边缘。

    「我还是觉得住在这里比较踏实。这座山上的水才是我的故乡。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这座山、这座宅子，原本都属于井泉童子我。」

    寅仙拱手行礼致意。

    「我等必定会谨记在心。」

    阿青落落大方地点过头后看着凛花。

    「我决定为了你们暂时在这里住下来，这下，你可以满意了吧？」

    凛花频频地点着头，感激不尽，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高兴。

    「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听到凛花的话，阿青脸上露出了笑容。凛花第一次看到阿青脸上露出笑容而惊讶不已，阿青

    将笛子抛给凛花。

    「送给你，稍微练习缭习吧！」

    说完话后，阿青的身体一仰，背对着水井，落入井中。凛花赶忙往水井跑了过去，耳边立即

    傅来非常熟悉的声音，傅来的是井水泼到石壁上的回音。

    「阿青！」

    凛花大叫着。

    『直到最后还叫我这个名字……真是放肆，永远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人。』

    呢喃似的说话声从水底傅来，然后，井里突然一片死寂。

    水面上映照着蓝蓝的天空，凛花手上紧紧地握着笛子，一直低头看着沁凉，清澈的水面。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忧郁的天马

    1

    阿白未曾告诉过任何人，他小时候非常爱哭，连受点小伤都会哭，做恶梦时更是扑进母亲怀

    怀大哭特哭。

    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对阿白说：

    「儿呀，你得听仔细，你爹爹是人称马成山之王，不论凡人或妖魔都敬畏三分的大野兽。

    你必须牢牢的记住，你遗傅着父亲血脉，必须活得非常有尊严。」

    马成山之王指的就是天马，攘有柔美，强韧的四肢，加上纯白的翅膀，用力地往地面一蹬就

    能飞向苍穹、越过山河或海洋，一天可跑上数百里之遥。

    是的，阿自是天马。阿自未曾忘记遏自己是天马的事实。

    不逼——

    「阿白，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藻花突然对阿白说了这鏖一句话。

    「一天之中就尝尽悲欢喜乐，心情瞬息万变。过去未曾遇到过这些事情，这到底是为什么」那是因为……」

    阿白抬起头后闭上了嘴：凛花望着窗外，侧脸成熟到令人感到惊讶。

    凛花才十五岁，脸颊或嘴边的稚气神情未脱。不过，只眸已经微微地带着一抹忧伤，微微地

    皱着眉，显得郁郁寡欢。

    阿白为天马，但经常变身为人类，此时此刻也变身为少年的姿态，靠着厨房的桌子，和凛花

    面对面坐着，帮帮忙削着芋头的外皮。

    阿白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是不是吃到什么坏东西呢？」

    凛花看着阿白，睁大着圆圆的眼睛，很不可思议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白。阿白被看得很难为情而避开了眼线。

    「……要不然，是山里的生活太过清苦吧。」

    凛花眨着眼睛，马上就嫣然一笑地说道：

    「才不是呢。」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削着芋头。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变身为少年姿态而不是天马，帮忙削着芋头的阿白，将眼睛藏在前额的长发底下，视线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阿白觉得，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很不像自己的作风。

    应该坦白的告诉她才对，凛花。这都是因为寅仙的关系吧！因为你爱上那个男人，所以，心里头才会经常乱糟糟的，这就是所谓的情绪不稳定。当然会出现这种情形。

    凛花喜欢的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一位方土，一天到晚待在药房里，不停地帮妖魔调配丹

    药。凛花爱上寅仙，寅仙似乎也怀着相同的心情，只不过，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因为，寅仙是一位非常麻烦的男人，原因包括他那半人半龙的出身和复杂的背景，有时候脾气会变得阴阳怪气，都是因为他不肯坦承地面对自己的心。凛花个性率真，过于率真到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寅仙深爱着凛花，这件事阿白也非常清楚。不过，寅仙因无法招架、无法坦承面对凛花的那颗率真的心，所以一直回避着凛花。

    这就是双方一直试探着彼此的心意，直到如今都还无法培养出更深厚感情的主要原因。

    阿白心知肚明。今早，凛花进房叫寅仙起床时，迟迟没有离开寅仙卧房。个把钟头后才满脸通红地走出房门。从此，凛花的表情就一直显得很犹豫、很困惑。

    （尚未得逞吧。）

    阿白咋了咋舌。

    寅仙为凛花着迷却不敢拥抱凛花。没用的家伙。不过，寅仙的心情阿白并不是不了解。

    事实上，个性像寅仙这么别扭的男人，显然比较适合年纪大一点，恋爱经验丰富的女人。寅仙对于凛花这种丝毫不懂得算计，个性率真的姑娘，有时候反而觉得很麻烦。

    平时的阿白，一定会推测着凛花的心情，委婉地帮她打打气，邀她玩游戏以纡解郁闷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阿白就是无法这么做。

    真是的！阿白心想。想追求就追求嘛，干嘛拖拖拉拉。

    不赶快生米煮成熟饭的话，咱就……

    「凛花，咱……」

    阿白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来，凛花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阿白。

    「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嗯……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到，不，我想，你大概没有发现到，事实上，咱……」

    「我才想问阿白为何满脸通红呢，你是不是吃下什么坏东西？」

    凛花探出身去，将自己的额头靠在阿白的额头上。

    「看起来没有发烧呀，为什么……？」

    「别、别靠着咱！」

    阿白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白？」

    率真无比的眼神、圆圆的大眼睛，可恶！阿白咒骂着。

    「怎么可以用那种眼神看着男人。」

    「？你是怎么了吗？」

    凛花那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清楚地映照着阿白那张心神不宁的脸孔。

    寅仙的心情，不难想像。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男人反而更难下手，这是当然。

    「咱出门一趟。」

    阿白尴尬地说着，飞也似的离开了厨房，然后，从少年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念急忙忙地浮上天空中。

    可恶！

    咱哪可能那么快回到这里来。他们两个人到底会怎样，咱再也不管了，发誓不再去管了。那是当然。

    天马的姿态乍看酷似巨犬。天马和犬的决定性差异在于自古

    以来，犬甘愿作为人类的忠仆，天马则不一样。

    天马不会亲近人类。

    雄性天马更是生性高傲无比，即便同种也不会成群结队，甚至不肯和家人们一起生活，总是孤伶伶地住在险峻的岩山顶附近，以天然玉石为精力来源，活上数百年。

    和寅仙、凛花一起生活的阿白，或许是天马中的异类吧！

    今天和以往大不相同。阿自只想一个人独处，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觉得心烦，都觉得荒谬。

    （是的。今后，咱一定要过得更像天马。）

    像阿白的父亲一样。找一座岩山，平平静静地一个人过生活。

    下定决心后，阿白的心情顿时显得特别清新舒爽。

    眼下为峰峰相连、层峦叠翠的山峰，蜿蜒流过群山的河流闪耀着蓝光：心情太好的最主要原因，是自己飞到比任何人都高的场所，每一次挥动翅膀时，粗壮的脚用力地踢向天空时，阿白就像清风似的迅速在高空中翱翔。

    这就是天马的喜悦。阿白怀着绝佳心情吼哦哦地大声咆哮着。

    突然，阿白听到像是呼应着自己的声音。

    （哦哦哦……）

    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低哑呼应声。

    『什、什么人？』

    阿白赶忙停下脚步，瞪大着眼睛四处张望着。

    （喂，喂，喂~~~）

    阿白惊讶的低头往下看，发现曾几何时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山林上方，看见山与山之间有一骗面对着河川倾斜着的狭隘的土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袭的晾晒着的布，像海浪似的随着风招展着，令人不由得想起北方那冰冷阴暗的海洋。

    （喂~~快过来~~快过来这里~~）

    声音明显是从那一代传过来，阿白皱了皱眉头，不清不远的回了对方。

    『你到底有什么事呀？』

    就在那一刹那间，阿白的脚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往下拉。

    『哦，哦哦哦？』

    阿白挥动着翅膀，踹着脚，拚命地想保持飞行高度，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往下沉。

    巨大的翅膀挤压变成不自然的形状，只剩下手脚在天空中抓个不停。

    往下坠，往下坠，继续地往下坠，天马从空中跌落下去？这么愚蠢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混乱中，阿白发现地面已经迫在眼前。阿白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剧烈疼痛和摇晃感觉传来，跌得眼冒金星，顿时失去了知觉。

    2

    （阿白最温柔了，谢谢你，谢谢你喔，阿白。）

    （我最喜欢阿白了。喂，阿白，假使有一天你肚子饿了，没有其他东西可吃，把我吃下肚子里去也没关系。）

    那是凛花非常开朗温柔的声音。阿白脸上浮出腼腆的笑容，呵呵呵地傻笑着。

    是吗？思，妖魔之中，咱算是温柔的吧。

    只不过，凛花。

    事实上，咱对你好，并不是要你来感谢咱，咱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咱不喜欢吃人肉，咱最爱吃的是上等宝玉，还有，你偶尔会做给咱吃，吃起来甜甜的味噌包子……就是那种，散发着柚子香味的包子，有这些东西的话，咱就很满足了。

    还有……可以的话，别再说什么喜欢咱之类的话。

    说那些话会让咱抓狂，让咱很想毁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咱一听到那些话，就很想掉眼泪。

    咱……咱呀……

    『汪！』

    汪？

    阿白啪地张开眼睛，一醒来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药草味，误以为自己是置身于寅仙的药房里。

    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四周状况和寅仙药房不一样。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泥地房间里。白色的土墙处处可见斑剥、崩塌现象。屋子非常高，屋顶却破了好几个洞，阳光斜斜地射人屋里。屋里架着粗壮的横粱，横粱上像在晾晒东西似的，密密麻麻地挂着许多状似药草的东西。屋里设了炉灶，并摆着一张旧桌子和雨张座椅子，泥地屋里的角落上还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桶子。

    阿白本身就是被安排躺在铺在屋子角落的那张席子上。

    阿白爬起身来，只觉得四肢出现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就在他想了解那是什么感觉前，眼前的门扇碰的发出巨响后被推了开来。

    看到一俪巨大的女人身影伫立在门口。

    无论身形或身高都大得很容易让人让认为是男人。粗粗的脖子上顶着一颗呦嘿的脸孔，脸颊

    骨特别突出，丝毫看不出有女人的圆润曲綫。

    女人身上穿着上等蓝色女装，假使不是身上的那套衣服，一定会被认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

    男人。

    女人以颇具压迫感的眼神瞪着阿白。阿白回瞪着女人，摆好防卫姿势。没想到，女人脸上却

    突然绽露出笑容来。

    「小黑！」

    女人以浑厚的嗓音吼着，朝着阿白跑了过来，然后，将阿白紧紧地抱住。

    「你终于醒遇来啦！太好了！突然啪地就昏倒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呢。」

    阿白拚命地挣扎着。

    『放，放关咱……』

    「仔细想想，小黑怎么可能弃我于不顾呢。可是，我逦是害怕得不得厂，因为你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受，受不了……』

    这女人打哪来的力气呢。紧紧地勒住着脖子，勒得阿白根本无法呼吸。

    阿白手忙脚乱地挣扎着，简直快要没命似的放开阿白。

    「对，对不起，很痛吧？」

    痛还不打紧，根本足差一点就窒息。一个凡人竟然能让天马对生命产生危机戚之类的念头

    可见是多么可怕的女人。阿白发现女人那细细的眼睛里还微微地渗出泪水。

    「对不起啦。小黑好不容易才醒来，我一时高兴就……」

    阿白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女人从阿白酲来后就一直以别的名字叫着阿白。

    『喂，女人，咱的名字才不是叫做小黑呢。』

    阿白凶巴巴地低声说着，女人非常吃惊地张大着细细的眼睛。

    『咱怎么可能取一个听起来像狗的名字呢。你到底把咱和哪个家伙给弄混了呀。』

    女人眼神飘忽，伸出小指头挖着耳朵，神情茫然地喃喃自话道：

    「……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我听错了。」

    『喂，怎么会是听错呢，你明明听得很清楚吧。』

    「累得甚至耳朵呜呜响。」

    『别开玩笑了。是咱，是咱在对你说话，快看着咱。』

    「今天该早点睡，啊，糟糕，必须趁睡觉前把刚刚动手做的事情昨晚才是。小黑，你就自己喝点水什么的，等我一下。」

    女人将装满水的一只大碗咚地摆在阿白面前，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屋外走去。

    阿白惊讶地张大着嘴，注视着女人走出去的门。

    阿白无意间低头看着大碗。马上就惊讶的当场愣住。

    因为阿白发现水面上映照着一张陌生的狗脸。一只毛色纯黑，右耳下垂，长着一副穷酸相的狗，阿白赶忙瞧瞧自己的前脚，这才发现自己的前脚都是黑色的。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白跑到屋外。蓝色的东西遮蔽了视野。

    阿白在空中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布，被强风吹得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

    必须实际得了解一下状况。

    阿白好像变成一只稀松常见的狗。

    此地显然位于某一座深山里，女人独自生活着。四周看不到其他人家，只有山川、田园和女人住的这栋简陋的屋子。

    到底是为什么呢？阿白明明心情非常愉快，悠游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为什么会跌落到这个地方来呢？为什么会变成一条瘦巴巴的黑狗。

    日暮时分，外头暗的伸手不见五指。阿白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他一直看着窗外，一点也想不出办法。

    「为什么不吃呢？这可我花了很大功夫为你熬煮，是你最喜欢的鸡粥耶。」

    女人非常担心似的看着阿白。眼前的大碗中装着粥而不是装着水，女人也吃着相同的东西，并没有端出剩菜剩饭给阿白吃，阿白却哼的一声转过头去。

    『到底要咱说多少次呢，咱不是狗。不叫座小黑这种到处都听得到的名字。』

    阿白和小黑有什么不一样？不不，阿白只是简称，阿白有一个叫起来非常神气的名字叫白耀，皮毛颜色也是纯白的，而且遗传父亲的帅气长相，背上长着比任何鸟类都强壮的翅膀。

    阿白低着头。

    『咱不是狗……』

    「你真的很没精神耶，不吃东西的话，哪来的力气呀，你莫非是热过头了吗？」

    女人一副听不到阿白说话似的模样，慢慢地朝着阿白走了过去。

    （糟糕，又要过来勒咱的脖子了。）

    阿白提高着警觉，僵硬着身子，不过，这次女人并未作出紧紧抱住阿白之类的举动。真是拿你没办法，女人嘀嘀咕咕地说着，李咏本来就拿在手上的那把汤匙舀起一口粥，呼呼地吹着，想把粥给吹凉，吹到渐渐地鹰钩鼻都深处汁水来。

    「来，冷热刚刚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应该可以吃一点吧！」

    『……』

    方形脸，丝毫看不出柔美线条，骨架非常突出的身体。拿着汤勺，看到阿白的眼神却是那么地温和。

    这家伙到底是哪种魔性种类呢？阿白心想着。

    到底是狐、狸？还是黄鼠狼呢？莫非是住在深山里，长年吸取日月精华后得道成为妖魔吗？

    还足傅说中化身为人类想吸取他人精气的狐狸精之类呢，，

    对方难道是运用妖力而将阿白吸引到这里来，让阿白变成一条狗吗？

    可是，狐狸精要的是年轻男子呀，而且，果然是狐狸精的话，应该会变成容貌姣好的女人才

    对呀。

    女人一直等着阿白张嘴吃下汤匙里的粥。

    阿白终于板着面孔，伸出舌头舔着汤匙上的粥。

    3

    阿白终于和一个别说没有弄清楚对方身分，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起生活。

    女人非常勤快，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显然是靠蓝染维生。挂在横梁上的叶片为蓝，并排在狭窄屋里的那些桶子中装满着蓝染液，这就是屋里散发药草味的源头。

    女人自己培养篮。蓝为一年生的蓼科草本植物，叶片干燥后可用于制作俗称「蓝玉」的染料，煮过后经过发酵即可做成蓝染液。布料浸泡过蓝染液后放入河水中漂洗，漂洗后再浸泡染液，反覆浸泡、漂洗，即可染出漂亮的蓝染布，女人一肩挑起所有的工作。

    女人还会趁着工作空档打扫或做饭，种植蓝以外的农作物。

    活动，工作量非常大。

    现在，女人就水深及膝地泡在河水里，在河水里漂洗着刚染好的布料。

    阿白趴在河堤上，看着女人的工作情形。

    女人像对折起巨大身躯似的弯着腰，漂洗着布料，从姿势上就看得出多么辛苦。不过，女人除了偶尔擦擦汗外，连头部没抬一下，非常专心地一直工作着。

    阿白心想，这女人活得快乐吗？

    女人到底多大年纪，阿白也不清楚，或许是深深地刻划在额头和嘴边的皱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吧。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每天必须泡在河水里好几次，泡得双手满是龟裂痕迹。

    （哎，干嘛多管闲事。）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该担心的是阿白自己假使无法恢复原来模样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着自己的未来，阿白打了一个哈欠。

    晴朗的好天氯，阳光暖洋洋地，何水的聱音听起来好舒服，森林方向传来悦耳的鸟叫，阿白觉得一阵睡意袭来，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蝴蝶飞了过来，停在阿白的鼻子上。

    在深山里悠闲地度过每一天……

    （大事不妙。）

    阿白吓了一大跳，赶忙爬起身来，阿白心想，继续这么下去的话，自己很可能就这么的接受了自己为狗的事实。

    『喂~』

    阿白低声叫着女人。阿白心想，必须先弄清楚女人的来历。

    『你难道没有家人吗？一直孤零零地做着这些工作吗？』

    女人连看都没看阿白一眼，双手继续哗啦呼啦地漂洗着布料。

    「天气真好。感谢老天爷，今天的工作一定可以进行的更顺利。」

    阿白说的话，女人难道都没听到吗？不，不可能没听到。阿白心头火气，声音更加粗鲁地说道：

    『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水好冷呀，不过，水冷才能漂洗出更亮丽的颜色。」

    『……应该听得到咱说话才对吧？既然听得到，对咱说的话为何不理不睬呢？』

    「晚饭煮些什么好呢？工作告一段落后，必须整理一下菜园。」

    『干脆告诉你好了，咱是天马。咱虽然不吃人肉，不过，要咬死一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可是轻而易举呢。』

    「喔~渐渐地漂洗出漂亮的颜色了，再加把劲就……」

    『装傻也该有个分寸吧！』

    阿白勃然大怒地露出了利牙。女人缓缓地挺起上半身，看着阿白。

    以怀疑的眼神看着阿白，看起来有点茫茫然，被太阳晒黑的脸上浮出奇妙的神情。

    到底想说些什么呢？阿白静静地等待着，不过……

    「小黑呀，你从刚才就一直叫个不停，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啦？肚子饿了吗？」

    问得阿自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阿白突然觉得满身疲惫，虚弱地趴倒在地。

    「啊，你又不舒服了吗？必须回家躺躺才行。」

    女人气喘吁吁地从河里走上岸来，用一只手抱起阿白，不由分说地就将阿白抱回屋里去，放躺在蓆子上。

    阿白只觉得虚脱得连抵抗的能力都失去了。

    （没办法，已经变成了一条狗。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这个女人养吧。）

    当然不能。

    必须赶紧想办法离开此地，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永远都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可是，不留在这里的话，自己又能到哪里去呢？

    阿白的脑海里浮现寅仙的脸孔。

    寅仙在的话，一定可以查出阿白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说不定可以让阿白恢复天马姿态……

    （岂有此理。）

    阿白喉咙咕噜地响着。

    （咱不回白翼山，绝对不会回去。）

    现在，流落自此，更不能依赖寅仙。

    「小黑，你没事吧……？」

    女人非常担心似的看着阿白，拚命地抚摸着阿白的黑色皮毛。阿白心情闷到了极点。

    「你不能死，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死去。」

    女人拚命地恳求着。这也太夸张了吧！阿白心想，不过，还是静静地让女人抚摸着自己。

    猛烈的睡意袭来，阿白闭上了眼睛。

    阿自做了梦。

    梦见凛花茫然地站在白翼山上的那栋老旧府邸的庭院里。阿白在屋顶上看得一清二楚。

    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从凛花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咱非常清楚，阿白想着。

    （咱离开白翼山，凛花一定会哭。凛花非常想念阿白，因为，凛花是一个内心非常空虚的人）

    凛花手拿着扫帚，掉着眼泪。

    （喔~原来如此，凛花想念咱想到连打扫或做饭都提不起劲。）

    阿白希望马上就能逗凛花开心。

    从认识凛花以来，不知道为什么，阿白一直觉得凛花快乐就等于是自己快乐，这是理所当然。

    阿白恨不得马上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飞扑到凛花面前。

    不过，凛花连看部没看阿白一眼，手上拿着扫帚，泪水流个不淳。

    『凛花，你到底是怎么了？见到咱，难道不高兴吗？』

    身穿黑色袍子的少年阻挡在情绪激动的阿白面前。

    是寅仙。

    寅仙紧紧地搂着凛花，别哭，别再哭了，摸着凛花的头发安慰着。

    阿白狂吠，闪开，快闪开！安慰凛花是咱的任务，汪汪汪！

    寅仙和凛花神情诧异地看着阿白这边。寅仙一如往常地皱着眉头，显得很不高兴似的说道：

    「原来是一条野狗，不知道打哪来？」

    （寅仙应该知道是咱吧……）

    阿白不在的话，凛花一定会哭。不过，阿白也惊然发现，凛花确实有非常坚强的一面，短时间内会哭，但二疋很快就会忘掉自己的事情，和寅仙两人甜甜蜜蜜地过日子。

    即便戚到过意不去地四处寻找阿白，但凛花再也找不到被称之为阿白的天马了。

    唯一能看到的则是一条名为小黑、身上微脏的狗。

    从梦境中醒来后，阿自感到营郁寡欢，房里也非常昏暗，夜晚已经悄悄降临。

    阿自身旁有个女人。

    女人一直把手摆在阿白背上，躺在蓆子上沉沉地睡着。

    （的确是一个毫无姿色可书的女人。）

    近看时发现，女人长相平庸，肌肤粗糙龟裂。她半开着嘴，嘴里不断地流出口水，并打着如雷似的鼾声。

    摆在背上的手沉重无比。

    尽管如此，不知道为什么，阿白并未产生想拨掉那只手的念头。

    离开此地的事情，就等明天再说吧！

    阿白就这么在黑暗中注视着女人好一会儿。

    4

    很遗憾，第二天，阿白错失了离开此地的好机会。

    女人依然从早忙到晚，不过，情况有点不一样。

    女人频频地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遗方。一下子非常烦恼似的叹着气，旋即又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专心地刷洗着屋里的地板，而且，比往常更早准备晚饭，边切菜边哼蓍歌，非常用心地熬着汤。

    傍晚时分，女人竟然取出手镜，开始梳起头发来，换上一套看起来依然朴素却比较合身，上面还有花样的衣裳。

    这女人也有镜子呀！而且，还揽镜自照，咧着嘴笑。

    阿白很不以为然地观察着女人。女人突然开口说道．

    「小黑，今天那个人要到这里来。」

    『那个人？什么人？』

    女人显然还是没有听到阿白说的话。阿白心情郁闷地嘀嘀咕咕念着。

    「那个人未曾爽约过，月中一定会到这里来，从来没有失信过。」

    『到底是什么人呢？』

    「必须准备那个人最喜欢吃的包子，还得熬一锅里面有很多香菇的汤，还有精心为他腌的肉。酒不用准备，因为那个人会带过来。」

    『男人？真的是男人吗？』

    她有爱人？阿白内心震撼不已。

    一因为，那个人真的很喜欢吃我煮的饭菜，必须赶快准备好等着那个人的到来，晚饭打理好后，那个人就会到，然后，站在门外，一如往常地，小声的叫我一声采春。」

    『那就是你的名字吗？』

    采春，人如其名，不过，这句话显然不太适合用在这个女人身上。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用在她身上却有点可惜的名字。

    不过，最令阿自感到意外的是，女人竟然也有听起来应该是深爱着的男人。

    女人——采春脸上浮出恍惚的神情，不过，突然回神似的回头朝着阿白说道：

    「喔对，小黑，今天你也可以暂时躲到外面去对吧，因为那个人讨厌狗。哎，真是忙坏了。还得去摘些花儿呢。」

    （啥……）

    阿白准备今天就离开此地。不过，阿白心里却对那个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因为阿白很想看看采春的爱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四周完全暗了下来，因此，男人已经来到。阿白依照采春的交代，早就躲到雏寮后方去了。

    阿白发现男人走了过来，敲着门。

    「采春……』

    男人叫着女人的名字。从阿白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瘦瘦的身材，身体宽度大概只有采春的一半。身材相当高挑，穿着打扮相当体面，开门迎接对方的采春脸庞清晰可见。

    阿白频频地眨动着眼睛。

    难道是眼睛产生错觉了吗？

    阿白惊然发现，徽微地浮现在采春脸上的笑容竟然是那么地妩媚动人。采春以十足女人味的柔美体态将男人迎入屋内。

    不久，只听到采春奇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阿白窥视着屋里的动静，许久后发现男人依然不发一语。

    就像是采春唱着独角戏。可见那是一个多么沉默寡言的男人。

    阿白原本以为男人会就这么住了下来，没想到，半夜里，男人却往屋外走了出来。

    阿自从鸡寮背后悄悄地探出头来，昨了咋舌。云偏巧遮挡住月亮，同时也是因为被戴在头上的帽檐遮挡住，阿白根本看不清楚男人的脸。

    而且，连雾都出现了。完全没有光线的照射下，男人却步履坚定地朝着通往昏暗森林里的那条路上走去。可见男人对这条路是多么地熟悉。

    打算悄悄地跟踪对方的阿白停下脚步。因为，阿白听到屋子方向传来打破东西的声音。

    进入屋内后，阿白皱起眉头。

    发现采春跌坐在泥地屋里的地上，花瓶破了，碎片和花瓣散落四处。

    那是采春为了迎接男人而匆忙摘回来插在花瓶里的花。

    『……怎么回事？』

    「小黑。」

    采春表情凝重地朝阿白说道：

    「别离开我。」

    『什么？』

    「小黑，你千万别离开这里，不管我长得多丑，即便我只会染布，我只有你，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阿自惊讶得目瞪口呆。采春垂头丧气地，显然伤得很重。

    『你难道被那个男的给抛弃了吗？他对你说了不堪入耳的话吗？』

    即便对方那么做，与阿白何干？阿白自己对采春的容貌还不是出现过种种的想法。

    不过，阿白竟然往门外冲了出去，紧追不舍地跟着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

    阿白跑着。

    马上就看到男人的身影。

    就算追上了男人，自己又能怎样呢？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阿白脑海中交互地浮出白日里浮现在采春脸上的喜悦神情，和垂头丧气地锁着壮硕身躯的身影。

    咱一定要帮你追回，阿白这么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阿白迟迟无法追上男人。

    怎么可能，即便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狗，脚程应该还是比人类快呀！何况男人并没有用跑的，只是以普通的速度走着。

    阿白拗着性子拚命地跑着。他期待男人停下脚步，所以在男人背后试着汪汪汪地叫着对方。

    不过，男人并没有回过头来。阿白继续追着，终于追到森林的入口处。

    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于是，阿白迅速地绕到男人面前。

    绕道采春深爱着的男人面前。阿白心想，对方到底长什么模样呢？

    『……………啥？』

    阿白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为男人没有脸，仔细看，确实看得到眼鼻之类的模样，不过，轮廓非常模糊，几乎和黑暗融在一起。

    手脚也是透明的。

    『你……？』

    阿白全身僵硬，风吹了过来，男人的身体轻轻地飘起。

    （行迹败露。）

    傅来一道声音，是数日前将悠游空中的阿白拉到地面上的声音。

    （被发现了，果然被对方给发现了……）

    声音从夜色中的森林四周传了过来，抬头看，只看到男人的衣物轻轻地随风飘荡着，接着迅速地被吸入黑暗中似的消失了踪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跨进屋内，阿白就大声地责问着，采春背对着阿自，坐在简陋的桌子前。

    『那家伙，看起来应该是亡灵。你怎么可以和亡灵交往呢？』

    阿白心想，采春一定又会装作没听到吧。采春一动也不动地一直背对着阿白。

    阿白一直瞪着对方的背影想着。那个男人不是活人。那个人到底是亡灵呢？还是魔物之颊呢？阿白并不清楚。不过，采春应该还没有发现对方的真正身分。

    采春莫非将那男人视为一股男人吗？因为一直以为阿白就是她称之为小黑的那条狗，所以没有注意到阿白的声音。

    仔细看，采春的背部微微地颤抖着。

    「倘若……」

    『倘若什么？』

    「倘若自己能长好看一点。那我的人生，或许会比现在好过吧。」

    阿白大惊失色。

    『……你没必要那么难过。』

    「每个人见到我都会这么说？『这副长相，没有人敢娶你的』，果然如此。任何人看到都会取笑我，真是悲哀，连父母亲都疏远着我，因为我这张脸、这个庞大身躯而感到羞耻，担心着别人的眼光。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还是促使我远离城市独自生活着。」

    阿白心急如焚，非常生气地低声说道：

    『……你的长相并没有丑陋到那种地步。』

    采春回过头来，果然遗是继续地哭着。红红的大脸上，边流着鼻水边哭泣着的模样，即便想恭维她，漂亮的话还是迟迟说不出口来。

    「不会奚落我的只有你。」

    采春边哭边笑着，岩石似的脸上突然柔和了许多。

    「逦有……打从城里来的那个人。」

    采春的爱人。没有脸的亡魂。

    「那个人说过，只有那个人说过，采春，你是一个美人……」

    『………』

    「笨蛋，你是在做梦。愚蠢的女人……」

    采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着，阿白默默地看着采春哭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似的大叫道：

    『吵死了！『

    采春抬起头来，用那对泪眼朦胧的小眼睛看着阿白。

    「……小黑？」

    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穿着打扮，并一天到晚工作着的女人；心无旁骛地在田地里耕作着，染布染到手指部龟裂了的女人。

    不可能是美女，连待在她身旁：心情都无法平静下来。

    不过，那又怎么样。

    『你对自己能不能多点自信心。笑一笑，还是有一个不错的长相。』

    采春停止哭泣，看着阿白。不，正确的说法是看着黑狗才对。

    「……你是在说话吗？」

    采春似乎终于发现自己并非幻听了。

    太迟了。

    阿白毫不留情地说道：

    『你就是你，一直抱怨着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是的，即便外貌上阿白只是一条黑狗，但他还是不会放弃恢复阿白的念头。

    采春离开了椅子，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到阿自身旁，低头看着阿白。

    默默地注视阿白好一会儿。

    采春和过去一样，突然，紧紧地搂住阿白的脖子。

    『快、快受不了了……』

    「好温暖的感觉，你为什么会这么温暖……」

    采春靠在阿白耳边喃喃自语着。

    说温暖，采春也一样。阿白忍耐着痛苦的戚觉，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地让采春搂着。

    阿自发现，四周突然渐渐地暗了下来，夜深了，不过，屋子里应该很明亮才对呀。

    或许是蜡烛烧尽了吧！阿白想确认，却因为采春紧紧地搂住自己，连脖子都无法动上一动。

    「小黑，千万别离开我。」

    采春继续说着相同的话语。

    「别把我一个人孤伶伶地丢在这里。即便那个人不再来，我只有你，千万别离开我。」

    屋里真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采春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不过，采春的气息依然浓厚。

    『到底是为什么？』

    阿白问道。

    『为何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呢？』

    采春回答道：

    「一个人不是很寂寞吗？」

    真是的，阿白叹息着。明明壮硕如牛，却像个孩子似的。

    阿自没好气地说着。

    『你仔细听着，咱不是狗，不是你所谓的小黑。咱是天马，能够在天空中飞翔。咱在空中飞着的时候见过你染的布，随风招展的布，老实说，咱惊讶得不得了，既不是在天空中，也不是在海上，你竟然能染出那么漂亮的颜色。』

    采春默默地听着，阿白微微地想过后继续说道，．

    『和你住过这一段时间后，咱终于明白了个中原因，那种蓝就是你本身。咱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认真的女人了。』

    阿白顿了顿后，更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是一个好女人，的确是一个好女人。咱非常清楚。』

    采春全身僵硬，不过，慢慢地释放掉身上的力量。

    不多时，突然噗嗤地笑了出来。

    「谢谢你。」

    沙哑的嗓音。

    把在天空中翱翔的阿白呼唤、吸引到地上来的那个声音。

    采春的气息突然消失。

    仔细看，只剩下阿白待在现场。

    一个人，不是狗，而是以少年姿态站在河岸边。

    6

    夜色渐渐地淡去，四周像蓝染液流过似的依然昏暗，不过，已经慢慢地亮了起来。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阿自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视线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着。他屏住着呼吸，快步跑了过去。

    阿白看到一个倒塌的房舍，木头腐朽，溃不成型的屋顶上长满了杂草。

    显然是采春的家。

    废屋里走出一条狗，全身漆黑、瘦骨嶙峋，折起一边的耳朵。

    「小、小黑……吗？」

    阿白半信半疑地问着，突然听到狗回答道

    「正是。」

    阿白咕噜地咽下一口口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呢？直到方才，咱还变成了你，你到底……？」

    『俺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女人，早在十年前就死去了。』

    小黑打断阿白的话后说着。

    「一直等着心爱的男人，一直等呀等的，等到死为止。」

    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采春是亡灵吗？那个女人的体温明明遗留在阿白身上。

    不过，仔细想想，阿自觉得对方的话还是说得通，除了采春以外，阿白未曾见过任何人的身影。采春的爱人并非实体，阿白看到的一切难道都是亡者显现出来的幻影吗？

    「……那个女人，直到最后还是没有和心爱的男人结为连理吗？」

    小黑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是远从城市而来的商人，为了主人攒存的大把银子而接近她，骗走银子后就再也没有露过脸。但主人却从不间断地望着山脚下，等待着男人的到来。』

    可悲的女人。连死了都还在等待着男人的来访，拚命地工作着。

    阿白紧紧地晈着嘴唇。迎接男人进入屋内时，采春脸上的笑容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阿白的眼里。

    「你是那个女人饲养的对吧。直到女人死去为止，你一直守护在她的身旁吗？」

    小黑默默地点了点头。黑色的身影开始融入朝阳之中，阿自感触良深地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来，你即便死后还是一直待在此地呢。因为那个女人的灵魂在人间徘徊不肯到冥界去，你莫非是爱上了那个女人？」

    小黑并未点头，不过，也没有否认。

    阿白垂下了眼皮。

    （别离开我，小黑，我只有你，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因为心爱女人的要求，直到死后还继续守护着对方吗？

    采春非常重视小黑，不过，对于抛弃自己的男人，直到最后一刻还是念念不忘。

    愚蠢的女人。

    愚蠢的狗。真是……

    『……感激不尽。』

    小黑说着，阿白抬起视线，再也看不到黑狗的身影。

    口八有声音随着风传送过来。

    『正因为你是一个死心塌地的家伙，所以才会被那个女人的灵魂招引过来。俺只是一条狗，俺说不出口的话，你全都说了出来。那个女人的确是一个好女人……』

    朝阳渐渐升了起来，四周慢慢露出了鱼肚白。

    阿白伫立在废屋前，拉出长长的身影。

    ※

    已经看得到白翼山的山顶了，和离开时不一样，阿白在天空中奔驰，唧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阿白试着寻找着自圆其说之词。

    不是咱要回山上来，咱只是路过。就这么说吧。

    不过，看到那片熟悉的绿色屋顶时，阿白就没来由地想家想得不得了。他在府邸上空虚晃了好一会儿。

    突然发现凛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抬头看着自己，阿白~阿白~地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怎么啦！没必要那么拚命地叫咱好不好。

    寅仙也走了出来，抬头望着这边，即便远看，阿白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痛苦神情。你不回来我们反而落个清静，说不定又要被寅仙这么数落一番。不过，寅仙却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看着阿白。

    等待阿白降落下来。

    凛花则痛哭失声，哭到满脸通红。

    算咱败给你了，阿白心想。

    阿白终究还是爱着那两个人，不管对凛花的心意能否得到回报，不管寅仙对待自己的态度如何恶劣，阿白决定待在那两个人的身边。

    凛花像要挥断手似的拚命挥着手，不断地叫着阿白！阿白：然后大声嚷嚷着你回来啦：

    『……嗯。』

    阿白小声地回答，降落到地面上。凛花破涕为笑，张开双臂，往阿白跑了过来。未曾对别人说过。小时候，阿白是个爱哭鬼，不过，长成目前这副英勇气概后，未曾再出现过掉眼泪之类的情形。

    如今，视野竟然越来越模糊。

    阿白庆幸能再次见到凛花，连寅仙脸上露出不太高兴的神情站着，都让阿白感到非常温馨。

    阿白是天马，明明应该独自一人栖息到险峻的岩山山顶上才对。

    （一个人不是太寂寞了吗？）

    采春一语惊醒惊醒梦中人。

    总有一天……阿白心想，总有一天，一定会将采春的事情告诉凛花或寅仙吧。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座非常寂寥的山中，一个女人和一条狗一起生活的事情。

    女人长相并不好看，不过，女人染的布真是漂亮极了。非常好的女人，而狗，只是一条愚蠢的狗。

    不过，咱比任何人都了解那条狗的心情，别误会，并不是因为咱长得像狗。

    不过，不管是人类，天马或狗，其中都不乏自讨苦吃的家伙，不乏多管闲事却不求回报的家伙。

    那些人，正因为这样的个性而过得非常幸福。这件事咱非常地清楚。

    当然非常地清楚。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日落树梢，觉醒之恋

    初夏季节的白翼山上充满着清新舒爽的空气。一大早，山顶附近的那楝古老府邸……微微地崩塌的绿色屋瓦，让人不由得产生年代戚的飞檐装饰，或涂上红漆的梁柱、三层建筑的宏伟高楼，一切的一切部沉浸在朝雾之中。

    公鸡啼声响起，栖息四周的鸟儿紧接着唱起了悦耳的歇声。

    太阳开始升起，周围越来越明亮，注视着柬边那万里无云的天空，凛花盈盈地笑着：

    「我总碍得，今天会有喜事发生。」

    网圆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凛花仲着懒腰。绑成一整束的长发左右晃动着，一直往厨房后方走

    土。为了打理早膳，打起冰凉的井水。

    正准备将装满水的水桶提到嶎房的凛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正注视着自己。

    凛花回过头去。

    草丛沙沙作响。

    「……敢阀您是哪位？」

    躺在长椅上睡大鲎的阿白一直说着梦话。他的真正姿态为背上长着翅膀的天马，是野兽，以野兽姿态时睡在地板上，以人的姿态睡觉时则睡在长椅上或床上，这么睡并无特别的意思，只是阿臼长年以来的习惯。

    「嗯~好、好难过……」

    透不过气来，微微地张开眼睛，难道是在做恶梦吗？阿白经常因为这件事而烦恼着。阿白发现一位身材娇小的老婆婆盘腿坐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到、到底要做什么……」

    「想跟你谈谈。」

    身上穿着微脏毛皮的老婆婆名叫娥瑛。她是狐狸精……是经过很长的时间修炼出魔性的狐、狸或黄鼠狼之类。娥瑛用那对白浊的眼睛盯着阿白看个不停。

    「怎么来着，醒了却愣头愣脑地，莫非又傚了恶梦啦？」

    「……是你搞鬼吧。」

    阿白将蛾瑛匿倒在一旁。老婆婆娇小归娇小，身体还挺重地，一直坐在胸口上，阿白哪受得了呀！即便看错，那也不是阿白一觉醒来就想看到的脸。

    「……真拿你没办法，什么事？这么大清早地。」

    「所以说，想找你谈谈呀。你愿不愿意和老身一起出去旅行呢？」

    「啥？」

    对于突如其来的邀约，阿白频频地眨动金褐色眼眸。

    「为什么是咱和婆婆呢？」

    「你难道不想去逛逛东株国中的花街柳巷吗？这可是一趟任凭摘取名花的旅行喔。随心所欲地逛逛私娼馆，随意挑选喜欢的妓女，畅饮当地知名美酒，整天游山玩水，反正不必担心啦，全由老身我付帐。」

    蛾瑛咚咚咚地拍着胸脯。她堪称守财奴特别多的狐狸精中的佼佼者，几乎全国各地都有财产。不过，阿白却觉得这样的提议太荒谬了。

    「恕不奉陪。因为咱对凡人女子没兴趣。」

    除了一个人。娥瑛因邀约被拒而显得很不高兴。

    「哼，真的吗？那么，造访深山幽谷之旅你意下如何？就由老身来安排，老身会叫各地的狐狸精端上当地最最上等的美玉来。」

    「哦，玉吗？」

    妖魔无不喜欢日月精华和岁月孕育出来的美玉。因为玉就是妖力的来源。几乎快要留下口水的阿白一看到娥瑛咧着嘴笑，顿时回过神来。

    「……这个邀约显得有点奇怪，你到底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快快从实招来。」

    「那老身问你。昨晚你又干啥好事去？」

    「什么？咱一如往常地在厨房里吃着甜品，暍着茶……然后，下下棋。那家伙绝对嬴不了咱。」

    一想到凛花那满脸不甘愿的神情，阿白呵呵呵地笑个不停。突然——

    「笨蛋！」

    娥瑛破口大骂着阿白道．，

    「你一直这么陪着，凛花何时才能和皇子结为连理呢？」

    「这？」

    娥瑛口中的皇子指的是这栋馆邸的主人，同时也是方士的寅仙。凛花是原本对寅仙一往情深，冒然地独自登上白翼山后，在此住下来的姑娘。

    历经过去种种后，如今，寅仙终于对凛花以心相许，彼此都深深地爱着对方。

    不过，至今两人迟迟无法培养出更深厚的戚情。

    「婆婆是说问题都出在咱身上吗？咱干扰到他们培养感情吗？」

    阿白满脸不高兴地问着，娥瑛点了点头。

    「你并没直接地干扰到，不过，你待在这里，凛花就依赖着你，和你在一起，就觉得特别轻松愉快，优游自在地过着日子，因此，你我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设法撮合那姑娘和皇子的一段美好因缘，」

    「努力撮合？」

    「魅力啦，那姑娘缺少魅力。」

    是吗？阿白百思不解，阿白心想，凛花相当可爱呀！婆婆为何这么说。只是……娥瑛却嘀嘀咕咕地念个不停。

    「那姑娘根本不肯做出比较有女人味的穿着打扮……一天到晚因煮饭、洗衣或打扫忙的团团转，空闲的时候不是跑到药房里与妖魔为伴，就是由咱陪着玩。」

    「对对，就是这样。」

    「既不对皇子抛媚眼送秋波，又不积极地投怀送抱……」

    阿白认为，假使那么做的话，凛花就不像凛花了。阿白明白，娥瑛希望寅仙和凛花结为连理的理由……寅仙为东海龙王之么子，娥瑛希望为妖魔尽心尽力的寅仙能成为下任龙王人选。娥瑛甚至认为，凛花为凡人，凛花成为龙王妃的话，就能听凭她的摆布。

    站在个人立场，阿白并不讨厌娥瑛。不过，阿白还是认为，凛花和寅仙的事情还是静静地观察一阵子为佳。

    「我说婆婆呀……」

    就在阿白开口陈述自己的意见时，门被用力地撞了开来。

    「寅仙。」

    本人登场了。难得一见，并未一如往常地穿着黑色的袍子，身上还穿着白色的睡袍。黑色长发睡得一团乱。

    然后，不高兴的神情更甚于往常。

    「怎么回事？」

    阿白问着，寅仙满脸不安，交互地看着娥瑛和阿白后说道：

    「能不能过来一下，有东西想请你们看看。」

    跨入寅仙卧房后，阿自惊讶得不得了，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反覆地眨动好几次眼睛。

    「凛……凛花？」

    发现凛花在房里。伸长着脚坐在寅仙的床上。身上并非穿着平时惯穿的简朴男性袍子，反而像极了某家妓院的妓女似的，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大红色衣衫，既没有缠上腰带，还大大地敞开着衣襟。没有系绑而散落下来的长发勉强掩盖了胸部。

    凛花旁若无人似的紧盯着站在阿自身旁的寅仙，脸上漾满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和平常并无两样，依然是那么地天真无邪，只不过……总让人觉得有某种微妙的差异。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呀！继、继续做刚才做的事情吧！」

    继续？阿白侧眼看着寅仙身上那套乱糟糟的睡袍。寅仙低声地问着蛾瑛和阿白道：

    「……这种状况，你们有何想法？」

    阿白嗯嗯嗯地摇着头。娥瑛也一样。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快点……」

    凛花站起身来，将头发拢到背后，衣衫就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坦胸露背。

    「啊喔别……别……」

    阿白赶忙跑到凛花身旁，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凛花身上。凛花瞪大眼睛，抬头看着阿白。

    仔细地观察着这边似的。

    「为，为什么……哼。」

    阿白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到床铺上。凛花突然搂住阿白脖子似的扑了过去。

    「你来陪我也不错。」

    凛花靠在阿白耳边低声说着。阿白束手无策，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凛花呀！你到底是怎么了……？」

    2

    「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凛花半裸着身子躺在身旁。」

    寅仙淡淡的说明着。

    「样子明显异于平常，因此，打算帮她测测体温、把把脉，没想到她不由分说地抱了过来。」

    寅仙不断地搅拌着捣药钵里的药材。这是紧邻着寅仙卧房的那间药房，整面墙设置着百药柜，里面装满着各种药材或炼制丹药的的材料，寅仙就是在这里帮妖魔们开立必要的药方。娥瑛非常惊讶地说道：

    「皇子……心爱的姑娘半裸着身子抱住你，你们难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她并非我所喜欢的姑娘，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平时总是和寅仙唱反调的阿白，这次却持相同的意见。

    的确，她不是凛花。凛花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举动呢。

    「她是不是吞下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呢？或者是，被哪个妖魔给附了身……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想办法解决。」

    寅仙叹息着，看着坐在窗边的凛花。她双手托着下巴，靠在窗台上哼着歌，看着庭园。娥瑛已经帮她换上了普通姑娘的穿着打扮，不过，身上的衣裳已经都松开，穿着打扮完全走了样，光着脚被看到也毫不在乎。

    寅仙将捣药钵里的东西倒在碗里。

    「先让她服下这种汤药吧！这是甘草、茯苓加上少量的石脑调配而成，具安神作用，服下后有助于排除体内的异物……」

    「不！」

    突然，凛花的脸朝着这边，非常难过的垂着眉、摇着头。

    「我绝对不会服下苦药什么的，我又没有不舒服。看我心情这么好。」

    「阿白，抓住凛花。」

    「嗯，好。」

    阿白赶忙往凛花靠了遏去，打算从背后扭住凛花的手

    「抱歉，得罪了……好痛！」

    阿白太掉以轻心了。凛花架起拐子猛力地往阿白心窝撞了过去，力量大到一点也不像是姑

    娘家。阿白眼前一黑，凛花一溜烟似的从阿白的手臂之间溜了出来。寅仙迅速地抓住凛花的右手腕，将凛花的身子扳了过来。寅仙毫不留情地揪住凛花的下颚，将下颚往上抬起，然后，打算将碗靠到凛花唇边却无法如愿。

    因为凛花伸出左手，抓住寅仙的手腕，控制了一切。或许是被相当大的力道抓住吧，寅仙的手腕或手微微地馁抖着。

    「怎么了？」

    凛花微微地偏着头，问着寅仙。

    「真的想要我暍下吗？你真的想要我这么做吗。．」

    「正是。」

    「既然这样，好吧！」

    凛花啪地抢下寅仙手上的碗，大口吞下碗里的东西。

    把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脸颊红了起来，嘴唇颤抖着。一群人屏息以待，静静地看着凛花的状况。凛花依然瞪大着眼睛，直挺挺地站在寅仙面前。

    半晌后，终于吁~地吐出一口气来。

    「好苦哟。所以说人家不喜欢吃药嘛，好了吧，别净做些欺负人家的事情？」

    阿白这才颓然地放松了心情。

    3

    当日，阿白一整天都在观察着凛花。

    凛花的脸孔和平常没有两样，还是非常可爱（至少，对阿白而书是如此）。一举一动也一如往常从容不迫，工作的时候手脚非常俐落、勤俭持家，像平常那榱在厨房里打理餐点，打扫庭院，刷洗着家具家用品。

    不过，阿白还是觉得很奇怪。

    譬如说，打扫庭院时，凛花经常望着天空发呆，非常烦恼地叹着气，拨头发的动作显得特别婀娜多姿。

    譬如说，擦拭橱柜时，凛花经常停下手，回头看着阿白。若有所思地瞄着阿白，然后，绽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阿白心知肚明，凄花绝对不会以那种态度看阿臼。凛花笑的畴候，声音总是像小鸟似的，那么开朗、清亮。

    除此之外，现在的凄花还会做出扭腰摆臀地走路，揽镜自照笑个不停之类的举动，一点也不像是过去的凛花。

    （凛花到底是怎么了呢？难道是被什么坏东西悄悄地附身了吗？）

    白翼山上的这栋府邸里的确频繁地出现奇怪的家伙，其中不乏牛或狐的化身，或会吃人的家伙。不过，妖魔们都对方士寅仙敬畏三分，对对住在馆邸里的人应该不会下手才对。

    （咱就来仔细地瞧瞧吧。）

    阿白打算靠自己的敏锐嗅觉来拆穿敌人的真面目，在厨房里，朝半蹲着查看炉火的凛花背后走去，偷偷地闻着凛花的味道。

    没想到凛花突然转过头来，说了声：「你在做什么？」看着阿白，眨着眼睛。

    「你来得正好，我正在找你呢。」

    凛花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笑嘻嘻地说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

    娥瑛诧异地问着阿白。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咱是躲在这里。」

    阿白悄悄地躲在一个平常不使用，形同置物间的房间里的大屏风背后。

    「躲着凛花吗？」

    「没错，那家伙竟然硬要扯下咱的衣服。」

    「什么？」

    娥瑛瞪大着白浊的眼睛。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她说咱的衣服太脏，缝线又明显绽开，一直叫咱脱下衣服，还不止这些，还说要帮咱梳头，要帮忙拿掉黏在嘴边的饭粒，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咱。」

    连对男女关系一知半解的阿白都懂，凛花做出那些举动是在诱惑阿白，那种眼神、那些手部动作。是的。阿白小声地说着。

    「……那家伙。都是因为寅仙那家伙一直躲在药房里，所以才把矛头指向咱吧。」

    「你、你说什么？」

    娥瑛的脸色刷地变得死白。

    「为何会这样……这么一来不就前功尽弃了……」

    这段话迎头棒喝似的点醒了阿白。阿白发现自一大早起，娥瑛就打着什么主意似的，阿白一把揪住娥瑛的衣襟，凶巴巴地说道：

    「婆婆，莫非又是你在搞鬼？」

    「终于露出了马脚。」

    耳边突然传来甜美的说话声，凛花从屏风的另一头露出头来，看着阿白，双眸眯成月牙状。阿白吓得竖起了全身寒毛。

    「……干嘛啦！吵死了。」

    此人绝非凛花，阿白确信，因此，毫不客气地顶撞了对方。凛花脸上顿时浮现出伤心的神色。

    「有什么好发脾气的呢？因为你长得实在是太帅气了，所以，人家只不过是想帮你洗洗衣服，或缝缝补补而已。」

    「免了。」

    「你很讨厌我吗？」

    阿白马上别过脸去。

    「讨厌……不，不可能……只是，你不是凛花……哼。」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呢？我真的是凛花呀！」

    「才不是。」

    「我是凛花哟。你不妨看个清楚，你看。」

    阿白战战兢兢地看了凛花，发现有对圆圆大眼睛的凛花急得眼眶都溢出泪来。

    可恶，阿白暗自咒骂着。

    阿白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凛花流泪。

    「……你是何居心？」

    「毫无恶意，人家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想照顾你罢了。」

    「为什么？」

    「因为人家喜欢你，因为你非常体贴温柔，充满着男子气概。」

    阿白闭上了眼睛。我喜欢你……凛花曾经对阿白说过无数次，每次都让阿白同时尝到了酸甜苦辣味道，因为，阿白深深地了解到，凛花对自己的好是什么样的种类。

    阿白心知肚明，凛花并非因为自己充满男子气概而喜欢自己，虽然她经常夸赞自己非常温柔体贴，不过，对自己怀抱的是别于男女感情，对于自己而言却又是相同价值、非常温暖的一种情愫。

    「哇哈哈哈……」

    阿白大笑后就霍地站了起来。凛花非常惊讶地抬头看着阿白。

    「有味道。」

    阿自直截了当地说出，凛花脸上浮出嫌恶的神情。

    「你说什么？」

    「你不是凛花，什么味道呢？咱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绝对是野兽的味道，而且，凛花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逼迫咱，或背叛寅仙之类的举动，咱非常清楚。」

    凛花……不，有着凛花脸孔的某个人恨得牙痒痒似的抬头瞪着阿白，然后，说出不太适合那张可爱的唇的恶毒话语。

    「年轻小伙子呀，别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起染房来。」

    「啥……」

    翻脸如翻书。阿白惊讶得不得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快快过来！」

    对方平由分说地以惊人的力量一把扯掉阿自身上的袍子。得手想要的东西后说道：

    「我一定会帮你洗得很干净。」

    睑上又浮出温婉的神色，扭腰摆臀地走出房斗，哈哈哈的大笑声誉撤回廊，留下赤裸着上半

    身的阿自愣在现场好一会儿。

    「这这，这家伙到底是……？」

    娥瑛也不知迈在什么时候消失了踪影。

    4

    夜半三更——寅仙独自一人待在药虏整理着药柜，一一拉开填渐整面墙壁的抽屉，确诏着里面的药材，过时的药材就丢弃，必须补充的材料就写在纸上，同时筛选出必须捣碎或干燥的药草。

    都是方士必须做的工作，却不是今天非做不可的工作。

    不过，烦恼的时候最适合从事这项工作。

    性情完全改变了的凛花……

    显然是被什么坏东西附了身。

    不管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当然必须尽快地想办法逼出。方法非常多，除了使用药草外，寅仙还懂得如何以仙术逼出附身之物。

    不过，凛花被什么东西附身，至今不明，解决办法因对方的真实身分而有所不同。勉强逼出附身物而损及被附身者人格的例子时有所闻。

    如何是好呢——

    脚步声从回廊上传来，寅仙开门，发现置身于黑暗中的凛花。

    「寅仙，吃宵夜了。」

    寅仙清楚地看到托盘上摆着一碗宵夜，像极了碗里漂浮着切面的汤。捧瞀托盘的壤花，脸上微微地浮出神清气爽的笑容。

    「请进。」

    寅仙请凄花进入药房。事情总不能继续摆着不解决。凄花非常高兴地笑着，将托盘摆在桌上，寅仙弯下腰去，用筷子沾着汤汁，其间，凛花非常熟练地泡着茶。

    「味道如何？好吃吗？」

    坐在身旁的凛花显得有点心浮气躁。汤的味道和凛花平常做的不太一样，好吃程度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因此，寅仙点了点头。

    「非常好吃。」

    听得凛花双眸闪闪发光，脸上漾满幸福的笑容，性情不大相同，不过，那笑容显然不会骗人。

    寅仙静静地放下筷子。

    「你为何附身在凛花身上呢？」

    凛花瞪大着眼睛，百思不解地注视寅仙。

    「我是凛花呀！」

    「不，你不是。」

    「太过分了。」

    凛花眼睛中含着泪，寅仙笑了出来。

    「对付阿白的那一套，对我不管用。」

    凛花双手啪地捂住了脸，低下头去，原本以为她会哇地哭了出来，结果却出乎寅仙的意料。嗲声嗲气的说话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老实告诉你好了。我是冲着这个身子而来，原本以为既然是附身被称之为凛花的姑娘身上，那我就成了凛花。因为，当我叫那位姑娘把她的身体让给我的时候，我就非常顺利地进入。顺利地化为一体。」

    寅仙皱着眉。

    「凛花让出……？」

    「当然，我并未勉强对方，并未抢走她的身体，请用吧！是姑娘自己这么说，实在是非常善良的姑娘。」

    寅仙叹着气，心想，凛花的确可能说出这种话，当然，一定是这个陌生女子花言巧语地诱导了凛花。

    否则，凡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被魔性附身，更何况是精神力那么强的凛花，除非凛花对某些事情感到厌倦。寅仙摇摇头继续说道：

    「能否请你自动退出。此地并无你要的东西。」

    「不可能。我想得到你。」

    凛花伸手指着着寅仙，慢慢的抬起头来。

    出现在寅仙眼前的不再是凛花的脸，而是修长、苍白的脸，柳眉下是一堆炯炯有神的细长凤眼。

    「那条名叫阿白的狗也不坏，不过，我更想和阁下您上床。」

    「冲着我来吗？」

    「我要的是更强的男人，不管是哪个时代，听说，和和龙交合即可延寿千年。」

    寅仙眯起眼睛，看着外表是凛花，实际上并非凛花的姑娘。

    「……过来。」

    寅仙张开双臂似的说着，对方马上就扑了过来，扑进寅仙双臂之间，而陌生女人的脸孔马上就恢复了凛花面孔。

    圆圆的眼睛、光辉细致的脸颊。稚气未脱的唇。柔软的触感——这一切的确是寅仙深爱着的姑娘。

    一阵香浓的茶香突然袭来，是清新、冰冷的新茶香味。

    （这是……）

    凛花的手臂绕到寅仙的脖子上，寅仙一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将对方的头往后扳，另一只手轻轻地依序触摸凛花的耳朵、肩膀、心窝一带，就着烛台光线，清楚地看到白晳的喉咙部位。凛花的那个喉咙部位发出声响，是胜利的笑声。

    不过，瞬间后，笑脸已经僵住。

    「你……为何——？」

    凛花僵硬得像根棒子。因为寅仙施展了束缚对方行动的术法，不会控制住呼吸成血流，因此，应该不会很痛苦。不过，凛花还是惊讶得张大着眼睛，看着寅仙。

    寅仙扶凛花躺在长椅上，然后，取出事先藏在怀里的东西，是一面六角形的小镜子，他念着咒语，用镜子照着凛花。寅仙施展的是俗称明镜法的仙术，是辨别化为其他模样的妖魔时，经常会使用的术法。

    果然不出所料，寅仙心中叨念着。

    镜子里映照着银色狐狸，并非一般狐狸，那是尾巴分为四股的狐狸。

    「原来是狐妖，你到底从哪座山上来到此地？」

    对方瞪大着眼睛，空气震动着，只见长椅上的狐妖身体剧烈地颤动着，转眼间，凛花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不远处的窗边。

    术法遭破解，那股抵抗力令寅仙不得不佩服，寅仙张大着眼睛。对方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却不饶人地低声咒骂着。

    「若继续以这种手段对付我，阁下就再也无法唤回这位姑娘。因为强行消灭了我，姑娘的灵魂将奥我同归于尽。」

    「这就为难我了。」

    抓住窗框的手顿时变白，指节浮起。凛花的脸和先前寅仙瞧见的另一个女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女人怒不可遏，同时也显得很疲累，看起来伤得不轻。不知道为什么，寅仙竟然对她产生了怜橱之心。

    「……得罪了，不过，敬请赐教如何唤回凛花？在下答应你，尽量不使用强硬的手段。」

    「此事我也无从奉告，必须由阁下自己思考，思考凛花内心真正想望的是什么。」

    「凛花真正想望的是什么？」

    「阁下认为，狐狸精能附身于一位内心里毫无阴郁的凡人吗？显见这位姑娘的心里必有阴郁，必有绝对无法实现、令她感到忧伤的心愿。」

    「………」

    「仔细想想吧！其次，想办法帮她完成心愿，如此一来，姑娘就会自动回来，凭自己的意志把我逼走，不过……」

    女人脸上直冒冷汗地咧嘴笑着说道：

    「阁下毕竟是个男人，对于女人，尤其是这个年鬃的女人那纤细、多变的心思之类的，必定会感到难以捉摸。」

    女人淡淡地说完话后，就往庭院里走去。

    阿白亲眼目睹冒充凛花之人从药房里走了出来。阿白认鸟必须瞳时监视着对方才行。

    （咦……？）

    女人的情况非常奇怪，竟然弓着身子边咳嗽，边踉踉跄枪地穿逞庭院，住厨房里走去，连监视对方的阿自都不禁担起心来，不管被什么东西附了身，那毕竟还是凛花的身体，阿白

    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因此，决定跟在后头看但究竟。

    跟进厨房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听到通往后方菜园的那扇门后傅来了说话声，以一般人难以听见的声音说这话，不过，听力绝佳的阿白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有气无力地说这话的女人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

    「你的为所欲为让老身慯透了脑筋。」

    是娥瑛的声音。

    「……籼当初的约定不一样，当初，老身为何会要你这种身经百战的狐妖办这件事，你难道都忘了吗？你该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诱惑皇子，早早地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你不该节外生枝地挑逗阿白。」

    这段话让阿白格外地吃惊。阿白惊讶到一个人频频地张大着嘴倒抽一口气。

    果然又是蛾瑛在搞鬼。而且，目的竟然这么微不足道……不，这件事或许不能说是微不足道，不过，值得搞到连凛花部被魔性附了身吗？

    女人回答道：

    「可是……大姥姥，那条名叫阿白的狗，和我过去的那个当家的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嘛，傻愣愣的、挺善良的，一看到喜欢的姑娘就会马上摇着尾巴，让人家不由得产生了想要照顾他的念头。」

    阿白微微地颤抖着，强忍着往门后冲的念头，太、太过分了，这女人。

    「而且，那条龙的确不好惹，哪可能那么轻易地受到我的诱惑。」

    夹杂着叹息声的话语，听得娥瑛火冒三丈地大声说道：

    「你总该想想办法，那可是你的使命。时间耗太久，继续道么下去，早晚被皇子拆穿底细。」

    「早被拆穿了。」

    「什、什么……」

    「那小子，自作聪明地耍了仙术。我一时失察，身体失去了自由，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进到这里来。」

    「这么说来，计划是失败了，那就快快离开凛花才对呀！」

    娥瑛焦急万分地说着，连偷听着对话的阿白都猛点头，的确该这么做。心想，找娥瑛和那女人算帐是以后的事情，先设法让凛花恢复原形才是当务之急。不过——

    「恕难从命。」

    女人断然拒绝。

    「……你敢违抗老身之命！」

    娥瑛的声音中带着怒气。

    「被拆穿的话，皇子就绝对不会对你做出拥抱之颊的举动。你到底想耍什么诡计，迟迟不肯离开凛花的身体呢？」

    「……我别无他意，只是觉得……在这姑娘的身髓里……挺舒服的。」

    女人呵呵呵地藕笑着。

    「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连我这么轻佻的女人都肯接受，及至目前为止，我附身过不少种女人。这么舒服的感觉，这还是头一遭呢，不由得让我回想起自己还很清纯的那个时候的点点滴滴，回想起剐谈恋爱时的那种青涩却美好的回忆，能够共有那样的咸觉，实在是美好无比的体酸……」

    「不行，不行！你敢说不离开凛花的身体之类的话，那拚了这条老命……」

    「哦~奉劝您还是别这么做为妙。」

    女人难掩兴奋之情地说道：

    「勉强把我逼出的话，很可能伤到姑娘的灵魂。」

    （什么……？）

    这说法让阿白伤透了脑筋。就在阿白下定决心，正要冲出去揪住强占凛花身体的家伙时。

    蛾瑛默默不语。突然，女人大喇喇地说道：

    「您大可不必操心，那位龙王皇子呀，近日内我一定会让他自动上钩……就跟您赌上阿陵山阿银之名吧。」

    6

    曾经以铭茶而闻名的高山——阿陵山的山上栖息着一尾狐妖，狐妖自称阿银，变身为楚楚可怜的美女，每天夜里都会从村子里带走男人，做尽吸取男人精气等天理不容的行径。

    村子捏的男人都因为被吸光精气而逐渐衰弱死去，人们终于看清阿银的真面目，延请远道而来的道士驱逐阿银。道士追捕到阿银后，结合众人之力，打算以火烧之刑严惩阿银却功败垂成。

    「……她是一僩可怜的女人。」

    娥瑛垂头丧气地说着。

    在寅仙的药房里，今天一大早，阿白就扭着娥瑛的脖子，把娥瑛带到这里来。娥瑛在寅仙和阿白面前，供出自己筹划，也就是叫狐妖好友附身凛花的来龙去脉。娥瑛的计划，原本巨一希望寅仙会因附身在凛花身上的狐妖美色之诱引，而成就一番好事。

    此事令寅仙感到头疼不已，伸手捂着额头。

    「阿陵山狐妖之事，我也略有所闻……」

    「那些传闻真假掺半。」

    娥瑛吸了吸鼻子。

    「阿银栖息乡野山林，是因为迷恋茶农家的二儿子，因而隐藏了真正身分，和男人建立了家庭。阿银愿为男人粉身碎骨，一天到晚在茶园里工作着，没想到，男人厌倦了阿银，抛妻弃了茶园，和别的女人远走高飞。无数个男人因孑然一身的阿银美色而大力追求，罪过不应由阿银一个人承担。」

    「毫不相干？这些事情。」

    阿白焦急万分地抓着头发。

    「当前问题在于，那女人丝毫没有离开凛花之意。」

    寅仙双手交叉摆在胸前，注视着开始亮了起来的庭院，平常的话，此时，差不多是凛花起床的时候……

    那狐妖曾经说过，凛花心中必有不满，因而引来魔性附身，只要心愿顺利达成，凛花自然复原，自动逼走狐妖。

    寅仙想起凛花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心想，那笑容的背后真的藏着阴霾吗？

    寅仙心想，倘若那就是事实，那自己就必须设法消除那些阴霾。凛花一度离开白翼山返回娘家去，而前去迎接，把她带回山上的是自己，他再也不能就此失去了凛花。

    「老身有个好办法。」

    娥瑛吞吞吐吐地说着，仔细看，或许是正在反省着吧，身体缩得比平时小了许多。

    「焚烧苦艾，您认为是否可行？」

    苦艾为狐狸精最害怕的草，常用于消灾除魔，

    「……有一座山上生长着成分强度高达一般艾草十倍之多的苦艾，老身这就驱使士遁之术，前去摘取。」

    寅仙紧皱眉头。

    「你难道不害怕吗？」

    「道行如老身者，对苦艾或多或少会戚到不舒服，但，尚可忍耐，阿银果然是实力不容小觑的狐妖，不过，道行还是远不及老身，很快地就会束手就擒。」

    「那就快去快回。」

    阿白轻蔑地哼了一声，用力地推一下娥瑛的背部。娥瑛急急忙忙地朝着药房暗处走去。

    「且慢！」

    寅仙不由自主地叫住对方，看着回过头来的娥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阀道：

    「您为何采取如此强烈的手段呢？」

    做出招来狐妖，叫她附身在凛花身上之类的举动。

    蛾瑛回过头来，咧嘴笑着。

    「当然是希望皇子能早日成家，下定决心更进一步地迈向龙王大位。」

    「果真只是如此？」

    寅仙显得有点厌烦地问着，娥瑛脸上不由得浮出柔和的笑容。

    「老身觉得那姑娘非常可爱。希望她能早日和心爱的男人结孰连理，因为，皇子您是被说成多情种的龙，但迟迟不见行动，万一凛花姑娘就此回乡该如何是好……」

    说完话后娥瑛就消失了身影。

    7

    马上就掌握到那女人到来的迹象。

    寅仙张开眼睛，注视床铺上的蚊帐顶好一会儿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际，室内非常明亮。寅仙慢慢地仰起上半身，待在床铺上，正好和坐在脚边的凛花彼此对望着。

    凛花盈盈地笑着。因为被狐妖附身而显得更妩媚动人的笑容。今天，凛花和平常一样，身上穿着非常朴素的袍子，不再像前几天一样穿着大红色衣裳，头发也高高地梳起。

    「这才是你的所好？」

    露出雪白的牙齿，凛花问着，然后，坐在床上往前移动着，悄悄地往寅仙靠了过去。

    寅仙目不转睛地，默默地注视着对方。或许是认为沉默就是默许吧！凛花终于靠到寅仙身旁。

    不过，并未继续做出过分的举动『凛花羞答答地抬头看着寅仙，显然是改变了战术。寅仙伸手轻轻地摸着凛花的脸颊。

    寅仙把脸凑了过去，仔细地看着圆圆的眼睛，发现奇怪的光影在眼底晃动着。凛花微微地张

    开着双唇，呼出香甜的气息后说道：

    「放心吧！别再犹豫了，这姑娘真正想望的说不定是你的拥抱呢？」

    寅仙眯起眼睛，就在这个时候——

    「够了！」

    门砰地被推开，阿白和娥瑛闯了进来，手上分别拿着布块卷成的小火钵，火钵里不断地窜出白烟，四周顿时充满着剌鼻的味道。

    哇~凛花闪躲着，从床铺上滚落在地，弓着背，开始拚命地咳嗽着。娥瑛朝着凛花身旁走了过去。

    「觉悟吧！这是你最害怕的苦艾！」

    「大、大姥姥……」

    凛花……不，狐妖泪流满面，抬头看着蛾瑛。娥瑛板起面孔，摇着头。

    「快快离开凛花，放心，后续问题老身会一肩扛起，保证你能全身而退离开此地。」

    「开玩笑。」

    狐妖躲在袖子后头笑着，应该是痛苦挣扎才对呀！狐妖突然起身往娥瑛扑了过来。火钵掉落

    在地，摔个粉碎。狐妖朝着寅仙问道：

    「我的话你全忘了吗？你难道不在乎这姑娘的魂魄！」

    低声威胁着。

    「闪开！」

    狐妖一把推开愣在当场的阿白后，迅速地走出房门。

    「糟糕。」

    娥瑛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快追阿银，阿白，快！」

    「莫追。」

    寅仙制止着阿白，下了床。

    「我上，你们不许跟来。」

    寅仙出了房门，追着狐妖而去。

    狐妖赤足跑进森林里，脚程比本来的凛花快上好几倍，只见白色衣裳在树木之间穿梭着。寅仙拚命地追赶着对方。

    （糟糕，前方……）

    寅仙蹙着眉头『森林突然中断，前方就是断崖绝壁。果然不出寅仙所料，狐妖进退不得地待在悬崖上。

    察觉到寅仙追来的迹象，狐妖回过头来。

    不再是凛花的脸庞，寅仙看到的是前几天窥见的、满脸疲惫的女人脸孔。

    「……别过来，」

    女人龇牙咧嘴地威吓着。

    「再过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寅仙懊恼不已，心想，从那里跳下去的话，凛花难免一死。凛花的魂魄或肉体将就此失去吧！

    「早就警告过你，不得勉强逼我离开。」

    「是的。」

    「是你们先破坏了约定。倘若……你真的珍惜这姑娘的身体，那就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寅仙雨步，三步地往后退，狐妖慢慢地移动着，准备沿着悬崖离开现场。

    狐妖身影再次消失在森林里。寅仙紧紧地握着拳头。

    凛花待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竟然未曾搂抱过，完全是因为寅仙对自已的出身产生的复杂心情，同时也是因为凛花年纪还小。寅仙打算静静地等待着她的成长。

    诚如那狐妖所言，拥抱就能将对方留在身旁的话，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

    事实不致于那么单纯吧。

    凛花想望的……恐怕就是当前的寅仙最想望的事情。

    「凛花！」

    寅仙跑着，大叫着，

    狐妖吓了一大眺，停下7脚步，这回，寅仙并未以术法束缚对方，狐妖却一动也不懂地站在森林的入口处。阳光从树梢上照射下来，正好在她的背上形成了光影。

    寅仙保持着数步距离，站在她的背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叫着对方的名字。

    再次——怀着思念凛花的心情，再次叫着对方的名字。

    「凛花……」

    她回过头来。

    凛花的脸。焦点不定。

    「回来吧！」

    寅仙低声说着。

    「我在这里，回到我身边来吧！」

    凛花圆圆的眼睛看着寅仙的脸。

    非常讶异似的，注视寅仙许久后开口说道：

    「好的。」

    凛花回答着，然后，非常高兴似的，脸上漾满甜美的笑容。寅仙确信，那笑容的背后没有阴霾。当然，人生在世，凛花心里难免有或多或少的不满或纠结吧！不过，倘若真的是凛花自己招来狐妖，其理由，或者——

    凛花的脚边突然刮起小小的龙卷风，附近的草丛剧烈地晃动着，不多时，远处的草丛也摇晃起来。突如其来的风迅速地吹过森林，耳边立即传来尖锐的狐狸惨叫声。

    「一定又大大地受到一番折腾了吧！」

    凛花边准备着茶水，边幽幽地说着。

    「别理她，那是她家的事。」

    后方的桌边坐着阿白，正大快朵颐地享受着包子，那是凛花亲手制作的配茶甜点。

    「起初，看你变得那么奇怪，咱真是担心死了。不过，很快地就发现，那一定是哪里来的野兽搞的鬼。」

    「不好的野兽……」

    凛花手上拿着茶罐，遁入思考之中。

    的确，凛花的身体显然被某种东西支配过。凛花全然没有那一段记忆。

    只不过……

    「我想，那个女人，一定不会是那么坏的人。」

    凛花回想着，那天早晨……

    打起井水，回到厨房后，觉得有人看着自己，于是回过头去。

    凛花依稀记得草丛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她不记得对方的脸，对方朝着凛花说道：

    （我因为没有容器而颠沛流离，继续这么下去的话，一定会渴死，能否向器。姑娘若不肯应允，我将无法充分地喝水。）

    她鬃然是相当口渴，当时凛花这么认为。她的脸上清楚地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流露出已经好几天不仅没有吃下任何东西，甚至是连水都没有喝遇的神情。

    凛花的手上正好捧着水桶，里面装满刚刚打上来的沁凉井水。凛花以为她想要的是那只水桶。

    （好呀！）

    凛花回答着，她朝着凛花笑着，眼睛闪过一道强光，接着凛花手上的水桶掉落在地。凛花的记忆只到水淋到双脚的那一瞬间为止。

    换句话说，凛花是因为会错意而被魔性附身。不过，假使能容许自己辩解，凛花想说的不只是这些。

    凛花从寅仙或阿白口中得知阿陵山阿银的事情。

    爱上凡人男子后遭到背叛，为了复仇而吸走无数个男人的精气……最后，差一点遭村民们焚身惩戒，费尽千辛万苦才保住一条小命的狐妖。她受了伤，颠沛流离，即便这样，她还是没有求过任何人地活下来吧！

    她的确饥渴，不管是水还是心灵，凛花都很想帮她滋润。

    「嗯，既然这样，为何又回到这里来呢？」

    阿白不解地问着，凛花回答道：

    「因为寅仙呼唤着。」

    凛花！寅仙呼唤著名字的时候，凛花顿时清醒过来。凛花从寅仙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中听出了寅仙的心声。

    凛花一听到寅仙的呼唤就很想回答，就很想亲口回答寅仙，然后，很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寅仙。

    「只、只是这样就清醒过来……？」

    阿白全身虚脱趴在桌上。凛花笑着，提起茶壶为一直吃着包子的阿白倒茶。扑鼻的清香，清凉茶香飘散开来，阿白和凛花突然满脸惊讶地将视线投注到茶杯上。

    就在这时候……意识非常地清晰，风吹过森林之前的那一瞬间……凛花看到阳光普照的茶园，看到在茶园正中央紧紧地拥抱着的年轻男女的身影。

    然后，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男人也……）

    她非常落寞地说着。

    （曾经这么呼唤过我。）

    阿白啜饮着茶汤，哼了一声。

    「……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百感交集的阿白，竟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袍子，那套经常穿在身上，微脏、绽线的袍子，自得像刚刚刷洗过，显然已经被仔细地被缝补过。

    凛花心情愉快地微笑着，突然想到什么事情似的间道：

    「这么说来，蛾瑛婆婆她……」

    「云遁避风头去了吧？暗中筹谋计划，计划失败后就会消失无踪。反正，时过境远后就会若

    无其事地跑回来。」

    「希望婆婆能早一点回到山上来。」

    凛花想着，不只是想着娥瑛，还想着阿银。倘若阿银再次出现……假使又开口借容器的话。

    到时候，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声「对不起！这东西不能借。」地拒绝她吧。

    相对地，自己会帮满脸饥渴的她，泡上一壶好喝的茶，然后，听她说故事。

    听她说许多关于她的故事，听她说唯一一次的恋爱故事。

    （……谢谢你。）

    有气无力的说话声，突然微微地搔动着耳朵，凛花抬起头来，听到厨房的小窗嘎啦嘎啦作

    响，好像是起风了。

    「阿白，来下盘棋吧！」

    凛花一如往常地邀着阿白，阿白却兴趣缺缺地摇了摇头。

    「今晚恕不奉陪。咱没心情陪你玩这种小孩子玩意。」

    阿白不理不睬地说完话后，就往门外走去。留在厨房里的凛花呆坐片刻后，突然想到什么，

    赶忙将剩下的包子放入盆子里，准备重新泡上一壶茶。

    比起下棋，凛花今晚更想和寅仙独处。

    而药房里的灯还点亮着——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水玉环秘谭

    1

    即使在高空中，依然知道那处水的存在。

    即便隐身在森林深处……与众不同的他，还是能找到那个地方。

    充满着清澈水流的那处深渊。

    倒映着明月的水面上微微地荡漾着，散发着甘美无比的水味。翱翔天际的他摆动着长长的身躯，穿过云层后笔直地降落在水面上。

    溅起银色水花，划破了水面，潜入深渊深处。该处并非漆黑阴暗之处，那是一个因透明的水和月光而散发着适度光亮，因堆积泥土而非常温暖，非常舒适的空间。

    为何会被这个深渊深深地吸引呢？他是设籍天界的神兽，无论天界或下界都没有壮丽的宫

    殿，地上则有许多环保于深山之中，未曾有人到过的湖泊或水塘。各处的景色优美或水质清澈程度都远胜于此深涧数倍。

    既然如此，为何又……

    正当他迷迷糊糊地打着盹，耳边突然啪地传来一声划破水面的声音。

    他赶忙张开蓝色的双眸，抬起头来，一个不知名的红色物体沉入水中。

    （凡人……)

    无数起跑不断地往上窜升，好像是女人。红色为女人的衣裳，乌溜溜的长发像丝带，在水中飘荡着，雪白的手脚丝毫未动过，当然没有挣扎，任意自己的身子往下沉。

    难道是想自尽而自己投身入水中吗？

    静静地睡着却被打扰到，他显得有点不高兴，打算返回空中。

    不过，不知道为何一瞬心血来潮，浮上水面时竟顺便地叼起了那个人的身躯，带到唯一露出水面的那颗大岩石上，请那个人躺在岩石上。

    咦……

    白皙秀美的额头、直挺的鼻梁，润红的唇。

    他低着头，紧盯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那个人的脸庞。

    不多时，由浓浓的睫毛滚边似的双眸张开来。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被虏获了。

    映照着星空似的修长黑色眼眸。

    原来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

    香兰醒了过来，吓了一大跳。

    因为香兰发现自己全身湿透地躺着，身旁出现一位陌生的男人。

    而且，男人还趴在岩石上，双手撑下下颚，近距离地看着自己。

    蓝色的眼眸。

    身上穿着银丝缀缝的锦衣，黑发直接垂在背后。

    对方笑嘻嘻地招呼道：

    「早呀！」

    香兰霍地坐了起来，视线迅速地四处游走着。

    香兰发现自己置身于深渊底下，坐在一颗巨大的岩石上。她跳下的悬崖位于相当高的地方。

    终于确认过状况后，才心惊胆战地再次侧目瞄了一眼男人。

    香兰总觉得，男人对自己好像很有兴趣，一直盯着自己看。香兰默默不语地坐着，半晌后，

    再也忍不住似的吞吞吐吐问道：

    「你就是传说中的鼓水渊的大蛇？」

    男人不解地回问道：

    「大蛇？」

    「传说中，潜居深渊底下，见年轻姑娘经过，就会变身为俊美男人姿态，诱姑娘来到水边，趁人失去戒心，将人吃下肚里去。这一带，自古以来即传闻不断，原来就是你呀！」

    「正是，倘若在下如此回答，姑娘将……？」

    香兰吓得咕噜地咽着一口口水，心想，小时候听到的传闻果然都是真的。

    「把我吃下肚去，你会这么做吧？」

    香兰神情凝重地问着，男人更加地偏着头想着。

    「这……魔物的确喜欢漂亮姑娘，时而吃了对方，时而娶之为妻，在下亦略有所闻，只是……」

    「娶之为妻？」

    香兰眉毛一扬。香兰未曾料到对方会说出这句话，因此，心情感到很不安。

    「……被吃下肚之事，小女早有觉悟，不过，娶为妻子的话，那就万万不可行。抱歉，小女无法嫁你为妻。」

    「你有心仪的男人吗？」

    「不，并没有，不过，小女早已婚配。」

    「要嫁给不喜欢的男人吗？」

    香兰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身为妖魔的你不会了解吧……你若中意小女，小女只能答应

    你一件事，也就是你可取走肝脏，吃了小女的肝脏。」

    男人微微地瞪大着眼睛，然后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来。

    「你又是为何而笑？」

    「因为姑娘说出早已婚配，不能嫁我，却不在乎生死之类的话语。」

    香兰皱着眉头。

    「的确，小女确实是非常奇怪……」

    「姑娘为何投身寻短？即使不是魔物栖息之处，从那个高度跳下……难保不会失去性命，姑

    娘难道没有想过？」

    「小女想赌赌。」

    「哦~」

    「明日，小女就十七岁了。小女就是以此为赌注，来到这处传说中有大蛇栖息的深渊游

    泳……赌赌看自己会被吃掉，还是会被救起。」

    「姑娘道么做有何意义可言？」

    「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乔兰淡淡地说着。

    「获救，平安地迈入十七岁的话，那就表示不需要对人生感到绝望，反之，被你吃下肚去就表示那是天意，小女只能活到这个岁数。」

    男人苦笑着。

    「到底是冰清玉洁，抑或只是一个鲁莽轻率的呆瓜呢，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姑娘。」

    「唔~」

    香兰猛点着头。

    「的确，从身跳下后昏了过去的确是非常愚蠢的事情。不过，事情的开端……完全是小女的问题，身为妖魔的你，没必要为此伤神。想将小女吃下肚的龉，就该像个妖魔似的，干脆吃了小女吧！」

    大喇喇躺着的男人，终于慢慢地爬了起来。然后，伸出手去，摸着香兰的头发。香兰以为男人马上就会变身为大蛇，盘起身子、张开大嘴，把自己吞下肚子里去，所以便身体不知不觉开始颤抖着，并紧紧地咬着牙根、握着拳头，极力想压住恐惧感。

    不过，自始至终，男人都没有变化，不只没有变化，还非常温柔地搂着香兰肩膀，抚摸着香籣的头。

    「你到底是在……？」

    香兰非常诧异地问着。

    「安慰姑娘。」

    「为何？」

    「即便是妖魔，心里还是很清楚。姑娘或许是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因此对自己的人生失去了信心，才会鲁莽地下了这种赌注，使自己越陷越深。」

    香兰抬头看着对方，想要看穿对方那对蓝色眼眸似的。这次轮到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为何如此看着我呢？」

    「因为政爷说，看眼睛就能了解到对方的本质。」

    「政爷又是何人？」

    「咱家的老爷爷，他长年在咱家工作……这不重要，小女看清楚了，你应该不是太恶质的妖

    魔对吧？」

    蓝色的眼眸是那么地温柔，仔细一看便发现，那是非常深邃的色泽，抚摸香兰头发的手也是那么地温柔。香兰的心里已经好久没有感到如此安详过。

    「话虽如此，哪能马上就松懈心防呢。」

    男人扬了扬唇角，脸上微微地浮出嘲讽的笑容。

    「你瞧，这或许是妖魔惯用的手段，故意骗你上当，让你失去了戒心。」

    「真是如此也罢。」

    香兰含含糊糊地低声说着。能够如此对我，受骗又何妨，片刻之间，香兰真的非常认真地这么想着。

    嘲讽的笑意从男人的脸上消失了。男人像要达成香兰心愿似的，继续地抚摸着香兰的头。

    白檀似的熏香味道……还有，水的味道。中秋之月将深渊底下照得宛如白昼，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声。

    以及清楚地听到男人的心跳声。

    「敢问尊姓大名？」

    香兰问着，男人回答道：

    「傲广。」

    傲广。那就是香兰在鼓水渊邂逅，由大蛇化身为男人的名字。

    2

    香兰生于素称「黎」，自古落藉于齐州，家世背景极为显赫的家族。据传于光祖统一束株国之前，就和当地盛极一时的琅国王室渊源相当深厚。部分古书上记载着，黎家为优秀女巫辈出，对王室与神殿贡献卓着之大家。

    琅国灭亡后，黎家香火依然绵延至令。黎家相当富裕，靠多数庄园税收贴补开销。广大府邸位于城市的城墙外那一大片由黎家管理的森林之中，用人无数，远从都城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商人类繁出入，曾经是一栋热闹滚滚的大宅院。

    至少，一年多前是如此。

    从鼓水渊返家后，香兰悄悄地进入宅子里。最近，香兰经常这么做，不从正门进入，都是穿过宅子后方的小小通用门回到自己的房里。

    过去，随时都整理得非常漂亮，开满了四季花草的广大庭园，如今已形同废墟，只有香兰房前的那一小片院子被整理得非常井然有序。

    香兰心情非常复杂地看着院子后，跨入自己的房门。

    冷飕飕的夜晚，不过，因为室内放了火盆，因而感到屋里暖烘烘的。黑檀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烛台光线非常柔和，寝具或睡袍也都已经准备好。

    香兰急急忙忙地脱掉湿漉漉的衣裳，顺手挂在衣架上，换上了白绢睡袍，用手拨了拨头发，确认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然后，澡深地吸了一口气。

    「政。」

    叫著名字。

    镶嵌着薄薄玻璃的门扇嘎啦啦地打开来，一名老人探出头来。

    「小姐，您回来啦！」

    政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打着招呼。

    「为何又起身……必须躺着，安心地静养，大夫不是这么交代过吗？」

    香兰责备对方似的说着，政加深了眼睛四周的皱纹笑着。

    一直躺着，身子反而更加不舒服，况且只是起来迎接小姐，不会有事情的。」

    「……政一定又跑出去整理花园对吧？」

    政故意装出听不懂的表情。

    「整理得很清爽对吧。小姐万一为了什么事情，大老远从城里回到宅子里来，随时都能从通用门进入院子里。梅树或杏树的枝条长得太茂盛了，澍下杂草也恣意生长着，万一受了伤如何是好，所以就……」

    香兰注视着政的白头发，或深深地刻划着皱纹的脸庞。

    从后门进入府邸的主要目的是不希望劳烦政，因为自今年以来，政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罹患了五脏疾病，事实上，连起床走动都显得力不从心。

    「……今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政边泡茶边问着。

    「没事。」

    香兰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一如往常。」

    「小姐晚归令小的担心。」

    「对不起。」

    晚归是因为顺路去了一趟鼓水渊，去见了大蛇的化身……这种话令香兰难以殷齿。近来，香兰必须每天进城一趟，往返通常备有车辆，不过，令晚回程途中香兰就下了车，打发随行之人先行回城里去。

    决定于十七岁生日前夕赌一睹，这是香兰对那大蛇化身的说词，事实上，那是突如其来的举动。

    如今坐在暖洋洋的房间里嚼着热茶，香兰回想起来反而更加地心惊鸾戳。她暗自庆幸未碰上吓人的妖魔之辈……

    喝完茶后，香兰再次朝着政说道：

    「该去休息了，政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才是。」

    「小姐。」

    政甩那对深深地埋在皱纹里的眼睛盯着香兰说道：

    「希望小姐答应政一件事，恳请小姐……行动时务必忠实地维护自己的尊严。」

    话重重地震撼着香兰。

    「政的话是什么意思？」

    「恳请小姐仔细想想，什么是身为黎家千金大小姐该有的尊严。」

    说完话后，政就将茶具摆在托盘上，往屋外走了出去。

    香兰茫然地坐了好一会儿。

    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而全身颤抖着，香兰觉得很不可思议。方才的感觉，远比在鼓水渊全身湿透的那个时候更为寒冷。

    原因是大蛇化身在自己身旁。

    完全是因为那个奇妙的男人。

    明明具备非比寻常的气息，说起话来却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不过，香兰准备回家时，还轻轻地抱超香兰，飞向空中，将香兰送到悬崖上。途中还不忘为香兰捡回挂在树枝上的绣鞋。

    香兰站起来，坐在镜子前。她觉得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判若两人，

    「黎家干金大小姐该有的尊严……）

    黎家曾经为女巫辈出的名门大家，直到现在都遗传承着尊敬女子之习俗，家族中多生女子，

    因此，通常由长女当家，招赘女婿。

    家道中落后依然未曾由男子继承家业，只产下女子时则由女子招赘女婿以廷续香火。

    政为服侍香兰祖母和母亲，乃至香兰等三代的黎家女性之仆。

    祖母和母亲都曾当家作主，母亲产下香兰后即告别人世间，入赘的父亲代理母亲当家作主，为守护黎家财产奋斗过……或许是身心过劳，于一年前亡故。

    自组母时代起，黎家家道就逐渐显露衰败之象，尔后因皇室对地方上的有力贵族土地的专有视若无睹，又因重修庄园法，导致税收锐减而每况愈下。黎家被迫得从事不擅长的商业买卖，因

    屡试屡败而几乎败光家产。

    使用人也一样，目前，除了政外，只剩下三人。

    父亲亡故前即决定由香兰兄长贵宝继承家业，然后，女孩子家的香兰则——

    香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什么是黎家干金大小姐的尊严……不需要仔细地想，香兰也心知肚明。

    3

    「……！」

    针尖戳到了手指，香兰皱着眉头，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因此，赶忙抵手指一看，眼尖发现的文瑛非常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真是伤脑筋，蔡家的媳妇连刺绣部做不好，傅出去的话，真是羞死人也。」

    「抱歉。」

    香兰低下头去表达歉意，然后，挺直背脊，重新拿起针线。纯白丝质布料上明明绣着华丽的牡丹花，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朵牡丹花看起来却颜色灰暗，死气沉沉。

    身旁的文瑛手脚俐落地绣着漂亮的花朵，嘴里却数落个不停。

    「那种说话方式也该改一改了。香兰小姐的确出身不凡，生对时候的话，甚至被尊称为公

    主，令人遗憾的是……如今，时代不同罗。」

    ，香兰默默地点着头，就在这时候，蔡家的婢女出现，说道：

    「子叡少爷在庭园的凉亭等着香兰小姐前去……」

    香兰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糟糕！当香兰出现这个念头时，发现文瑛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香兰小姐对我儿子叡有何不满？」

    「我……」

    文瑛太高酷似儿子的细细眼睛的眼角瞪着香兰。

    「该不满的是我们才对，因为我家以最好的条件娶了个没落贵族家的姑娘，如今，连家世之类的都荡然无存，若非我儿坚持要订这门亲事，你连最初的候选都搭不上边呢。真是的，这到底是……」

    为了打断叨叨絮絮地念个不停的文瑛，香兰站了起来。

    「……请多多原谅。」

    香兰再度低头表示过歉意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现场。

    来到庭园里，香兰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应允见面的凉亭远在庭园的另一头，不过，香兰丝毫没有加快脚步之意。

    香兰站在人工建造的小水池旁，眺望着整理得完美无缺的美丽庭园。

    真的很美，假山或大小水池配置在修剪得很整齐的植栽之间，小河潺潺流着，秋季的代表性花朵缤纷绽放着。

    蔡家和黎家大不相同，不过，令香兰戚到忧心忡忡的并非失去的财富或过去的风光。

    香兰最担心的是未来……

    「什么人！」

    突然被人从背后遮住了眼睛，香脉吓得背脊发凉，当场愣住。遮住眼睛的手很快地拿开，香兰却无法回过头去，因为被站在背后的人紧紧抱住。

    「香兰。」

    在全身无法动弹状态下，有人靠在耳边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只觉得颈部位传来湿湿热热的气息，香兰全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子叡……少爷。」

    「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不是叫你到凉亭来吗？」

    「因为……」

    拘束着身体的力量只放松一瞬间，香兰被迫改变了方向，眼前站着一脸茫然的青年。蔡子

    叡……蔡家的长男。

    其次，他是香兰的婚配对象。

    「看你低头看着水池，愣愣地想着什么似的，你到底是想着什么人呢？」

    香兰默默不语，子数一副想要舔遍香兰全身似的看着她。

    「过来。」

    子叡用力地抓着香兰的手腕往前走去。香兰几乎要往前扑倒，踉踉呛呛地跟着对方往前走

    「要到哪里去呢？」

    「当然是凉亭呀！咱俩到那里把话说个清楚。」

    对我儿有何不满？子散的母亲刚刚才问过自己。是的，香兰差一点就脱口这么回答对方。

    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讨厌更明确。

    香兰非常讨厌子叡，从小就非常讨厌。

    子叡是香兰的兄长贵宝的同学，因而经常到黎家玩。而且，从好久之前就一直以非常令香兰感到不舒服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子叡提出婚事是在香兰父亲过世前不久。蔡家为齐州权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齐家财产为子叔父亲这一代所积聚。

    香兰的父亲或许认为这是一门求之不得的亲事，一口就答应了对方，香兰就这么定下了婚约。

    迎娶之日定于冬天的第一个吉日。子数坚决表示，迎娶前，香兰必须每天前往蔡家学习新嫁娘该有的礼仪。

    「你呀，显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幸运。」

    走在前头的子叡以香兰感到厌烦的语气说着。

    「因为，形同破产的黎家是我一手撑起，你兄长才能顺利地继承家业，宅子才能幸存，而你不必到别人家当下人，并嫁入蔡家当个少奶奶……难道不该戚到高兴吗？」

    子叡站起身来。两人置身于府邸死角处的凉亭内，香兰被压倒在凉亭里的长椅上。

    子叡压在香兰上方，大白天里却满身酒臭。

    子叡的唇压了下来，香兰拚命地用手顶住，却丝毫无法阻止对方。

    「没关系吧？」

    子叡依然用力地按住香兰，低声说道：

    「迎娶之日还得等上个把月，不过，你早就属于我了。昨日，你怒气冲冲地在半路就回家去了……嗯，没发生什么事吧？我可是一点也不生气喔。」

    酒臭味直撰香兰的脸。

    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突然，子叡闷吭一声，抽回身子，嘴唇顿时滴下鲜血，香兰却冷冷地看着对方：心想，是不是咬得太重了呢？

    香兰迅速起身，整理乱掉的衣裳。子叡边擦着鲜血，边沉着脸看着香兰。不过，马上就又嬉皮笑脸地继续问道：

    「为什么？任何姑娘都想和我攀上这门亲事呢？」

    「一见面就动手动脚最令人受不了。而且，令尊贵为资产家，你却一无所有。」

    子散的双颊刷地红了起来。

    「你……！」

    子叡手一抬，重重地赏了香兰一巴掌。

    香兰好想见见那个男人。

    鼓水渊位于城市回黎家途中的山路上不远处的山里，这一天，香兰在半路上就打发了蔡家的人车，试着往深渊走去。

    想看看那个男人……傲广到底在不在那里。

    他坐在水上的那颗大岩石上。香兰默默地站在崖上往下看，男人就轻飘飘地朝着这边飞了上来。

    傲广先伸出手来，轻轻地摸着香兰的右边脸颊。

    「你怎么了？」

    被子叡甩了巴掌的右边脸颊已经肿成黑紫色。

    「都是我不好。」

    香兰自嘲似的低声说着。

    「一个人就什么都办不成，这一点，我和子叡少爷半斤八两……自己却摆出架子，对子敷少爷恶言相向。」

    「哟哟，别尽说这些丧气话。」

    傲广紧紧地搂住香兰，就像前些时候一样，抚摸着香兰的头。香兰感到很不可思议，被人类的子叡拥抱时，心里总是充满着厌恶之感，被大蛇之化身抚摸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不仅不讨厌，还觉得很高兴。

    「有时候，任何人都可能迷失自己。」

    傲广徽微地看着香兰说着，香兰抬起头，紧盯着眼前的傲广问道：

    「难道你也迷失了自己？」

    「你看出来了吗？」

    「嗯……有时候，你的脸上会出现酷似家兄的神情。」

    香兰突然离开了傲广的怀抱。

    「追求着什么却又找不到的那种神情。」

    傲广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相当令人戚兴趣的一句话。」

    「家兄贵宝从小就为了国考而整日读书，我几乎没有见过兄长的脸上出现过笑容，他总是不满足于现况，焦急……脸上随时流露出缺少什么似的神情。」

    因为兄长参加高等文官任用考试……就是所谓的国考，因而，当时黎家沿袭历代祖先留下的传统，决定由香兰继承黎家之家业。

    但很遗憾，兄长参加国考名落孙山，从小就以该考试为重大目标活着的兄长，在父亲的安排下继承了黎家家业，却一直待在都城，继续读书，希望能参加下一回的大考，其费用完全由蔡家支应。

    「的确，我或许如你所言，正在寻找着什么吧。」

    傲广像唱歌似的说着。

    「我拥有着一切……不过，有时候却认为失去一切也无妨。我一直寻寻觅觅地找着即便抛弃自己的出身或立场也在所不惜，对自己而言很有价值的东西。」

    「教您一个好办法吧。」

    香兰站在悬崖边上，前面空无一物，再往前迈出一步，就会向前些天一样，倒栽葱似的坠入水里。

    「我是一个脾气非常古怪的孩子，从小时候起，就经常感到迷惑与不安……出现这种情形

    时，就会藉由某种仪式，确定自己的心。」

    「譬如跳人大蛇栖息的深渊吗？」

    「不，不瞒您说，前些天的举动还是生来头一遭，过去的做法更荒谬……譬如说，大半夜里爬上高楼或屋顶上看月亮。」

    「真是顽皮的姑娘呀！」

    「只是闭着眼睛也可以，就像这样……」

    香兰依然站在悬崖边上，说完话就闭上了眼睛。

    视野暗了下来，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耳朵清楚地听到攒木随凰摇动的声音：蛊鸣。或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

    也听到自己从鼻子吸入，从嘴巴呼出的呼吸声，甚至觉得听到自己的心或血液在体内流动着的声音，于是心情就平静下来，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此时此刻，香兰看到的是人在都城的兄长贵宝的脸。然后，虽然很不想看到……

    香兰还是看到子叡被自己拒绝后，像受伤的孩子般的那张脸。

    紧接着，香兰看到自己该做的事情。

    那就是必须早一刻返回府邸。香兰认为，就算对方是妖魔，自己也不该像现在一样，在这里，和其他男人幽会。

    香兰张开了眼睛，然后，惊讶得不得了，因为傲广和香兰一样，站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

    那张平静的侧脸，让香兰看得出神，片刻后，傲广张开眼睛说道：

    「我也看到了。」

    「看到什么？」

    傲广朝着香兰，满面笑容地说道：

    「看到你。」

    说完话后的下一个瞬间，香兰被一股强大了力量拉了过去。

    柔软似绢丝的触戚。

    宽广、温暖的胸膛。

    傲广亲吻着香兰，有股白檀的香味。接着是甘甜的水味。香兰对自己竟然那么自然地接受对方拥吻感到非常惊讶……却很自然地把手绕到傲广的背上。

    邂逅的第二天，香兰知道，这条大蛇的化身已经深深地掳获了自己的心。

    4

    政没有起床——

    平时，香兰前往蔡家时，政必定会目送着香兰出门，今天却看不到人影。

    香兰非常担心，于是就让蔡家的车等在门外，决定到政的房里看看。

    果然不出所料，政病倒了。

    「小姐……」

    一看到香兰，政就急急忙忙地想起身，却被香兰给制止了。

    「躺着吧，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政躺在床上，脸色黄得如泥巴色，连眼睛的颜色也都燮黄。屋内空气混浊得令人感到不舒服。香兰回想起父亲过世前的情景，一股不祥的预戚袭来。

    「我会叫他们请大夫过来帮你看看。」

    香兰准备离开房间时，玫有气无力地叫道：

    「小姐，请留步。」

    香兰回过头去，发现政拚命地挺着上半身想坐起来。

    「我不是叫你躺着吗？」

    香兰赶忙跑回政的身旁。

    「小姐，前些天，政拜托小姐的事情，请小姐务必深思。」

    香兰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嗯……绝对不能失去黎家千金大小姐的尊严这件事。」

    「政档案冒犯说出那些话，完全是因为小姐是一位聪明人。有时候却固执得毫无变通余地，因此，让我这老头子感到很不放心。」

    政说话的感觉比想像中还坚强，让香兰放心不少。

    「应该说是一个固执的人吧。」

    「是的。从小就如此……一旦决定就难以改变。不知小姐是否还记得，政记得应该是小姐七岁那年吧，小姐和令尊大人大吵了一架，为了反抗他，就是不肯吃东西，任何都拗不过您……挨饿七天后终于病倒了。」

    「当时，害政被痛骂了一顿。」

    政老泪纵横地斥责着香兰，然后，拼命地把粥灌进香兰嘴里，等香兰恢复元气后，才把香兰带到父亲面前，向父亲赔不是。对香兰而言，自懂事以来，最亲近的人既不是死去的母亲，也不带到父亲面前，向父亲赔不是。对香兰而言，自懂事以来，最亲近的人既不是死去的父亲，也不是父亲或兄长，而是眼前的政。

    「政，自己该有的尊严，我都非常清楚。」

    香兰悄悄地牵起政的手。

    「我再也不是那个不懂事的七岁孩童了，所以，政别再为我担心好么。」

    吵嚷着不要这门不如人意的婚姻、莽莽撞撞地投身大蛇栖息的深渊……香兰再也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举动了。

    香兰行动时必定会站在身为黎家女的立场来思考黎家事，思考兄长或年迈的爷的事情。

    「……小的说法或许有误。」

    政用一对混浊的黄色眼睛注视着香兰说道：

    「政说小姐是黎家的千金大小姐是因为……小姐的确是一位从代代女巫祖先身上承继了崇高灵魂之人。」

    「……这说法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千真万确，不过，小姐的理解和小姐的意图显然是背道而驰。」

    「什么意思？」

    政剧烈的咳嗽着，香兰赶忙从水瓶里倒水让他喝下，然后帮他顺着背。突然，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喜欢的话……那就，拒绝了这门婚事吧。」

    「政为何口出此言？」

    香兰内心震撼不已，伸手捂住胸口。

    「小的很清楚，每次从蔡家返家，小姐都偷偷的流泪。表面上若无其事……前些天，还全身淋得湿透后才回到府邸里来。」

    露出蛛丝马迹了吗？香兰紧咬着嘴唇。

    「政，可是……如今毁婚，黎家将就此消失。」

    「最重要的是小姐自己不是吗？家或财产没了又何妨，传承自先祖之魂才可能永远地存在吧……只要小姐不失尊严，袒荡荡地、勇敢地活下去。」

    政紧紧地握着香兰的手。

    「小姐一定要爱惜自己，活出自我，这才是黎家千金大小姐不失尊严之道。大公子未必得靠蔡家支应，一定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开拓出光明前程吧，至于小的……不久就会对小姐您放手……」

    「不行！」

    香兰了解政的话中意思，情绪激动不已。

    「别说丧气话，政的病，我一定会帮你治好，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准备最好的药……」

    为了做到这一点，和蔡家之缘果然还是不能断。

    政闭上眼，泪水沿着眼角流了下来，政含含糊糊地低声说道：

    「小姐果然是顽固之人。」

    还有两天就是月圆之日，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躲进云层里，刚刮起强风，冷飕飕的雨就降了下来。

    香兰伫立在探出深渊的悬崖上等着，等着他的出现。

    不过，迟迟不见对方现身。「喂~」香兰试着朝深渊底下呼喊，却听不到对方的回应。

    香兰已经三天没来到这里，期间一直照顾着生病的政，也没有前往蔡家。子叡再三派人前来请香兰过去，香兰以政生病为由拒绝着对方。

    直到今天才觉得政的病情稍微稳定，香兰因而匆匆地来到此地。

    很遗憾，傲广不在这里，他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呢……？

    香兰不便在此久留。就在香兰放弃等待，准备返回府邸时，背后传来杂草晃动的声音，他终于出现了。

    一看到香兰，他显得非常高兴。

    「真是久违了。」

    才三天未见，不过，香兰也有同感。

    「您是到哪里去了吗？」

    香兰问着，傲广点点头。

    「家里无法久唱空城，回家去了一趟。」

    这么看来，他的栖息之地并非此深渊。不不，他真的是大蛇的化身吗？看起来又像是打哪里来的妖魔……

    不过，香兰心想，事到如今才确认对方的身分毫无意可言。

    「今天到此是要来向您道别。」

    香兰说着，傲广非常平静的回望着香兰。沉默片刻后——

    「是吗？」

    低声说着。

    「嗯，感谢多方照顾。」

    香兰说着，傲广只是点头，香兰感到有些失望。

    「……你难道不想问问理由吗？」

    「初次见面时，你已说过，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那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香兰的确说过。不过，即使只是一瞬间，彼此理应相互吸引，对方再说出这种话，令香兰感到心如刀割。

    雨越下越大，让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香兰朝着自己说道，就这么结束吧！

    因为，前来道别的是香兰自己。

    「保重了。」

    香兰正准备经过他的身旁，突然——

    「且慢。」

    傲广显得很不高兴似的说着，用力地抓住香兰的手腕，别于雨水的冰冷气氛……香兰把手缩了回来，看到套在自己手腕上的东西时，惊讶地目瞪口呆。

    「这是……？」

    三个环串成的手环，软白色，上面雕刻着非常精致的日月图案。材质看起来应该是玉。

    「这只手环称之为水玉环，吸收到月光和水气……便可如愿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很贵重吧？」

    「不。」

    傲广突然笑了出来。

    「不使用的话，只是一块玉的雕刻品。送给你，感谢你陪我度过如此美好的时光。」

    香兰犹豫着，不过，最后收下的是……只能说是恋恋不舍的心情。

    被雨追着跑似的，香兰急急忙忙的赶回府邸里，想快一点到政的房里，走正门比走通用门快上许多。不过，香兰走过正门时惊讶得赶忙停下脚步。

    门口停着漆着红漆，看起来非常鼹鼠的车辆，是蔡家的车，而且不止一辆，总共停着三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香兰调整一下呼吸，往客厅里走去。子叡就在客厅里，大模大样地坐着，抓着侍女端出来的茶点，一看到香兰就是劈头问道：

    「你又去见了谁？」

    香兰默不作声，子叡口中嚼着食物，含含糊糊的继续问道：

    「你已经三天不肯和未婚夫见面，到底是去见了什么人，直到现在才回来？」

    「没有前往蔡家是因为政身体欠安。」

    「满口胡言！」

    子叡砰地用力拍着圆桌，茶具被霞落在地，裂成两半。

    「有人亲眼目睹你在鼓水渊和男人幽会，而且不只是今天，先前，从蔡家返家途中，你曾委婉打发随行之人，很遗憾，你是瞒不了我的。」

    子叡站了起来，踩过已经裂掉的茶具，一直走到香兰身旁。然后，一把抓住被雨淋湿的香兰头发，让香兰高高的仰起头来。

    「快说，你到底见了什么人？」

    「没必要对你说。」

    香兰避开视线。

    「岂有此理！」

    子叡暴跳如雷，用力地推了一把香兰，非常不屑的朝跌倒在地的香兰说道：

    「你不肯说，看我怎么治你，我会让自己的未婚妻片刻不离我的视线，今晚起，你就搬到蔡家住。」

    香兰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种事情，您怎能……！」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自从决定这门亲事的那一刻起。」

    「政在这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放心吧！就把他一起带过去好了。」

    「现在惊动他太危险了！」

    子叡耸了耸肩，充耳不闻。看似从蔡家带来的男人们，陆续进入屋内，团团围住香兰。

    「失礼了，小姐。」

    香兰无计可施，和政一起被带往蔡家。

    5

    香兰被关到蔡家的一个厢房里，子叡说道：

    一直到你老老实实的说出到底和什么人见面，否则别想离开这个房间半步。」

    香兰若说出自己是和大蛇的化身见了面，子叡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情呢？

    说自己是被妖魔迷了心窍的话又会……？

    种种想法迅速地划过香兰脑海，不过，还是孤独无助地摇了摇头。

    冷静的想想，香兰还是觉得应该向子叡道歉才对。除了接吻外，香兰和傲广并未作出逾越伦常的举动，不过，这种事情和背叛子叡又有什么两样。

    傲广他……只不过是一个身分不明、路过当地的男人，香兰拼命地找搪塞之词，事实上，香兰并未实际地确认过对方的来历。

    香兰对傲广的事情明明一无所知，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就觉得特别安心、特别地自在。

    （我也看到了……）

    （你。）

    不行。

    香兰又摇了摇头，然后，朝着待在门外监视自己的人说道：

    「……能否帮忙请来子叡公子呢？」

    子叡并未马上来到，让香兰足足等了两天后才终于现身。子叡表情显得有点悻悻然，一进入关着香兰的房里就开口说道：

    「这下你总该体会到了吧？等人的心情。」

    子叡对香兰三天没有来到蔡家的事情显然还耿耿于怀。香兰强忍着皱起眉头的念头，极力将语气放得特别委婉地说道：

    「我到底和什么人见过面，明白告诉你好了。」

    「是吗？终于肯老实说出吗？」

    「只是……告诉你之前，我想见政一面。」

    子敷非常惊讶地突然脸色大变。

    「见政的事情……能不能等明后天再说，你我的事情必须先说个清楚。」

    香兰皱了皱眉头。

    「政的病情非常严重，我想先探望他，确认一下他的病情。」

    「不行！」

    「为何不行？」

    「………」

    子叡视线游移不定，香兰倒吸了一口气。进入这个屋里后，他的样子就……还有，为何让自己足足的等了两天呢？

    「难道是……？」

    香兰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剐地退去似的。

    「问题不在我，那老头早就病厌厌。」

    子叡嘀嘀咕咕地辩解着，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

    政被放在一个照射不到阳光，里头昏昏暗暗的房间里，一张简陋的床铺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这、这么一来不就一了百了了吧？这么大把年纪，什么都不能做了。倘若觉得太无聊，把都城的兄长叫到这里来好了。」

    子叡把手绕到香兰的肩膀上，香兰喃喃自语地说道：

    「……抱歉，能否让我一个人陪陪他。」

    子叡咋了咋舌，不过还是依照香兰的要求往房门外走去。

    香兰掀开盖在政脸上的那块布。

    令香兰戚到相当意外……死去的政，脸部表情非常的安详。

    香兰低着头，紧紧地盯着那张脸。

    泪水滴滴答答地滚落在正的脸上。

    「……政！」

    香兰泣不成声的紧紧抱着政的头。该责备的不是子叡，都是因为那个夜里香兰跑出去见傲广……都是因为香兰做出背叛蔡家、背叛子散的事情。政才会在不能移动的状态下，在大雨中被移动到车上……因此而送了命，被孤伶伶地摆在这么昏暗、冰冷的地方。

    时间假使能倒转的话，香兰心想着。

    她绝对不会做出跳入深渊之类的举动吧？不会被妖魔的傲广迷了心窍吧？

    不……不，不是这样。事情不会是这样，

    （小姐一定要爱惜自己，活出自我，这才是黎家干金大小姐不失尊严之道。）

    尊严。

    具备强烈的欲望，积极地往前迈进，绝对不会放弃，勇敢地突破明明活着却像死去的状况。

    香兰紧紧地抱着政。紧紧地抱过后，亲吻着已经冰冷、僵硬着的脸颊。

    然后，抬起头来。

    香兰坚定地想着，再也不要失去那些宝贵的东西。

    水面荡漾着——

    满月的光线从窗格子间照射入屋内，装在盆子里的水面闪耀着银色光芒。

    三个环串成的手环也闪耀着白光。那是傲广送给香兰、由三个玉环串成的手环，不多时，水面停止晃动，像一面光滑无比的明镜。

    「傲广……」

    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突然……不多时，香兰发现水的另一头出现了他的身影。

    傲广脸上微微的出现惊讶的神色，看着这一头，香兰百藏交集，颤巍地说道：

    「傲广，我想和你在一起。」

    香兰……声音微微地传来。

    「真的，是我在追求着你。」

    傲广沉默着，一直紧紧地注视着香兰。香兰焦急万分。

    「难道是我单方面的爱恋？」

    『不！』

    傲广苦笑着。

    『是因为，原本必须由我说的话，被你抢先说了而感到太惊讶了。』

    香兰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

    『香兰，那个夜晚……你前来道别时，我甚至出现过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把你带走的念头。』

    傲广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我控制住冲动的心情，我有必须尊重你意思的理由。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必定会伴随着令你难以想像的困境，若非相当大的决心，你将难以承受那些磨难……因此，当时，我决定放弃了你。』

    「傲广。」

    『你若决意跟随我，我也下定决心，决心接纳你的一切。无论过去或未来。你难道不害怕吗？』

    「不害怕。」

    香兰清清楚楚的回答后，立即感觉到对方眼神中释出的一股炽热。

    「我会前去找你，虽然无法立即前去，不过，数日内必定……」

    政死去后，子叡显然更加提高警觉，门外的戒备增加了好几倍。

    香兰心想，无论戒备多么森严，自己都得想办法离开此地，然后，想办法到傲广那里去……

    『不行！』

    傲广绅情严肃地摇着头。

    『我无法继续这么等下去。』

    突然，水镜遭到破坏，傲广的脸消失了。

    不到一刻钟，屋外突然骚动起来。心神不宁的待在星内的香兰，因为屋外的大叫声而惊讶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

    嚷嚷着什么？劈哩啪啦地，一大群人来来回回跑勤的聱音傅来。甚至还传来女人尖叫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呢？」

    香兰朝看守自己的人问着。

    「不清楚，说什么出现了怪物……您还是待在里头别出来。」

    说完话后就跑得不知去向。

    怪物。

    香兰心里有预感，往门外飞奔而去。看守的人早就不在门外，只见到侍女们用衣袖挡着脸奔跑着。

    香兰往侍女跑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然后，就在香兰看向庭园中那处面积宽广的露台时。

    上空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在府邸上空盘旋着。

    巨大的生物，拖着长长的身躯，体表上的鳞片闪耀着蓝色、金黄色光芒，遗有漆黑的鬃毛和胡须。

    见到对方的模样，有的人四处逃窜，有的人茫然仰望着天空。

    「龙。」

    不知道什么人大叫出声，那叫声像波纹似的扩散开来，大叫声此起彼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出现龙……」

    「到底是为什么？」

    香兰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龙……

    那对蓝色的眼眸。

    看着这边，香兰几乎停止呼吸。

    是他。

    「降落下来了！」

    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叫着。

    龙无声无息地降落下来，降落在庭园里。

    以人的姿态。

    「傲广……」

    站在香兰跟前的，的的确确是鼓水渊的大蛇化身……傲广。

    身上穿着银线缀缝的锦衣，丰厚的黑发垂在背上，冷静无比的眼神，压倒性的存在感。

    傲广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朝香兰伸出手来，

    香兰的嘴角也流露出笑意。

    「不行！」

    远远站着的子叡大叫着。

    「香兰，你不能走——！」

    毫不迟疑的，香兰跑下阶梯，摸进傲广怀捶。感觉到白檀香气只是刹那之间，香兰身体就轻轻的浮上空中。

    「……云？」

    香兰和傲广一起乘坐在云上，乘坐在闪耀着五彩光芒、不可思议的云上，云迅速地离开了地面上。

    仰望着这边的子散、跌坐在地的子叡母亲文瑛。

    众人的身影逐渐远去，不久就消失了踪影。

    傲广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轻轻地搂着香兰，将脸颊靠了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香兰的头。香兰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

    「你真的是龙——？」

    「是的。」

    「……原来你不是蛇。」

    「所以说，你必须觉悟。」

    傲广满面笑容，亲吻着香兰。

    知道他不是泛泛之龙，而是被尊称为东海龙王、设籍天界的神兽，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香兰不再动摇。他到底是大蛇、是人类，还是龙……都不重要。无论在哪里生活，香兰一定会永远像香兰那般的生活下去。

    然后，两年后——香兰产下一位龙王之子。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后记

    大家好，我是山本瑶。

    『桃源只药』本篇完结后，为各位献上的是短篇集。

    每个故事都能一口气读完，因此，即便没有看过本篇也没关系！不过，购买本篇的话，我当然更高兴。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出短篇集，各章节原本刊载于Cobalt05年12月号、06年6月号、10月号、07年4月号，其中不乏本人已经记不太清楚的章节（汗）。

    我一直很希望在某个段落中撰写寅仙双亲的爱情故事，也实际的考虑过将他们的故事写成本文库大小的书，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次终于如愿以偿，恳请编辑部收录于本书中。

    自出这以来，连载最久的系列业书终于完成，因此，最终卷出现后曾经呆呆地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自认为自己的个性属于不太会回顾过去的类型，不过，对于自己的书或读者们来函总是反复地阅读，迟迟无法从桃源的世界走出来。

    因此，决定撰写短篇集时，真是让我感到喜出望外。

    不过，中华相关资料早就收到书架的最里头，目前，工作桌上只摆放欧洲相关资料，因此令我感到有点焦躁。

    赶忙将先前用过的书籍拿出来，却找不到必要的资料内容。

    原本想将女主角香兰被傲广深深吸引的过程等做出更细腻的描写，却受限于篇幅，写成邂逅两天就为对方深深着迷，近似一见钟情的情节。

    感觉起来有点匆忙，不过……由此看出香兰是多么的热情，关于这一点请读者们多多包涵。

    我个人最喜欢的是阿白离家出走的故事。

    故事中试着撰写了阿白「必须做的事情」。

    这回，无法撰写出全新的阿白故事。不过，心里却充满着期待阿白幸福的心情。

    对绮罗也怀着相同的心情。但可惜这次没写到绮罗的故事……也没写到娥瑛年轻时的风流韵事（笑）。

    顺便为尚未阅读过本篇的读者们补充说明，绮罗为年轻貌美的半妖，父亲为马绅。娥瑛为情场上身经百战的老婆婆，是一尾狐狸。

    期望有一天，有机会还能撰写她们的故事。

    包括这回的短篇集，『桃源之药』系列丛书共计十二册，能够顺利出版到这么多集，完全是拜读者之赐。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衷心期盼能继续在新系列丛书中和各位见面。

    我一定会走出桃源的世界，继续努力，因此……

    再见了！期待再次和大家相会！

    二〇〇八年七月

    山本瑶

第十二卷 白翼山绮谈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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